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为了救她的竹马，求我剖出体内的玄髓骨。
我拒绝了。
她哭着说我自私，明明有一身好天赋，却连救人都不肯。
后来，她找来了执法堂长老。
「沈砚，你占着这根灵骨十年，修炼却如此懒散。如今同门有难，让出来又如何？」
我看着桌上的献骨文书，最终签下了名字。
三日后，灵骨移植成功。
小师妹喜极而泣，她的竹马连破两境，宗门上下都说我丢掉了此生最大的机缘。
只有我躺在床上，听着身体里消失了十年的剑鸣，终于笑出了声。
十年前，那个魔门的老东西曾经告诉过我一句话。
骨头养熟了，是要见血的。
第一章 玄髓骨
小师妹宁知微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带了一盒桂花糕，坐下以后却迟迟没有打开。我看着她把盒盖上的绸带解开又系上，便知道她有事。
「师兄，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说吧。」
「你那根玄髓骨……能不能借给临川师兄用一用？」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借？」
宁知微似乎也觉得这个说法不妥，赶忙补充：「是移骨。医堂长老说，临川师兄的剑脉已经伤了根本，寻常丹药治不好。如果能移植一根天生灵骨，说不定还有救。」
我把茶杯搁回桌上。
「不能。」
她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快。
「师兄，你先听我说完。」
「不用说了。这根骨头不能动。」
宁知微抿着嘴唇，低头摆弄衣袖，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是不是舍不得？」
我没接话。
她抬起头，神情有些委屈：「我知道玄髓骨对你很重要。可你已经筑基后期了，就算暂时失去它，以你的资质，重新修炼也不会太困难。临川师兄不一样，他的剑脉再拖下去，就真的废了。」
我看着她。
「知微，那是我的骨头。」
「我知道呀。」她说，「所以我才来求你。」
我没再解释。
宁知微在院子里坐了半个时辰，后来连糕点都没拿出来，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又问了一遍。
「师兄，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等她走远，我才解开衣领，伸手摸了摸后背。
隔着皮肉，当然摸不出什么。
但我知道，脊骨旁边那根玄髓骨还在。
它正在缓慢吸收天地灵气。
十年了，始终没有停过。
我叫沈砚，青霄剑宗内门弟子，十八岁，筑基后期。
宗门长老都说我是百年难遇的修炼奇才。十年前被救回山门时，我还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孩子，如今同辈之中，已经很少有人能与我交手。
按理说，我应该很高兴。
可惜，我的修为有一大半不是自己练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那根骨头替我练出来的。
玄髓骨天生能够吸纳灵气，经过特殊改造之后，更是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即便我整天躺着不动，它也会不断吸收周围的灵气，再将其中一部分反哺给我。
因此，别人闭关三个月才能有所精进，我睡上三个月，说不定就突破了。
师父陆闻川对此又爱又恨。
他觉得我天赋好，却不肯下功夫，白白浪费了一副好根骨。
去年我突破筑基后期，他高兴得拿出珍藏多年的灵酒，第二天便把我赶去剑阁，要求我每日练剑四个时辰。
我练了三天，第四天就装病。
师父气得骂了我半个时辰。
他哪里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修为增长。
每突破一个境界，我都觉得自己离死又近了一步。
因为这根玄髓骨，根本不是世人以为的天赐机缘。
它是一件还没炼成的魔道兵器。
十年前，我八岁。
那年我被一个叫铸骨门的魔门抓走。
铸骨门盘踞在西岭荒山，门中不过百余人，连个元婴修士都没有。那些人不敢与正道宗门正面冲突，便靠着诱骗、掳掠一些身怀异骨的孩童，偷偷炼制魔器。
我被抓进去的时候，地窖里还关着七个孩子。
有个比我稍大些的男孩，夜里一直哭着找娘。第二天，他被两个魔门弟子带走，此后便再没回来。
我吓坏了。
轮到我时，负责检查身体的是一个灰袍老者。
他摸过我的脊背，忽然露出笑容，连叫了三声好。
「天生玄髓，骨质纯净。找了这么多年，总算找到一副合适的剑胎。」
旁边有人问：「三长老，真能炼成？」
「只要寄剑印种得进去，就能养。先让这小东西活着，等骨胎吸足了灵气，再催剑化形。」
「那得养多少年？」
「十几年，几十年都有可能。急什么？好剑哪有这么容易炼出来。」
那人又问：「等剑成了，这孩子怎么办？」
灰袍老者笑着说：「骨头都没了，血肉也成了剑料，你说怎么办？」
我跪在地上，听得浑身发冷。
他们没有避讳我的意思。一个八岁的孩子，在这些修士眼里，与待宰的牲畜没有太大区别。
第二天，我被带进了炼骨室。
灰袍老者用一根黑色骨针，在我的玄髓骨上打入了寄剑印。
我至今还记得那种疼痛。
骨针刺进去时，我整个人被牢牢缚在石台上。那些黑色符文沿着脊背往里钻，像有无数细小的铁钩在骨头里刮擦。我挣扎得太厉害，手腕被绳索磨破，血顺着石台流到地上。
后来我昏了过去。
醒来时，灰袍老者正在检查我的身体。
「成了，印已经种稳。」
另一人问：「现在就可以催熟？」
「想什么呢？这才刚种进去，连剑胎的灵性都没养出来。先放着，让它自行吸收灵气。日后真到了火候，就算不用催剑术，它也会自然化剑，只是要慢得多。」
老者说完，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小东西，好好活着。你活得越久，这把剑就越好。」
三个月后，铸骨门覆灭。
附近村镇接连有人失踪，终于引起青霄剑宗注意。正道修士追查到西岭荒山，发现了魔门据点。
那天山上到处都是剑光。
我被锁在炼骨室里，听见外面有人惨叫，还有石墙崩塌的声音。
直到石门被人一剑劈开，我才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
他看见我，赶紧过来解开铁链。
「还有活的！师兄，快来帮忙！」
我被救上飞舟。
那群修士烧毁了铸骨门的藏经阁和炼骨室，剩下的魔门弟子也尽数伏诛。他们搜出了不少邪术典籍，却没有认真整理其中内容。像铸骨门这种偏僻小派，宗门历来只要求清除祸患，收缴的残卷多半扔进藏经阁角落。
更没有人知道，灰袍老者已经在我体内完成了种剑。
救我回来的医修只检查出，我拥有一根罕见的玄髓骨。
「好东西啊。」那位老医修看了半天，啧啧称奇，「先天异骨，灵气亲和极高。以后好好修炼，前途不可限量。」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一声也没吭。
后来，陆闻川收我为徒。
我在青霄剑宗住了十年。
这十年里，我翻过不少典籍，也悄悄查过铸骨门的来历。直到三年前，才在一份残破手札中找到关于寄剑术的零星记载。
剑印种成之后，剑胎会自行温养，宿主则获得部分灵气反哺。剑胎与原宿主并无不可解除的血契，只要在化剑之前完整剥离，剑印就会跟着剑胎离开。
可手札只记载了原理，没有留下具体的剥离之法。
我知道宗门医堂有移骨术，却不敢主动找人。
试想一下，一个修为增长一日千里的弟子，突然跑到医堂，说自己想把天生灵骨挖出来。
谁会相信这是正常的？
万一检查出了寄剑印，那就更麻烦了。
正道对魔门之物一向谨慎。师父或许能护住我，可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我身边。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宗门里有没有人会对这种秘法感兴趣。
就这样，我一边享受玄髓骨带来的修为，一边担心哪天剑胎成熟。
直到宁知微来找我。
她想要我的骨头。
可她不知道，我已经盼着这根骨头离开自己很多年了。
第二章 她的小竹马
宁知微第二次提起玄髓骨，是五天之后。
这次她没有一个人来。
她身边还跟着谢临川。
谢临川比我大一岁，是宁知微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两人来自同一座小城。听说他幼年父母双亡，宁家接济过他很长一段时间。
宁知微入了青霄剑宗，他也跟着拜入山门。
这人修炼很刻苦，剑法也不错，原本在内门颇有些名气。
三年前，两人外出历练遇险，谢临川为了救宁知微，被妖兽重伤剑脉，从此修为停滞。
这些年，他没少求医问药。
宁知微也常常为他奔走。
我以前对此没什么意见。
毕竟，两个人从小相识，感情深厚很正常。宁知微喜欢找我聊天，也喜欢让我陪她下山，但她对谢临川的关心，明显不是普通同门能比的。
我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以前觉得没必要计较。
她进宗门的时候才十二岁，连御剑都不会。师父让我带着她，我便陪她去剑阁练剑，下山采药，偶尔替她买些喜欢的吃食。
后来年岁渐长，我也想过等自己修为稳定些，或许可以认真问问她的心意。
如今看来，倒是不用问了。
谢临川进院时，先向我行了一礼。
「沈师兄。」
「谢师弟，坐吧。」
我给两人倒了茶。
谢临川没有碰茶杯。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上，开口时有些局促。
「沈师兄，知微应该和你说过我的事。」
「说过。」
「我的剑脉……医堂说最多还能撑半年。」
我点头。
「听说了。」
谢临川抬起头，望着我。
「所以，我想求你帮个忙。」
「玄髓骨？」
他点头。
我说：「不行。」
宁知微皱眉。
「师兄，我们还没说完呢。」
「那你们继续。」
谢临川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把话说了下去。
「我知道这件事很为难你。灵骨是你的，愿不愿意给，应该由你决定。只是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道：「你要多少补偿都可以。灵石不够，我可以以后慢慢还。只要能让我重新修炼……」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这根骨头不能移。」
谢临川盯着我，似乎想问原因。
宁知微先开口了。
「师兄，医堂长老已经看过了。玄髓骨可以移植，而且成功的机会很大。」
「是吗？」
「他们连阵法都准备好了。」
我端起茶杯，看了她一眼。
原来她不只是找过医堂。
连移骨的准备工作都安排好了。
宁知微没注意我的神情，继续劝道：「师兄，你已经筑基后期了。就算失去玄髓骨，最多是修为跌落一些。临川师兄不一样，他要是再拖下去，以后可能连剑都握不稳。」
我问：「那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骨头，换他重新握剑？」
宁知微愣住。
谢临川把茶杯推到一边。
「沈师兄，你别怪知微。她也是为了我。」
「我没怪她。」
「那你……」
「我不愿意。」
谢临川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起身行礼。
「打扰了。」
宁知微却没动。
她看着我，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
「师兄，你就这么看着临川师兄废掉？」
「知微。」
「我只是想让你帮他一把。你明明有这份能力，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我也需要这根骨头。」
「你都筑基后期了！」
她说完，似乎又觉得自己语气太重，缓了缓才继续。
「我知道你这些年对我好。可临川师兄救过我的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下去。」
我望着她，没有回答。
宁知微把这些年我对她的照顾，都归结为我喜欢她。
她大概觉得，只要再求一求，我总会心软。
可这一次，她求的是我的骨头。
谢临川拉住她。
「知微，走吧。」
她甩开他的手，盯着我。
「师兄，你是不是觉得，临川师兄没了剑脉，就永远比不上你？」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想多了。」
她更生气了。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肯？」
我把茶杯放下。
「因为我不想死。」
谢临川抬起头。
宁知微也怔了怔，随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师兄，你不用拿这种话吓我。医堂长老说过，移骨只会伤些元气，养几年就能恢复。」
「那就按他们说的办吧。」
「你答应了？」
「我说，你们既然这么相信医堂，那就别来问我。」
谢临川拉着宁知微离开。
走到院门时，宁知微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接话。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石桌旁，看着那两杯没喝完的茶。
过了一会儿，把茶倒了。
其实我并不讨厌谢临川。
他遭过难，想恢复修为，这没什么可指责的。
宁知微想帮他，也不奇怪。
但这些事情都不能成为强迫我献骨的理由。
更何况，这根骨头根本不是什么机缘。
我坐在院子里想了一阵，又觉得有些可惜。
假如他们真能找到办法把剑胎完整剥出来，对我而言倒是件好事。
问题在于，我不能主动答应得太痛快。
这根骨头跟了我十年。宗门上下都知道，我能有今天的修为，靠的就是它。
一个人突然愿意把最珍贵的东西送出去，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平日没多少交情的同门，未免反常。
万一移骨前有人怀疑，开始仔细追查玄髓骨的来历，我这十年的隐瞒就全白费了。
我收起茶具，准备回房。
反正已经拒绝了。
他们要是就此放弃，我也只能继续想别的办法。
第三章 执法堂
七天后，我收到了执法堂的传讯。
那天师父还在北境镇守。
陆闻川这半年一直不在宗门，山门内的事务暂时由几位长老分管，周怀岳便是其中之一。
他是执法堂副堂主，金丹后期修为，平日里掌管弟子刑律。
我看完传讯符，换了件衣服，独自去了执法堂。
周怀岳坐在主位，两侧站着执事。宁知微和谢临川也在。
我刚进门，周怀岳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砚，坐。」
「长老找我有事？」
「问你几句话。」
我没有坐。
周怀岳也不勉强，让人把一份卷宗拿了出来。
「十年前，你是从铸骨门被救回来的？」
「是。」
「当年那些魔修，对你做过什么？」
「记不清了。」
他抬眼看我。
「一点都记不清？」
「那时候年纪小，又受了伤。」
周怀岳翻开卷宗，指着其中一页。
「当年医堂的检查记录里，说你脊骨附近有几处针伤。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沈砚。」他把卷宗合上，「宗门救你回来，收你入门，培养你十年。现在只是问几句话，你没必要藏着掖着。」
我低头站着。
周怀岳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回答，便换了个话题。
「谢临川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
「医堂确认过，你的玄髓骨能够滋养剑脉。如果顺利移植，他有很大机会恢复修为。」
我看向他。
「所以长老也希望我献骨？」
「不是献，是移植。」周怀岳纠正道，「宗门会给你补偿。三千灵石，一枚上品养脉丹，往后五年的修炼资源也照常发放。」
「我不愿意。」
周怀岳皱眉。
「你平日里不勤修炼，也不参加宗门大比。玄髓骨放在你身上，确实有些浪费。谢临川不同，他肯下功夫，剑道悟性又好。宗门多培养一个金丹弟子，对大家都有好处。」
谢临川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宁知微却看了过来，眼里带着一点期待。
我问：「长老，宗门什么时候规定，弟子修炼不够勤奋，就要把骨头让给别人？」
周怀岳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你这是跟我讲规矩？」
「弟子只是想问清楚。」
「好，那就讲规矩。」
他指着桌上的卷宗。
「你身上的玄髓骨来历不明，当年又是在魔门据点发现的。如今有人举报，说这根骨头可能与铸骨门的邪术有关。按照门规，涉及魔门遗物，应先收押查验。」
我心里一紧。
他果然提到了铸骨门。
周怀岳盯着我。
「你若愿意配合移骨，宗门自然会替你安排医修，把事情办妥。可你若始终不肯说明玄髓骨的来历，那就只能先去戒律峰住一段时间。」
两名执事向前走了一步。
他们没有拔剑。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我看着周怀岳。
「长老怀疑这根骨头有问题，还敢移给谢临川？」
这句话问得他停顿了一下。
周怀岳很快答道：「医堂已经查验过，未见魔气和邪印。收押调查是按规矩办事，移骨也是为了进一步查清它的性质，两件事并不冲突。」
他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我转头看向谢临川。
「你也这么想？」
谢临川避开了我的目光。
「沈师兄，医堂长老都说没问题。我愿意承担移骨的风险。」
「好。」
我没有再往下问。
周怀岳大概以为我被说服了，语气缓和下来。
「沈砚，你要明白，宗门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桌上的卷宗。
「既然长老已经安排好了，弟子还能说什么？」
宁知微抬起头。
周怀岳吩咐执事取来文书。
纸上写着，我因同门情谊，自愿将玄髓骨移植给谢临川，宗门支付相应补偿，双方再无异议。
我仔细看了一遍。
「长老，这里写着自愿。」
「怎么，你刚才不是答应了？」
「弟子只是想确认。签了以后，宗门便不会再追究玄髓骨的来历？」
周怀岳道：「医堂若确认没有魔道禁制，自然不必再查。你既然愿意配合，宗门也不会故意为难你。」
我问：「那移骨之后，若出了什么意外呢？」
他有些不耐烦。
「修士移骨本就有风险，文书后面都写清楚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再看一遍。」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确实写着双方知晓移骨风险。
我拿起笔，在文书末尾签下名字。
周怀岳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三日后，在灵骨堂移骨。你这几天不要乱跑，养好精神。」
「是。」
我转身离开执法堂。
走到门口时，听见谢临川在后面低声说：「多谢周长老。」
周怀岳笑道：「你往后好好修炼，别辜负了这一番安排。」
宁知微追了出来。
「师兄！」
我停下脚步。
她站在石阶上，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
「刚才周长老的话是重了些，可他也是为了临川师兄。」
我看着她。
「知微，你知道自己刚才在里面做了什么吗？」
她的笑容慢慢收住。
「我只是想救人。」
「嗯。」
我转身往外走。
她跟了两步，又停下。
「师兄，等事情结束，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我没有回头。
山道两侧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出了执法堂，我走到一处无人经过的石亭里，坐下来缓了好一会儿。
刚才签字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笑。
这些年，我找不到一个能让我安全剥骨的理由。
如今他们不仅替我找好了理由，连移骨的医修和阵法都准备齐全。
甚至为了确保我肯交出骨头，连执法堂都搬了出来。
他们认定我是被迫让出机缘。
那便是被迫好了。
反正这根骨头，我早就不想要了。
第四章 剥骨台
移骨那天，灵骨堂来了不少人。
平日里，这里主要负责处理弟子修炼时的伤势，真正需要移植灵骨的情况并不多见。为了保证成功，周怀岳请来了三名医修，又临时布置了一座护脉阵。
我走进灵骨堂时，谢临川已经到了。
他坐在另一张石台上，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
宁知微站在他身边，正在帮他整理衣领。
见我进来，她放下手，快步迎了上来。
「师兄，你来了。」
「嗯。」
「医堂长老说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别怕，护脉阵可以减轻疼痛。」
我看了看屋内的器具。
几把薄刃骨刀，十几枚银针，还有固定骨骼的灵力锁环。
这些东西让我想起了铸骨门的炼骨室。
我把目光移开。
「开始吧。」
主持移骨的是医堂的孙长老。
他检查过我的经脉，确认状态尚可，才让人解开衣服，将我固定在石台上。
「沈砚，等会儿会有些疼。若是撑不住，告诉老夫。」
「好。」
孙长老又检查了一遍玄髓骨。
他的神识沿着我的脊骨缓缓移动，最后停在那根异骨上。
「灵气流转倒是奇特。」
周怀岳闻言走近了几步。
「有问题？」
「不像寻常灵骨。不过先天异骨本就各有不同，医堂此前查过多次，也没发现什么不妥。」
孙长老收回手，示意弟子启动阵法。
我躺在石台上，望着头顶悬着的几盏灵灯。
第一根灵力丝线钻入皮肉时，还不算太疼。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也落了下来。
孙长老以灵力护住我的经脉，又用锁环固定玄髓骨两端，准备将其完整分离。
疼痛很快从脊背蔓延到四肢。
我咬紧牙关，两只手牢牢扣住石台边缘。
「别乱动。」孙长老提醒，「灵骨已经开始松脱。」
石台上的阵纹逐渐亮起。
一股强劲的力量沿着脊骨缓缓牵引。
我听见了剑鸣。
铮。
声音很轻，像一根绷紧的铁丝被人拨了一下。
紧接着，玄髓骨深处传出一阵剧烈的刺痛。
我的后背猛地弓起。
孙长老立刻按住我。
「稳住！还有最后一段！」
我疼得眼前发黑，连喘气都费劲。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间炼骨室。
不同的是，铸骨门当年要把剑胎种进我的身体。
如今，青霄剑宗却在帮我取出来。
「出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我感觉后背骤然一空。
那股纠缠了十年的温热气息，随着某种东西一起离开了身体。
孙长老双手托着一根莹白色的骨骼，将其放入悬浮的玉盘中。
骨骼约有三寸长，细密的银纹沿着表面伸展。灵气从四面八方向它汇聚，玉盘上的符文都被映得发亮。
旁边的医修忍不住赞叹。
「好精纯的灵气！」
「难怪沈师侄这些年修为增长如此之快。」
周怀岳站到玉盘旁，仔细端详。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异骨。」
孙长老没有急着移植。
他再次检查了玄髓骨，确认灵气稳定，表面也没有可见的魔道印记，才让弟子将玉盘送往谢临川那边。
我躺在石台上，额头全是冷汗。
背后的伤口疼得厉害。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试一试。
我调动残余的灵气，缓缓运转了一个周天。
没有剑鸣。
也没有那股不受控制的吸力。
我又试了一次。
仍然没有。
孙长老回到我身边，替我处理伤口。
「别急着运功。灵骨刚离体，经脉还没稳定。」
「知道了。」
另一边，谢临川的移骨已经开始。
他原本受损的剑脉，在玄髓骨融入之后，竟然真的出现了恢复的迹象。
银色灵光沿着他的胸口向四周流动，断裂的经络被一点点接续。
孙长老赶过去检查，半晌后露出笑容。
「成了。」
谢临川睁开眼，试着运转灵力。
一缕银色剑气从他指间浮现。
他看着那缕剑气，手指微微发抖。
「我……能修炼了？」
宁知微扑到他身边。
「临川师兄！」
谢临川握住她的手，眼眶也有些发红。
周怀岳满意地抚着胡须。
「好好休养几日，等经脉完全稳定，再尝试突破。」
灵骨堂里渐渐热闹起来。
几名医修围着谢临川，查看玄髓骨与新宿主融合的情况。
宁知微也一直守在他身旁。
我被留在原来的石台上，等孙长老的弟子替我包扎好伤口，才由人扶着坐起来。
宁知微这时才想起我。
她走过来，神色有些愧疚。
「师兄，你怎么样？」
「疼。」
她怔了怔。
我扶着石台，慢慢站稳。
「不过还好。」
宁知微看了一眼我背后的绷带。
「过几天我给你送丹药。」
「不用麻烦。」
「应该的。」
谢临川也走了过来。
他伤势尚未完全恢复，走得很慢，却还是郑重地向我行了一礼。
「沈师兄，多谢。」
「不客气。」
「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还。」
我点点头。
「好好养着吧。」
离开灵骨堂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川正在医修的指导下重新运转灵气。
他身体周围的灵气渐渐浓郁起来。
那根玄髓骨显然很适应新的宿主。
我被两名弟子扶回住处。
躺下以后，背上的伤口一阵阵发疼，疼得我连翻身都不敢。
可那天夜里，我还是睡得很沉。
没有梦见铸骨门的石室。
也没有梦见灰袍老者手里的骨针。
十年来，我第一次没有在睡前计算，自己距离下一个境界还有多久。
第五章 新的大师兄
我在床上躺了十天。
移骨比想象中伤得更重。玄髓骨离体后，原本被它滋养的经脉一时适应不过来，灵力运转得磕磕绊绊。孙长老替我检查了两次，确认没伤到根本，才放心让我下床。
修为从筑基后期跌到了筑基初期。
我试着打坐，一炷香过去，丹田里只多了那么一点灵气。
要换成从前，睡一觉都不止这些。
我在蒲团上坐了半晌，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把一个周天运转完。
从此以后，修炼得靠自己了。
第十一天，宁知微来了。
她带着两瓶养脉丹，还有一盒桂花糕。进门后先打量了一下我的气色，才把东西放到桌上。
「师兄，伤口还疼吗？」
「不碰就不疼。」
「孙长老说，你的经脉恢复得不错。」
我拿起丹瓶看了看。
是普通的养脉丹，品质不高，但也能用。
「多谢。」
宁知微在旁边坐下，沉默片刻，忽然说：「临川师兄突破筑基中期了。」
我打开糕点盒。
「这么快？」
「嗯。昨天刚突破，连孙长老都说没想到。」
她提起谢临川，神情明显轻快了些。
「他的剑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周长老说，再调养一个月，就能尝试冲击筑基后期。」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
「挺好。」
宁知微望着我。
「师兄，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
「可你以前……」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以前我修为高，谢临川修为低。现在谢临川有了玄髓骨，而我却连筑基中期都保不住。
如果换成其他人，恐怕早就后悔得睡不着觉了。
见我只顾着吃糕点，宁知微又道：「其实你也不用太难过。孙长老说，你的根基还在，只要好好养伤，以后肯定能重新修炼上去。」
「嗯。」
「临川师兄还说，等他将来有了本事，会替你向宗门申请更多修炼资源。」
「让他先顾好自己吧。」
宁知微听完，轻轻松了口气。
她大概觉得，我终于接受了这件事。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告辞，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按时服药。
我送她到院门口。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笑了笑。
「师兄，等你好些了，我们再一起下山吃饭。」
「有空再说。」
等她走远，我回屋将丹药收好。
移骨以后，周怀岳承诺的三千灵石已经送来，养脉丹也按时发放。宗门并没有立即取消我的内门待遇，只是暂时免除了我原本负责的事务。
日子反而清闲了许多。
一个月后，宗门举行内门比试。
往年这时候，我都得在演武场忙上一整天。有时负责记录弟子名次，有时要陪那些新入门的小家伙过招，最麻烦的是比试结束后还要参加长老们的议事。
今年不同了。
我的修为尚未恢复，主持比试的差事便交给了谢临川。
负责安排的执事来问我时，还颇有些不好意思。
「沈师侄，你也知道，今年情况特殊。」
「明白。」
「等你伤养好了，再重新安排。」
「不用急。」
那执事见我答应得痛快，倒也省了不少口舌。
比试当天，我特地起了个早，去山下买了一袋糖炒栗子。
回到演武场时，第一轮比试刚刚开始。
谢临川站在台上，腰间佩着新换的长剑。玄髓骨融入之后，他的剑气比过去凝实许多，举手投足间隐隐带着银色灵光。
第一场，他三招获胜。
第二场，对手刚刚拔剑，便被一道剑气逼出擂台。
到最后一场，他只用了一剑。
演武场上喝彩声不断。
「谢师兄也太厉害了！」
「听说他前几个月还是筑基初期，竟然已经到了筑基后期。」
「玄髓骨果然是难得的机缘。」
我坐在观礼席后排，一边剥栗子，一边看热闹。
旁边一个小弟子认出了我。
「沈师兄，你也来了？」
「嗯。」
他看了看台上的谢临川，又看了看我，有些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那个……谢师兄现在的修为，已经超过你了吧？」
「超过了。」
小弟子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那你不难受？」
我把栗子壳扔进纸袋。
「难受什么？」
「那根骨头以前是你的啊。」
「现在不是了。」
小弟子挠挠头，似乎不太理解。
比试结束，周怀岳亲自登台，宣布谢临川夺得内门第一。随后又当众提议，将他列为下一任大师兄的候选人。
长老们没有反对。
谢临川站在台上，接受众人祝贺。
宁知微站在人群最前面，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栗子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准备离开。
没想到刚出演武场，谢临川便追了过来。
「沈师兄！」
我停住脚步。
他身后跟着几名内门弟子，显然是刚从庆功的人群里出来。
「今天的比试，你看了吗？」
「看了。」
「觉得如何？」
「打得不错。」
谢临川笑了笑。
「托玄髓骨的福。」
我点头。
「确实。」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沈师兄，你是不是还在介意移骨的事？」
「没有。」
「那就好。以前你是宗门大师兄，如今……」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往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好。」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准备继续走。
谢临川却又叫住我。
「沈师兄，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他看着我，半晌才开口。
「你以前确实比我强。但修行之路还长，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我想了想。
「有道理。」
谢临川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大概准备了不少话，可我始终没有接下去的意思。
最后，他只得抱拳告辞。
我看着他走远，提着剩下的栗子回了住处。
刚进门，便听见主峰那边传来一阵钟声。
谢临川应该又得了什么赏赐。
我把栗子放到桌上，烧水泡茶。
今天这场比试，倒也没白看。
第六章 百年奇才
谢临川成为核心弟子的第三个月，突破了金丹境。
那天我正在后山煮茶，忽然看见主峰方向升起一道银色剑光。
剑光直冲云霄，持续了十几息才慢慢散去。
紧接着，宗门钟声接连响了九下。
我放下茶壶，朝主峰看了一眼。
这么快就金丹了？
比我想的还要快。
没过多久，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跑来报信。
那孩子叫陆小川，平时喜欢往我这边钻，主要是因为我院子里经常有吃的。
他一进门便喊：「沈师兄，谢师兄突破了！」
「看见了。」
「你不知道，刚才主峰那边出现了一柄好大的剑影！周长老说，这是玄髓骨引动的剑道异象。」
我给他倒了茶。
「是吗？」
陆小川喝了一口，继续道：「现在大家都说，谢师兄是青霄剑宗百年来最有希望结婴的弟子。周长老还准备向宗主请命，让他进入圣子候选名单呢。」
我点头。
陆小川凑过来，小声问：「师兄，你以前突破的时候，也有这么大的动静吗？」
「没有。」
「可我听别人说，你以前比谢师兄还厉害。」
「他们夸张了。」
他一脸不信。
我拿了两块糕点给他，他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宗门准备举行庆典的事。
送走陆小川，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主峰的灵气还没有完全平息。
玄髓骨确实是个好东西。
如果只看它带来的修炼速度，甚至称得上逆天机缘。
可惜这种好处，是要拿命换的。
我把茶杯洗干净，准备回屋练剑。
第二天，周怀岳派人送来请帖，邀请我参加谢临川的金丹庆典。
我本想推辞，但来人说，所有内门弟子都要参加。
于是到了那天，我还是去了。
庆典设在主峰广场。
各峰长老来了不少，附近几家宗门也派了使者祝贺。谢临川穿着新制的核心弟子道袍，站在高台上，比前段时间更显意气风发。
周怀岳亲自主持。
他先是夸赞谢临川修炼刻苦，剑道天赋出众，随后又提到了玄髓骨。
「灵骨虽为外物，终究也要看落在谁手里。谢临川不负宗门期望，短短数月便破金丹，这才是真正的物尽其用。」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有人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低头剥橘子。
旁边坐着的几名弟子忍不住小声议论。
「周长老这话，不就是在说沈师兄以前浪费天赋？」
「小声些。」
「有什么不能说的？玄髓骨在沈砚身上十年，也不过筑基后期。谢师兄才拿到几个月，就已经金丹了。」
我把橘子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陆小川。
他有些不好意思。
「沈师兄，他们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吃你的。」
庆典进行到一半，谢临川忽然提出要展示新悟出的剑术。
周怀岳欣然同意。
谢临川走到高台中央，长剑出鞘。
银色剑气沿着剑身流转，随后化成一道巨大的剑影，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周围的天地灵气向他汇聚。
台下喝彩声不断。
我原本正在吃橘子，听见那道剑影里传出一声异响，便抬起了头。
铮。
很轻的一声。
夹在众人的喝彩声里，几乎听不清楚。
可我认得。
那是骨头里的剑鸣。
谢临川的胸口微微一亮，随即恢复正常。
他自己似乎没有察觉，仍在继续施展剑术。
我看着台上的银色剑影，慢慢把橘子皮放下。
当年我身上的玄髓骨，也曾在灵气大量汇聚时发出这种声音。
只是那时候，声音远没有现在清晰。
谢临川这一剑用尽，半空中的剑影骤然散开。
广场上掌声雷动。
周怀岳赞不绝口，甚至当众说道：「如此剑道天资，假以时日，必能替宗门再添一位元婴真君。」
谢临川收剑行礼。
我坐在下面，又看了一眼他的胸口。
没有什么异样。
看来剑胎还在温养。
庆典结束后，周怀岳特意过来找我。
「沈砚。」
我起身行礼。
他看着我，语气颇为和蔼。
「最近修为恢复得怎么样？」
「还在筑基初期。」
「慢些也无妨。你原本根基不错，今后踏实修炼，总会有进益。」
「多谢长老。」
周怀岳望向远处正被众人簇拥的谢临川，笑了笑。
「如今你也看到了，玄髓骨在他身上确实发挥了大用。宗门当初的安排，终究没有错。」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谢临川正在接受同门敬酒，宁知微站在旁边替他挡酒。
我说：「长老说得是。」
周怀岳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后若有困难，可以来找老夫。」
「好。」
等他离开，陆小川从旁边凑过来。
「沈师兄，你真不生气啊？」
「不生气。」
「可周长老……」
「他今天挺高兴，让他高兴吧。」
我把剩下的橘子收起来，准备回去。
走下主峰石阶时，身后又传来一阵欢呼。
我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原来谢临川当众宣布，要在一年内冲击金丹中期。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还真是不肯闲着。
第七章 剑鸣
半个月后，谢临川第一次在闭关时出了问题。
这件事起初没有传开。
他独自待在主峰洞府里，准备冲击金丹中期。运行功法时，忽然听见胸口传来一声轻响。
铮。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谢临川睁开眼，低头检查身体。
胸口皮肤下隐隐浮现出一道银色纹路，细得像一道刚刚刻下的剑痕。
他伸手按了按。
纹路立刻消失。
谢临川以为是突破前灵气运转过快，便没有在意。
第二天，他继续闭关。
这一次，剑鸣出现得更频繁。
胸口隐隐发热，原本温顺的灵气突然变得躁动。他试着停下功法，却发现玄髓骨仍在自行吸收洞府里的灵气。
谢临川有些不安。
不过过了一会儿，剑鸣便停了。
他检查了一遍经脉，确认没有损伤，便重新打坐。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间阴暗的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台。一个穿灰袍的人背对着他，手里握着长长的骨针。
谢临川想转身离开，却发现自己被锁在石台上。
灰袍老者转过头来。
「骨中种剑，血肉温养……」
谢临川猛地惊醒。
胸口又响了一声。
他坐在床边，额头全是汗。
这一次，他再也不敢继续修炼。
天亮之后，谢临川去了医堂。
孙长老替他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玄髓骨与经脉融合得很好，灵力也很稳定。」
谢临川迟疑道：「可它有时候会响。」
「响？」
「像剑鸣。就在胸口。」
孙长老皱了皱眉。
他让谢临川重新运转功法，自己以神识仔细探查。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可能是异骨与剑气产生了共鸣。先减缓修炼，看看情况。」
谢临川不太放心。
「真没事？」
「暂时没看出什么问题。你这几个月突破得太快，还是稳一稳根基。」
谢临川只得离开。
过了三天，宁知微也察觉到了异常。
那天她去洞府送药，发现谢临川坐在床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临川师兄，你昨晚又没睡？」
谢临川摇头。
「总做梦。」
「什么梦？」
「记不清了。」
宁知微把药碗放到桌上。
「要不我再去请孙长老看看？」
「已经看过了。」
「那你先别修炼了，休息几天。」
谢临川没有回答。
他好不容易恢复剑脉，又突破了金丹，眼下距离金丹中期只有一步。让他这时候停下，实在难受。
宁知微见劝不动，便不再多说。
接下来的几天，谢临川依然闭关。
他发现玄髓骨虽然偶尔出现异响，却并没有影响修为增长。相反，每次剑鸣之后，体内灵气都会变得更加精纯。
这让他重新放下心来。
可好景不长。
一次夜间修炼时，胸口突然传来剧痛。
谢临川低头一看，银色纹路已经从胸骨延伸到了锁骨。
纹路凸起得十分明显，仿佛皮肤下面真的藏着一截剑锋。
他试着用灵力压制，结果疼痛反而加重。
谢临川再不敢耽搁，当夜便去找周怀岳。
周怀岳听完，亲自检查了他的身体。
最初一切正常，直到谢临川催动玄髓骨，那道隐晦的气息才显露出来。
周怀岳的神识停在异骨附近，眉头越皱越紧。
「你最近可曾服用来历不明的丹药？」
「没有。」
「外出时接触过什么魔道之物？」
「也没有。」
周怀岳收回手。
「这几天先别修炼。」
「长老……」
「听我的。」
谢临川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当天夜里，他便被安排住进聚灵隔绝阵。
阵法隔开了洞府周围大部分灵气。
可到了第三天，胸口的剑纹仍然没有消失。
更麻烦的是，谢临川发现自己即使完全不运转功法，那根玄髓骨也会自行震动。
他整夜无法入睡。
偶尔闭上眼，便会看见那个灰袍老者。
梦里的人总是重复同一句话。
骨熟化剑。
谢临川终于坐不住了。
他让宁知微去找我。
第八章 当年那句话
宁知微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进门便问：「师兄，临川师兄最近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一点。」
「他的玄髓骨出了问题。」
我把被角拉平，搭到竹竿上。
「医堂怎么说？」
「查不出来。」
宁知微朝我走近两步。
「师兄，你带着那根骨头十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停下手里的活。
「怎么了？」
她便把谢临川胸口出现剑纹、修炼时听见剑鸣，以及夜里反复做噩梦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听完，转身看向她。
「剑纹已经露出来了？」
「嗯。」
「什么样的？」
宁知微伸手比画了一下。
「大概这么长，从胸口往锁骨上爬。临川师兄说，有时候还会动。」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见我神色不对，连忙问：「师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把搭在竹竿上的被子拍平，才开口。
「那根骨头不是普通的灵骨。」
「什么意思？」
「当年铸骨门抓我，是因为我天生有玄髓骨。他们在骨头上种了剑印，想把它养成一把魔剑。」
宁知微怔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说的是……炼器用的剑胎？」
「嗯。」
「可是医堂查过那么多次，都没发现魔气。」
「那东西本来就藏在骨头里面。普通神识查不出来。」
宁知微抓住我的胳膊。
「那临川师兄呢？剑胎会伤到他吗？」
我看着她，缓缓点头。
她的手一下子松了。
「怎么会这样……」
我没有催她。
院子里起了风，竹竿上的被角轻轻摆动。
过了好一会儿，宁知微才重新抬头。
「师兄，剑胎究竟会怎么样？」
「它会继续吸收灵气，等成熟了，就会化成一把剑。」
「然后呢？」
「宿主会死。」
宁知微往后退了半步，撞在石桌边缘。
她扶住桌子，脸色发白。
「你……你以前就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
「当初我说过，这根骨头不能动。」
宁知微的声音提高了。
「你只说了不能动！你没说它会死人！」
「你们当时肯听我说吗？」
她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我走到桌边，替她倒了杯水。
宁知微没有碰。
「师兄，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你知道这东西危险，所以才肯把它让给临川师兄，是不是？」
她盯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我沉默片刻。
「我确实一直想把它取出来。」
宁知微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所以你当初根本不是为了帮临川师兄？」
我说：「不是。」
她咬紧嘴唇。
「那你为什么签字？」
「周长老说，不签就要把我收押调查。」
「可你明明知道……」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当初在执法堂发生过什么，她都在场。
我拒绝过。
周怀岳也确实拿魔门遗物的事威胁过我。
宁知微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
「师兄，临川师兄真的很危险。你再想想，当年那些魔修有没有说过怎么取剑胎？」
「没有。」
「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只是被他们抓去炼剑的孩子，又不是铸骨门的长老。」
宁知微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有去扶她。
她哭了一会儿，自己擦干眼睛，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师兄，你真的一点也不后悔？」
我把桌上的茶杯收起来。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宁知微没有回答。
院门轻轻合上。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晒被子。
那天夜里，谢临川亲自来了。
他脸色很差，胸口隐约透着银光。宁知微跟在旁边，一路搀着他。
进门后，谢临川没坐，直接问道：「沈砚，你知道玄髓骨是剑胎？」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他。
「你当初找我要骨头时，我说过不能动。」
「你说过不能动，可没说这是魔门炼的东西！」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的银纹也跟着亮了起来。
宁知微赶紧扶住他。
「临川师兄，别动气。」
谢临川喘了几口气，扶着桌子坐下。
「你是不是早就想把它扔给我？」
我摇头。
「我从来没找你要过什么，也没主动提过移骨。」
「可你知道这东西会要命！」
「是。」
「那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接过去？」
我看着他。
谢临川的脸因为疼痛有些扭曲，手指一直按着胸口。
我说：「你当时要的是那根骨头。我不肯给，你们便去找了周长老。」
他没说话。
「后来周长老让我签字，说不签就把我关起来。我签了。」
谢临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问：「现在还能取出来吗？」
「我不知道。」
「你以前不是查过吗？」
「我只知道，在剑胎成熟之前完整剥离，宿主可以活。它现在已经长成什么样，我没办法判断。」
谢临川抬起头。
「也就是说，还有机会？」
「也许吧。你得问医堂。」
宁知微急忙说：「我这就去请孙长老！」
她扶着谢临川起身。
谢临川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沈砚。」
我抬头。
他盯着我，声音有些发哑。
「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我没回答。
他扶着门框，继续道：「我得了你的骨头，却成了这副样子。你心里肯定高兴。」
我想了想。
「我确实高兴。」
宁知微抬头看我。
谢临川的脸色也变了。
我接着说：「不过不是因为你出事。我只是高兴，那根骨头总算不在我身上了。」
谢临川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宁知微拉着他离开。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我倒掉茶水，洗净杯子，继续做自己的事。
第九章 寄剑术
宁知微回去以后，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谢临川。
当天晚上，周怀岳便让人从藏经阁取来了铸骨门的相关卷宗。
当年收缴的东西，大部分已经损毁，剩下的几十册残卷中，涉及寄剑术的只有三份。
周怀岳让人连夜誊抄，自己则与孙长老逐页查阅。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们终于在一份残破的炼器手札中找到了有关剑胎的记载。
以先天异骨为胚，种寄剑印，以宿主血肉温养剑胎。
待骨中剑意圆满，可施催剑秘法，使其提前化剑。若无人催剑，亦可自行成熟，只是所需岁月更长。
再往后，便是关于剑胎移植的记录。
寄剑印附于骨胎，随骨而行。温养之期，若完整剥离，可使原宿主脱离剑印。剑胎移入新宿主体内，便由新宿主继续温养。
周怀岳看到这里，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孙长老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说，当初我们移走玄髓骨，不是把那东西毁了，只是替它换了个人养？」
周怀岳没有回答，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只剩下几行残字。
剑胎将熟，骨络相连，神魂相系。
不可再剥。
强行离骨，宿主立毙。
周怀岳把手札放在桌上。
孙长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坏了。」
「还有没有别的记载？」
「这一册已经是最完整的。」
周怀岳沉着脸，立即让人去请谢临川。
谢临川赶到时，胸口的剑纹比前几天更加清晰。
孙长老替他检查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一次，他终于在玄髓骨深处找到了寄剑印的痕迹。
那道印记极淡，平日与骨骼灵气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如今剑胎渐渐成熟，印记才从骨髓深处显露出来。
孙长老收回神识，额头已经见了汗。
「确实是寄剑术。」
谢临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他才问：「还能取吗？」
孙长老没有立即回答。
谢临川看向周怀岳。
「长老？」
周怀岳勉强开口。
「你现在的情况，与沈砚当初不同。玄髓骨已经开始与你的神魂相连，贸然剥离太危险。」
「危险到什么地步？」
孙长老看着他。
「很可能死在剥骨台上。」
谢临川低下头。
他的手指按着胸口，指节慢慢泛白。
宁知微站在一旁，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孙长老，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暂时只能封住经脉，尽量减少灵气流入，看看能不能拖延。」
周怀岳立即下令，封闭谢临川的洞府，禁止他继续修炼。
同时派人前往铸骨门旧址，寻找是否还有遗漏的典籍。
事情传得很快。
不到两天，宗门里便有人知道，谢临川体内的玄髓骨并非天生灵骨，而是铸骨门留下的剑胎。
再过一天，连几位峰主都听说了。
周怀岳原本想压住消息，却没有压住。
那天我去藏经阁还书，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两个弟子正在小声议论。
「听说没有？谢师兄那根玄髓骨，是魔门炼出来的。」
「什么？那不是天生灵骨吗？」
「当年铸骨门给沈师兄种下的剑印，后来连骨头一起移过去了。」
「难怪谢师兄最近一直闭关不出。」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据说剑胎养熟了，会从人身体里长成一把剑。」
另一人打了个寒战。
我把书还给执事，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刚准备下山，便遇见了周怀岳。
他带着两名执事，脸色不太好看。
「沈砚，跟老夫来一趟。」
我只得跟着他去了附近的偏殿。
周怀岳屏退执事，把那份寄剑术手札放到桌上。
「你看过这个？」
我翻了几页。
「以前见过残本。」
「你既然知道寄剑术，为何不早向宗门禀报？」
我把手札放回去。
「长老，当初我若是说自己身上被种了魔门剑印，您打算怎么办？」
周怀岳皱眉。
「自然是先查清楚。」
「查不清楚呢？」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道：「这根骨头跟了我十年，宗门检查过很多次，都没发现异常。后来您让我献骨时，我说过不能动。可您也没打算继续查。」
周怀岳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砚，老夫现在问的是你隐瞒剑印的事情。」
「弟子没有隐瞒自己知道的全部事情。十年前在铸骨门，我确实听过他们说炼剑，可具体的法门，我并不清楚。」
「那你为何不说？」
我看着他。
「怕。」
周怀岳一时没接话。
我说：「我当年八岁，被他们绑在石台上种剑印。如今好不容易活下来，实在不想再被人当成魔门炼器的东西。」
偏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怀岳最终摆了摆手。
「罢了。你先回去。」
我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我。
「沈砚，谢临川现在情况危急。你再仔细想想，当年那些魔修有没有提过解除剑印的办法？」
「没有。」
「一点线索也没有？」
「我若知道，早就把骨头取出来了。」
周怀岳没有再问。
出了偏殿，我沿着山道慢慢往回走。
远处主峰雾气缭绕，谢临川的洞府就在那边。
当初我查寄剑术时，曾经在藏经阁待过整整七天。
那七天里，我把能找到的残卷翻了个遍，最终也只知道剑胎能转移，却不知道如何阻止它成熟。
如今整个宗门都在替谢临川查这些东西。
倒比我当年方便多了。
第十章 夜半剑鸣
谢临川被关进聚灵隔绝阵后的第五天，主峰出了事。
那天夜里，我刚睡下不久，窗户忽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刺耳的剑鸣从主峰方向传来。
我睁开眼。
山道上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喊：「快去医堂请人！」
随后又是一阵剑鸣。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连院子里的竹叶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我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主峰半山腰亮着一片银光。
那里正是谢临川的洞府。
我犹豫片刻，还是提着外衣出了门。
洞府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周怀岳站在阵法中央，手里拿着一面镇灵镜。孙长老和另外两名医修正在替谢临川压制剑胎。
宁知微站在门口，眼眶通红。
我刚走过去，她便快步迎了上来。
「师兄，你来了！」
「怎么回事？」
「临川师兄刚才突然疼得厉害，胸口的剑纹一直往外长，镇灵阵差点没压住。」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谢临川盘坐在石台上，身上缠着数道金色灵力锁链。
他的胸口已经明显凸起，衣襟下面透出一条条银色纹路。
那些纹路沿着锁骨往上蔓延，仿佛骨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钻。
周怀岳看见我，立即招手。
「沈砚，过来。」
我走到阵法边缘。
他指着谢临川的胸口问：「这是不是当年铸骨门的剑胎异变？」
「看着像。」
「以前你体内有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没有这么严重。」
「那你能不能想办法让它停下来？」
我摇头。
「长老，我不懂寄剑术。」
周怀岳抿紧嘴唇，没有继续问。
石台上的谢临川忽然挣扎起来。
「疼……」
他抓着胸口，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孙长老急忙催动阵法。
「周长老，镇灵镜！」
一道金光落下。
谢临川胸口的剑纹稍稍暗淡。
可没过多久，银色光芒又从皮肤下面透了出来。
孙长老急得满头大汗。
「不能再这么压了！剑胎一直在吸收灵气，再这样下去，阵法里的灵力反倒会被它吞了。」
周怀岳咬牙收回镇灵镜。
「那就封脉。」
几名医修同时出手，以灵针封住谢临川的主要经络。
过了好一会儿，剑鸣终于渐渐减弱。
谢临川浑身湿透，瘫在石台上喘气。
孙长老替他检查一遍，低声说道：「先稳住了。今晚必须有人守着。」
周怀岳点头。
宁知微急忙跑过去，替谢临川擦掉额头的汗。
我站在阵法外，正准备离开。
谢临川忽然叫住我。
「沈砚！」
我转身。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死死盯着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周围几名弟子都看了过来。
我没有否认。
「知道剑胎会出问题，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
「那你看着我把骨头移过去？」
我点头。
谢临川的胸口剧烈起伏。
「你……」
他伸手想要指我，却疼得弯下腰。
宁知微赶紧扶住他。
「临川师兄，你别动！」
谢临川咬着牙。
「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那根骨头会害死人！」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周怀岳皱眉喝道：「够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性命。」
谢临川却像是听不进去。
「沈砚，你是不是等这一天很久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
「谢师弟，你先把病养好吧。」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宁知微忙着叫医修。
出了洞府，夜风吹在脸上，我清醒了不少。
陆小川正在山道上等我。
他刚才也听到了里面的争吵，见我出来，小声问：「沈师兄，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谢师兄刚才那些话……」
我摆摆手。
「他疼得厉害，别跟他计较。」
陆小川挠挠头。
「那你现在回去？」
「不然呢？」
我拉紧衣领，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到半路，身后又传来一声轻微的剑鸣。
我停了停。
随后继续走。
这次主峰闹得这么大，明天宗门里怕是要传遍了。
第十一章 师父归来
陆闻川是在七天后回宗门的。
他刚从北境回来，身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风尘。听说移骨一事后，连住处都没回，直接来了我的院子。
当时我正在练剑。
听见院门被推开，我收剑回头。
「师父？」
陆闻川站在门口，盯着我看了片刻。
「过来。」
我乖乖走过去。
他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一股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探入体内。
半晌后，他松开手。
「筑基初期。经脉倒是没伤到根本。」
「孙长老说，养几年就能恢复。」
陆闻川没接话，进屋坐下。
我赶紧给他倒茶。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
「沈砚，移骨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为师？」
我低头站在旁边。
「师父当时在北境。」
「传讯符是摆设？」
「弟子想过。」
「想过为什么不发？」
我没有回答。
陆闻川把茶杯放下，语气放缓了些。
「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玄髓骨有问题？」
我点头。
「知道一些。」
「铸骨门的寄剑术？」
「嗯。」
陆闻川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出声。
我把小时候被抓走、种下剑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说：「你当时才八岁。」
我点头。
「所以你一直不敢告诉别人？」
「以前不知道宗门会怎么处理。后来修为越来越高，就更不敢说了。」
陆闻川揉了揉眉心。
「你怎么连为师都瞒着？」
我低着头。
「怕给师父添麻烦。」
他瞪了我一眼。
「你是我徒弟，有什么麻烦不能来找我？」
我没有接话。
师父不知道，在我心里，那根骨头早就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当年在铸骨门，我见过那些孩子被抬进炼骨室，也亲耳听见过他们的惨叫。
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虽然获救，身体却始终留着魔门种下的东西。
我不敢告诉别人，怕再一次躺上那张石台。
这些话我没法完整说出口。
陆闻川看着我，最终只叹了口气。
「算了。你小时候遭了那么大的罪，也难怪。」
他喝了口茶，又问：「后来周怀岳逼你献骨，是怎么回事？」
我把执法堂里的经过说了一遍。
提到收押调查时，陆闻川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听到那份自愿献骨文书，他猛地将茶杯搁在桌上。
「胡闹！」
杯里的茶水洒出来一些。
「他周怀岳什么时候有权决定弟子的灵骨归属了？」
我劝道：「师父，事已经过去了。」
陆闻川看向我。
「过去了？」
「骨头已经取出来了，我现在也没什么事。」
「你倒是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我没否认。
师父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也有些无奈。
「行了，你好好休养。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起身离开。
当天晚上，执法堂便传出消息。
陆闻川向宗门提交了正式调查申请，要求重新审查当年的移骨文书及整个移骨过程。
第二天，周怀岳被暂停副堂主职务。
听见消息时，我正在食堂吃饭。
陆小川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沈师兄，听说陆长老昨天和周长老吵起来了。」
「哦？」
「好像还拍了桌子。」
我夹起一块肉。
「我师父脾气一向不太好。」
陆小川噎了一下。
「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周长老毕竟是金丹后期，又管了执法堂这么多年。」
我想了想。
「我师父也是金丹后期。」
陆小川挠挠头。
我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夹给他。
「吃饭吧。」
师父回来以后，宗门调查总算有了进展。
但谢临川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剑胎还在成熟。
没有任何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真正化剑。
第十二章 停下
周怀岳被暂停职务后，谢临川的治疗暂时交由医堂负责。
孙长老翻遍了藏经阁能找到的寄剑术残卷，最后只查出一种延缓剑胎成熟的方法。
封闭主要灵脉，隔绝外界灵气，停止主动修炼。
他将写着注意事项的玉简交给谢临川。
「从今天起，不能再运功。」
谢临川靠在床头，接过玉简看了一遍。
「要停多久？」
「先停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孙长老顿了顿。
「看情况。」
谢临川放下玉简。
「如果一直没找到办法，我是不是就得一直这么躺着？」
「先保住性命再说。」
孙长老的话说得很清楚。
可谢临川并不甘心。
这些年他吃过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
剑脉受损后，他从一个前途不错的内门弟子，变成了连筑基中期都难以突破的伤者。以前那些与他称兄道弟的同门，渐渐也不再来往。
他不怪别人。
修行界本就如此。修为停在那里，谁也不会一直等你。
好不容易得了玄髓骨，重新找回修炼的感觉，他几乎没日没夜地闭关。
不到半年，金丹境。
那天突破时，他站在洞府门口，看着满山的云，觉得过去三年的苦总算没有白受。
如今，孙长老却让他停止修炼。
甚至连正常运转灵气都要尽量避免。
谢临川盯着手里的玉简看了很久。
「长老，如果停下来，剑胎会不会消失？」
孙长老摇头。
「不会。只能延缓。」
谢临川没再问。
宁知微送孙长老出去，回来的时候，发现谢临川正靠在床头发呆。
「临川师兄。」
他抬头。
「嗯？」
「先别想修炼了。孙长老说，停一段时间或许有用。」
谢临川笑了一下。
「你说得轻巧。」
宁知微怔住。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抬手揉了揉额头。
「对不起，我这几天心烦。」
宁知微坐到床边。
「没事。我陪着你。」
谢临川没有再说什么。
最初十天，封脉确实有效。
胸口的剑纹不再扩张，剑鸣也渐渐少了。
谢临川终于能睡上几个时辰。
宁知微高兴得当天就去了医堂，想把消息告诉孙长老。
孙长老检查后却没那么乐观。
「剑胎只是暂时安静了。它本身仍在吸收宿主的精血。」
「那怎么办？」
「先看着。至少现在没有继续恶化。」
宁知微点头，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谢临川。
谢临川却只问了一句：「能让我恢复修炼吗？」
她说不能。
谢临川便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七天。
夜里，谢临川忽然被一阵剧痛惊醒。
他掀开被子，发现胸前的银色剑纹正在缓缓亮起。
明明没有修炼，玄髓骨却自行开始吸收灵气。
隔绝阵已经将洞府周围的大部分灵气封住，可他的血肉和丹田里，仍然存着大量精纯灵力。
剑胎开始吸收这些力量。
谢临川挣扎着坐起来，想喊宁知微，刚张嘴便吐出一口血。
宁知微听见动静冲进来时，床褥已经染红了一片。
她吓得连鞋都没穿好，转身便去请医修。
孙长老赶来，检查之后，神色越来越沉重。
「剑胎已经在吞噬宿主的精血了。」
谢临川抓住他的袖子。
「长老，我还有多久？」
孙长老看了看他胸口的纹路。
「暂时说不好。」
「一个月？」
孙长老没有回答。
「半个月？」
「别多想，先把药吃了。」
谢临川松开手，靠回床头。
他已经听明白了。
那天晚上，宁知微守在床边，没有合眼。
谢临川也一直醒着。
快到天亮时，他忽然开口。
「知微。」
「怎么了？」
「如果当初没要沈砚的骨头，我现在是不是还在练那套破剑法？」
宁知微替他掖被子的手停了一下。
「别想这些。」
「我那时候虽然修为低，至少还活得好好的。」
宁知微低下头。
谢临川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想见沈砚。」
第十三章 旧账
谢临川派人来找我时，我正在后山钓鱼。
来的是他洞府里负责照看药炉的小弟子。
那孩子以前见过我几次，站在溪边等了半天，才小心开口。
「沈师兄，谢师兄想见你。」
我看了一眼鱼漂。
「现在？」
「嗯。他身体不太好。」
我没有立即起身。
鱼漂在水面上晃了两下，随后又没了动静。
小弟子似乎很着急，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把鱼竿收起来。
「走吧。」
谢临川住的静室比之前冷清许多。
门外虽然还有弟子看守，却已经没有前来拜访的同门。
房间里药味很重，窗户只开了一条缝。谢临川靠在床头，肩上披着一件厚外衣，整个人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
宁知微坐在一旁，正在整理药瓶。
看见我，她起身让了位置。
谢临川抬头。
「你来了。」
「嗯。」
我坐下，等他开口。
谢临川看了我一会儿。
「沈砚，我想再问你几件事。」
「你问吧。」
「你当年在铸骨门，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除剑印？」
「不知道。」
「那个灰袍老者呢？他没说过？」
「没有。」
谢临川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被角。
「那你怎么知道，骨头移给别人以后，剑胎也会跟着过去？」
我说：「后来在藏经阁查过。」
「你既然查过，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我看着他。
「告诉你们以后呢？」
谢临川抬起头。
「我们可以提前想办法。」
「当时我说不能动，你们不肯听。周长老已经准备拿我去戒律峰调查，我若再说骨头里有魔门剑印，你觉得事情会怎么发展？」
谢临川没有回答。
我接着说：「我不敢赌。」
他靠在床头，沉默很久。
宁知微低声道：「师兄，那时我们确实做得不对。」
我没有接话。
谢临川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你比我聪明。」
「谈不上。」
「我拿到骨头的时候，真以为自己这辈子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银色纹路已经爬到锁骨附近。
「那时候我还去找你，说以后会还你的恩情。」
我想起内门比试那天。
他刚夺了第一，穿着新道袍，身边跟着好几个同门，站在我面前问我有没有不甘心。
如今说起这事，他自己也觉得难堪。
「沈砚。」谢临川抬起头，「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没救了？」
我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近乎可怜的期待。
我最终还是摇头。
「不知道。医堂那些长老都没办法，我更没有。」
谢临川抿紧嘴唇。
宁知微忽然起身，走到我面前。
「师兄，求你再想想。临川师兄现在连觉都睡不好，他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我说：「我能告诉你们的，都已经说了。」
「可你是原来的宿主啊。」
「所以呢？」
她一时答不上来。
「知微，」我说，「我以前带着那根骨头十年。除了知道它会害死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宁知微的眼泪掉下来。
她捂住嘴，回到谢临川身边。
谢临川看着她，忽然问我：
「当初我们要骨头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点头。
「是。」
「所以你才答应得那么痛快？」
「你们第一次来找我，我拒绝了。第二次来，我也拒绝了。后来周长老拿出文书，说不签就要收押我，我才签字。」
谢临川低下头。
「我记得。」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如果重新来一次，你还会签吗？」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没再催。
窗外有鸟飞过，落在屋檐上，弄出一点动静。
我终于开口。
「会。」
谢临川闭上眼。
宁知微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起身准备离开。
谢临川忽然叫住我。
「沈砚。」
我回头。
他抓着床沿，手背青筋凸起。
「你真的一次都没后悔过？」
「没有。」
我走出静室。
身后的门慢慢关上。
山道上风很大。
我把衣领拉紧，沿着石阶往下走。
回到后山时，那条溪流依然清澈。
我重新放下鱼竿，坐到原来的石头上。
鱼漂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这回，终于有鱼咬钩了。
第十四章 镇剑池
青霄剑宗最后想到的办法，是镇剑池。
那是一处位于三百里外的古老遗迹，池中镇着数十柄凶剑，常年有剑修看守。据说池底留着上古镇剑阵，能够压制绝大部分魔道兵器的剑气。
孙长老提起这个地方时，周怀岳第一个表示赞同。
他虽然已经被暂停职务，但对谢临川的事情依然十分上心。
如果谢临川最终死于剑胎，移骨一案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宗门商议后，决定让孙长老带队，周怀岳协助，尽快送谢临川前往镇剑池。
宁知微一路同行。
到了镇剑池，众人才发现，情况比预想中更复杂。
那座古老的阵法确实有镇压凶剑的能力，可剑胎并非已经成形的兵器。
它还活在谢临川体内。
镇剑池的剑气一旦直接落到他身上，很可能连他的经脉一并损伤。
孙长老与看守剑池的修士商议了半日，才决定将阵法的力量减弱，只用来压制剑胎的异动。
第一次尝试，效果很好。
剑胎的剑鸣明显减弱，谢临川胸口的银色纹路也稍稍暗淡。
孙长老检查后，终于露出笑容。
「有用。」
宁知微站在旁边，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下了一点。
谢临川更是激动得连连追问：「那我是不是有救了？」
孙长老却没有直接答应。
「只能先压住它。能不能彻底解决，还得看后面的情况。」
接下来的十天，谢临川都住在镇剑池附近。
每天清晨，医修会检查他的身体，再根据剑胎的反应调整阵法。
情况确实逐渐稳定。
剑鸣次数减少，疼痛也减轻许多。
到了第十天夜里，谢临川甚至睡了一个完整的好觉。
第二天醒来，他坐在床边，许久没有起身。
宁知微端着药进来时，他还在笑。
「知微，我昨晚没做梦。」
宁知微也笑了。
「那就好。先把药喝了，今天孙长老还要替你检查。」
谢临川接过药碗，一口喝完。
可到了第十一天，意外发生了。
当天负责阵法的修士刚刚调整过镇剑之力，谢临川便感觉胸口隐隐发热。
起初他没有在意。
毕竟这几天情况一直不错。
直到池中的第一柄古剑开始震动。
紧接着，第二柄、第三柄也跟着响起来。
看守剑池的修士猛地站起身。
「不对！」
池水忽然翻涌。
数十道剑气从水下升起，彼此交错。
谢临川胸口的剑纹骤然亮起，与池中的剑气遥相呼应。
「撤阵！」
孙长老大喊。
负责阵法的修士急忙结印，试图切断镇剑之力。
可剑胎已经开始主动吸收那些逸散的剑气。
谢临川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脊背上的银色纹路一条接一条显现。
宁知微想冲过去，却被孙长老一把拽住。
「别碰他！」
周怀岳已经出手。
他催动镇灵镜，强行压住谢临川身上的剑气。
就在这时，池中一柄黑色古剑突然崩碎。
碎裂的剑锋冲出水面，撞在阵法边缘。
轰的一声，镇剑池的封印剧烈震荡。
两名看守修士被震得倒飞出去。
孙长老见势不妙，立即招呼众人撤退。
周怀岳咬牙支撑了十几息，才趁着剑胎短暂平息，将谢临川从阵法中央拖了出来。
谢临川已经昏迷。
宁知微扑到他身边，伸手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但胸口的剑纹已经连成了一片。
那柄尚未成形的剑，仿佛正在他的身体里慢慢伸展。
孙长老检查后，脸色难看得厉害。
「回宗门。」
周怀岳问：「镇剑池也不行？」
孙长老摇头。
「再待下去，怕是连这里的古剑都要被它吸干。」
众人没有继续尝试，当天便带着谢临川返回青霄剑宗。
这次外出，除了毁掉镇剑池里几柄古剑，还耗费了大量灵石。
更糟的是，剑胎似乎从池中的古剑上得到了新的力量。
谢临川的情况比出发前更加严重。
宗门连夜召开长老会议。
第二天，便宣布封锁谢临川的住处，不准任何人擅自接近。
同时，原本定在三日后的问剑大典，也作出了调整。
此前宗门本准备借大典正式确立谢临川的圣子候选身份。
如今，只能改成镇剑仪式。
由各峰长老联手，启动宗门大阵，将谢临川体内的剑胎彻底镇住。
消息传到我这里时，我正在食堂吃面。
陆小川端着碗跑过来。
「沈师兄，三日后问剑大典，你去不去？」
「去。」
「听说这回不是选圣子，是镇魔剑。」
我把碗里的面拌匀。
「那就去看看。」
陆小川凑近了些。
「你不怕？」
「怕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低头吃面。
我吃完东西，回去把许久没穿的内门礼服找了出来。
衣服在箱底压得有些皱。
我抖开以后，挂到竹竿上晾着。
三天后要穿。
第十五章 剑熟之日
问剑大典当天，青霄剑宗下起了小雨。
主峰广场上搭起了一座临时封剑台，四周插着十二柄镇宗灵剑，台面刻满了镇魔符文。
几名长老从昨夜开始便守在这里，反复检查阵纹。
谢临川被带上封剑台时，雨已经停了。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如果只看背影，几乎与几个月前那位意气风发的金丹天才没有什么区别。
但走近些便能发现，他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衣领下露出一截银色剑纹。
那纹路不再只是浮于皮肤表面，而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活动。
宁知微扶着他走上石台。
「临川师兄，慢一点。」
谢临川点头。
走到阵法中央，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上来了不少人。
各峰弟子按照身份分列两旁，远处还有几家宗门派来的使者。
这些人原本都是来见证他成为圣子候选人的。
如今，却只能看着他被送进镇魔阵。
谢临川的嘴唇动了动。
宁知微问：「怎么了？」
「没什么。」
他松开她的手，独自走进阵法。
我坐在观礼席后方，旁边是陆小川。
他从早上便有些紧张，坐下以后不停往封剑台上看。
「沈师兄，你说今天能成功吗？」
「不知道。」
「连各峰长老都来了，应该没问题吧？」
我没有接话。
陆小川看了我一眼，便也不再问。
封剑台前，陆闻川站在主阵眼的位置。
周怀岳因为停职，只能负责辅助压阵。他的脸色比往日憔悴不少，手里始终握着镇灵镜。
孙长老最后检查了一遍谢临川的情况，叮嘱道：
「待会儿镇剑阵启动，你什么都不要做。不要运功，也不要抵抗阵法的力量。」
谢临川点头。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主动催动玄髓骨。」
「明白。」
孙长老退出阵法。
十二柄镇宗灵剑依次亮起。
陆闻川双手结印，一道道青色剑光沿着石台纹路缓缓蔓延。
谢临川坐在阵法中央，身体微微颤抖。
金色符文从四面八方升起，沿着他的身体向内收缩。
胸口的银色剑纹开始暗淡。
「有用！」
有人小声喊道。
孙长老目不转睛地看着阵法。
过了大约一炷香，剑鸣声逐渐减弱。
谢临川的脸色也稍稍好转。
宁知微站在台下，紧紧攥着衣袖。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谢临川这样安静地坐着了。
或许，这次真的能成。
然而，就在阵法即将完成时，谢临川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银光。
胸口那根玄髓骨，正在传出一股强烈的吸力。
他能感觉到，那股吸力并不是来自镇剑阵，而是来自自己的丹田。
剑胎正在吸收他最后的灵力。
谢临川咬紧牙关。
他想按照孙长老的吩咐继续坐着，可胸口的疼痛越来越重。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一把小刀在骨头缝里慢慢转动。
他看见自己的手背上也浮现出银色纹路。
那些纹路正在向指尖延伸。
谢临川忽然害怕起来。
如果镇剑阵最终失败，他就会死在这里。
他不想死。
也不想像一件废弃的器物，被人封在这座石台上。
他尝试运转一缕灵气，想压住胸口的剑纹。
最初，确实有效。
那股钻心的疼痛稍稍减轻。
他心中一喜，便继续催动丹田。
可下一刻，剑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开始疯狂吸收灵力。
谢临川浑身一震。
孙长老第一个发现异常。
「谢临川！停下！」
谢临川听见了。
他想停。
但体内的灵气已经不受控制。
「长老！」
他的声音发颤。
「它在吸我的修为！」
陆闻川立即加大阵法的镇压之力。
十二柄镇宗灵剑齐齐发出剑鸣。
青色灵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封剑台中央。
原本已经暗淡的剑纹，却在此时骤然亮起。
谢临川胸口的皮肤向外凸起。
一道银白色剑锋，正在骨头里慢慢成形。
「别再运功！」孙长老喊道，「你越催动灵力，它化剑就越快！」
谢临川拼命想要停下。
可那股吸力已经裹住了他的金丹。
他能感觉到，自己刚刚修炼出来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流走。
筑基后期。
筑基中期。
筑基初期。
金丹中蕴藏的灵力迅速消散。
他花了几个月才积累起来的修为，正被玄髓骨疯狂吞噬。
谢临川终于慌了。
「停下！」
他双手按住胸口，嘶声喊道。
「给我停下！」
没有用。
那根骨头根本不在乎他的命令。
镇剑阵的灵力也开始被它吸收。
陆闻川察觉不妙，立即喝道：「撤掉聚灵阵眼！不能再给它灵气！」
几名长老立刻改变手印。
可剑胎已经进入最后的成熟阶段。
谢临川背后的衣服突然裂开。
一截森白的骨锋从脊背里探出，带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宁知微再也忍不住了。
「临川师兄！」
她冲上封剑台。
孙长老伸手想拦，却只抓住她一片衣袖。
「别过去！」
宁知微已经跪到谢临川身边。
她伸手抱住他，想把他从阵法中央拖出来。
谢临川抬头看她。
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知微……」
宁知微哭着摇头。
「别说话，我带你走。」
她抓住谢临川的胳膊。
可刚一用力，便感觉他的身体轻得吓人。
那根玄髓骨还在吸收血肉。
谢临川的肩膀已经开始凹陷，皮肤下面的肌肉迅速干瘪，连手指都在一点点变细。
宁知微吓得松开了手。
「怎么会这样……」
谢临川望着她，嘴唇动了动。
「疼……」
宁知微急忙伸手去扶。
就在这时，剑胎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铮！
封剑台上的十二柄镇宗灵剑，同时出现裂纹。
其中一柄当场崩断。
碎裂的剑锋从宁知微身旁掠过，将她的右臂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痛得跌倒在地。
谢临川却已经顾不上她了。
他的胸口开始塌陷。
玄髓骨吸尽了最后一缕灵力，剑身终于完全成形。
那是一柄三尺长的骨剑。
剑身莹白，表面布满黑色纹路。没有剑柄，也没有剑鞘，只有一截骨骼在剑尾处缓缓收拢。
它悬在谢临川胸前，剑刃上还带着血。
谢临川仰头望着它，眼睛睁得很大。
他忽然想起了移骨那天。
那时，他躺在灵骨堂的石台上，看着玄髓骨一点点融进身体，心里只剩下喜悦。
他以为自己终于等来了翻身的机会。
他还特意跑去找沈砚，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突破，又说以后一定会还这份恩情。
那时的沈砚，只是看着他。
从头到尾，没有争辩过一句。
谢临川张开嘴。
「还……还给你……」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骨剑轻轻一震。
一道剑光从他胸口穿过。
谢临川整个人猛地僵住。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崩散。
血肉、精气、最后残留的一点神魂，全部被吸入骨剑之中。
只剩下那件白色道袍，慢慢滑落到石台上。
宁知微趴在不远处，亲眼看着谢临川消失。
她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想去抓住什么。
却只抓到一片染血的衣角。
「临川……」
没有人回答。
骨剑悬在封剑台上方，缓缓转动。
它发出了一声极其清亮的剑鸣。
整座青霄剑宗，所有弟子腰间的长剑，同时震动起来。
剑熟了。
第十六章 玄髓魔剑
骨剑出世后，没有立即飞走。
它悬在封剑台上方，似乎还在吸收周围残留的灵气。
陆闻川第一个反应过来。
「所有弟子退后！各峰长老，布镇魔大阵！」
观礼席上的人纷纷起身。
一些修为较低的弟子被剑鸣震得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
陆小川抓住我的袖子。
「沈师兄，走！」
我跟着人群往外退。
刚退到广场边缘，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
骨剑斩出一道银白色剑气，直接将封剑台劈开。
石块四散飞溅。
几个来不及撤走的弟子被震倒在地。
其中一人刚想爬起来，体内灵气便被剑气牵引，迅速向骨剑涌去。
他吓得大叫。
旁边的执事连忙将他拖开，才勉强保住性命。
骨剑吸收了那股灵气，剑身上的黑纹越发清晰。
陆闻川带着几名长老同时出手。
青色剑光从四面八方落下，化作一座巨大的剑阵，将骨剑困在中央。
魔剑不断撞击阵壁。
每撞一下，广场上的石砖便碎裂一片。
周怀岳握着镇灵镜，站在另一处阵眼上。
他身上已经被冷汗浸透。
几个月前，他还在庆贺谢临川突破金丹，认定自己为宗门培养出了一名天才。
如今，那名天才连尸骨都没留下。
只剩下这把凶剑。
周怀岳咬牙催动镇灵镜。
一道金光落向骨剑。
骨剑猛地一震，反手斩出剑气。
镇灵镜当场出现裂纹。
周怀岳被震得后退数步，口中涌出鲜血。
孙长老在另一侧喊道：「别用普通灵力镇压！它会吸！」
陆闻川立即改变阵法。
青色剑光收拢，化作数十条灵力锁链，分别缠住骨剑的剑身和剑尾。
同时，几名长老开始切断阵内灵气流动。
魔剑挣扎得越来越剧烈。
它没有真正成熟的灵智，却本能地不愿意被困在这里。
剑气一次次撞击锁链。
陆闻川的额头已经见汗。
「去剑冢，取镇剑匣！」
一名执事领命，立即御剑离开。
镇剑匣是青霄剑宗传承数百年的法器，专门封存无法直接毁去的凶剑。
平日存于剑冢深处，轻易不会动用。
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
骨剑挣扎了将近一炷香。
阵法中的一条锁链终于断裂。
紧接着，第二条也崩开。
陆闻川咬牙维持阵眼。
「再撑一会儿！」
骨剑忽然改变方向，直奔封剑台边缘飞去。
宁知微还在那里。
她右臂受伤，体内经脉也被剑气震乱，根本无法起身。
看着骨剑朝自己飞来，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可背后就是碎裂的石台。
退无可退。
周怀岳离得最近。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便纵身挡在宁知微身前。
镇灵镜再次亮起。
骨剑一斩而下。
镜面碎裂。
一道剑气直接贯穿周怀岳的右肩。
他的整条右臂被齐根斩断，鲜血喷涌而出。
周怀岳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不远处的石柱上。
宁知微被溅了一脸血。
她呆呆坐着，直到周怀岳倒下，才发出一声尖叫。
骨剑正准备再次落下。
一道青色剑光从天而降。
陆闻川终于赶到。
他没有理会周怀岳，直接一剑将骨剑逼回阵法中央。
与此同时，几名执事抬着镇剑匣冲入广场。
「陆长老，剑匣到了！」
陆闻川立即喝道：「开匣！」
黑色剑匣缓缓开启。
里面传出一股沉重的镇压之力。
四名长老同时结印，将最后的灵力全部灌入阵法。
骨剑被锁链一点点拖向剑匣。
它挣扎得极其猛烈，数道剑气从阵中飞出，将周围的石柱斩得粉碎。
陆闻川硬生生挡下最后一道剑气。
骨剑终于被拉进匣中。
砰！
匣盖合拢。
四道封印依次落下。
最后一道封印亮起时，剑匣仍然在微微震动。
陆闻川将掌心贴在匣盖上，直到震动彻底平息，才收回手。
广场上到处是碎石和血迹。
原本整齐的封剑台已经塌了一半。
谢临川那件白色道袍落在废墟里，沾满灰尘。
宁知微跪在旁边，抱着那件衣服，一动不动。
周怀岳已经被医修抬走。
他右臂尽失，丹田也遭到重创，修为几乎难以维持。
陆闻川站在封剑台前，看着满地狼藉，半晌没有说话。
我和陆小川站在广场边缘。
陆小川脸色苍白，手还在发抖。
「沈师兄……刚才那把剑，真是从谢师兄身体里长出来的？」
我点头。
他咽了口唾沫。
「那你以前……」
我看了他一眼。
陆小川立即闭上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幸好你把骨头取出来了。」
我望向那只已经被封住的剑匣。
这句话，我等了十年。
第十七章 他们的下场
问剑大典出事后的第三天，青霄剑宗召开宗门审判。
谢临川已死，玄髓魔剑被封入剑冢。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宗门需要查清，当初是谁决定将玄髓骨从我身上剥离，又是谁绕过正常程序，强行推动移骨。
陆闻川将当年的文书、医堂检查记录，以及执法堂的问询卷宗全部带到了议事殿。
周怀岳被人扶着进来时，右边的衣袖空空荡荡。
他的伤势还没恢复，面色灰败。
陆闻川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将那份献骨文书摊开。
「周怀岳，这份文书是你主持签署的？」
「是。」
「上面写着沈砚自愿献骨，是否属实？」
周怀岳沉默。
陆闻川又问了一遍。
「是否属实？」
周怀岳低下头。
「他最后确实签了字。」
「我问的是自愿。」
周怀岳没有回答。
陆闻川将另一份卷宗推到他面前。
「移骨前，你以魔门遗物为由，威胁要将沈砚收押到戒律峰调查。此事可有？」
「有。」
「移骨之前，你明知玄髓骨来历存疑，为何仍然准许移植？」
周怀岳的嘴唇动了动。
「医堂查验过，没有发现魔气。」
「所以就能不顾弟子意愿，强行夺骨？」
周怀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议事殿内几位峰主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陆闻川将最后一份证词取出来。
那是当初负责移骨的医修留下的记录。
上面明确写着，我曾多次拒绝献骨，周怀岳却要求医堂继续准备仪式。
其中一名医修还提到，周怀岳曾表示，谢临川得到玄髓骨后，宗门便有望培养出一名年轻金丹。
几位峰主看完，终于开始低声商议。
周怀岳坐在椅子上，始终低着头。
过了很久，宗主开口。
「周怀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怀岳抬起头。
「我承认，当初是我做错了。」
他的声音很哑。
「但我那时候，确实以为玄髓骨能救谢临川。」
宗主问：「若是换成你自己的骨头，你也会这么决定？」
周怀岳张了张嘴。
没有回答。
审判结果很快公布。
周怀岳被撤去执法堂副堂主之职，收回全部长老权限，关入戒律峰，终身不得再参与宗门事务。
考虑到他在镇压魔剑时曾救下宁知微，宗门没有进一步废去他的全部修为。
但他丹田受损，右臂尽失，往后即使留着金丹，也很难再有什么精进。
宁知微同样受到了处罚。
她虽没有直接主持移骨，却是整个事件最早的推动者之一。明知我不愿献骨，仍然不断施压，并主动协助周怀岳促成移植。
宗门剥夺了她的内门核心弟子资格，罚入戒律峰思过三年。
比处罚更严重的，是她自己的伤。
剑气毁了她右臂多处经脉，丹田也留下裂痕。
孙长老替她检查后，只说了一句：「往后恐怕难再精进。」
她当时没有哭。
只是坐在病床上，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看了很久。
审判结束那天，她在议事殿外等我。
我走出来时，她站在石阶旁，左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布包。
「师兄。」
我停下。
她走过来，将布包递给我。
「这里面是一些养脉丹，还有我攒下的灵石。」
我没有接。
宁知微低着头。
「不多。我现在也拿不出别的了。」
「你自己留着吧。」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师兄，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宁知微又说：「当初是我不好。我只想着救临川师兄，没想过你会怎么样。」
她说话时一直低着头，受伤的右臂垂在身侧。
「后来我还怪你，怪你明知道那根骨头有问题，却不告诉我们。」
我看着她。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其实你早就拒绝过了。」
山道上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匆匆走远。
宁知微忽然问：「师兄，你还怪我吗？」
我想了想。
「事情都过去了。」
她抬起头，似乎以为我愿意原谅。
我继续道：「你以后好好养伤吧。」
宁知微的嘴唇动了动。
「那我们以后……」
「知微。」
我打断她。
「往后不用再来找我了。」
她站在原地。
我从她身边经过，走下石阶。
没走多远，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第十八章 下山
事情结束后，师父又来找了我一次。
他带来了宗门的补偿。
除了灵石、丹药，还有一份恢复大师兄身份的文书。
我把文书推回去。
「师父，算了吧。」
陆闻川皱眉。
「怎么又算了？」
「我不想当大师兄了。」
「你以前不也当得好好的？」
「那是以前。」
师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真是一点争心都没有。」
我笑了笑。
他又问：「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想出去走走。」
「去哪里？」
「还没想好。」
陆闻川伸手揉了揉额头。
「总得有个打算吧？」
「先去山下住一段时间。等伤养好了，再去别处看看。」
师父沉默一会儿，没有继续劝。
他把装着灵石和丹药的储物戒指推到我面前。
「这些拿着。你修为跌落，又刚养好伤，出门在外别太大意。」
我收下戒指。
「多谢师父。」
陆闻川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沈砚。」
「师父？」
「以后遇到这种事，记得先来找我。」
我看着他。
过了片刻，点点头。
「知道了。」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离开青霄剑宗。
东西不多。
几件衣服，一柄普通长剑，还有师父给的储物戒指。
住了十年的院子，收拾起来竟然只用了一上午。
临走前，我把桌椅擦干净，又将院子里的竹子修剪了一遍。
陆小川来送我。
他拎着一袋桂花糕，远远便喊：「沈师兄！」
我接过糕点。
「怎么还买东西？」
「以后你不在，谁请我吃糕点啊？」
我笑了。
陆小川陪我走到山门外。
他问：「师兄，你以后还回来吗？」
「不知道。」
「那我以后想找你怎么办？」
我拿出一枚传讯玉符递给他。
「有事就传讯。」
陆小川郑重地收起来。
走出山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云雾环绕的青霄剑宗，和十年前我第一次被带上山时没有什么区别。
那时候，我八岁。
被人从魔门的炼骨室里救出来，浑身是伤，连路都走不稳。
如今十八岁，伤倒是又添了几处。
不过好歹，那根骨头已经不在了。
我向陆小川挥挥手。
「回去吧。」
他站在山门外，一直看着我走远。
下山以后，我在附近一座小镇找了间客栈。
掌柜问我住多久。
我想了想。
「先住一个月。」
掌柜笑着接过灵石，将房牌交给我。
房间在二楼，临街，有一扇很大的窗户。
我推开窗，看见楼下有人卖包子，也有人在街边摆摊卖药材。
远处还有几个修士正在招揽同伴，准备去山里猎妖。
我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洗澡换衣服。
晚饭吃得很简单。
一碗面，两碟小菜。
吃完以后，我回房试着运转灵气。
经脉恢复得还算不错，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一个周天结束，丹田里的灵气只增加了一点。
我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
没有剑鸣。
也没有那种熟悉的灼热。
于是我吹熄灵灯，拉过被子。
很快便睡着了。
尾声
半年后，青霄剑宗剑冢。
玄髓魔剑被封在最深处的石室里。
四道镇魔符箓贴在剑匣上，每隔三天，都有长老前来检查封印。
有时，剑匣会轻轻震动。
铮。
守剑长老检查过后，确认封印无恙，便重新关上石门。
宗门里仍有人议论这柄剑。
有人说它是铸骨门耗费多年才炼成的凶器，也有人觉得，若能真正掌控它，或许可以凭借它横行一方。
不过自从谢临川的事情传开以后，再没人敢轻易提出炼化。
周怀岳还关在戒律峰。
他已经很少见人，整日坐在石室里，靠着仅剩的一只左手翻阅典籍。
宁知微也被安排在戒律峰做些杂事。
她的右臂没有完全恢复，提重物时还会疼。
偶尔经过山门，她会停下来，看一眼当年沈砚住过的方向。
那里已经换了新弟子。
院子里的竹子长得很好。
千里之外，我在小镇已经住了半年。
修为仍然停留在筑基初期。
每天早晨，我去楼下吃饭，下午偶尔练剑，晚上找个地方喝茶。
有时也会跟着镇上的修士去附近山里走走，采些药材，赚点零用的灵石。
日子过得很慢。
这天清晨，楼下卖包子的老板又在招呼客人。
我被声音吵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等太阳升到窗沿，才终于起床。
下楼时，老板已经认识我了。
「沈公子，今天还是两个包子？」
我看了一眼蒸笼。
「三个吧，再来碗豆浆。」
「好嘞！」
老板揭开笼盖，热气扑了满脸。
我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刚拿起筷子，旁边几个修士便聊起了青霄剑宗。
「听说他们剑冢里那柄魔剑，最近又响了。」
「那东西不是早就封住了吗？」
「封是封住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听说当年那个姓谢的天才，连神魂都被剑吸了。」
「啧，真够惨的。」
几个人聊了一阵，又说起附近哪座山里出了灵药，很快便换了话题。
我吃完包子，把豆浆喝干净。
老板过来收碗。
「沈公子，今天去练剑？」
「不去了。」
「那干什么？」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回去补觉。」
老板笑着摇头。
「你们修仙的人，怎么还有这么爱睡的？」
我笑了笑，没回答。
回到房间，我关上窗户，脱了鞋，往床上一躺。
刚闭眼，忽然想起什么，又伸手摸了摸后背。
那里只剩下一道淡淡的伤疤。
我把手收回来，扯过被子。
楼下老板还在喊着卖包子。
我翻了个身。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