我撕了宫女的卖身契，把龙椅搬到了宫门口。
户部尚书笑我穷疯了，说皇帝摆摊，不如卖身。
他不知道，我刚救下的宫女，曾是单场卖货过亿的主播。
而我，管过她背后的整条供应链。
她敲响铜锣时，尚书家的第一张假账，已经摆上了我的摊。
【第一章】
周成礼把十二份卖身契推到我面前。
陛下，御膳房已经断粮。再不卖，明日您也得饿着。
殿下站着十二名宫女。
最前头那个，手腕被麻绳勒破了皮。
她脚边是一只碎瓷碗。
周成礼拿鞋尖拨了拨瓷片。
打碎御瓷，按例杖毙。臣替她找了个去处，三十两，已经是看在陛下的脸面上。
我拿起卖身契。
他身后的官员纷纷低头，等我用印。
刺啦一声。
纸从中间裂开。
周成礼伸出去接契书的手，停在半空。
我又撕了一次，把纸屑扔到他脚边。
开宫门。
没人动。
我扶住龙椅，朝殿门拖了一步。
椅脚刮过金砖，声音钻进耳朵。
今天，朕摆摊。
周成礼盯着我，嘴角一点点扯开。
陛下想卖龙椅？臣提醒您，京城有胆子收这东西的，只有臣。
我没接话，看向那个受缚的宫女。
会记数吗？
她抬头。
会。
会招呼客人吗？
她看了看龙椅，又看了看我。
要多大的场？
这句话，让我的手指停在椅背上。
旁边的官员喝斥：陛下面前，什么场不场的！
宫女低下头。
奴婢问，来多少买主。
我道：全京城。
那得先有货。
她回答得太快。
周成礼抬脚，踩住她裙边。
陛下，她连自己都卖不出去，您还指望她卖货？
我指了指他的脚。
拿开。
周成礼没动。
我从案上拿起玉玺，压在那张欠饷名册上。
禁军六个月没领全饷。朕若死了，你猜他们先找谁要银子？
他的鞋尖终于收了回去。
我接着说：你今日卖的是宫女。明日没钱，你卖谁？卖门外站岗的人？
门外两名禁军同时转过脸。
周成礼的笑收住了。
臣替朝廷垫银三十万两。有借据，有先帝的印。三日后若还不上，陛下便将五年盐关收入交给臣代收。这也是朝议定下的。
他把另一张文书放在案上。
别再折腾了。一个宫女，三十两。您得卖一万人，才还得清。
我扫过文书。
三日前，我在这具身体里醒来。
太医告诉我，皇帝昏迷前连着三日没进食。
今日这张欠据，才让我看清，他不是没胃口。
是有人要把他的饭碗端走，再让他签字谢恩。
我将欠据压回案上。
三日。时辰没到，朕的盐关，你还拿不走。
周成礼拱手。
那臣就等着，看陛下的摊能挣几文。
他转身离殿。
那十二个宫女仍旧站着，谁也不敢伸手解绳。
我把小刀递给最前头那个。
先把自己解开，再解别人。
她接过刀，没有谢恩，先割断了身后一个小宫女的绳子。
刀刃钝，她拇指被磨出一道血口。
我问：叫什么？
宋禾。
能卖什么？
她捡起碎瓷碗，翻过底。
这个不是她们说的那种御瓷。胎厚，釉缩，圈足还没磨净。放在民窑，也只能算次货。
她把碗底转给我。
可这上头，盖的是上等供瓷的验收印。
我蹲下来。
碗底有个指甲大小的青记。
宫门外，周成礼的车刚响起铃铛。
宋禾伸手，按住了我要拿瓷片的手腕。
陛下，买东西之前，得先问一句。
你问。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
你知道什么叫包邮吗？
我看着她。
偏远地区除外。
她手里的瓷片掉到了地上。
门外脚步声折回来。
宋禾立刻垂下眼，改口道：奴婢失仪。
我伸手，把她挡在身后。
进来的是内库账房，许安。
他捧着一叠库存簿，膝盖一弯便跪下了。
陛下要卖货，总得先过周大人的库印。
我没有看他。
宋禾的手藏在我宽袖后，在我掌心写下四个字。
雷击展厅。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我们死在同一场事故里。
【第二章】
许安跪着不动。
我把库存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春贡绢，两千四百匹。御窑杯，八百套。宫灯，一千二百盏。
我问：东西呢？
许安嘴唇动了动。
都在西库。但宫中器物不得外售。
谁定的？
先帝旧例。
我指着刚撕碎的契书。
活人能卖，杯子不能卖？
许安把头压得更低。
宋禾伸手拿过一本册子。
布匹入库三年，每年付养护银。灯笼连着两年重做，旧货却没出库。你们的库房，是准备养出小库房？
许安抬头看她。
她已经翻到后面。
同一批绢，为什么付了四次货款？
许安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我合上册子。
带路。
西库门上有三把锁。
一把归内库，一把归户部，一把归皇商。
我摸着最后那把锁，问许安：朕的库，商人拿钥匙？
许安喉结滚动。
说是……防着宫里乱取。
宋禾用指节敲了敲门。
不是防乱取，是防你知道货还在。
我叫禁军砸锁。
第三把锁落地时，库门里涌出一股霉味。
布卷上落着灰。
靠墙的灯笼却是新的。
我扯开最前头那卷绢，边角盖着去年已经报废的记号。
宋禾拎起一盏灯，朝光下一转。
只换了外头的纸，骨架还是旧的。收你一次新货钱，再收一次旧货处理钱。
她把灯放下，看向许安。
他们连垃圾的钱都不肯放过。
许安跪下去，额头碰在砖上。
小的只负责落账。
我抽出那张重复付款的页纸。
那就继续啦。今天卖出多少，你记多少。少一文，朕找你。
我让禁军把货抬到宫门外。
龙椅摆在正中。
不卖，只坐。
不到一个时辰，街上便围满了人。
最前头挤着个抱铁算盘的男人，姓邱，名满，替京城几家商号跑采买，也靠替人唱卖挣抽成。
他盯着我身上的龙袍，不敢靠近。
宋禾冲他招手。
你嗓门大不大？
邱满摇头。
我胆子小。
喊一场，二百文。只喊价，不跪人。
邱满立刻把算盘夹到腋下。
诸位让让！皇上卖东西了！
满街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宋禾拿起第一套杯子。
先说清楚，买货不买官，买杯不免税。谁拿这个出去欺压人，照律处置。
她往杯里倒入滚水，又拿白布擦过杯沿。
无裂，无漏。杯底有针眼，算次等，所以便宜。
周成礼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堂堂皇家，用残次品赚百姓的钱？
人群让开一条路。
他身旁跟着几名穿绸衣的商人。
一个商人拿起杯子，故意翻看半天。
这样的货，我出二十文。
宋禾问：整套？
整套。陛下缺钱，总比卖不出去强。
周围没人接话。
我看见几个原本伸进袖袋的手，又缩了回去。
周成礼站在龙椅前。
臣早说过，做生意，得靠会做的人。
宋禾没和他争。
她换了个完整的青瓷瓶，放到桌上。
这一件，不定价。诸位自己验，看得上再叫。
还是那个商人开口：五十文。
邱满伸长脖子，倒吸一口气。
前月郑记卖过同窑的，八两银子。
商人瞪了他一眼。
邱满立刻躲到龙椅旁边。
我挪了挪袖子，把他露在外头的半边身子也遮住了。
说实话，朕听着。
邱满攥紧算盘。
那件口沿还缺了一块。这个不缺。
人群里终于有人举手。
一两。
二两。
五两！
周成礼侧过脸，盯着出价的人。
我拿起惊堂木，敲在桌上。
今日有禁军护送买主回家。谁拦，谁抢的就是朕的钱。
报价声一下密了。
宋禾没让高价拖太久。
三次叫价，无人再加，落锤交货。次品明码实价，整件逐件验看。
她把一张写好价目的纸贴在桌前。
想买便宜日用的，左边。想调整器的，右边。别挤，先看再买。
邱满跑得满头是汗。
第一箱银子抬到我脚边时，周成礼转身要走。
宋禾却举起了一只杯子。
周大人，别急。这套杯子，您的人敢说只值二十文。
她又举起那页旧账。
可宫里买它，花了十二两。
满街声音骤然压下去。
许安手中的笔，滴了一大团墨。
宋禾把杯子与账放在同一张桌上。
能不能当着买主的面，教教我们，这十一两多的差价，究竟贵在哪里？
【第三章】
周成礼走回桌前。
御供要经挑选、运输、验收。一个宫女，懂什么？
宋禾点头。
那就一样样算。
她将许安的算盘拖过来。
运费在哪一项？
许安看着周成礼，手背绷起筋。
我道：念。
许安垂下眼。
另列……二百六十两。
挑选呢？
也另列。
验收？
另列。
宋禾拨了一颗珠子。
三样都付了，杯子还是十二两。周大人，您再想一个。
邱满张着嘴，连吆喝都忘了。
人群里传出一声笑，又有人赶紧咳嗽。
周成礼一掌拍在桌上。
宫中账目岂能当街宣读！陛下纵容贱婢辱臣，难道想让满朝官员寒心？
我拿起杯子，倒满茶。
朕喝这杯茶，得先拿宫女抵债。你觉得，该谁寒心？
他胸口起伏，伸手便抓账页。
我把茶泼在他手前。
水沿桌角往下流。
他收回手，袖口湿了一片。
今天只算买卖。你若觉得账没问题，明日带凭据来对。
我看向许安。
这套杯子是哪家供的？
许安牙齿碰了一下。
周记。
周成礼的目光刮过去。
许安立刻补道：但周记……不止大人一家持股。
我把杯底朝向百姓。
那就一家家查。
太阳落山前，宋禾封了摊。
没有卖空。
她把剩货一件件点回箱里，先扣运输、看守和邱满的工钱，再让我看账。
净入三千一百七十六两。
我盯着那个数。
不够还三十万。
她把账推近。
但够先给宫门口的人发一个月饷。
我抬头。
她看向门外那些握枪的手。
你要先有能替你开门的人。
我让许安把禁军名册搬来，当夜发饷。
银子每包二两，按名按指印，不经统领的手。
第一个士兵拿到钱时，站着没走。
少了？我问。
他摇头，喉咙哽了两下。
从前发二两，到手只有一两三钱。
我将一张纸贴在案前。
以后少一文，带着名牌来找朕。
那士兵把银子塞进怀里，跪下磕了一个头。
再站起来时，他把腰间的刀转到了身前。
直到最后一个人领完，宋禾才坐到台阶上。
她手上的伤口又裂了。
我递给她干净的布。
你那场直播，本来准备卖什么？
博物馆联名。她用牙咬住布头，往手腕上缠，压轴是一面古镜。你呢？
供应链审计。你们展厅的吊装架不合格，我去叫停。
她缠布的动作停住。
难怪雷响的时候，你往台上跑。
我看着她。
你也没跑。你先推开了摄影师。
她低下头，把布结勒紧。
还以为能赶上回去给我爸过生日。
西库方向传来争执声。
许安抱着一只木匣，被禁军拦在门口。
这是已经议价的旧物，不能算进今日的货。
我走过去。
卖给谁？
海上。周大人亲自定的。
我掀开匣盖。
一面铜镜躺在旧绒布里。
镜背有两道交缠的水纹，正中嵌着三枚银钉。
宋禾在我身后停住了。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就是它。
镜缘裂了一道细纹。
我碰到铜边，指腹传来冰凉。
宋禾伸手去摸镜背，月光恰好从门缝斜照进来。
铜面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
里面传出滴、滴、滴的声音。
我胸口一紧。
那是监护仪。
随后，一个我认了三十年的声音，从镜里传出来。
医生，陈实今天动了一下。你看，他手指真的动了。
我手里的木匣撞上门框。
宋禾抓住了我的胳膊。
镜里又有人喊：旁边那床，宋禾的家属，过来一下。
我们对视。
下一刻，月光越过门缝，声音断了。
宋禾翻过镜背，指着被污垢遮住的一行字。
陈实。
她第一次喊出我的名字。
我们不是死了。
我们还能回去。
【第四章】
我把镜子移回月光里。
铜面只映出我穿龙袍的脸。
宋禾拿袖口擦镜背，擦得手指发抖。
别硬磨。我按住她的手，先看字。
许安还跪在门边。
我问他，镜子从哪里来。
前朝旧藏。附了一卷说明，都在库里。
取来。
他没敢拖延。
那卷纸已经发脆，外头套着一层旧绢。
宋禾将灯挪近，逐行念给我听。
雷起换魂，三望归身。
初望通声，再望见影，三望开径。
月移则闭，镜碎则绝。
后面不是咒文，是一份前朝记录。
记述者曾看见镜中出现陌生屋舍，连续三个望日，每次显现都更清楚。第三次，他的同伴走入镜中，没有再回来。
没有谁在卷尾担保一定能活。
只有一句补注。
客可各归，物不可渡。
宋禾指着第一行。
今天十五。我们还有两次满月。
我摸到镜缘那道裂纹。
不能摔，不能卖，也不能让周成礼拿走。
她抬头看我。
你信吗？
我把镜子抱进匣里。
刚才是我妈。她说话前会先吸一下鼻子，我不会听错。
门外有人敲门。
三名买主捧着碎瓷站在宫门外，后面跟着周记的掌柜。
御货有裂，出门就碎。
邱满挤到最前头，急得直跺脚。
我亲眼看着验过的！怎么可能一出门全碎了！
周记掌柜把一张纸展开。
买皇家货，也得讲理。不能仗着皇上两个字，坑百姓的银子。
街角有人跟着喊退款。
刚发完的饷银，还没在禁军怀里捂热。
宋禾看了一眼我的钱箱。
只剩七百多两。
我点头。
她没劝我硬压下去，反而让人把宫门灯全点亮。
退，可以。
周记掌柜一愣。
宋禾接着说：先对货。
她让邱满拿出售货簿。
每件整器，出库前都拓了底款，瑕疵另记，买主按过印。
周记掌柜脸皮抖了一下。
一只碗，谁记这些？
宋禾把第一只碎碗拼起来。
他买的是梅枝纹，这只是折柳纹。第一件不对。
第二只，足底袖口不对。
第三只，账上卖出时有一道针眼。送回来的这只，针眼没了。
邱满一把抓住掌柜的袖子。
你拿别人的碎货，退皇上的钱？
掌柜甩开他。
谁知道你们账是不是现写的！
我让禁军抬出另一份簿子。
买主手中收据，宫门售货簿，内库出货簿。三处同号。你可以改朕这一本，再去问问买主肯不肯替你改。
最前头那人抱着碎瓷，腿弯了下去。
是周记给我五百文，让我来闹。我家里还有原先买的那只。
掌柜抬脚要踹他，被禁军扣住了肩。
宋禾把钱箱打开。
真有裂损，当场退。拿假货来的，先把真货找回来。
围在街边的人往前挤。
一个妇人拿出杯子，小声问：我这个，口沿扎手，能换吗？
宋禾接过来，用布擦了一遍，布上立刻勾出细丝。
能。这是我们漏检，换新的，往返脚钱另补。
妇人捧着换好的杯子，站了半天。
真给换啊？
我说：朕都说卖东西了，不算话，还摆什么摊？
街上的喊退声渐渐没了。
邱满扯开嗓子，把三份同号账的规矩喊了三遍。
天亮后，他带回二十多个买主。
也带回了一张周记往年开出的收据。
收据上，买主花六两银子买过一套宫中旧杯。
底款编号，与内库账上一模一样。
同一套杯子，从宫里报废流出，再被周记收回，换个箱子，卖回宫里。
一次十二两。
四次，四十八两。
我把四页账摊开，压在周成礼的欠据旁边。
朝会的钟响了。
三日期限，到了。
我没穿朝服，只让人把那套二十文的杯子放进木箱。
今天不议卖盐关。
今天，请债主喝茶。
【第五章】
周成礼站在殿中，先看了看我身上的便服。
陛下连朝仪都不顾了？
我把杯子摆到他面前。
怕喝贵了，先问问价。
他没有碰。
三十万两的债据就在这里。陛下拖了三日，难道要拿几只杯子抵账？
我示意许安上前。
许安抱着账簿，走得很慢。
经过周成礼时，他肩膀往里缩了一下。
我说：许安，你记了六年的账，今日把自己的字念清楚。
他翻开第一页。
四月，周记垫付宫瓷银两千四百两。
周成礼打断：这有何错？
许安又翻一页。
同月，内库拨周记瓷银两千四百两，验讫。
那是两批货。
宋禾从殿侧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供货单。
两批货，窑号相同，数量相同，连运输途中磕坏的七只杯子，位置都相同？
周成礼猛地转头。
朝堂议政，谁许一个宫女进来！
我抬手，让她站到案前。
朕许的。
妇人不知国事！
我指着那张三十万两的借据。
男人倒是知道。直到拿已付过的钱，再向朕讨一次。
殿内有人挪脚，衣摆擦出窸窣声。
周成礼抖开借据。
上面有先帝的印！
我把另一枚旧印摆上去。
先帝最后一年，内库印由你代管。你不能拿你盖的印，证明你没拿钱。
他盯住我，腮侧绷了起来。
陛下这是要赖账。
我摇头。
真债，连利息都认。假债，一文不付。
宋禾把四套重复付款的账放下。
三日只查清四项，共两万一千六百两。余下暂缓，逐笔核对。你若急，先把这四项说明白。
周成礼没有再看账。
他转向两侧官员。
诸位都看见了。今日皇上不认周某的债，明日也能不认你们的俸。朝廷信用毁了，谁还敢替朝廷垫钱？
有人抬了抬头。
我将宫门发饷簿扔到阶下。
昨日一千二百名禁军，各领二两。朕认了。
还有宫人欠薪、作坊工钱、各部正俸，全部登记，按轻重缓急清偿。
朕不认的，是你把一只杯子卖四回，还要算第五回的利钱。
周成礼伸手来拿账。
许安想往后退，又被他堵住了去路。
周成礼盯着他。
你家宅契，还押在周记。
许安的手开始抖。
我没有叫人把他扶走，只把一张收押名册递到他面前。
昨日拿假货退钱的掌柜，已经供出是你告诉他出货数量。你也有罪，别指望换个主人便能洗干净。
许安抬头看我。
查清多少，交回多少，依法计功。你的家人不替你坐牢。宅契是真是假，一并查。
他嘴唇动了几次。
周成礼一把抓住他的领口。
你敢——
许安突然把账簿抱紧。
去年腊月，京营拨银三万六千两，根本没到营里！
殿中静了。
周成礼的手僵在他领口。
许安胸口起伏，话挤着往外出。
银子进了周记南仓。户部记的是已拨，周记记的是借给朝廷的军费。同一笔银子，您让它在两本账里走了两遍！
周成礼甩手，将他推到地上。
狗奴才！吃我家的饭，倒学会咬主人了！
我站起身。
朕只问一句。南仓，查不查得？
周成礼扭头看向殿门。
昨日领过饷的禁军，已经堵住了门。
他胸前的衣料绷紧，又松开。
臣愿配合核账。但仅凭一个账房的话，陛下不能定臣的罪。
我点头。
所以先封货，不定罪。南仓钥匙拿来。
他没拿。
我伸着手，等了一息，又一息。
最后，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放在石阶上。
出殿时，宋禾低声问我：为什么不现在拿下？
我把三十万两的借据递给她。
四项账，只够堵住他卖盐关的嘴。其他账还散在商号、码头和各地经手人那里。现在抓了，他的人立刻烧账，留下的全推给死人。
她看了一眼殿外。
周成礼已经上车。
车帘掀起一角，他正看着我们。
我接着说：而且，宫里的存货快卖完了。
宋禾把借据折好。
那就不能只卖旧东西了。
她伸手，向我讨了一张空白纸。
下一场，让他来替我们备货。
【第六章】
宋禾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试货场。
我看着她。
不卖御用？
宫里的东西卖一件少一件。她敲了敲纸，我们要卖别人能一直做出来的东西。
她列出三样。
皂角洗衣饼，厚底布鞋，带盖陶罐。
我问：为什么是这些？
做得出来，用得上，坏了看得见。不靠神药，不靠仙方，不用等你造出蒸汽机。
她把毛笔往我手里一塞。
你管货，我管卖。
我写下作坊名册，又划去最上头几家。
她问：周记？
都是。我们得先让小作坊有资格进场。
开场那天，周成礼没来。
来的商户却都空着手。
邱满一进门就把算盘扔到桌上。
车行不运，码头不卸。有人给他们递话，谁给宫里送货，往后别想走周家的船。
我将已经盖好印的文书推给他。
宫中闲置车马，暂作运货。付脚钱，公开记账，不许白用。
邱满没拿文书。
还有。作坊原先赊的原料，今天一早全来催债。
宋禾把写好的货单揉成一团，又慢慢摊平。
这才是他做了多年的生意。
我点头。
他不用让东西变好，只要让别人没有东西可卖。
邱满看着我们。
那还开吗？
开。
我把第一批售货余款拨出一部分，改租作坊闲置工位，不借钱给作坊主。
原料由内库按市价买，工钱按件付，做坏的由检验人与作坊共同记明，不准乱扣。
宋禾叫来那些被欠薪的宫人。
愿意做的领料，不愿意做的照常领原来的欠薪。谁也不卖身。
开工第一天，洗衣饼碎了半桌。
宋禾拿起一块，刚往水里放，饼便散开了。
邱满伸手去捞，捞了一手糊。
这也能卖？
不能。
她把整个批次退回工位。
重新试配。先做二十块，洗过、晾过、再浸过，合格才做下一批。
我把已经写下的交货日期往后挪了三天。
工钱照付，试料单独记损耗。不能让工匠替咱们交学费。
直到第九天，第一批货才摆上桌。
宋禾没有说宫廷秘方。
她拿两块沾了油的布，当着人群的面，一块用清水，一块用洗衣饼。
泡沫不多，油污却被搓了下来。
她把布递到前排。
摸一摸，闻一闻。嫌味重的别买。家里衣裳怕褪色，先试衣角。
有人问：能洗一辈子？
邱满险些笑出声。
宋禾直接掰开一块。
不能。用完就没了。别听街上说什么一块传三代，那不是洗衣饼，是祖宗。
人群笑开了。
第一批两百块，卖了一百四十三块。
并没排出几条街。
我看着账上的七两多净利，揉了揉指节。
宋禾把另外一张纸推过来。
回购登记。今天用了好，下午可以来订。先不收钱。
名单上已有三十多个名字。
她说：这才是下个月还会来的银子。
我开始缩减宫中不必要的采买，把库里积压的铜料、木料分别交给作坊试制。每一样都限批，不许拿国库赌一锤子买卖。
周成礼的反击也跟着来了。
先是流言，说皇帝夺民生计。
再是周记的铺子降价，卖得比我们还低。
邱满捧着账来找我。
再降，咱们就赔了。
我摇头。
不跟。他愿意便宜卖，百姓先用着。咱们把工钱付足，把货做好。
半月后，周记的低价货断了。
门前那些散去的人，又拎着空布袋回来。
宋禾站在桌后，逐一问哪里不好用。
有人嫌洗衣饼软，她便记。
有人说鞋底太硬，她当场让工匠拆开一双。
我把第二批净利入账时，许安从门外进来。
他交出一份从南仓查出的名录。
周大人把南北码头的船位，都订到了十五。
我翻到最后一页。
押付的银子，正是尚未查明的那笔军费。
宋禾抬起头，目光越过我，落在内室的镜匣上。
今夜，又是十五。
【第七章】
月光照到铜镜时，我已经把手洗了三遍。
宋禾坐在另一边，指尖压着那张船位名录。
铜面先亮起一道窄光。
接着，白色床单出现在镜里。
我看见自己的脸。
不是皇帝的脸。
脸上贴着胶布，鼻前连着管，眼睛闭着。
我妈坐在床边，低头削苹果。
皮断了，她便重新削。
我往前迈了一步。
妈。
她的刀停住了。
陈实？
我伸手去碰，指尖撞上铜面。
凉得发麻。
妈，我在。
她站起来，膝盖碰到床沿，却顾不上扶。
声音从哪里来的？医生！医生！
我连喊了两声，她才停下。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先听我说，我还活着。
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边往下淌。
另一张床旁，一个男人推着轮椅转过来。
宋禾的手把桌边抓出了声。
爸。
男人抬头，露出半边还不太能动的脸。
小禾？
宋禾跪到了镜前。
你怎么又坐轮椅了？康复有没有做？药有没有吃？
男人试着站起来，又被床边的人扶回去。
做了。你醒了，我就能站起来了。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别骗我。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我看着镜中墙上的日历。
这里过去了一个月，那边也过去了一个月。
没有多出来的时间。
我妈拿着检查单，努力朝声音传来的地方举。
医生说有希望。钱还有，你别操心钱。
我认出她腕上少了那只戴了多年的金镯。
喉咙里堵了一下。
宋禾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把指甲从桌边松开，掌心留下四个月牙。
月光一点点爬过窗棂。
镜中的画面开始发暗。
我急忙问：如果还有一个月，你们能不能等？
我妈把检查单贴在胸前。
能。多少个月都等。
影像灭了。
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
我坐了很久，才把镜匣合上。
宋禾先开口。
我得回去。
我点头。
嗯。
她看着我，又说了一次。
我爸只有我。不能因为这边有人叫我宋掌事，我就忘了他每天要吃什么药。
我把镜匣推到她那边。
到时候你先走。
那你呢？
我拿起船位名录。
先把这笔账算完。
门外铜锣猛地响了。
邱满跑进来，额头全是汗。
宫门外来了几百人，说要兑粮！
我与宋禾同时站起身。
我们卖的是洗衣饼、鞋和陶罐，从没发过粮票。
宫门外，最前头的人把一张盖着红印的票拍在桌上。
上面写着内库承兑。
拿票即领米一石。
有人喊：你们的宫女亲口说的，皇帝保底，绝不赖账！
宋禾拿起票，指尖贴着那枚印。
印不对。
人群立刻炸开。
收钱时是真的，取粮时就不对了？
一个老汉挤到桌前，掏出另外两张。
我卖了家里的驴，买了三张。你们不能不认。
宋禾想开口，又停住了。
她把那三张票摊平，没有让禁军把人赶开。
我问邱满：谁买的？
他喘着气回答：十几家铺子都有。收的都是现银，说宫里新开粮行。
许安冲到桌边，只看了一眼票角，脸便白了。
这个暗花，是周记旧纸坊的模子。
我看向街角。
周成礼的车停在那里。
他掀开帘，隔着人群向我拱了拱手。
这回他不是来推几只杯子。
他要让全城拿着假票，来掏空我的真银子。
【第八章】
我让禁军收起长枪，盾牌朝外，只隔开人群，不推人。
周成礼走到桌前。
陛下许过的信用，总得认吧？
我将假票举起来。
这不是朕发的。
百姓怎么知道？周成礼环顾四周，陛下让一个宫女管买卖，出了事，又拿真假推托，谁服？
有人攥着粮票往前挤。
桌腿被撞得咯吱响。
宋禾把一只空箱放到桌上，抬手敲了三下。
都别把票交出去。拿稳，别让人抢，也别让人烧。
她指着最前头那老汉。
老人家，你在哪家买的？花了多少？谁收的钱？
老汉报出铺子。
宋禾又问第二个，第三个。
邱满拿笔飞快记。
周成礼伸手按住纸。
当务之急是给粮，不是盘问百姓。
我扣住他的手腕，移开。
票从哪儿来，银子到哪儿去，不问清楚，给谁填窟窿？
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
现在不兑，外头就会有人砸门。陛下昨日才收回的人心，今日便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算得很清楚。
他袖中的手指动了动。
臣只是替陛下着想。
我抬手，示意禁军让开半条路。
一辆马车从侧门出来，车上坐着昨日仍被扣押的周记掌柜。
他看见周成礼，立刻往后缩。
我问：这些票，认不认识？
掌柜低着头。
周成礼先开口。
一个待罪之人，为了脱罪，什么话不敢说？
我点头。
所以朕没打算只听他说。
许安将一叠盖有铺印的售票底单放上桌。
掌柜没被抓之前，已经收了第一批票。周记怕各铺少报收银，要求每十张回送一次底单。
我拿起其中一张，对上老汉手中的编号。
一模一样。
许安声音发紧，却没有停。
售票的银子先入各铺，再汇南仓。账上不记粮，记的是新股钱。
周成礼抬脚踹翻了桌边的凳子。
你一个账房，也敢编造本官的账！
许安被木凳撞到小腿，身子晃了一下。
我把他拉到身后。
周成礼环顾四周，声音拔高。
做生意总有风险！他们自己贪便宜，怪得了谁？一张票比市价低两成，哪有这种好事！
刚才还冲着宫门喊的人，慢慢转过头。
宋禾把那张票递到他眼前。
你不是不认识吗？
周成礼的嘴停住了。
邱满一把抓起桌上的铜锣。
当的一声，压住了街上的嘈杂。
诸位听清！周大人知道卖家！
周成礼转身要走。
我叫警军拦住他的车。
查封周记涉票各铺、南仓现银及粮食。先登记购票凭据，追出的赃银按核验数退还。
老汉抓住我的袖子。
要等多久？我家今天就没米了。
我把他的手扶住。
先登记，凭家口领三日口粮，不从你追索的钱里扣。今日赈粮，从宫中余粮出。
宋禾接道：谁家有粮，谁家断粮，分开排。饿着的先吃饭，不饿的先对票。别让骗子逼着咱们自己挤自己。
人群开始挪动。
周成礼被两名禁军夹在中间，脖子上的筋绷了出来。
陛下查我的铺，明日京城便断船、断货、断粮！
我指了指邱满。
把招船的告示贴出去。现款运粮，按趟结算。周家不能做的，别人来做。
邱满抱着告示便跑。
周成礼盯着他的背影。
你以为有银子就有船？
我没答。
当日下午，第一批封藏清单送到宫里。
南仓的银子只剩一半。
另一半已经付到城外的船行。
我让人把船货名单拿来，发现每条船都报载稻谷，可吃水深度与报载数根本对不上。
许安对着其中几个名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些不是平常跑粮的伙计。都是周家护院，换过名。
宋禾把纸转过来，指向登岸时间。
下月十五。
我看着那个日期。
周成礼订满的不是船位。
是给他自己备的退炉和刀。
【第九章】
周成礼被停职候查，关在自己府中。
他的印被收了，宅门外有禁军。
他仍然能让消息送出去。
我没有立刻把每条线掐断。
银子去了哪里，船从哪里来，替他在城门接应的人是谁，都得顺着走。
宋禾把退票登记分成三份。
一份留内库，一份交核账官，一份每日张贴在宫门外。
许安问她：还要抄给百姓看？
她没抬头。
你们以前就是只让少数人看，才把一套杯子买了四回。
每退一笔钱，票角剪去一角，原票、底单和领款印放在一起。
邱满不再只负责喊价。
他每天站在宫门外，念查回多少，退了多少，剩多少。
有人听不懂，他便拿铜钱摆给人看。
周记各铺被封后的第五日，第一家民船行接了宫里的运货单。
第八日，第二家来了。
第十一日，三家船行当着我面争脚价。
我没让他们往最低处压。
先写清运量、期限、坏损怎么算。别今天低价抢单，明天靠克扣船工找回来。
船主们对视，重新拿起算盘。
新运来的粮，在码头由买卖两方同时称量。
负责验货的人不能领卖方的赏钱。
我把这条写在木牌上，钉进仓门。
宋禾站在我身旁，往手心吹了一口气。
总算有点能赚下去的样子。
她的袖口沾着墨，鞋底全是泥。
我将一份盖印文书递给她。
财政事务司，首任掌事。俸禄不从宫人例支，单独列账。
她翻开最后一页。
期限一个月？
你要回家。
她把文书握了片刻。
陈实，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选。
我看着码头上正在卸粮的人。
有人把肩上麻袋放下，先向同伴伸手，接住对方滑落的那袋。
木板被踩得直响。
我说：我还在想。
那就别给自己找好听的话。
她把文书还给我。
你要留下，就说你想留下。别说是我不走，别说是别人逼你。你妈在等你，这边也有人在等你。哪边都是真的。
我把文书重新塞回她手里。
先领俸。做完了活，不能连工钱也带不走。
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嘴唇压紧了。
银子不能过镜。
那就按你的意思留给人。
她将文书折好，放进袖中。
十五前一日，许安交出了最后一本账。
不是内库的。
是他藏在自家地砖下的私记。
每笔假债之后，都记着真正去处。
我问他：现在才交？
他跪下，额头碰地。
小的想过留一条退路。
现在不想了？
他掀起裤脚。
小腿上有一片未愈的青紫，正是周成礼那日踢翻凳子撞出的。
还有一张从宅中送出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账若外泄，许家不留。
许安把纸条压到私记上。
小的做过的，小的认。只求别再让小的替他去死。
我让人收账，给他看了保全家属的登记文书，再将他送去待审。
没有赐宅，也没有升官。
他上押车前，朝我磕了三个头。
当天夜里，我把私记与各铺供状逐笔核对。
其中一笔，写着换房银。
日期正是明夜。
周成礼准备让城门提前闭锁，假传我暴毙，趁京营还未收到消息，带船上的人控制宫门。
不是为了夺天下。
是要烧掉查封文书，杀掉经手人，逼新皇认下旧债。
宋禾看完，没有说话。
我将布防图铺开，把已经查实的接应口一一圈出。
她突然按住我的笔。
明夜，镜门只开一刻。
我抬头。
她看着我，指尖压在纸上，指节发白。
你要在宫门前出现，亲自让所有人看见你活着。你就赶不回来。
屋内静了片刻。
我把她的手从图上移开，落下最后一笔。
那就不赶了。
【第十章】
十五那天，我把退还粮票的钱，最后核了一遍。
能追回的现银已经发完。
剩下的缺口，由周家查封资产陆续变价填补，不准内库拿新钱遮旧洞。
宋禾站在桌边，替我把每一页的数重新加过。
日头偏下时，邱满送来了宫门外的消息。
买主都到了。
我问：真买主？
真买主。他拍了拍算盘，周家原先不肯让他们进京做生意，现在听说拍卖船行和铺面，全来了。
宋禾抬起头。
先把假粮票受害者的债权写清。新买主接资产，不接周家的假招牌，也不能赶走愿意留下的伙计来赖欠薪。
邱满点头，逐字记下。
他转身时，我叫住了他。
今夜可能有乱，别站宫门正中。
邱满抱着算盘，朝我咧了一下嘴。
我胆子小，早把台子挪到禁军后头了。
入夜前，我去看铜镜。
第三枚银钉正在月光下发亮。
镜面里的病房比上次清楚。
我妈伏在床沿，手里还攥着那半个没削完的苹果。
我喊了她一声。
她猛地抬头。
陈实？
我蹲在镜前。
妈，你先坐稳。
她没有坐，反而站了起来。
你要回来了吗？
我张开嘴，嗓子里却没有声音。
她看着我身上的龙袍，又看向我腰间的刀。
那边很危险？
我把刀往身后挪。
已经有办法了。
你从小就这样。说有办法，就是不肯跟家里讲。
她说完，低头揉了揉眼睛。
我伸出手，贴在铜面上。
镜面已经不再坚硬，指尖陷进一层水光。
只要往前一步。
我便能回到那张病床上。
我妈把手抬起来，隔着两个世界，贴近我的手。
我看见她掌心的裂口。
她在医院外面租了间小屋，每天自己做饭，不肯买贵的。
我咽了几次，才把话说出来。
妈，我可能回不去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不能回来，还是你不回来？
我没有躲她的眼睛。
我选择留下。
她嘴唇动了动，手慢慢垂了下去。
门外传来第一声急锣。
城门那边，有人按计划提前放了信火。
我却没有立刻起身。
我把脸贴近镜面，一句句告诉她，我在这里做了什么。
卖掉宫里的闲货，发出第一笔饷银。
有人拿着假票来，我没把他们赶走。
有人第一次拿到足额工钱，站在桌前问，是不是少扣了什么。
我没告诉她天下非我不可。
没有谁是不能替代的。
可我刚把这些人的手从刀口旁边拉开，还没教会下一拨人怎么把门守住。
我想把这件事做完。
我妈听着，眼泪不断往下掉。
她没说支持，也没说我做得对。
她只是问：那你以后生病，谁照顾你？
我握紧了镜框。
这句话，比门外的锣声更难解。
宋禾走到我身旁，蹲了下来。
阿姨，我会回去。我会告诉您他在这边的事，也会陪您去看他留下的身体。
我妈看向她。
宋禾又说：他欠您的，不能算没欠。我替不了他，但我能陪您。
镜里，我妈慢慢点了下头。
我伏在地上，朝她磕了一个头。
再抬起来时，她隔着镜面，抚了抚我的头顶。
饭得吃。别总等忙完。
我答应了。
门外，第二声急锣响起。
我站起身，把玉玺交给随侍禁军，自己握住腰刀。
宋禾从袖中拿出官印，放到案上。
我不要皇后，也不要留名的空话。
我看着她。
她指着案上那些账簿。
宫女做工拿钱，工匠试错不赔命，买主买坏的东西能退。你答应的这些，写进规矩里，别只算你这个皇帝心情好。
我点头。
明日颁行。
她拽住我袖口。
还有，我的俸银，给那十二个宫女分。不是赏，是她们第一天陪我摆摊的工钱。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
账上会写清楚。
她松开我，转身朝镜面走去。
最后一步前，她又回过头。
陈实，别把卖货那套全用在治国上。
我说：知道。人不是货。
她笑了，眼角还挂着水。
这次没有镜框挡住她。
月光从她肩上穿过去，镜里那张病床上的手指，缓缓抬了起来。
她父亲扔下拐杖，扑到床边。
我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冲出门。
宫门前已经亮起火把。
周成礼穿着朝服，站在数十名持刀护院中间。
他以为宅外守卫撤去，是城门接应得了手。
他没想到，那条故意留给他的路，尽头是我的龙椅。
我坐在椅上。
脚边摆着当初那只二十文的杯子。
周成礼看见我的脸，脚下顿住。
不可能。宫里送出来的消息——
我接过话。
说朕已经暴毙？
他回头看自己带来的人。
那些人也正看着我。
我举起手。
宫墙上，弓弦齐响。
没有放箭。
一千二百名禁军从两侧巷口合拢，盾牌撞在一起，堵住了去路。
我说：放下兵器的，分开核身份。被胁迫的按律处置。持械冲门的，拿下。
最前头一柄刀掉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柄。
周成礼拔出腰刀，抵住身旁一个护院的肩。
捡起来！我给了你们银子！
我把他的私账扔下石阶。
你给的是禁军的饷银，是百姓买粮的钱。
邱满躲在盾后，拿着扩声的铜筒，将账上一笔笔念出来。
南昌军费。
假粮票收银。
换防银。
购刀银。
每念一笔，地上便多一把刀。
周成礼的朝冠歪了。
他冲着身后的人喊：没有我，你们哪来的饭吃！我养了你们十几年！
一个护院把刀扔远。
我爹也买了你的粮票。
周成礼的嘴张着，没能接出下一句。
禁军上前卸刀，把他按在龙椅下。
他的膝盖撞上石阶，发出一声闷响。
我将那张三十万两的欠据摊在他面前。
现在，算总账。
他还在挣。
都是下人瞒着臣做的！臣只管大事，哪知道一只杯子值多少钱！
我把最后一页私账翻开。
上头是他亲笔批注的分银数。
他扑过来要撕，被禁军扣住手腕。
我继续翻。
侵吞军饷，伪造债据，冒印售票，持械逼宫。每一项都有人证物证，不用你跪来跪去换说法。
他看着那些纸，肩膀开始往下塌。
陛下，臣把银子都交出来。
我没有答。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干响，额头贴到地上。
盐关不要了，借据不要了。臣家里的船、铺子、田，全给您。
我俯下身，看着他。
本来就该拿来赔。
他瘫坐下去，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
臣有钱，臣还有钱……
我起身，向邱满伸手。
邱满递来拍卖簿。
我翻开第一页。
周家南仓船行，清债后依法拍卖。竞买人先验资产，不能串价，不能借周家亲属名义买回。
周成礼猛地抬头。
你敢卖我家的祖业！
我拿起那只杯子，放在他面前。
你卖宫女时，说一个人三十两。
现在看看，你周家的祖业，能替多少人把欠账填上。
邱满举起木槌。
第一声报价响起时，周成礼伸手捂住耳朵，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掉。
他身后的刀，已经被一把把收走。
宫内远远传来一声轻响。
铜镜裂了。
我没有回头。
天亮后，周成礼被押往审署。
涉及谋逆的案卷与贪墨案卷分开，账本由三方封存，不许谁借查案再吃一轮赃银。
拍卖也没有一锤卖完所有东西。
船行先卖经营份额，铺面逐间验契，债权逐项公示。
每进一笔银子，先退被骗买主，再清欠薪、补军费。
我坐在原来的摊位上，看邱满把最后一袋退银交给那个卖驴的老汉。
老汉数了两遍，手指仍旧哆嗦。
能把驴买回来了。
他把钱揣好，冲我弯下腰。
我伸手托住他胳膊。
自己的钱，拿回去，不用谢。
内库的人送来新刻的木牌。
足额给付。
货次明示。
凭据可查。
有争可诉。
我让人把牌子挂在宫门外，皇商、官铺、民间入场商户，都照此办理。
第一份违章记录，就记在我自己的账上。
昨日临时调用车马，漏付了两名车夫的夜工钱。
邱满拿着笔，看了我半天。
真写？
我把银子推过去。
加上补偿，一起写。
他低下头，在皇帝两个字后面落了笔。
宋禾留下的官印，我没有封进珍宝匣。
试务司的新掌事按考核从账房和作坊管事中选出，接印之前，先签不得私收货商银钱的文书。
那十二个宫女领到宋禾分给她们的工钱，围着桌子数了好一会儿。
最小的那个问：以后也能按月领吗？
我把雇工文书推到她面前。
做什么，多少工钱，休几日，都写在上头。愿意做便签，不愿意做，欠你的照样给。
她想去拿笔，手又停住。
我不认字。
我叫来记账的人。
读给她听。每一条，读到她懂。
屋里响起一字一句的读书声。
我回到镜匣前。
铜镜已经裂成三块，银钉全暗了。
镜边留着宋禾写的一张纸。
别把明天的货，卖成今天救命的钱。
我把纸压进账册第一页。
窗外，新的试货场开了。
工匠拿着改过的鞋底，等人试穿。
船工捧着热粥，在告示前核对自己的脚钱。
邱满敲响铜锣，喊到一半，又朝宫门里看。
陛下，第一件，您还买吗？
我拿起一块洗衣饼，走下台阶。
卖。
我把袖子挽到手肘，往盆里倒了半瓢水。
先验货。
再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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