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灵前惊现陌生儿
我妈出殡那天，殡仪馆的厅排第二场。
前面那家哀乐放了两遍，我们才进得去。厅小，花圈摆不下，摆在走廊上，被雨淋了，纸花贴在墙面上，一揭就烂。
我跪在灵前，膝盖底下垫一个棉垫。棉垫是我妈自己缝的，蓝布面，边上走了一圈蓝线，线头没剪干净，扎腿。
遗像用的是她五年前办医保时拍的那张，头发梳得太齐，不像她。我妈平时头发是乱的，耳后总有一缕翘着。
我妈是三天前走的。脑溢血，早上在菜市场门口倒下，卖豆腐的把她扶到台阶上坐着，她一句话没说出来。我在外地出差，对账对到一半，电话进来。等我赶回去，人已经进了冰柜。冰柜的抽屉拉开，她的手放在身侧，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泥。
来的人不多。我舅李国庆，我姨李秀芳，我妈厂里的四个老姐妹，还有我高中同学赵敏。赵敏在镇上开理发店，来帮我收礼金。本子是她从店里拿的，红塑料皮，印着"洗剪吹八折"。
我妈走前一个月来过我这儿一趟。她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提一个编织袋，里头是两罐腌萝卜、一袋干豆角、四双她自己纳的鞋垫。她在沙发上坐了半个钟头，说想跟我说个事。我说等我下班回来再说，她说算了，等你忙完。
那两罐萝卜我到现在还有一罐没开。
她走那天我翻她的包，里头有一张长途车票，票根没扔，日期是上个月的。还有一张纸，写着我的地址和电话，字写得很大，怕自己看不清。
我妈厂里的老姐妹刘桂芬进来，站在灵前看了看，说秀兰这人心细，手也巧。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整理花圈的挽联，把两个写反了的字调过来。
十点二十，我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个女人。
四十来岁，撑一把黑伞，穿灰外套，没进来。手里拎一个红色塑料袋，袋上印着个"福"字。我以为她走错厅了，抬下巴示意赵敏出去看看。赵敏出去说了几句，回来摇头，说人家不走，说等一会儿。
她站了二十分钟。前面那家的哀乐停了，抬棺的人进来，她才把伞收了。
她走到灵前，没跪，站着鞠了三个躬，腰弯得很低。鞠完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供桌上。信封是白的，压得很平，上面一个字没写。
她说：你妈答应过我的。
我问她，你是谁。
她没答。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孩，二十来岁，黑夹克，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捏扁了。他绕开我，走到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响。
然后他叫了一声，妈。
我舅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我姨开始咳嗽，咳得停不下来，手撑着供桌。厅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雨砸在棚布上。
我说，你叫谁。
男孩抬起头，眼睛红着，说，我叫我妈。
我舅弯腰去捡烟，捡了两次没捡起来。赵敏把我往后拉了一把，小声说，娟，先别问。
那女人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说，这是二十年的账，你回去再看。她又说，你妈讲过，等她走了再给我。
我说，你到底是谁。
她说，我是陈阳的姑。
我说，陈阳是谁。
她看了一眼跪着的男孩。
那天上午十一点，抬棺的老师傅过来问，谁摔盆。我说我摔。他看了看我，把瓦盆递给我，说女的摔也行，摔响点。
盆摔在石头上，碎成三块。
2 尘封的秘密账本
下午我才知道，我妈名下还有一个儿子，比我小八岁，姓陈，不姓李，户口落在城西，登记日期是二〇〇五年。
我舅把我拉到走廊上。雨从棚布缝里漏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他肩膀上，他不动。他说，这事回家说，别在灵前闹。
我说，你现在说。
他掏烟盒，空的，捏了两下扔进垃圾桶。他说，你妈不让说。
信封我带回了家。家是我妈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五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两个，晚上上楼得摸着扶手上。
我把信封倒在饭桌上。桌上的塑料台布是我妈铺的，边上翘起来一块，用胶带粘过。
里头有四样东西。
第一样是户口本复印件，纸边发灰，中间有一道折痕。户主李秀兰，下面一栏写着"子，陈阳"，出生日期二〇〇〇年四月，登记日期二〇〇五年八月。那一页上还有我妈的签名，字很大，比她平时写信还大，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我妈的字我认得，她在我的作业本上签过一个学期的家长名字，笔画总是往上跑。
第二样是十二张汇款单存根，用一根红皮筋捆着。收款人一律是王丽华，地址是外省一个我不认识的地名，一个小县城，后面跟着一个乡。汇款人是我妈，金额每次三百、四百、五百不等。最早一张二〇〇八年三月，最晚一张二〇一九年八月。
存根上的字是邮政的人写的，蓝色圆珠笔，写得很挤。
第三样是一张缴费单，二〇〇九年秋天，某某中学，八百六十块，收款人签字那栏空着，纸角有指甲掐过的印子。
第四样是一张纸条，纸很旧，折了四折，折痕处都磨毛了。字是圆珠笔写的，不是我妈的笔迹：
"秀兰姐，我走了。孩子你养。我一年要一次钱，你别断。他长大别告诉他我活着。"
我把纸条摊平，压在台布上用手抹了两遍，抹不平。
我坐在饭桌前，坐了很久。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喊了两遍，喊的是旧冰箱旧洗衣机。我把四样东西摆成一行，又摆回去，摆了三回。
我把户口本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是我妈的笔迹。
一行日期，一年一个，从二〇〇五年一直写到二〇二三年，一共十九个。每个日期后面画一个小圈。最后一个圈里写了两个字：
没了。
那两个字写得比别的都重，纸背都鼓起来了。
我给赵敏打了电话。她还没睡，店里的吹风机嗡嗡响。她说，你妈以前每月初都去邮局，一去就是半个钟头，我小时候在街上碰见过两回。
我问她，你记得是哪年。
她说，记不清，反正很多年。她说你妈每回出来手里都捏着一张绿色的单子，塞进包里，很小心。
我想起来，我上初中那几年，我妈每月都要去一趟邮局。我一直以为她是去交水电费。
我还想起来一件事。
我十三岁那年，在阳台的柜子底下翻出一双小鞋，蓝色的，鞋底磨偏了，只有一只。我拿给我妈看，她接过去，塞回柜子底下，说是隔壁人家放这儿的。
那天晚上她把柜子挪开，扫了一遍地。第二天那双鞋不在了。
3 母亲的份工往事
第二天我翻她的柜子。
铁皮柜在阳台，六几年那种，绿漆掉了一半，锁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开的时候铁丝断在我手里。
柜子里是樟脑丸、旧毛线、两床被子、一沓布票、一个血压计。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两个小孩，一个举着气球。
盒子里三张奖状，都是陈阳的。二〇〇九年"三好学生"，二〇一一年数学竞赛三等奖，二〇一二年"进步之星"。奖状边上用胶带补过，补得歪，有一张还粘着透明胶的旧痕。
还有一张合影。厂门口，四个人站成一排：我妈，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还有半个胳膊。照片右边被剪掉了，剪得不齐，露出白边。
男孩穿一件蓝毛衣，领口起球。
还有一本疫苗接种证，封皮上写着"陈阳"，里面的接种记录写到二〇〇五年就断了。
我把这些东西摆在床上，一样一样看。我妈的枕头还在，枕套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印。我把枕头抱起来，闻了一下，樟脑丸味，还有一点头油味。
下午我舅来送花圈剩下的钱。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四百二十块，零钱，用皮筋捆着。
我说，舅，陈阳是谁的孩子？
他不说话，去厨房倒水。水倒满了，溢出来，他也没看见。
我说，舅。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劲儿大了点，杯子裂了，一道缝从杯口裂到杯底。
他说，你妈那人，认死理。
我说，你早就知道。
他说，知道。厂里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他蹲下去捡碎片，捡了一片，手抖。他说，你妈不让说，说你心重，从小就是，知道了要闹。
我说，那个男人是谁。
他说，陈建国，你妈的同事。二〇〇四年，夜班，让机器卷进去了。人拉出来的时候，胳膊在传送带那头。
他把碎片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手撑着桌沿。
他说，你妈那几年一个人干三份活。白天在厂里，晚上给人缝裤脚，一件五块。冬天夜里还去给人家看大门，一晚上十块。
我说，那我上大学的钱。
他说，你以为哪来的。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去阳台抽烟。烟抽了一半，掐了，扔进花盆里。
第二天我姨来了。她比我妈小两岁，头发染过，发根是白的。她进门就坐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她说，你妈这辈子，最不愿意让人知道的就是这件事。
她说，二〇〇五年那年冬天，你妈来我家借过钱，借二百。她说厂里效益不好。我后来才知道，那二百是给陈阳买棉衣的。
她说，我骂过她。我说你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还管别人。她说这孩子已经五岁了，我不能让他再换一回人。
我姨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她自己的存单复印件。
她说，你妈欠我的钱，一共三千二，我不要了。你留着。
我说，姨。
她说，我不是给你，我是给你妈。她这人要面子，死了也别欠着。
她说完站起来，把存单叠好塞回包里，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鞋跟磕在门槛上。
4 年前的托孤约定
陈阳的姑住在城西老小区，三楼，门口堆着两箱矿泉水瓶。
她给我开门，看见我，没意外。她说，我猜你会来。
屋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播的是戏曲频道。她把声音关小，给我倒水，杯子是玻璃的，杯壁上有茶垢。
她说，我叫陈秀云，陈建国的妹妹。你妈是我哥的同事，后来是我侄子的妈。
我问她，王丽华是谁。
她说，陈阳的亲妈。
她说，丽华那年二十四，孩子四岁。我哥出事，厂里赔了八万，她拿走两万，剩下六万在你妈手里，说是给孩子留的，存折写的你妈的名字。
她说，二〇〇五年春天，丽华走了。走的前一天她跪在你妈面前，说就当自己死了，让你妈把孩子养大，别让人找她。
我问，那天孩子在哪。
她说，在屋里睡觉。你妈抱着孩子，孩子醒了哭，你妈就拍他，一直拍到天亮。
她说，第二天你妈去厂里请假，说家里有事，请了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她回来上班，眼睛还是肿的，人瘦了六斤。
她说，户口是那年八月迁的，跑了好几趟，街道办事处的人问她，这孩子哪来的。她说亲戚的，父母都没了。人家让她写保证书，她写了，按手印按了三回。
我问，那六万块钱呢。
陈秀云说，存着，一直存着。孩子上初中取了一部分，上高中又取了一部分。剩下的在你妈存折里，四毛二。
我说，你怎么知道四毛二。
她说，我陪她去过银行。
我问，她去哪了。
她说，南方。先是在厂里做工，后来嫁人。嫁的那个男人不知道她有过孩子。
我问，厂里为什么都说她死了。
她说，你妈放的话。她说人要是被找着了，孩子就保不住。
我说，那汇款单呢。
她说，丽华每年要一次钱。一开始是三百，后来涨到五百。你妈不给，她就说要回来认孩子。你妈就给。
她说，一直给到二〇一九年。那年陈阳高中毕业，出去打工了，她说不要了。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沙发弹簧塌了，坐下去歪。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喊了三遍。
我问她，她回来过吗。
陈秀云说，回来过两次。二〇一一年一次，二〇一六年一次。
她说，第一次你妈在厂门口挡着，说孩子刚上初中，你别来。那天丽华穿一件红毛衣，站在传达室外面，没进去。
她说，第二次丽华在楼下跪了半个钟头，你妈拿扫帚下来的。楼下的人都出来看，你妈说了一句，你要脸不要。丽华就起来了。
她说，那次陈阳在楼上看见了。他什么都没问。
我问她，我妈为什么挡。
她看了我一眼，说，第一次是为你妈自己，怕孩子被要走。第二次是为你。她说家里已经有一个闺女了，不能再乱。
我说，她不是说反了吗。
陈秀云说，没反。她怕你知道了，觉得这个家里的钱都不是你的。
她说完这句，去关电视。电视关了一半，又打开，说，你坐会儿，我给你看点东西。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条烟，没拆封，还有一双布鞋。
她说，你妈每年过年给我送一条烟，说我哥爱抽这个牌子，让我替他抽。鞋是她自己做的，做了一辈子。
她把烟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说，你拿回去吧，放我这儿招灰。
我说，姑，还有一件事我没弄明白。她那天为什么来，还带着那句话。
陈秀云说，你妈答应过她一件事。
她说，二〇一六年那次之后，丽华又来电话，说你妈死了以后，让她见孩子一面，就见一面，不见就走。你妈答应了。
她说，你妈答应的时候说了一句，到那时候我不在了，拦不住你。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的裤子是黑色的，出殡穿的那条，还没换。
我问她，她现在在哪儿。
她说，还在南边，一个人。男人前年走了，她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六。
她说，她给我打过电话，说想回来一趟。我说你先别来，等你姐那边办完。
5 汽修厂认弟风波
汽修厂在城西外环，一间门面，门口一条地沟，地沟里全是黑油。
陈阳从地沟里爬出来，手上戴着手套，手套破了三个洞。他看见我，站住了，把手套摘下来，往裤子上蹭。
他说，姐。
我说，你别叫。
他愣了一下，说，叫了二十年了。
我们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他给我买了一瓶汽水，瓶身上有冰水，滴在裤子上。他自己没买。
他说，他五岁那年记得一件事：我妈牵着他去派出所，排了一上午队，中午在路边吃面，我妈把他碗里的肉都夹给他，自己吃面汤泡饭。
他说，那天回家，我妈给他洗了个澡，洗完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说以后你就住这儿。
他说，二〇一六年那次，他在楼上窗户后面看见楼下跪着个女人，我妈拿扫帚下去了。他听见我妈说，你再不走我报警。那女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
他说，那天晚上我妈上楼，坐在他床边，问他，你听见了。他说听见了。我妈说，那是你姑。
我说，你信吗。
他说，不信。我知道我妈没死。我十岁就知道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她每年给我寄东西。有一年寄了一双鞋，鞋里塞了一张纸条，写"妈妈想你"。
他说，我不认她。
我问，为什么。
他说，她要是想认我，早回来了。她回来是没钱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是一张存款单，余额三万六千二。
他说，我想给妈修坟。现在那个坟是土堆，下雨塌一半，我每年去培土。
我说，钱你自己留着。
他说，我留着干什么，我一个人。
我说，你女朋友呢。
他说，分了。她说我老往这边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他说，姐，我知道你不舒服。我不争东西。房子是你的，我一样都不要。我就想每年清明来一趟，给妈培点土。
我说，妈跟你说过我是亲生的吗。
他说，说过。她说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我是别人托给她的，两个都得养。
他说，他屋里养了一只猫，是我妈以前喂的野猫下的崽。他搬了两次家都带着，猫现在只认他一个人。
6 迟来的真相戳心
我妈的账本在床头柜里，蓝皮，学校发的奖品那种，封面上印着"奖"字。
第一页是二〇〇六年，记的是家用：米、油、电费、我的学费。字很小，一行挤一行。
二〇〇七年九月：陈阳学费八百。
二〇〇八年三月：寄丽华三百。同一个月的下一行：娟的校服，四十五。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娟生日，蛋糕十八。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阳生日，球鞋六十。
二〇一二年六月：陈阳住院，阑尾，交两千，借张姐。
二〇一五年：给陈阳买自行车，一百八。
二〇一九年八月：最后一笔，寄丽华五百。后面写了一句，断了。
翻到最后一页，写的是我：
"娟上大学，学费四千二，欠她舅五千。"
我上大学是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四年。四年里我端过盘子，发过传单，寒暑假在超市理货。我一直以为家里没钱。我妈每次给我打钱都说，省着点花。
我站在厨房里，把手放在水龙头底下，开了很久。水是凉的，冲在手背上，冲得发麻。
我想起我妈那双鞋。黑布鞋，底子补过三回，最后一回补的那块胶皮是黑的，跟鞋面不一个色。
我想起她每年冬天都说牙疼，说等开春去拔。开春了她说等麦收。麦收了她说等凉快点。
我想起我大二那年寒假回家，她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二百八，在集上买的。她自己穿的那件棉袄，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缝过。
我又翻了一遍账本，翻到最后几页，中间夹着一张病历单。血压一百八，医生写的字我看不懂，只认得出"建议住院"下面我妈画了两个圈，圈旁边写了一个字：等。
那页之后就是空白。她等了三年，没住。
下葬那天雨停了。
坟地在村后山坡，土是黄的，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堆里混着碎砖头。
陈阳来得早，蹲在一边，拿一把小铲子把土堆上的草削了。他带了一个尼龙袋，里面是筛过的细土，说是从汽修厂后面挖的，粘性好。
下葬的时候他站在我后面，没往前挤。棺木下去，第一铲土是我撒的，第二铲他接过去撒了。
填完土，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他用手抹掉。
他说，姐，清明我来。
我说，你忙就别来。
他说，我不忙。
他从电动车座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包桃酥，用报纸包着。
他说，妈爱吃这个。
我接了。桃酥有点碎，纸袋底下掉了一层渣。
回去的路上他骑一辆电动车，跟在我后面，一直跟到村口。我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停在路口，脚撑着地，等一辆客车过去。
葬礼第三天，人都走了。
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我从猫眼里看，是王丽华。
她没撑伞，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手里拎一个塑料袋，白色的，跟那天那个不一样。她站在门口，没按第二遍门铃。
我站在门后，没开。
她敲了三下，停一会儿，又敲两下。她说，娟，我知道你在。我就说一句话。
我没动。
她说，我不进去。我就想看看他。
我还是没动。
她在门外站了半个钟头。我听见她塑料袋换手的声音，哗啦一下，哗啦一下。
后来她把袋子挂在门把手上，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一盏灭了以后，楼道全黑，只有门缝底下有一点光。
我还站在门后。我妈走前一个月想跟我说的事，我现在知道了。她大概是怕自己哪天倒了，这个孩子没人管。她那天坐在我沙发上，说了半句，又咽回去了，因为我没空听。
袋子里是一件蓝毛衣，小孩子的，领口起球。还有一张照片，二〇〇五年，她抱着陈阳，在一棵树底下，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
还有一个信封，里头是六千块钱，一沓旧的，一百的，用皮筋捆着。
陈阳下午来搬东西。灵堂撤下来的花圈、剩下的香、我妈的一床被子。
他看见门把手上的塑料袋，站住了，没伸手。
他说，姐，这个我拿走。
我说，拿吧。
他把袋子夹在腋下，抱一床被子下楼，走两步停一下。我站在门口看着，没关门。
最后他上来抱坛子。坛子是我妈腌萝卜的，粗瓷，口上蒙一层塑料布，用麻绳扎着，扎得很紧。
他说，里头还有半坛。
我说，你抱走。
他把坛子抱起来，一手托底，一手扶口。坛子沉，他往下沉了沉腰。
我看见坛子底下有一圈白盐，是这么多年渗出来的，结成一层壳，边上有一道裂，用水泥补过。
他抱着坛子下楼，坛子碰在楼梯扶手上，响了一下。
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
我把门关上，反锁了。桌上的台布还是翘着，角上用胶带粘着，胶带边上落了一层灰。那罐萝卜我没开，放在柜子里，跟她的鞋垫放在一起。
夜里下了雨，阳台上那个棉垫是我白天洗的，我没收，就让它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