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落第一场白霜那天，领主褚岳叫人把煤铺的秤钩卸了。
我娘排了一夜，轮到她时，煤铲就插在墙边，铲子上还沾着亮晶晶的煤末。
她把捂热的七枚铁钱递进去，管事推回六枚，第七枚掉进了柜台底下。
“今年的煤不卖。签连冬契，交出房契和来年一半工钱，按户领。”
我把娘带回了家。
第三天，褚岳的管事又见了我。
他戴着狐狸毛手套站在道口，举着杆旗，让我交十七号运煤车的过路钱。
车在铁棚里停了三十年，他那面旗倒是新做的，红得扎眼。
我拉了一声汽笛。
这声音出来得太猛，他缩了缩脖子，那面旗卷回去，啪地打了一下他的脸。
“过路钱几枚？”我探出半个身子问。
他仰着脸，嘴动了几下，没说出来。
我身后拖着三节车皮，装了二十四吨煤。
车一停稳，六个冻透的人就爬上煤堆，往站台上找自己的家人。
我娘也在站台上，怀里抱着她那只补了三层底的煤袋。
她看见我先笑，紧接着把袋子使劲往身后藏了藏。
直到我下车，把她那七枚铁钱一枚一枚按回她手里，她才问了句我等了半辈子的话。
“石砚，这回他们还敢说你爹偷煤吗？”
车尾的煤堆上，插着我从山里带回来的一杆旧秤。
秤杆上有两道火烫的疤，一道是褚家封存时打的记号，一道是我爹当年拿来给我量个头划的印。
车能开回来，秤也能。
至于那笔账，我得让褚岳亲自来看。
1 秤钩
第七枚铁钱滚下去时，我娘弯腰伸了手。
柜台下钉了层铁皮，钱卡在缝里，她断了半截的小指探不进去。
我蹲下去替她抠。
管事认识我，收了脚尖，让那枚钱露出来。
“石师傅，劝劝你娘。守着那两间薄板房有什么用？”
我把钱抠出来，在袖口蹭了下。
“进得去人，关得上门，我娘夜里喘不上来气的时候，叫一声我就听得见。你给我找个一样有用的地方？”
他朝门口努嘴。
连冬契就在那儿摆着。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正找地方按手印，孩子两只鞋的鞋帮都豁开了，露着纸裹的脚。
我在前头排队时听见她念叨过，家里还有四口，今夜拿了煤就能挤在一间屋里睡。
管事只肯写三口。
“你男人没回来，老的那个也下不了地。写上，谁出他们那份工？”
女人把孩子往膝上移，空出一只手，又求了句。
我娘拽了拽我的衣角。
“回吧。我把那扇里门拆了，还能烧几天。”
里门是爹做的，门背后有我从五岁到十九岁的身高。
她说这话时盯着那张契，怕我一冲动，给自己找个回不去的家。
我走到女人旁边，问她愿不愿意等三天。
她看了看我沾油的袖子。
“你能修炉子。空炉子也能修热？”
“我去拉煤。三天拉不回来，我帮你烧门板。先烧我的。”
柜台后头笑了一声。
管事把刚卸下来的秤钩丢在桌上，尖头冲着我。
“又打那辆老车的主意？你爹当年也说去拉煤，回来倒是挺暖和，姓石的门板都让追债的劈了。”
我把秤钩拿起来，摆回他面前。
“手指头伸开。”
他瞪我。
我一掌把钩尖拍进桌板，离他食指只有一线。
他往后一仰，带倒了条凳。
“你这秤今天用不上。三天后，带着它来烟沟旧站。你亲手称，看我家的门板值几斤煤。”
我没等他站稳，牵着我娘出了门。
煤铺外排了有五十来个人。
听见动静，前排那个拿被面包着脚的老头把我认了出来，问我要用什么拉。
我说十七号。
他扶着膝盖直起一点身子，眼里先有了光，随后又缩了回去。
我能懂他。
三十年前他在那车上搬煤，如今他孙子都能领工票了。
那时候还有别的矿、有油车，冬天穷些，挣一挣也能过。
这些年风口往南压，井口塌了一半，油车剩下空铁壳，连城堡前那两株老柳都给人刮光了皮。
全灰湾能开门发煤的，就褚岳一处。
他今年连秤都懒得要了。
把娘送到家，我翻出她搁在里门后头的草鞋，往门槛上磕出两块黑煤。
“这个是哪来的？”
“我昨晚拣的。落地的不算拿。”
她看我迟迟没动，拿一张纸把煤包上，硬往我兜里放。
“你爹说，起火时烧干木头。我不知道你还缺不缺煤，带着总成。”
我都没敢说我要开那辆车，她却早把这两块留好了。
我把煤揣住，问她怕不怕。
她想了会儿。
“怕你又答应人三天。”
我笑了笑，出门时走得比进来还急。
铁棚就在烟沟旧站以南，半堵碎砖墙挡着风，门里常年一股麻油和旧铁腥。
七年前我跟郝响在棚里收拾这辆车，找遍三个旧厂才凑齐换锅炉管的家伙。
领主的人过来巡视，我们就把熏黑的布往车头一披，说里头拆空了，藏两辆烂手车。
一年多前锅炉重新验了水压，开春试过一次火，秋里我又换了风泵上一道漏气的垫子。
郝响拿一根小木棍削得只剩半掌长，一格一格在墙上记着还要做的活。
今天进棚，木棍横着搁在最后那道划痕上。
他已经把布掀了。
十七号蹲在检修沟上头，烟箱门中间钉着块缺了角的铜牌。
我小时候爬上去看过，这一角是爹在山口撞鹿撞掉的。
旧车刚停下那几年，还有人在上面贴纸，骂他丢了煤。
如今铜牌擦得有点亮，下面留了半个脏手印。
郝响在车后给煤水车补水，回头看我。
“他说不卖？”
“卖房才有煤。”
“你家值几个钱？”
“在我这儿，值整个煤铺。”
他哼了一声，用指头指炉门。
“昨晚起的小火，今天才敢往上添。你应了几天？”
“三天。”
“行，死了以后别跟你爹说是我应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用破布包住的手表，摆在司机窗台上，又把我常用的两把扳手摸出来递给我。
他的右手有三根手指伸不直，开不稳车，却还记得我哪把扳手用得惯。
我把扳手插进兜里，照他定的次序跟他再走了一遍车。
气打上去，闸松开又抱紧，棚里回了两声重响。
门口已经站了好些人。
煤铺前那个女人也来了，孩子换了双大得拖地的布鞋，脚上倒裹得比刚才紧。
她把一把劈好的门槛木从背篓里拿出来，搁到台阶上。
“我家那扇门，我想留三天。这个小的，我拆了能用。”
没人催她。
有人放下一壶油，有人叫了声石师傅，问还缺不缺帮着看道的。
我把司机窗整个推开。
棚门外的试车线短，远处堆着石灰，中间一截铁轨是我这七年摸得最熟的一块地。
从前是我们推手车走，十七号还没自己走过。
我跟郝响开过旧矿那辆烧煤的小调车，拖两节空斗都抖得厉害。
那回我嫌它抖，今天轮到十七号，我倒怕它一点响也没有。
我等郝响看过风表，朝门口喊人退开。
第一下，车轮在原地轻磕了磕，车头往前耸，像一头趴得太久的牛，把身上的力气一寸寸攒起来。
第二下，沟边的墙柱退到了我背后。
我眼前没了棚顶。
阳光一下打到我握着阀柄的手上。
门外鸦雀无声。
随后那个大鞋小孩挣开他娘，沿路追了两步，叫了句车动了。
她娘顾不上骂他，把他拎住，自己却先追了上来。
郝响在旁边笑得咳嗽。
我没松手，沿着试车线走足五十步，停在最后一根枕木前。
站外的正线往北伸进白茫茫的风里。
走通它，还要过盐桥。
我回头找我娘。
她来得晚，站在人群最后，正用两只手死死抱着里门上拆下来的木闩。
她把木闩举起来，又指了指北边。
我知道她说什么。
家里给你留着门，你把车开出去。
2 上桥
头一天的晚饭是在司机室里吃的，半个烤馍，剥开黑壳才能见到里面的一点白。
我把那点白掰给郝响，他硬说自己嚼得动外头，牙上硌出了血也没还我。
车挪出去时围了一圈人，抬眼见着煤水车里那点煤，又走了一半。
谁都清楚，能动和能拉东西回来，中间差着一趟真格的路。
郝响抖开我画在油布上的道图。
旧站往北十二里是盐桥，桥那头靠墙有个守路房。
再往前七里，一号煤台，往后才是能给半个灰湾过冬的北仓。
过去的车皮早拆得七零八落，煤台旁的库里还存着三节，是我跟看煤台的连素约好收拾的。
我们从开春就在换枕木，最后一截是盐桥北头那道沟。
那处修得早，下过一回酸雨，再走前得看。
我用铅笔把沟圈住。
郝响把油布往旁边拽，露出我没画完的一条岔线。
“你给这条留了多少？”
“一个问号。”
“好阔气。我留了两个，一个是你几时舍得去看，一个是你娘几时舍得开口。”
那是洗煤池旁边的水线，绕过盐桥，从北头上煤台的坡转下去，在旧站外接回正线。
爹教我认线时，在那里说过一句怪话。
他说水线的小牌，一面给装煤的人看，另一面给等煤的人看。
我追问他牌在哪儿，他就提我后领，把我拎离轨缝。
去年我去找过，坡中段泡得一片烂，牌和轨都看不见。
眼下只剩三天，我把油布翻过去。
“这回先走桥。”
门口有人说，好，她也走桥。
我伸头一看，叶灯拎着一盏风灯站在车轮旁。
她是堡里修暖井水泵的，耳根上常年缠着红布条，短发给风往上一吹，那根条子就像要烧起来。
我帮她卸过两回轴，她教我验过锅炉，从此看见我拆东西就要问零件归谁。
这次她没问车归谁。
她从背包里拿出两根新铁钎和一只拧紧的水壶，顺手把一枚铜匙搁在油布上。
“盐桥守路房我有匙。明早我去北头巡泵，照理得让道。”
“万一他们不讲理？”
“那我开门，你过去。我在后头挨骂，咱俩各干各的。”
她是领工钱的人，我是刚把铁钩钉进人家桌上的人。
我嘴里那句再想想转了个弯。
“这壶水是给我的？”
她把壶夺回去，拧开盖喝了一口。
“你开到桥上再说。”
夜里又冻了一遍地。
临出车前，我娘叫来两个认识路的老人，带着煤铺门口那个女人先走了。
那女人叫孟桂，男人跟着车队去了东坡，秋天走的，一直没信。
她沿每一处低洼地插根削过的木棍，棍顶露白，有异样的地方再绑一条旧蓝布。
我们走慢些，过一个弯，能看到前头下一根。
到第一条蓝布前，车停了。
车下有一道草根顶松的接头，两根轨挨着，看起来没差多少，脚一踩就知道底下浮。
孟桂蹲在沟里，手冻得僵硬，换了两次姿势才把碎石填进去。
我接过她的锤子，把石头捣实，郝响趴在边上看接头。
再起来时，孟桂往车头看了一眼。
“拉煤的时候，它会不会嫌路远？”
“我会。它没那个脑子。”
她乐了，站回沟沿，让开路。
走到桥下，天已经亮了一半。
盐桥是三孔石拱，左边栏杆塌得只剩两截，右边搁着连夜搬来的木马。
桥面上结了一层白霜，叶灯在南端等，手里晃着那只水壶。
她背后的守卫伸了半截长枪，望见从汽缸旁喷下来的白气，咕哝了一句，没再往前。
我停稳车，先下去和叶灯把桥走了一遍。
这桥平时过堡里的运水板车，墙身和拱顶我们秋天吊绳看过，今天没看见新裂，麻烦在北端的引路。
排水沟盖石底下冻松了一个角，一铲下去，能把黑土整个撬起来。
我们先卸掉压在松角上的石块，垫好枕下的空处，再让孟桂和两个老人站到看得清的地方。
正要回来时，守路人把木马往里推了半尺。
“褚领主说，这几天谁也不许往北拉东西。”
叶灯朝我的空煤水车后面看。
“你数数，他拉了几节？”
守路人竟当真抻了脖子。
等他意识到身后没有车皮，叶灯已经把木马抬离了铁轨。
我以为他会发怒。
他把头扭开，低声说了句，他爹就在烟沟。
十七号过桥时，我走得比孟桂沿河岸走得还慢。
桥孔底下刮上来一团凉风，把锅炉前浮着的白汽全揭开了。
我能看见北头那对铁钎插在哪儿，能看见有人背对着风站在那儿，两手把没用上的长枪竖在脚边。
车轮终于压过沟盖。
郝响抓我胳膊，抓得我疼了一下。
我才想起来，从煤铺出来到现在，我一直没跟谁承认过，最怕的就是过这道沟。
叶灯走到北头，踮起脚，把水壶从车窗塞了进来。
壶里已经凉了。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甜的。
她在里头化了一指甲盖的糖。
3 先给活人
到一号煤台已经过午。
当年修台子的人舍得下本，灰石底座有一人高，半截伸到山肚子里，远看像块没啃完的骨头。
连素就在骨头上头等着，手里拄了把尖铲。
她比我娘岁数还大，单眼看东西，另一只眼老是眯着，见了车才睁开。
我把车停到台阶前。
她连扶手都没碰，蹲下摸了摸铁轨，听着车没走尽的那点响，忽然朝后头喊。
“都出来。石家的车到了。”
煤台背风处窝着六个人，一人背着一只扁袋子。
领头的我认得，盐坳放牲口的迟丰，右臂有一圈挽马磨出来的老茧。
褚岳从夏天起雇他们给北仓挑煤，工钱拿不到手，便答应按工抵煤。
他们拿着木票来兑了三回，最后给打发到一号煤台。
“让我们等库里腾手。”迟丰把木票捏给我看，“住了四晚上，我把回去赶路的干粮都给吃了。”
“车能载你们回烟沟。肯不肯帮忙装煤？”
“哪来的煤？”
连素拿铲柄捅开了门帘。
里面三辆空车皮紧挨着停，车壁换过几块木板，新的一块是孟桂男人上山前刨的。
我跳进沟里试了试车闸。
迟丰跟进来，看见连素往卸煤嘴上爬，赶紧去扶梯子。
梯子顶上是煤台的老斗仓，三年前我帮连素盘过存底，里头二十四吨，来自北仓通风口外的小煤堆。
那年洗煤池淤堵，是附近三个村的人掏开涵洞，换了这二十四吨应急煤。
三村的人有一半去北仓挣工，管事让他们等；剩下的人怕存煤也被收走，托连素把斗仓锁上了。
就连我娘都只知道斗里有东西。
连素从裙边摸出三把钥匙，最后一把绑了缕红麻。
“开出去，褚家肯定要人认账。”
“认我的。”
“你一个人可认不下这么多。那年钻涵洞捞泥，我掉了眼珠，他褚家上哪儿给我算工？”
她把锁一扯，往下扔给我。
“秤在最里头。找出来。”
秤杆用麻布缠着，揭开的时候，干煤粉顺着我虎口往下跑。
两道火印一大一小，小的那道离端头不过三指。
爹从前让我靠着秤竖直站，拿火钳烫过一道，说等我再长半掌，他就把压秤的活交给我。
后来我长得比他高，没能跟他一块儿过秤。
我半蹲着把秤攥住，连素在仓门口叫我，我才站起来。
迟丰看见秤，带着那五个人过来。
我跟他们说，我拉这批煤回去先烧几个公炉，盐坳有人能走的也下去住。
做装卸的拿份工钱，再每人带一袋回家。
迟丰不接话，攥着木票对着光看了一眼。
“我家老太太走不动。我们六家的人也有好些走不了。”
这话把我拦住了。
我在烟沟应三天时，应的是我亲眼见过的娘俩。
北边还有人，手里的票盖着褚家的印，脸比我娘还灰。
连素没替我说话，秤平平地搁在两条矮凳上，她拿指头一寸寸剥上面的旧麻丝。
我问迟丰，盐坳到旧站的路能不能推小车。
“河滩那截行。另一截有坡，两家合推一辆，能上去。”
“留四吨在站后头。你们先来取，分不掉的拉回去烧公炉。我们站上能拿出来两辆小车。”
迟丰还望着我。
“你给我张票？”
我张嘴要说给，想起那张叫他挨四天冻的木片，又咽回去了。
“你跟车回去。煤放在哪儿，你挑地方，你看着数。”
迟丰把木票塞回腰里，问我从哪头装。
老斗仓的铁闸启开一条缝就咬住了，四个人轮着上，才把闸板拉起来。
刚才跟我说话还低着头的迟丰，迎着落下来的煤抹了一把脸，叫了声好大的块。
他那五个伙伴趴在栏板上看，煤块砸在车底，咚咚的，把人心口也砸得响。
我把车牵出来，一辆一辆往煤嘴下送。
郝响在下面看轮子，我在上面看装量，连素捧着旧账本，把仓底数和三辆车的装载分开记。
落闸时天只剩山坳上窄窄一道亮。
她把秤递给迟丰，叫他上车也带着。
“褚岳要是问，就说往后每一车都过两道秤。发煤的过一次，吃煤的也过一次。”
我隔着司机窗问她，往后还有几车。
连素指了指北面，那儿一座黑山压在风口，半山有个天还没暗就点起来的火堆。
“北仓我见过最近一回量堆。里边至少四百吨。”
我把已经搭在阀柄上的手松开。
四百吨，烟沟把人聚起来烧暖屋，过得了整个冬。
连素朝我摇头。
“褚家已经订了买主。你的车能拖着煤来回跑，有人比你更想见它。”
她把那本账合上，旧秤上留下的一小截麻丝，在她手心里拧得发亮。
“你爹当年也是开出去一趟，回来就有人跟他算账。先把这三车开稳了，咱们再说别的。”
4 二十四吨
我们在煤台过了一宿。
夜里风吹得车皮乱响，迟丰每响一回就出去看一次，生怕有人把煤顺走。
天没亮我叫他进司机室烤手，他攥着怀里连素烤的饼，舍不得拿出来吃。
“我给老太太带。”
“你掰一半，她看不出来。”
“我娘又没瞎。”
说这话时他口气冲极了。
说完把自己乐着了，手也肯往炉口近一近。
第三天早上过桥，来守路的人换了班。
领头的袁午趴在栏杆上，认认真真数车轮，见我走得慢，拿手在空中推了一把。
我把头伸出去问他推什么。
他回过神，转身叫人去堡里。
我预备他等在桥尾设卡，他却留在原地，等最后一个轮子压过才喊了一声，叫我到站给他捎句话。
原先那个守卫是他的兵。
兵的爹裹着脚在站上等，捎话说老人到哪儿烤火，他好让人去领。
到烟沟外，先撞见个狐狸毛手套。
管事不知道从哪个窄门抄了过来，一个人拦在道口，旗差点卷进脸上。
我鸣完笛，把车压停在白线前。
迟丰他们几个一路分坐在三节车的端台上，车一停，就冻猴子似的往煤堆上爬。
管事站得矮，仰头一看，正对上迟丰拍裤腿，落了他一脸煤末。
“下来。这一路你们走领主的道，过路钱——”
“多少？”
他望着煤车，又往轨道两旁看。
原先站在那儿的好些人等他开价。
孟桂带人推来两辆小车，拿木撑杆把落歪的卸货板顶平了。
她听出是煤铺那个声音，把手里的撬棍掉了个头，重的那边搁在自己脚边。
我指了指管事手里的旗。
“旗后头没写数。你说一个，我问问大伙儿值不值。”
他等的人没来，满场没人替他接话。
我朝站台上看，我娘还抱着煤袋，发现我看她，立刻把里头的补丁往里折了一下。
我下去，把七枚铁钱挨个还了她。
她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问起我爹。
我想立刻说再也不敢。
可褚家的人就在跟前，秤杆上的火印还在，拿这句话堵我娘的嘴，跟哄她喝药有什么两样。
我把旧秤扛下去，叫她扶住另一头。
“先称今天的。称完了请你帮我看他那笔。”
她指头一颤，没接。
我正想自己搬，她又伸过来，五根不齐的手指一起握上了黑秤杆。
那杆秤稳住了。
头一筐煤落地，孩子们围成一圈。
孟桂鞋帮裂开的儿子叫石头，跟我一个姓没有一点儿关系，偏爱喊我大哥。
他两手各捧一块，拿给他娘看。
“这块像石头，这块也像。咱俩烧哪个？”
孟桂接过来，挑了大的，给他塞回怀里。
“给公炉。那里暖了，你夜里用不着抱着我腿睡。”
烟沟的公屋原先是旧站的浴间，窗户小，屋里有三座用砖砌起来的长炉。
昨晚他们把墙缝塞好了，白天拿薄木板引火。
叶灯刚从堡里回来，蹲在炉边用钳子拨了两下，我把过秤的第一筐倒进去。
乌亮的煤挨到火边，先没动静。
石头趴得近，孟桂提着他后脖领，提到自己腿上。
等炉膛深处鼓出第一团红光时，他两只脚一蹬，把那双大鞋都蹬到了地上。
孟桂光看着火，没低头捡。
老头裹着被面挪进来，坐在长炉尾巴那头。
隔了一会儿，他把脚从被窝里放出来，伸出一只，用脚趾碰碰地。
“活了。”
他说得极轻，怕吓走它似的。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几个排队的人说自己刚签了契，煤没拿到，今天就要出工。
孟桂让他们先进去，等把脚烤开了再来问。
那女人在煤铺还求着人多写两口，眼下已经会把一个新来的抱娃人领到离炉子近的地方。
我正要把铁锹送给卸煤的人，褚岳来了。
他只带一个袁午，靴子上溅的泥一直到膝盖，显然没坐车。
管事立刻把新旗往脚边一竖，朝他迈了一步。
褚岳从他手上接过旗，斜着往雪里一插。
“你会算过路钱？那就留在这儿算。过了多少，谁挨了冻，一笔一笔写。”
管事愣住。
褚岳走到我跟前，看了眼秤，再看我握铁锹的手。
“我爹那时候就该把锅炉割开。给你留下这么个东西，真给我添事。”
“你也没少给我添。”
他竟笑了一下。
“这点煤你烧得挺高兴。等它烧完，你预备拉什么？”
“北仓还有煤。”
“是有。你开来给我拉，三成留给你。你家屋子照旧姓石，领工钱的时候，也照旧叫你石师傅。”
公屋的门半开着。
我娘背着门站在秤边，没回头。
我把铁锹朝煤堆里一插。
“我的三成，你的七成，北仓把煤挖出来的人排第几？”
褚岳脸上那点笑没了。
他往站外走了两步，招手让袁午跟上。
“先回去把盐桥收了。听清，刚烧起来的这一炉别动。叫他们有时间好好想，下一炉在哪儿。”
5 水槽见底
我打小挨饿，见不得人抓着吃的还往怀里藏。
卸完煤才知道，碰见过饿的人也见不得空手。
有人拿个罐子在煤堆后头刮渣，有人把刚领到的那一小袋拴在腰带上，夜里上茅房也带。
有个老太太推门进来，抱着褚家给的暖屋铜牌，问我们这儿收不收。
孟桂说不收。
老太太站了半晌，蹲下去，开始一颗一颗解脚上的草绳。
孟桂这才明白，老太太把两间房押出去了，以为到哪儿烤火都得有个凭据。
她把铜牌捂热了，塞回老太太手里。
“收着。房还得讨回来。”
我娘在秤杆边看数，三节车的煤分几拨抬下来称，直到天擦黑。
四吨给迟丰他们堆在后墙，剩下的先紧着烟沟两处暖屋、灶间和站上的修理炉。
照眼前这么烧，能接上四五天。
真冷起来，人一多，就没这个准头了。
那日傍晚，先断的却是水。
旧站墙外有道石槽，接的是堡里暖井分下来的水。
天暖有些人懒得去，有河水可舀。
水面一封，连洗锅都得往这边来。
孟桂一提桶回来，两只都是空的。
我跟她走到槽边，最后一道水痕正在慢慢往下落，冻成了窄窄的一线。
褚家的管事把一张告示钉在墙上，狐狸毛手套换成了粗布的。
他见我走近，拿锤子一指。
“暖井检修。堡里急用的到堡门里领，得带契。”
我掬了一把槽底的水，里头夹着昨天落下去的一片叶。
“你知道我们也有急用。”
“知道。褚领主也知道。所以叫我带句话，你今天答应给他运煤，石槽今天就有水。”
我一抬手，把那把水泼在他脸上。
他眼一闭，没躲掉。
等我说只剩这么多了，他下意识舔了舔嘴角，又恨恨地用袖子擦掉。
“你能逞能，我在这边一走，看看谁先开口骂你。”
他走以后，果然有人骂。
骂得最难听的是个小伙子，拿着空水瓢找我，问我敢不敢到他家去见病人。
我跟他去了。
屋里躺着他哥，伤的是背，在北仓挑煤时翻了筐，从坡上摔下去，手使不上力，身子一动就疼。
那小伙子说要水擦背。
他哥听见这句，骂他滚，抓着被头往上扯，被子只盖到胸口。
我从自己的水囊里往盆里倒了两碗。
水不够，我把炉上才烧热的一壶也添了进去。
出来时，小伙子在后头追我，把水囊盖还了我，没抬眼。
“石师傅，我刚才骂得不好听。可我不能叫我哥渴死。”
我没告诉他别怕。
我自己都怕。
我甚至在回去的路上算了一遍，褚岳给的三成够不够烟沟用，要真点头，能不能叫他顺手多开两回闸。
算到后头我突然想起，褚岳连哪一家的孩子和老人算人都能叫管事挑。
我把那只空囊甩在肩头，加紧了几步。
我娘住的那片薄板房，往前头走有口老井。
井下通着砂层，旱时起得慢，冬天得把井盖包住。
多少年大家嫌那井打水费劲，抄近路去了石槽。
我进门想问她井绳在哪儿，她已经把锅里的热水兑到盆里，正拿破布烫绳结。
“捞水桶的人把绳头割坏了。我接了一截。两家并作一家用，能撑。”
我接过湿绳，缠在自己手上。
她侧身给我让路，脚下踢到一样东西，是我从站上扛回来的秤。
她没叫我看水，蹲下去把秤杆掉了个头。
“当年一号煤台开出去九十六吨。你爹带回来的车是空的，褚家来收煤，没收到，说他偷着卖了。”
“煤往哪儿卸的？”
她望了一眼门外，隔壁有人扛着桶往井上走，桶把撞一下，门就跟着震一下。
“我只亲手称过出去的。余下他说过，我没敢信。”
她把秤杆两头举到光下。
爹划我个头那道疤靠近手端，褚家烙的大印靠着头一道秤星。
“车回来那天，我替他把水线的路牌摘下来藏了。后来褚家人找不到牌，谁都说他编了一条路。我气他，气了三十年。”
我停下绕绳的手。
“路牌还在？”
她把盆里的水倒干净，低头搓去边沿一圈污渍。
“我不敢让你去找。你爹停了车之后，还总往那条道上走，最后一次走，就没回过家。”
她说完站起来，想把井绳从我手上接过去。
我没松。
“娘，你陪我去捞一桶水。捞上来，咱们再说牌在哪儿。”
6 井绳
井水比我小时候浅了许多。
我把木桶沉到底，拽一下，听见桶沿碰石，水还没过半。
我娘让我把井绳偏过去，一直偏到靠山那侧，才听见水从桶口漫进去。
提起来，第一桶尽是沙。
排在后面的人叹了口气，有几个人已经转身。
娘拿簸箕垫上布，把水倒下去。
簸箕底下流出细细一股，看上去只够洗几个碗。
“等沙落了，再打就清。”
她果然接着又打了一桶。
后面的人见她弯腰，有个原来要走的过来接了手。
我赶去桥上。
盐桥两头的木马都撤了，褚家改放了四块拦马石，一块得两匹骡子拖。
石块旁边架起油灯，袁午端碗坐着，见我便用勺子敲了一下碗沿。
“来看过了就回去。你拿车来顶，准得先掉下去。”
我从石头上摸下一层粉。
“你今天还能让人捎话。”
“我兵的爹，领了一条棉褥子。堡里出的。”
“他爹是我们抬进暖屋的。”
袁午吃完最后一口，把碗一扣。
“我知道。可褥子也是真的，守这座桥的人都领他褚家的饷。”
桥下起了风，石拱洞里传来一声连一声的呜咽。
有一瞬我很想把他的碗拽下来摔个粉碎。
我转过身，看见靠山一侧的桥头还拴着我那根白顶木棍。
老头亲手插的，冻得一摇也摇不动。
我试着往上拔，没拔下来。
“袁午，我过不了你这座桥。你家里要来领煤，报你自己的名，用不着编别人的。”
他抬眼盯了我一下。
我没等他回答，沿河沟往回走。
离井口还有一段，我就看见几个人围着一辆独轮车。
叶灯坐在车把上，脱掉一只手套，低头用牙扯耳后那根红布条。
她另一只手上有血。
我走近了，她先把手翻过去，不让我看见掌心。
“帮我搬那个东西。死沉。”
车上是一架旧抽水泵，连着两根磨白的皮管。
我碰过那只泵，原来搁在堡里机房门后，暖井停机时拿来排水坑。
“你带它出来，叫他们打了？”
“我开了下游的闸。他们再关时把闸锁上了。手是抬泵让车板划的。”
她把右脚放下来，袜边露着一道在堡里做活的人才有的蓝织纹。
“姓褚的叫我把工作牌交了，还叫我出机房时把床底下的东西也带走。我手就这么长，两只手只带了这个。”
车架后绑着一卷铺盖，很薄，布面印着暖井的号。
我替她把掌心摊开，血顺纹路渗出来。
我娘从井边抬头看见了，叫我把人领回去。
我给叶灯在灶边洗伤口，洗到靠小指那一道时，她猛地抓住我的腕子。
她等那阵疼过去才撒手。
“我爹死那年，堡里发了我一双袜子。他们叫我给两班人修泵，夜里我也没拒过。今天他叫我留在里头，还是两班的活，两双袜子。”
她抬了抬脚。
“你们这边出几双？”
我把我娘晒在灶边的一双旧袜子取下来。
娘用黑线织的，跟堡里那双比，脚后跟厚得能当掌。
“这双暖和。工钱得跟我一起挣。”
她揪住袜口抖了抖，一只脚伸进去，脚尖顶出来一块没织齐的凸起。
她晃着那块凸起，朝我笑了一下。
“不收房契？”
“我家缺个能把柜门修正的人。你别挑柜门太破。”
她捂着伤手，笑得差点靠到我肩上。
门外有人喊老井打上清水了。
她听见清水就站起来，往窗边看了一眼。
“井能救急，养不了整沟人。给我找两个会拧管子的。水线上有座旧水塔，山泉从石槽引进去，封底之前我见过图。地面上那截坏了，咱们可以接在石槽下面。”
“水线那头能走通？”
她瞟了我一眼。
“我管过水，没管过铁轨。地能不能过车，你来看。”
我娘打井回来，袖口全湿了。
她没问叶灯今晚睡哪儿，把先前那条洗过的薄褥往灶上方一搭，叫我们去搬里门后头的旧木箱。
箱子底下铺一层碎布，掀开是块铁牌，窄窄长长，两头有拧螺丝的孔。
一面写着水塔，一面写着西风口，漆剥得差不多了，字是当年凿进铁里的。
我认得爹说过的那座西风口。
盐坳往南，通烟沟的大弯上，有一段路贴着山腹，当年放炮掘出来，下面是给洗煤池导水的老涵洞。
我娘把铁牌翻到水塔那面，往我手里一塞。
“你说要看，就带我一道去。这回有沟没沟，咱俩一块儿看清楚。”
7 牌的两面
去水塔有条窄得只容一人走的石阶。
我娘拄着井杆走在我前头，爬三步停一下，喘得胸口呼噜响也不肯让我背。
“你一弯腰，我老想把腿往你腰上夹。可丢人了。”
我小时候是这么骑在她背上去接爹下工的。
她一说，我只好把手搭在她背后的衣襟上，陪她一步一停。
叶灯已经爬到顶，在冻硬的草里摸了半天，掀开一张石盖。
泉在石缝里响，不大，拿水瓢去舀，一瓢接着一瓢却不断。
从泉眼往下，两道石槽平分了水，一道往烟沟，一道往水塔脚下的蓄水池。
塔上的管子掉了一截，烟沟那道槽里也填满烂叶。
叶灯把裤脚一卷，先伸腿进槽。
“你们忙你们的。回来要是有水声，就沿着水声找我。”
我娘走到岔道的枯柳旁，从根底下踢出一个歪脖铁座。
铁牌的孔和座上两截锈螺杆正对得上。
她把牌往上头放了一下，迎着我们走来的那面，写着水塔。
绕过去看，才见西风口。
我把图铺到她腿上。
她用剩下的半截小指在纸上点了点，从水塔往西点到盐坳外，再点回煤台南坡。
“过去有两处停的地方，水塔这儿给烟沟，西风口那儿给盐坳和上崖。你爹从煤台一路卸过来，开进站时车才空。”
“那年冻死了人？”
“盐坳冻死了五个。车开出去那天，煤台接到的命令是往堡里送，堡里人过冬。”
她说到这儿，拿眼瞧我。
“石砚，你想没想过，如果只救得起一头，你先烧哪头的炉？”
“先烧你的。”
我答得太快，连自己也愣了愣。
我娘没训我。
“褚家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可堡里还有一仓，盐坳连羊圈都劈了。”
我沿她手指画过的地方往上看。
老线贴山绕，比盐桥长出去一大段，水塔到煤台几乎都在爬坡。
当年能满载下来，坡度原本就通得过车。
难处在三十年间，路底下有了个什么模样。
我娘看我把图卷起来，手掌往我肩上一压。
“停运以后，你爹放不下这条道，总去看看哪里塌了。最后那回，他下沟去疏水，雨一大，身边连个扯他的人都没有。”
我那年二十，天亮才在河滩找到爹。
他身上那件袄当时已经结出一层硬壳，娘用剪子剪了半天，才把它从他肩上剪开。
她把秤藏在煤台，我一直以为她不肯要爹的东西。
原来她想把那件湿袄和这一路都关在门外。
“他该带个人的。”我说。
“我也该问他一声什么时候回。”
她抓着我衣肩的手没松。
我朝沟下走，她就在上头走，井杆一下下磕碎石。
过了大弯，果然有一截铁轨泡在淤泥里。
那里原先是涵洞，雨水从铁轨下面过，口子被枯木和矿渣塞死，水改了道，从路肩上漫。
我把丈尺插进泥里，一下插到底，拔上来挂了一截空。
枕木底下冲空了。
往上再走，两道亮口子截断了铁轨。
有人把能看见的两段铁拿走，螺帽砸得稀烂。
我算了算棚里的存料，差得太远，坐在坡边没起来。
这时西风口那边传来一声响，一辆小推车从灰里露出轮子。
迟丰带人来拉先前存的煤，正好推到这里。
看见我蹲在断轨边上，他把车停了，问这是怎么了。
我指给他看那口涵洞。
“我记得那个疤。”他指着沟边一道发白的斧口，“小时候我娘给我挂灯笼，挂在这儿等车。火一颠就灭了，你爹把车上的灯借我们照回去。”
我娘把铁牌捏出了声。
迟丰望了她一眼。
“你还在找那趟煤？我娘活着。她认得车头上那块破铜牌。”
我娘靠着井杆，很久才答应了一声。
迟丰没问她怎么等到现在才来。
他推车往上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从这儿开，能把秤带到盐坳吗？腿脚好的可以下去领，腿脚不好的看见秤，也知道这回烧完还有。”
我说能，先把沟挖出来。
他把小车上的两袋煤往路边一卸，卸到第三袋时，身后的人赶过来帮他。
最后一只空车留在了我手里。
回水塔前我都不敢对我娘说能修成。
等听见泉水打在皮管里的声响，我才把车交给叶灯看。
“先去弄几车石料。我回棚拆两样东西。”
8 拆自己的
铁棚东头有条短线，原来给装锅炉的平车走。
我攒到的头两根好铁就铺在那儿，一根给平车，一根给架在车上的新床子找平。
郝响听完，踩住我扳手的把。
“你要拆了它，床子挪不出来。往后给人车轴套，得拿手锉？”
我蹲着没动。
床子是我从荒厂里一截截卸出来的，最沉的底座，靠一匹跛骡拖了五天。
我跟来帮忙的人说，开了春就接活，有钱买新炉板了。
叶灯那双袜子的工钱，我盘算过，也是从这儿出。
“我留床子在原地。平车挪不出来，活少接。”
郝响把脚抬起来，在碎砖上蹭了蹭鞋。
“早说。我也拆一根。仓里那条架煤柜的，短是短，接头能用。”
我俩干到夜里，枕木上剩的铁钉歪七扭八，像没拔净的牙。
我拖着铁到水线，涵洞上下已经全是火把。
迟丰回盐坳又带来了十来个人。
孟桂领了烟沟的人在下面开沟，她人瘦，披一件空膀的夹袄，骂起顶在涵口那根木头来，隔着两层风都听得见。
最小的孩子不能下去，就坐成一排，把一块块石料从手上往下递。
石头认出我来，举着块小石头叫大哥。
我问他娘夜里还回不回去，他把石头抱回胸前。
“我在这儿干活，她说我能看火。”
铁轨抬到一半，涵洞上头有人往下扔绳。
我原以为是盐坳来拉石头的人，抬眼看见袁午从一棵树后钻了出来。
他外套里鼓鼓囊囊，底下藏着柄开石的长镐。
孟桂扬手叫人停。
袁午把镐往地下一扔。
“我就带了这一个。不是来叫你们散的。”
“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们能修到哪儿。”
这人连一句好听的都懒得补。
他沿沟走到涵口，伏着身子用镐拨那根死木。
木头有一头泡烂了，另一头楔在石缝里，镐尖刚钩上去就崩了出来。
他往前够了半尺。
我眼见他脚下的泥一整块往外鼓，喊他别踩。
他回头看我，脚已经滑进了沟里。
下边的人来不及躲，他整个人撞在涵口。
水在那儿堆出半人高，夹着泥块往他领口灌。
我抓起地上的绳子，先叫大伙往后站，用绳拴住路旁那棵斜松。
我娘正坐在松底下给人分水，见我扯绳，一把攥住我的袖子。
我把绳递给她一截。
“娘，给我拿着，我就下两步。”
我等她攥实了才沿坡挪下去。
袁午的脚卡在木头后头，够不着绳。
他急起来喊先救上头那把镐，说完自己也知道混账，嘴紧紧抿住了。
我趴下去抓他棉衣领子，孟桂从旁边接住镐柄，用镐在木头边缘撑了一下。
袁午的脚出来了。
沟顶上七八个人一块儿拽。
我娘那只手夹在绳里，回到平地我给她拨开，手掌勒出一道深红，她倒只顾看我裤脚湿到了哪儿。
袁午趴在地上吐泥水。
谁也没问他为什么来看路。
孟桂丢给他一件铺在石头上的旧夹袄，朝露出半截的烂木摆摆手。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刚才问过了。能站起来就去找根长杆，让人站上头挑。”
袁午缓了口气，穿上那件漏棉的袄去了。
到半夜，涵洞终于吐出了一口黑水。
沉下去的响动一阵比一阵空，叶灯抱着风灯挨个儿照大伙的脸，自己先咧开嘴。
淤泥下面露出一排老石券，石面齐整得像刚削出来。
我用手摸上去，指肚硌着几处浅坑，是历年疏沟时被撬杠压出来的。
我摸了两回，才站起来去填枕底。
又是半夜过去，轨缝两边合拢了。
我沿线逐根踩枕木，远处天刚发白，山边一圈浅浅的红。
袁午拎着镐站在那抹红下面，湿衣裳搭在肩上，冻得直哆嗦。
他等我验完最后一处才走过来。
“北仓接货的商队明天就到。褚岳要是知道你修出了第二条路，会把煤往别处搬。”
“他要有本事一夜搬完，就不用找我开车。”
袁午露出一点不大像笑的表情。
“仓门外有干粮，还有工钱。愿意为他搬煤的人，一定比你估的多。”
他把镐给我留下了。
等他绕过大弯看不见了，我才留意到那柄镐是新的，镐尖上除了涵洞那点湿泥，一点锈也没有。
9 报个实价
我没先开车上山。
拿来的新铁压没压稳，得挑一段风小的时辰空走，着急也省不了这一回。
我带了娘和连素往北仓去，迟丰绕道叫人。
走过煤台再往上，半里地上尽是靴印，越靠近仓口，煤渣越密。
北仓的煤没埋在地下。
三十年前矿还开着，筛下来的小煤攒了两座山，盖一排通风的长棚挡雪。
后来矿塌了，谁敢把人从沟里吊下去，吊上来的就归谁。
近些年褚家修了仓门，煤从坡底挑到棚里，还能在墙上换一枚领工钱的木牌。
我到时，十二辆骡车并着排在门外。
有人当场领到一袋面，背起来就去扛煤。
那小伙子我认识，哥哥摔坏了背，等水擦洗的那个。
他也认出我来了。
我本来想问他怎么又给褚家干，一开口，问的却是他哥昨夜疼没疼。
他手一顿，说好些了，今天还能喝两碗稀的。
我从他身边让过去，叫他往后挑轻点的筐。
门里有人用炭在地上画圈。
她套了双带铁扣的皮靴，蹲着时只有膝盖弯，一只靴底始终踩着车辕。
迟丰回来，说那个就是东坡来的买主，姓霍。
我在圈边站定。
她用炭头在最大那个圈上点了点。
“两百四十吨，交货地方写的是盐桥南，石道能直接接我的大车。你们领主叫我在这儿接，我那批车上不来。”
“这些车不是你的？”
“借来倒短的。桥一堵，想过桥只能再花钱叫人搬。你这双鞋倒能上来，你卖脚力？”
“我有车。十七号，昨天拉煤进烟沟的那辆。”
她终于抬起头。
“我今早从旧站走，雪里有印，没看见它喘气。”
“明天你来，叫它喘给你看。我的车按趟算，能运多重写多重。搬运的钱你不用另给，压车、装卸，我找人。”
“煤呢？”
我娘把北仓门口的木牌朝下转了半截，露出它背后卡着的一截红绳。
棚里挂的这种红绳我见过，哪户人挑满十筐，连素就给他们在线上结一个结。
有的木票是同一户连续换了几轮，木牌磨得只剩半截，红绳还绑在背后。
她把那截绳给霍老板看。
“东坡要买两百四，先问问这儿有多少欠工还没结。我们拿自己能认的那份换运费，你愿不愿意搭把手？”
霍老板把手里那截炭递给她。
“能认多少？”
连素从腰间抽出一本书，边角卷成了管。
“按领主答应的数，四乡八十六户，共欠六十三吨。北仓有我的过秤数，有他们的领煤票，都能按名字对。”
大门忽然往里一收。
褚岳站在阴影里，一只手还搭着门。
“都是等到冬天慢慢发的煤，怕有人饿得拿去换酒，票上才没写一天兑现。霍荻，我给你的两百四是现货。”
霍荻把车辕放下来。
“那我的现货呢？你这四辆装满的，扣了车和泥，够四吨吗？”
褚岳朝已经套好的骡子看过去。
管事刚掏出一截绳要封车，给他看了一眼，手僵在半空。
“石砚的车能过桥。”褚岳回头看我，“我叫人挪开，你给她送。发给挑夫的煤你也能带，按冬天的章程来，先送肯签契的。”
我望着仓门后头，迟丰正伸出手臂给一个瘸腿老人抬担子。
“车不走盐桥。票也不跟契走。装运我来办，谁领煤，连素照欠的数写，站上下车一并亮秤。”
褚岳没说话，脸上已经在算账。
霍荻从脚底下拨出两颗石子，一颗放在褚岳画出来的位置，一颗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带来的东西还押在南岸，谁把煤照实交到那里，我跟谁交货。外头赶寒天的人多，我付不起两回脚钱。你们先弄出来一车，我看看是谁说话算。”
褚岳低头看了眼我脚边的那颗石子。
他当面吩咐管事给十六岁以上的人加一碗肉，赶在夜里把这几车都送下去。
我往外走时，听见有人放下空袋子，端碗就去排队。
那排队里也有我认识的人。
迟丰拉我一下，问要不要把他们喊住。
“你先让人吃饱。吃完了问一声，明天有没有空帮咱们装车。”
出了仓，西边的雪峰还没白透，云底已经压到半山。
我娘摸了摸怀里的账本，问我有几分把握。
我说我没把握。
“可明天能到煤台的人，总得有辆车等着。”
10 放手
第二天早上，车头先绕到旧站北口，三节空车挂上了。
褚岳的管事也在。
他坐在一块石桩上记时辰，脚底下摆着那面没插过几回的旗。
霍荻到得更早，在翻一块卸货板，翻完指给手下看，把车队的地方往站台挪了两丈。
我娘就在第一节车旁。
她穿件两边口袋一样深的厚袄，口袋里各塞一卷纸，腰里是她用了半辈子的铅笔。
“秤我已经叫人抬到煤台了。我坐哪儿？”
“你上车干什么？”
她朝车壁看了看，抬手拍拍上头的浮灰。
“报实价的是我。你上去说多少，哪一家该领哪一袋，你知道？”
我拿了块麻袋给她垫着。
她的脚踏上车凳，我下意识托住她的鞋底。
她过了一会儿才踩实。
“我上来了。松手。”
出站时天上正飘着灰一样的雪。
阿茂和迟丰一人守一节车，郝响在最后面，沿路给我留意动静。
我得把时辰记下来，过几处弯，闸要用到什么分寸，压过后沟会不会往下陷。
最要命的是西风口前那截坡，日头常年照不到，下过雪就留一层硬亮的冰。
我给它准备了砂，头一次上去，车轮还在砂上空转了一下。
司机室里抖得跟筛子似的。
我不敢再给劲，把车收住，等大家下来把露冰的地方清了一遍。
叶灯从水塔沿路跟上来，用铁铲从轨头刮下一片冰。
冰片直挺挺的，往她的手背上一贴，也没立刻化。
“水不是沟里漫过来的。背阴这面有眼滴水。”
我顺她指的方向看。
石壁上两尺高，有一道透亮的冰棱，水顺着冰棱在风里散开，落到轨面只剩几点白。
昨晚忙着填底下的路，谁也没往上看过。
叶灯伸手攀了两回，爬不上去。
我说车上有绳，她却把铁铲递给我。
“你把底下这几处刮干净。让我走上边。”
她绕了很远，从坡上下来，两只腿劈开站在滴水边，把一根对剖的竹子塞到冰底。
下头接了截废槽，水沿槽滴到沟外，响得极脆。
她从另一头下来的时候，靴子蹭开一道口，我朝她伸手，她搭了一下就松了，自己蹦到平地。
车第二趟上去，没再打滑。
到西风口，我停稳下车验刚换的轨。
我爹那处疏过水的斧口就在旁边，沟底下能听见水过去，脚下再没一踩一冒的烂泥。
有一根枕木靠内侧多吃了点力，我叫阿茂和迟丰加了料，记下来回程再看。
再上车的时候，我娘已经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我。
“坡还没走完？”
“过了上头那个弯就到了。”
“那你吃快些。饼里有盐，放凉了硬。”
我接饼时手还沾着砂。
她拿拇指拨去最大那粒，余下的就由着我嚼。
我小时候以为开车的人都是在饭点按时下来的，爹从山里回来，身上从来没有吃食的味道。
头一回吃到我娘在车上掰的半块饼，我一下子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老偷拿半个咸萝卜上工。
车走上最后一段平地，西风被山脊切开。
一号煤台就在前头。
连素让人举起一盏黄灯，灯光下面站着的人多得我以为他们都在等车来避雪。
等车停稳，他们纷纷解开外衣，从里头掏出来一片片木票。
迟丰让我看最前头那个小个子。
昨天在北仓排肉汤的年轻人，腰里扎的还是堡里给的绳，手里已经攥着他和他哥攒的四张票。
他本来站得笔直，见我娘下车，跨过来，头先低了。
“有一张不是我的名，是我哥的。他背起不来。”
我娘没伸手去接，先叫他站直点。
“念。你念哪个名字，我就记在哪个名字底下。”
他喉咙发紧，头一个字叫了两遍。
排在他后头的人没催。
我站在车边，等他叫完他哥的名，才听见山顶有人敲铁。
不是连素手里那只报工的钟。
三下重，三下轻，急得一点间隙也没有。
迟丰脸色一变。
“北仓收雪棚的。平时怕棚塌，往外叫人是这个敲法。”
我抬眼去看，只看见风从仓顶扫下来，半边黑棚连着山，都像没在了水里。
11 半边棚
我叫阿茂守住车。
他在棚里跟我学了两年锉阀门，一慌就抓扳手，这时又要往兜里摸。
我按住他手背。
“拿黄灯。上头有人要下来，你让他看见你在哪儿。”
他点点头，跑到煤台边沿。
我和迟丰先上了北仓的坡。
后来袁午才跟我说，昨夜骡车拐不过来，管事让人拆了车辕前头的两道斜撑。
早上再往里赶车，几根主柱斜着一绞，仓顶积了几场的雪一块儿下来了。
我们赶到时还有人在棚子底下喊。
我趴下听，近处两声，远处不知道几个。
袁午从另一头跑来，手上拿的不是枪，是他刚砍倒的一段树干。
他看见迟丰就吼，先把那匹骡拖出去，别让它在架子底下蹬腿。
褚岳在另一边扒雪。
我过去时他两只手通红，膝边露着截衣袖。
我俩抬起一块断开的板，板下面的人疼醒了，先捂腿，再捂眼睛。
腿被梁卡住了，雪进了眼睛。
褚岳说了声忍着，声音低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袁午叫来几个人，木头垫稳一根，再抬一点，终于把断梁抬出一道缝。
我从缝里拖出那个伤的。
他紧紧攥着一截麻绳，拖了半路还不肯松，喊绳那头有人。
顺着绳过去，找到的是北仓一个惯拿鞭子赶人的监工。
他面朝下埋在雪里，腰背还动。
迟丰认得他，正要抬手去打，那手最后落在他鼻子边上，扒开了半捧雪。
起初他手都不想往那张脸上碰。
等监工咳起来，迟丰翻过他肩膀，骂了一句。
“喘气就把嘴张大点！”
跟着我们上来的越来越多。
有人沿外缘清，活着的人便往外挪。
有个女人是来替男人多挣半碗汤的，鞋掉了，在破布上蜷成一团，醒来的第一句是问自己的号还在不在墙上。
我跟她说记着，等你下来亲眼瞧。
我娘在坡口拿自己的外袄包她，把棉里子都翻出来贴住脚。
她手发着抖，叫我把人扶起来，自己去给下一个腾地方。
半边棚彻底趴下去以前，我们把数对上了。
总共二十七个在里面，十一人伤得走不了，有个肋下被穿了木茬，一喘嘴角就起血。
白霜落下来，沾上那些朝天的衣扣。
褚岳脱下皮袍盖在最重的伤者身上，喊袁午下去叫桥头挪石。
“骡子能动的套上，送去堡里。”
管事从断车边抬起脸。
能走的骡子剩三匹，一架车的轮子还陷在棚下面。
从这儿抬到桥北，快也要一个多时辰。
再把石头拖开，还得耗。
我看了看煤台那头亮着的小黄点。
“送我的车上。先去烟沟，那边有火有热水。”
管事牙关哆嗦，抱着胳膊瞧我。
“你车空着上来的。火有多旺你知道？还能烧几天？”
我娘把另一只口袋的纸抽出来，拿给迟丰。
“煤台西头堆着昨天铲出来的煤。叫连素开那道溜槽，先放八吨到车上。”
褚岳一抬手。
“那是准备给东坡过秤的。”
她从地上起来，已经没了外袄，两边裤腿薄薄贴着膝盖。
“这二十七个人原来都在给东坡过秤。你要他们坐空车下去，我拦不住你。到烟沟，你给他们说说今晚烧什么。”
褚岳抬头。
他那件大皮袍底下，伤得最重的正是拿鞭子的人，眼皮合一下，又挣着起来。
平常褚岳要他赶工，他在门外答话总是格外响。
如今褚岳喊了他一声，他连眼皮都没来得及动。
褚岳站住了。
我看见他下颌一条筋绷起来，半天只说了一句，给他们铲。
迟丰和他身后的人立刻就跑。
我站在雪里，望着我娘把两手按进腋窝里取暖，忽然想叫她以后开口都这么大声。
她不知道我在看，往坡下走了几步，抓住一个抬担架的人。
“先往车里垫板子。你把手拿开我看看，手这么软，你也坐车。”
这时袁午从路口折回来，身后原本清楚的几棵树，一棵接一棵叫雪吞了。
“桥那头刚才还看得见守路的灯。”
他说着望向水线。
“石砚，你上来那趟见着的还是条路。这场雪压下来，你认得回去？”
12 灯往下传
西风口见不得路就得停。
我对袁午说，能请他带几个人走在车前，够看见灯，我们就能下。
他问沿铁轨走行不行。
“得从侧面走。我看不见你的时候，你也得知道我在哪儿。”
他抬手拽紧帽绳。
“怕你轧我？”
“怕你来救车。”
他把手放下，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煤台上有四盏灯，旧线的挡风灯罩只剩两个。
我把两盏分给袁午，另两盏搁在车尾和伤员身边。
阿茂要守着煤，叫我派去了中间那节。
他知道那个伤得最重的人是谁，把灯搁在跟前的时候，把半口想骂人的话全咽了下去。
我娘亲手把他的刀取了下来。
监工眼睛睁开一条缝，认出了她。
“俞绣，别记我名字。”
“记了。你都签过我家收煤的契，你的名我又不是头一回写。”
他把眼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去摸她衣袖，掌心落在她已经没了的那截指头上。
我娘把手挪开，去替他掖那件皮袍，掖到腋下就停了。
“你嫌欠我，自己活下去，等能出工了给我挑满一筐。”
那只伸出来的手终于有了点力，攥住了衣角。
三节车装好时，八吨煤都放在最后一节。
我让迟丰把看煤的人喊到头里来，让每个带伤的人都有人扶，没地方坐的先留在煤台底下那间背风房。
再开前我把那杆旧秤放进司机室。
我原先想它下去好称煤，抬的时候觉得另一头有人在扛。
抬眼才看见郝响，半截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看着秤头那一道烫疤，跟我爹当年看它的眼神一样。
“你爹下雪开过那条线。”他说。
“他都怎么开？”
“慢。他急得想咬自己的手，还是那么慢。”
我朝车顶拍了两下。
后边回了两下，告诉我人都坐住了。
下坡先试闸。
三节车的闸都吃上，郝响在尾上用灯给了信。
我松开闸，让车往前滚了一点，感到那股分量压过来，再收住。
十七号站得住。
它后面有人在疼，有人在喊娘，有人冷得骂人。
在这些声音里，最稳的是车闸合拢的那一声。
我沿着袁午递过来的灯影，把车一点点往坡下送。
先还能看见树，走到西风口时，连铁轨都只剩两片偶尔从雪里露出来的亮。
袁午把一盏灯搁到接缝旁。
那是我刚换上的钢轨。
我看见车头一点点移过去，灯芯给风吹得只剩豆大。
就在最前面的轮子要压过去时，那盏灯没了。
我当即收闸。
车在风里往前又送了一小截，停下来，离接缝还剩半臂。
我叫阿茂从上风处喊人，没人应。
下车找过去，灯叫风打翻了，袁午跪在轨外侧，正用一根指头从雪底下往出抠东西。
是那截给滴水改道的竹管。
顶上砸下来一团带泥的雪，把竹管挤歪，水再往轨上落，已经结了一层薄壳。
“快断了。”他说，“我给它捏着，别让它往你轮子底下送。”
他左手举着一截竹，右手冻得连指头都弯不上。
我没问他灯倒了为什么不先扶灯。
我从带下车的料里抽了截木条，替他撑住竹槽，让阿茂拿绳绑牢。
我们把冰刮干净，重新验了一遍铁轨底下。
添的枕料还稳着，雪往沟里落，化成一点一点清水。
回车上时，我娘从伤员身边下来，扶着梯子叫我。
“有一个睡过去了。胸口还动。我叫不醒。”
我差点往司机室里扑。
郝响的手从上头伸下来，扣住我胳膊。
我摸到那手里的三根僵指，突然明白他是怕我在这儿给太多劲。
我慢下来，回头对娘说，等一过弯，让他们拿板把迎风处挡严。
“你也挡进去。有人喊你，你再出来。”
她点点头，把帽绳在下巴上结死，退回车厢。
车过弯的时候，雪薄了一瞬。
最先露出来的不是旧站。
水塔上有一盏灯，高高挑在当年挂水管的铁臂上。
我正在想谁能爬得那么高，隔一会儿，靠下的地方又亮起来。
一盏接一盏，沿着水线往烟沟落。
最远的一盏离得太远，看不见谁提，光底下却有一个孩子把两只手举过了头顶。
石头一直等着认车。
我扯响汽笛，头一声给风吹走了一半，第二声送了出去。
下面的灯全朝铁道转了过来。
13 谁给谁抬
到站我刚松开手，掌心从扳柄上揭下来一道皮。
叶灯提灯跑在我车边，一眼看见我举着手，先问能不能动。
“能。”
“那你去开尾车。人交给我。”
她从暖屋找了两个会正骨的人，门板上铺草、盖被，横过来刚好是一副担架。
孟桂领人把两排铺位腾出来，连自己枕的那只棉枕也给了靠门的伤员。
炉上的水还没开。
我往后看那节煤车，站台上已经有人把铁板搭好了。
停在站北的石槽里有水，白气从一个新凿的小木嘴下升起来。
我伸手试了一下，是冰的。
那点白气是跑来接水的人在风里吐的热气。
叶灯见我看槽，在我肩上推了一把。
“石槽那头我接上了。水慢，排一会儿也能接。你要是拿它打发我今夜的工钱，我就全倒回塔里。”
我其实在想，那么小的一股水，怎么能同时响得像下雨。
站上忙了好一阵，等炉火冒上来，有人叫我去看中间那张门板。
昏过去的监工醒了。
他胸口绑着布，疼得嘴歪，嘴里还念叨要干活。
他眼前那人正是孟桂。
孟桂把水递到他能喝着的高度。
“慢点。碗是我家最后一个囫囵的。”
监工的手贴着碗，一动也不敢动。
“我……你家男人来北仓打听煤，欠的那张票，是我扣的。”
孟桂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石头本来在她后面给人拖鞋，听见有人说他爹，抬起头。
“他去东坡前我就知道票给谁拿了。”孟桂把碗往前送了一点，“你记得就好。等能起来，把那张找给我。”
那人喝了一口。
孟桂拿走碗，朝叶灯喊再给她一壶热水。
我没过去搭话。
孟桂弯下腰，把盖在那人脚上的被角理平了，这才伸手把石头拉到身边。
过了片刻，孩子从他娘的腿边往后探，看看北边那几个担架空没空。
我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等风停了，去问东坡的车队。你爹要捎东西，也是从那条道回来。”
他点点头，蹲回他娘脚边，接着给人脱鞋。
褚岳是跟最后一趟担架进门的。
他从我身边过去，先一张张看有多少人睁着眼。
那个崴了脚的女人叫他，他顿了一下，问还疼不疼。
她说裤脚里的雪化了，冻腿，想要一条干裤。
褚岳解了腰带，从夹袍里拽出一件叠好的短褂，扔给她裹腿。
他出了暖屋才问我。
“煤还没出一半，你打算把站住满？”
我把一盆黑水倒进沟里。
“床还能再拼，煤没了得找你。”
霍荻在离车不远的棚底下等着。
她没急着称煤，先把她那几车夹棉的篷布卸了两张，叫手下挂在暖屋漏风的两头。
褚岳看出她没要走的意思，问她今天的账怎么记。
“我认车，也认人。先从你欠我的煤里抵二十吨，留给这些搬煤的当药钱。其余要是还想卖两百多，去叫那辆车听你的。”
“我带你开了那么久的价。你才见他跑两回，就替他收我的煤？”
霍荻歪头听了一会儿，听的是暖屋里面，有个人喝不进水，一大家子在给他往背后垫东西。
她把脸转回来。
“我家在东坡也有个等火的。煤车要能趟这条路，我想它下趟到得更早。人要能领到工钱，才有人肯跟它跑下趟。”
我把娘那张只写了几个名字的清单放在两人当中。
我说，要谈就明早在这儿谈。
把各处烧煤的人、能干活的人叫齐，拿一件一件能换的东西来。
煤仓里还剩多少，煤台给的二十四吨是谁的，压在褚家手上的契要怎么还，都从头算。
褚岳拈住清单一角，往下望。
纸上的字有的被水糊开了，最靠边那一行是我娘刚补写的，伤员里说过不准写他的那个。
我等着褚岳把清单撕掉。
他盯着纸看了一会儿，松开手。
“我要回去看一眼堡里的水。明早要是开得了门，我带账来。”
他踩进雪里，迈了两步，又折回来。
那件给人裹脚的短褂露出来一点，衣襟上缝着褚家的记号。
他看着，没伸手取。
“那屋里缺裤子。库房还有三条，我让人送。”
直到他的脚印消失在风里，我才注意到他走时，两只手一直插在空袍子的袖筒里。
14 两本账
第二天，褚岳把账放在一张四条腿长短不齐的桌上。
在我记事以来，他头一回到旧站来，身边没有一个替他说话的人。
袁午坐在靠门的凳子上，先把枪卸了，枪口对地，自己捧着碗热水。
那根冻过的手指使不上劲，他用另一只手托着碗底。
连素翻开仓账给大伙儿看。
四百二十吨是入冬前盘过的数，雪里、棚里和昨夜装出去的，都要按出货重新过秤。
昨夜拉回的八吨先记给暖屋。
霍荻买一百六，里头二十留给伤员，余下一百四运东坡。
四乡欠工的六十三吨，按木票和领工簿逐户发。
褚岳给堡里和暖井留七十吨。
有一个后排的人叫了一声，七十够他烧死灰湾所有的人。
褚岳没转头。
“暖井蒸汽带泵，堡里灶上还在做伤员的饭。你看见锅了？”
叶灯把刚画好的水图翻过来，按住沿石槽往下那截。
“要烧多少，烧到哪儿，我知道。七十能用到春天，前提是把原先给你家后院开的两口热池关了。”
褚岳盯着她。
“你敢在堡里这样跟我说？”
“我现在不在堡里。你到烟沟来了。”
说这话时，她拿铅笔在后院那处划了一道。
屋里有人笑，褚岳的手从账本上撤开，手背慢慢贴到了桌面。
“池可以关，七十吨我一斤都不能让。”
“给你留七十。”我把四个庄子昨夜送来的单子铺开，“余下那一百一十九吨，照去年的价，放出来卖。真称少了，咱们按每头的份补减，暖井那一头七十不动。”
“拿什么付？”
连素把单子按住，先指盐坳。
“挖沟的、烧炭的和做车轮的都在上面。少付的钱，跟北仓约工，自己愿意干多少，记多少。煤台装煤照样给工钱，扣运脚的钱记在我们这头。”
霍荻掀开桌上另一页。
“我给过你的那批管子和棉毡，拿一百六十吨抵。原先谈的还有一笔尾钱，交货照算，我一枚也不会少给。”
褚岳眼睛停在尾款上。
他的堡里要买东西，也得拿能花出去的钱。
过了会儿他问我，要什么。
“车脚钱，每趟过了秤算。过桥不再收两道钱，水线上的涵洞和枕木我来养，庄子帮着养的，也记在单上。”
我把桌子底下半截木头往里踢了踢。
桌面稳了。
“还有连冬契，房契都还给人家。”
褚岳的靴尖碰在我刚踢过的木头上。
“你的房谁也没收走。”
“他家没收，我家的收了。”
我身后冒出来的声音颤得厉害。
抱着暖屋铜牌的老太太自己走了上来。
她摊开铜牌，铜上的凹槽已经叫手指磨圆了。
“我烧你那屋一回，一晚上。你拿我家两间房。现在我住在这儿，问你算个价，我住一夜，该还我几块砖？”
屋里静下去。
过了半天，褚岳说契上都签过字。
袁午把碗放在凳上。
“褚爷，桥头领钱的十五个人，今早有六个人不去了。有人家里也签了，问我当差是为了领钱，还是为了管他们老子的房。”
褚岳没看袁午，伸手把老太太面前的铜牌拨正。
那铜牌翻过来，背面凿的是房号。
霍荻抽出压着契的货单，要收回她的袋子。
我也站了起来。
褚岳终于在屋里找了一遍。
这里没人等他一句话才能把炉子点着。
他手底下那本账掀起来一页，又叫他指尖压回去。
“签过的，二十三张。”
我以为他还要说字押得怎样重。
他把腰上的一把方钥匙卸下来，放在煤账旁边。
“袁午，你去开柜。她这张在最上头。”
老太太胸脯挺了一下，手还摊着，像要人亲眼看见她没把铜牌攥走。
我按住煤账，问褚岳。
“这本你肯打开。你爹那本呢？”
他抬起眼。
我的手压在他手对面，桌面底下刚垫的那截木头磕了一声。
“你问的是那九十六吨？”
“我娘今天也在。你可以叫她一笔一笔报。”
褚岳抿住嘴，伸手去摸钥匙，只摸到空空的腰带。
那一刻我突然看出来，他记得的数也许比我还准。
15 原来你知道
褚家的旧账下午才送到。
装账的是一只熟牛皮匣子，锁眼被钥匙磨得发白。
褚岳把匣盖掀开，递给我一本边角硬成板子的薄册。
我伸手去拿，他一根指头还按在册子上。
“我十七岁跟我爹看仓。他发那个令，我在旁边。”
我以为他要说那时自己说不上话。
他说：“我把堡门开了两个时辰。车没来。”
我抽过册子。
账上就两行，煤台出九十六，堡里收零。
下面有爹的名字，有个印章印歪了，蓝得像一块淤伤。
“这我见过。”我娘把册子转了一下，“你爹后来拿着它到我家，说让我们还。后头的呢？”
褚岳把匣子整个倒过来。
薄册底下掉出几页折过的纸。
他伸手去捡，捡了第一页，停在那儿没往下捡了。
我低下头。
纸上记的是后来追回来的煤。
盐坳六吨，上崖四吨，烟沟三吨。
烟沟那三吨里，有我家木屋底下刨出来的一口袋。
我小时候挨骂时只记住了那口袋，以为爹真的偷偷摸摸往自家放过。
原来同一张纸上还收过那么多人的煤。
我娘拿笔指着盐坳两个字。
“你们找得到这儿。”
褚岳望着那一页。
“找得到。”
“你看见有谁花钱买？”
“没有。看见三处烧公炉，有人在屋里住。”
我耳朵里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
我知道褚家大概知道。
看见名字和听他亲口认，中间隔着我爹活着时低头走过的路，还有我娘三十年没在煤铺抬起过的眼睛。
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拳头已经碰倒了桌上的杯子。
水沿着桌板流到褚岳面前。
他没躲。
“我爹说，只要账上记的是还了多少，就总有人欠。”
“后来管账的人是你。”
他喉结往下一动。
我盯着他。
“你来把这句话也说一遍。”
过了很久，他抬眼看我。
“我接的账。我让那一笔留着。”
我娘用手掌在桌子上撑了一下。
我赶紧扶她，手伸到一半，她自己站稳了。
“等一等。外头还有人。”
迟丰扶着他娘进来。
那老太太把袖口折了两层，照样掩不住腕子里那圈青，进门先问往哪里坐，怕误了儿子给她掐着烧的炭。
迟丰给她搬了凳子，她坐下，从腰里解出来一块盖了印的布。
没剩几行字了。
车停西风口，盐坳卸三十六，上崖卸三十二。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写给谁家病人，哪处炉子，挤挤挨挨地写满整个角。
“那阵子没好纸。你爹写一张，我抄一张，他叫我贴到炉边给人看。我贴完了，收回来就塞在被窝里。”
她看见我娘，把布往这边递。
“我儿子说你还在找。那时候褚家来叫我签字，我没敢说这块还在。要把我儿子带去做工，他那么小，车灯都提不稳。”
我娘接过来，放在旧册旁。
她没问另外两处有多少人藏了东西。
她指着下面给炉子和病人的字，一笔一笔描下去。
“这个‘病’字我认得。他学写的时候，老把那一竖拉到脚底下去。”
我站在她旁边，看了很久才敢说，下面还少二十八。
连素用两根指头敲了敲秤。
“烟沟那份卸在水塔。我跟你娘抬过最后两筐。当年怕人闯进门搬，我没说我也去了。”
我转过去望我娘。
她的手没从那块布上离开。
“我只接了最后两筐。我跟他吵，说你车上一共有九十六吨，你叫我信你，先给我把九十六吨过一遍秤。”
她摸着布上那长长的一竖，鼻音重起来。
“我等到今天才真的称上。”
褚岳动了动嘴。
我把那本账推到他面前。
“你给我爹写一个收讫。写清楚煤怎么走的，谁看见的。你们褚家收了谁的钱，拿了谁的煤，都列出来。”
他拿笔蘸得太深，一提起来，墨汁先滴在自己指甲盖上。
他没擦。
第一行写石佑，第二行写煤九十六吨，烟沟二十八，盐坳三十六，上崖三十二。
写到第三行，他停了停，落下三个字。
未私卖。
我娘拿过秤，把秤杆上那道褚家烫的印朝下，压住了新写的纸。
我第一次见她当着褚家的人哭。
她没低头，也没松手，眼泪往下掉，正好砸在我爹拿来给我量个头的那道印上。
16 开铺
褚家的钥匙当天开了两回柜。
第一回拿房契。
暖屋那个老太太捧回纸，到墙根坐下，把它来回折了三次，嫌自己怎么也折不成当初交出去的样子。
孟桂给她找来一截干净的线。
她拿线在契上缠好，问能不能借用半截蜡。
“给我家门锁烤一烤。门上冻住了，我要回去开门。”
第二回开的柜里，装的是积年的抵账单。
我家丢了两间屋、一张我爹亲手刨的木床，还有我娘给褚家拣煤的三年工钱。
早先那两间房倒了，木床还在堡里，被管事拿去给牲口拌料。
褚岳问要不要那张床。
我娘把剩下那截小指伸开又收拢。
“他给我做的是张睡觉的床。你们拌过料，我还往哪里抬？”
褚岳脸色难看，没回话。
她从那堆单子里挑了几张，指给我看都能抵哪些东西。
我们要了堡里两根库存的轨料和一把修锅炉的手摇钻，余下换成煤。
当年从三村追回的十三吨，褚家另拿煤去还。
褚家得一点点还。
为防人忘，我娘把新旧两本账一同誊了，挂在盐桥南。
拆拦马石那天，袁午套了两匹骡子，套绳不知怎么一紧，差点把他鞋扯掉。
上回骡子拖石，来的是领钱的守卫。
这回拉的人我认识一半。
有人等着还旧债，有人等着领工钱。
有人只是不想有孩子的时候，还得在这块石头前头求别人。
前两车走水线，先把盐坳和上崖的煤卸够。
等一片空车皮带着残雪拐回旧站，北仓供给烟沟和堡里的煤就改走了盐桥。
拱底又垂起了冰，没人在桥边收钱。
褚岳的管事还是来了。
他从前戴毛手套，现在揣着两只刚从伤员手里洗回来的粗布套，在煤铺门口把柜板卸了。
我过来还他秤钩。
桌面那道眼还在，钩尖放进去，竟松了一截。
他拿指头顶着钩背，把秤挂上去。
“今天摆多少？”我问。
“先摆三吨。再往外添，等你下一车。”
他说这话时，没看他从前摆连冬契的地方。
我娘来了，还是那个补过底的袋子。
她站在柜台前，摊开手。
七枚铁钱，她用了一个冬天一样久才终于花出去。
管事本来要叫她去领褚家赔的那份，抬眼看见我在，换了个问法。
“要块大的，还是小的？”
“不要压底的碎末。小半斗，我自己拿得动。”
他拿铲子往煤堆里一伸，铲得太浅，只有两块像样的。
我娘没开口。
等称起来，他自己看了眼秤星，把铲子伸深了一点。
第三块煤落下来，撞着前两块，咚的一声。
跟我听过那么多回的车轮响都不一样。
我娘付完钱，把袋口扎紧，没让我接。
烟沟的日头正好照在她背上。
我跟在她身后走了半条街，看见她在以前卖煤的窗下停了一下。
那里原来立着一块木板，贴过我爹的名字，也贴过每家欠褚家多少。
如今木板上钉的是当天的煤价。
她朝上瞧了瞧，手一提，把煤袋换到另外一边。
“回吧。”她说，“这回我买了好煤。晚上给你烧一锅肉。”
17 车脚钱
开铺后的十六天，十七号走了十九趟。
到第六趟，阿茂不靠我盯也能接住坡底那一下，放下车的时候，一整杯水剩一半还在杯里。
到第十三趟，堡里来人查水量。
叶灯叫他们自己从泉眼往下走，看过多少个挑水的人，再去看暖井腾出来的那两条管子。
后来褚岳把井房的钥匙分了一把给站上，水要停，堡里和烟沟都得来个懂泵的人。
他还是领主，城堡还叫褚家堡。
只是卖煤那间铺子换了三个人看秤，他的人占一个位置。
北仓量完，煤比旧账多出两吨，连素问我怎么分。
我叫她拿一吨给修涵的人，另一吨算在二十七个人的伤药里。
那位监工拄拐来时，拐上挂着孟桂那张木票。
他伤口一扯还疼，从门边走到秤跟前，停了两次，最后自己把木票摘下来搁在秤盘里。
孟桂给他称了一小袋他自己挣的煤。
他半天没拿。
石头伸手去抓袋口，给他提到拐边。
“叔，你慢慢走。我爹回来的时候也慢。”
霍荻领大车过东坡，把一道口信和孟桂男人上月做工的牌子捎了回来。
石头听说爹在东坡给人补雪垮了的墙，能领两班工钱，要等风口松了才能回，便把自己那双大鞋收起来，说等爹回来，用不着娘再到处借。
孟桂把他的鞋又扔回脚边。
“你爹回来，过的是春天。你现在光脚试试。”
我经过时，娘俩的笑把炉子上烧水的声音都盖住了。
最后一车货称完，霍荻把她付给褚家的尾款当面点齐，褚岳又从里面数了车脚钱给我。
我先发了装卸的工钱，迟丰和那五个伙伴的名字排头里。
剩下的钱一半买了换枕木的料，一半带回了家。
从前我攒钱，只想在铁棚里攒出个活。
现在车钱放在家里，第二天醒来，我已经知道要拿它付谁。
我先找叶灯。
她在灶边给手上的伤换布，嘴里咬着线，想腾一只手帮我开柜门。
我把一串钱放在桌上，她看看钱，又看看我。
“攒了这么多，肯给我换柜门了？”
“你那份工钱。修泵、接水、看坡，三趟钱。”
她松了线，拿过去数完，把铁钱往自己衣兜里一装。
“你娘说我还得给你家补一只袜子。”
“她想把两只凑成一双。你要不想织，跟我说，我去顶了。”
叶灯把伤手放在桌面上，让我替她缠布。
我缠到最后一圈，她用两根手指夹住布头。
“石砚，我一开始来，不是来看你那辆车的。我来看看你非要走那趟，有没有人等你回来。”
我差点想说有我娘。
抬眼时她就看着我，离得近，耳根那个旧布结拆下去，后头还有一道浅浅的晒痕。
我把布头给她掖好。
“下回我想知道，你跟我一块儿回来行不行。”
她用那两根没缠上的手指勾住了我的手。
“行。回来以后的饭你做。”
我答应了。
进家时只会煮馍的那个人，站起来去淘米，淘了三遍才发现叶灯一直在看。
我把米盆让开一点。
她伸手从里面捡出一粒黑石头，搁在灶台边。
“能吃。你去叫你娘。”
我走到里门前，抬手敲了敲。
旧门板结实得很。
敲响那一下，我才想起，煤铺门口，我娘差一点就把它拆下来烧了。
18 回家
灰湾封路三十六天。
最冷的那夜，烟沟暖屋的门闩冻住了，孟桂在里头，拿锅盖把它一点点敲开。
她以为外面有人来借炉，门一开，看见是她男人。
东坡刚能走人，他跟着送盐的车一路赶回来，围巾上结满了白霜，给儿子带的干柿子冻得咬不动。
石头把干柿子塞进怀里捂，嘴上一直问你下回几时走。
他男人把他抱起来，过一会儿才说，他学会修石墙了，想先给自己家砌一道。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开春。
北仓煤堆矮下去，仓口搭起了新棚。
从坡底清出来的煤，一份沿水线留给盐坳和上崖，一份过桥。
山腰的老矿暂时不开，能在坡底做工的人都按日结。
我把修好的轨接回铁棚，终于能把床子推到光底下了。
头一个付钱请我车轴套的人，是原来在盐桥给暖井运水的守卫。
他爹亲自推着小车过来，脚好了，能穿一双鞋，鞋上还缀着堡里那床蓝褥子拆下来的布。
他说要把车轴做得圆一些。
“我儿子到上崖盖棚，我自己去给他送饭。以前两头都叫我等，往后我也去接他。”
车轴做到下午，叶灯在门外喊我，说我娘上车了。
十七号下一趟去水塔，送两道补塔身的铁箍。
我娘拿了两张晒干的饼，在司机室里坐着，身上换了件青布新袄。
她见我进来，把右手往膝盖上一拍。
“郝响说这回能坐这儿。”
“能。这回过了水塔还停车。”
去水塔以后要沿坡走半里，坡上是我爹的坟。
以前她不肯走这条路，我们年年从山另一侧绕，一出门就是大半天。
她把饼分给我和叶灯，剩下那点饼屑包起来，揣进自己口袋。
车开过大弯，斜松上的绳还在，绳头露出新发的一小撮绿针。
我娘伸手摸了摸窗沿。
“你头回回来，我在站上看见那块铜牌，差一点喊成你爹。”
“他开得比我稳？”
“他不如你。你知道出门要带人。”
她说完又想了想。
“不过他回家的时候，会让车先在弯里叫一声。我把门打开，他就知道里头有人。”
前面是水塔。
叶灯站起身，从另一扇窗往下看，给我指她新挂上去的铁牌。
我娘留下的旧牌子还在原位，一面水塔，一面西风口。
铁座矮，雪大时容易埋住，她们把它往上垫了一截。
我把车停稳，等我娘走到踏板边，朝她伸出手。
这回她没嫌我多事，把手搁进我手里。
我们从水塔往坡上走。
山下有人在等下一趟车，站在轨边喊了声石师傅。
我回头答应，告诉他我送娘去看个人，回来再开。
娘握紧了我的手。
风从涵洞底下走，带上来水声和一股新晒过的煤味。
我们慢慢走上去。
山下的人等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