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仓库钥匙带去了办退休的窗口。
那串钥匙上挂着块铝牌，写的是宏顺一库，棱角都被他磨圆了。
他等着工作人员帮他算退休金，说算好他就去交钥匙，礼拜天得空，他要把我那台吹了三年热风的旧空调拆下来洗洗。
工作人员把屏幕往他那边转了转。
“程保生，职工养老保险，没有缴费记录。”
我爸凑过去，还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没有是哪个月没有？”
“您名下一条都查不到。”
我爸的工资条上，月月有代扣。
我给大伯打电话，他头一句问的却是，仓库钥匙还在我爸手里吗？
那天中午他请了两桌人，给仓库的新东家送行程表，顺便给我爸送一面锦旗。
旗上写着兄弟同心，下面还绣了我爸的名字。
大伯说，我爸在仓库守了20年，眼看就要享福了，请他站起来说两句。
我爸把钥匙捏得响了一声。
坐在他旁边，我能看见他左手小拇指上那截扁下去的指甲，那是有一年卷门落到一半，他伸手拦人时被轧的。
我等着他问社保。
他先问大伯，那面旗花了多少钱。
大伯笑着说，才一百八，连杆一起。
“那这钱你不该花。”
我爸把旗推回他面前。
“我20年都没领到的东西，你花一百八替我领了。我回家怎么跟人交代？”
1 这顿饭谁请的
服务员拿着一盘刚浇了热油的鱼，站在我大伯身后。
一桌人都等着他开口，谁也没给她腾地方。
我把那面旗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鱼放这儿吧。”
热油隔着瓷盘，滋的一声，滚进鱼眼旁边那道口子里。
大伯伸手把旗抽走，红绒布蹭过鱼尾，拖出一道亮印。
“保生，柜台上查不出来的事多了。你把纸给我，我让会计去问问。”
我爸摸着胸口的衬衫兜。
我知道那张纸还在他兜里。
从办事大厅出来，他一路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红灯停下来就摸一下。
到饭店门口，他还问我，大哥是不是也跟他一样，头些年没弄明白这些手续。
我想让他自己听一句明白话，才跟他坐进来。
我把他的手挡了一下。
“大伯，电话里你问的是钥匙。现在人到齐了，你说说这20年，公司到底给我爸交过没有？”
大伯对面坐的是要接手库区运营的方经理。
他面前有个薄文件夹，开席前我还听见他跟大伯说，周一要带他们财务看交割材料。
这家做仓配的公司打算租下宏顺整个院子，先把里面原有的货盘清，再把自己的车队搬进来。
我给方经理报过换门电机的价。
六道门，人工和料加起来七万六。
大伯说新东家认熟人，让我敬人家一杯，话都到嘴边了，偏赶上我爸进来。
他现在把酒杯往我手边一推。
“程野，你是跟我谈事，还是跟我摆席？”
“席是你摆的。你刚还说，宏顺能有今天，得敬我爸一杯。”
我端起茶壶，把我爸面前那只小酒盅倒满。
“爸，你工资单带了没？”
他从兜里摸出来一个装药的薄塑料袋。
袋子里有七八张纸，最上头一张印得最清楚，上个月，应发四千二，社保个人代扣三百多。
我爸把有数的那头让给大伯。
“我去问过会计，头两回你说在办。后来纸上有数，我就放心了。”
大伯没伸手。
“有时那是扣的伙食，你认识几个字，你懂会计怎么填？”
我爸先看了那张纸，再去看我。
我也被他那一眼看得发疼。
我小时候学写自己的名字，程字右边老是漏一横。
爸给我扯来仓库没用过的空单子，把手掌垫在我手下，一横一横地写。
他每写一笔都要停一会儿，等我跟上。
他识字慢，一张工资单可以看整晚。
认清这四个字，他用不了20年。
方经理把筷子并在桌沿上。
“程总，我们下午有个会。进场安排和钥匙暂时放一放，原来那份人员情况表，麻烦你们核实了再发一份。”
大伯往前追了一下，膝盖撞到桌肚。
“老方，这点家务事，不耽误咱们。”
“表上写的是，一库夜间无人值守。”
方经理看着我爸那串钥匙。
“我今天才知道有人。你们要移交的东西比表上多。”
他把文件夹夹到胳膊底下，领着同事从包厢出去了。
大伯一直把人送到走廊拐角。
桌上还坐着几个老货主，谁也没动那条鱼。
我爸抬手把花生碟往外挪开，给他压在桌底下的蓝布包腾地方。
包里有他上午刚填好的交接单。
他把值班室的电表数、备用遥控器在哪个抽屉都写了，一共两张，右下角还空着接收人的名字。
大伯回来，伸手就来取。
“给我吧。换锁也费钱，今晚小凯过去跟你学一下。”
我爸把单子往自己胸口带了带。
“让他来。我跟他一起把货走一遍。谁接钥匙，谁签字。”
“你还真拿自己当库管了？”
大伯说完，桌上的人连端茶的手都放慢了。
我爸脸上一下没了血色。
宏顺头几年哪来什么库管。
拉货的车晚上到，找我爸开门，码放的位置也问他。
车走了，最后一个绕院子查窗闩的还是他。
我把父亲那几张工资单一张张拾起来，递回他手里。
“库里还存着他们的货。交东西的时候，我去给爸拍个交接过程。哪位货主愿意来，也来认认自己的东西。”
坐在外侧的薛叔把纸巾放下。
他有一托阀体明早得提，先前说要赶车，一口酒都没喝。
“我去。我的货别等换了人，开门都没人认。”
我爸把单子塞回蓝布包，起身时带倒了椅子。
大伯把它扶起来，手扣着椅背，没有叫他。
我跟着爸走到前台。
玻璃糖盅旁压着菜单，我爸要了个塑料盒，回去把那条鱼整个端了出来。
他在我面前忙着夹鱼，夹了半天，把尾巴折断才盖上盒盖。
“你妈爱吃带点辣的。”
“我给她另买一条。”
他没松手。
“上午出门我跟她说，我今天退休。”
我去车上拿手套的时候，他已经把鱼放到电动车脚踏板上。
塑料盒还有热气，压在他买了十多年也没舍得换的旧挡风被下面。
他发动之前把那张缴费查询单递给我。
“这回你替我收。回了家，她问退休金多少，你让我自己说。”
我接过来，手指摸到纸上那几道湿透的折痕。
右上角印着2024年10月25日，那天我爸满六十。
那一刻我才明白，刚才那桌鱼，他非要带回去给谁赔罪。
2 饭桌上的算盘
我妈没等我爸把鱼拿出来，就指着客厅墙上的日历说，下午有一趟去水库的车。
她把日历上圈好的一个红圈擦掉，在隔天的格子上又圈了一个。
“下午那趟赶不上了。礼拜一的也行，你要睡够了，我们就坐九点那趟。”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拉开两次拉链才把蓝布包打开。
“先不去了。”
“你哥又叫你上夜班？”
我妈问得很平常，手还在挑鱼肚子上的刺。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去阳台把窗户掩上，隔壁人家在晒袜子，说话听得太清楚。
我妈见我关窗，筷子搁了下来。
爸把塑料袋里的工资单抖开。
“柜台说我没交过。一次都没交。”
我妈盯着他嘴，像是这句话说得有个地方含混，等他重新念一遍。
爸把工资单往她那边送了一点。
“钱扣了。这个字我认得。”
我妈拿了最上头那张，找到代扣那一栏，指甲在上面刮了刮。
她没有看我。
“你早年拿回来的怎么都没有这个？”
“头些年手写，他在我那一栏外边画个圈，说一块儿扣。”
“你跟他说过要去交自己的没有？”
爸的喉咙动了一下。
“说过。就你卖缝纫机那年。”
我记得那台缝纫机。
我妈踩起来咯吱咯吱的，在家接学校的桌布，一摞布压下去，看不见她的腿。
机器被搬走的时候我在学徒店里住，回家才看见墙边空了。
我一直以为是那所学校换了人，零活不再往我们家送。
我妈把鱼翻了个面，鱼皮粘在筷子上。
“那年我找人问过，你爸能去城南那家包装厂。远点，有班车，夜班三天轮一次。对方肯办手续。”
爸拿筷子的手搁在膝盖上。
“你哥说他替你办了，叫我别在中间瞎折腾。”
她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他当我面说的。我还给他装了两袋自己做的咸鸭蛋。”
屋里静得能听见塑料盒盖弹了两下。
我已经在心里把那台缝纫机给卖了第二遍。
一遍卖给收旧货的，一遍卖给我那个拍着胸口说话的大伯。
爸伸手去收桌上的刺，我妈把他的手轻轻推开。
“保生，你跟我讲讲，是哪一年起，你听见他说话就不敢多问一句？”
我爸还真想了一会儿。
“哪一年都问过。”
他说这句时用了点力。
“老库换锁那年，我还跟他说，给我看一眼缴费的本子。他说早就不用本了，到时候一把拉出来全有。后头他干脆叫会计把每月扣多少印给我。”
我妈张了张嘴，脸上的火慢慢塌下去。
爸把那摞工资条拢得很整齐，指甲挨着纸角划了一下。
“有两回我是懒得问了。问完还得跟他一起吃饭。”
这句我听懂了。
我给大伯修过一扇后门，凌晨换的底边，过了两个月没结工钱。
我上门时大伯正在杀西瓜，切了头一块给我。
我咬到第二口，决定把那八百块挪到下回再提。
我掏出手机查卡里有多少。
我妈看见我按计算器，伸手把手机屏幕盖住。
“你爸吃喝有我一口。你别拿店里的钱，那里头谁的货款都有。”
我把手翻过来，攥住她两根手指。
“我算的是，明天我要关店半天，得赶着给人回几个电话。”
她这才松开。
爸把自己屋里最下边的抽屉抽了出来。
他收了半辈子东西，扑克牌盒里装纽扣，铁皮饼干盒里装药票和旧收据。
我把能找到的工资纸挨着年月放。
打印的从前年才有，往前有牛皮纸工资袋，抹了个数字，加一小圈。
我爸看我翻袋子，俯下身从电视柜旁边的插座盒底下抽出一张硬卡。
那是张旧厂牌，蓝字印得浅，上面写着宏顺仓储，夜班值守，姓名程保生。
照片里他还不戴老花镜，蓝褂子扣错了一个扣。
“这有用么？”
我把照片拍了，又拍背面。
背面的塑料膜里夹着一段折过的白纸。
展开是张小字条，纸上写着，保生，月底前别歇，老万走了你顶夜班，工资再加一百五。
落款是大伯的名字，日期在2005年。
爸想把纸折回原样，折到第三下，没对准。
他把它递给我，让我替他拿。
“那时候他说是一家人，才敢把钥匙给我。”
我妈端起已经凉了的鱼，要去微波炉热。
走了两步，她折回来，从上头夹下一块鱼肚皮，放进我爸碗里。
“吃吧。问清楚了再去水库，鱼一天都少不了咱的。”
3 红线里面
早上七点，薛叔的车到了。
我在门外等他倒车，一抬头，看见卷门上新贴了一张黄纸，写着盘点期间暂停提货。
门边的矮窗底下放着我爸的脸盆和饭盒，一张席子卷得太松，露出半条旧被单。
程凯蹲在窗根抽烟，脚边是两包刚拆出来的锁芯。
他是我大伯的儿子，比我大两岁。
小时候他逃学来库里玩，我爸买俩鸡蛋灌饼，一个给他，一个掰成两半，我跟我爸分。
他见我打量那堆东西，把烟往鞋底一踩。
“叔，门锁我叫人换了。你看看东西齐不齐，少的我进去给你拿。”
我爸用他那串钥匙试了一下。
钥匙插进去不到一半。
薛叔在车里摁了两声喇叭，爸下意识往回退了半步，挥着手告诉他别往门槛边上压。
到这时候，他还怕薛叔把库门的地轨轧了。
我走到程凯跟前。
“薛叔约的七点提货。你接了吗？”
“我爸说暂时别放。乱起来谁管得着？”
薛叔熄了火，踩着车轮下地，手里还拿着提货单。
“我昨天下午交的运费。你让我车开回去空着？”
程凯往院子里看，院里站着两个人，抬着一只红色的托盘车。
他们听见喊声，就把车放下了。
我爸从蓝布包里拿出交接单。
“我跟你说过那托在黄漆线外，三号柱，绿标。对完单你放人走。我的东西晚点拿。”
“叔，我爸让我今天先收钥匙。”
程凯说完，把手掌摊了出来。
我看见我爸眼皮跳了一下。
这手跟他爹昨晚伸出来的一模一样。
爸从钥匙环上褪下那把旧锁钥匙，放在他掌心。
“这把是废的了。还有两把开侧门，一把开电柜，等你把单签完，我给你。”
程凯捏着钥匙，脚没动。
薛叔把那张提货单往卷门上拍了一下。
“凯子，你要是做不了主，把你爸叫来。”
他话音才落，程凯手机就响了。
我站得近，听见大伯叫他看住门，有人在拿库里的货说事，别让一辆车进出。
我伸手把薛叔拉开。
“你把单拍下来发给宏顺，告诉他们车按约来了。运费你留着票，耽误多久，就给人算多久。”
程凯本来还低着头听电话，闻言把电话拿离了耳朵。
“程野，昨天是你喊人来认货，今天你又教人给我开价？”
“你爸有权换自己的锁。薛叔也有权拿自己的货。你再等会儿，人家给你开第二辆车的价。”
薛叔已经把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是他们厂里管采购的，他说了两句，对方嗓门一下大起来，问他停一台装配线是多少钱。
程凯的脸一点点涨红了。
他拿着手机走到远处，最后说了句知道了，回身朝搬托盘车的两个人招手。
门升起来时，我爸把卷在窗根的席子往旁边挪了点，没进门。
我跟着薛叔去认那一托阀体。
货在黄漆线里，贴着蓝标，码得比我爸说的高一层。
薛叔顺手拎了只出来，看一眼壳体，骂了一声。
“这是另一家的，两寸的。我那批三寸。”
程凯把眼睛转向门口。
“叔，你记错位置了？”
我爸从外头走进来，蹲下用指腹擦过一条托盘腿。
板缝里卡着半片绿纸。
“昨晚挪过。你看地上这两道印。”
那只红色托盘车有一个轮子缺了角，在浮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牙印，一直拖向库深处。
我爸顺着印走了二十来米，从一排空木架后面找到了绿标。
一托拆成两托，一边压着一摞空箱。
程凯身后的一个工人开了口。
“凯哥说先把门口腾出来，今天好拍视频。”
程凯瞪过去，那人马上低头摸裤缝。
我爸叫他们把两托都上秤，按薛叔单上的件数点。
最后多出来一只壳体，薛叔还没看出来，我爸先掂了掂，扔回蓝标那堆。
薛叔从兜里摸出包烟给他。
我爸不抽，接过来放在秤边上。
“拿回去吧。钥匙交完，烟你得给新的人。”
这回程凯再没提收钥匙。
他跟着我爸一排排走，标识混了的记在第二张纸背面，原来的和现在的位置都写上。
他签名的时候，字挨着字，写得很挤。
我爸把侧门和电柜的钥匙放到他面前。
程凯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晚上他可不可以来帮忙，两个工人干到六点就走。
“你爸贴的纸上有他的电话。有什么事，让他也来给你搭把手。”
我爸说完，弯下腰，把自己的饭盒塞进脸盆里。
我帮他搬席子，底下掉出一只红色暖壶，壶嘴空着。
我把暖壶拎起来问他盖子去哪了。
他回头往值班室看了一眼，没迈腿。
“买一个吧。里头的东西，人家签收了。”
4 我来办
星期一一早，我陪我爸去了趟大厅。
这回他带上了厂牌、工资单，还有我在旧本子上给他抄的几笔转账。
他自己取号，自己坐到窗口前。
“上回是来办退休。今天我来问，我上过的班，能不能补回去？”
工作人员接过他的查询单，又把几张工资单翻了翻。
“得核实用工和欠缴。您先到那边登记，有公司盖章的工资表最好也拿来。对方要是不认用工，可能还得先把劳动关系确认下来。”
我爸赶紧把厂牌往前推。
“这个是他们发的。”
“这个您带好，能用上。”
工作人员找了一张纸，给他写下受理窗口。
爸手指按着纸上那个数字，起身的时候忘了拿厂牌。
我把厂牌揣进自己兜里，他走出几步，又转回来问。
“那个拿了没？上面有我的照片。”
登记完出来，他在楼下的公共座椅上坐了好一会儿。
大厅开得早，门口卖煎饼的还在调面糊，一搅一停。
我问他想吃几个鸡蛋。
他抬起头说，程野，我上了20年班，这儿的人倒都没问我跟老板是不是亲兄弟。
我没敢接这句话。
头两年我在店里给人打下手，也有人让我签过一张收钱的纸。
我嫌师傅欠我三天加班费，在柜台前把那张纸撕了。
我爸知道后骑车来看我，在店外陪我站了一个中午，说该你拿的你拿，师傅要是骂你，你回来吃饭。
轮到他自己，拿得起那张纸的时候有几个，我算不清。
大厅旁边有个公共法律服务站。
值班的是个姓何的女律师，见我翻开本子就开口，抬手指了指我爸。
“先让来办事的人说。”
爸说得慢，谈到2004年刚进库那阵，起初只记得入秋，后来又说应当是国庆后头。
头一回拿整月工资的时候，院外那棵柿子树还挂着果。
何律师听完，把年份挨个写在纸上，留着宽宽的空。
“这两年有单子，再往前要找公司的记录或者能对得上的材料。固定发钱、谁排班、具体干什么，这些得串起来。亲兄弟照样能是劳动关系，得拿东西说明白。”
“公司的人去问过没有？”她问。
我爸说没。
我正想告诉她，根本不用问，我大伯昨天已经把锁换了。
爸拿起手机，按开最近通话。
电话接起来，大伯正在车里，能听见转向灯响。
“保生，回家了就歇几天，别惦记库里。”
“我在大厅。人家问工资表，麻烦你叫会计给我印一份。”
转向灯又响了三下。
“开车呢，晚点给你回。”
爸把手机收回衣兜，问何律师，今天是不是能先办点什么。
她让爸把刚领到的回执展开，在右上角写了材料补交电话，又提醒我们有争议尽早提交，别干等口头答复。
我拿着那张列了年份的纸，从顶上往下找。
2017年是我能找到银行入账的头一年。
那年我给我爸买了个有字能放大的手机，教他看短信，他只会往上翻，不会往下翻。
后来大伯让会计个人卡上给他发钱，备注经常只打一个程字。
从2004年到2016年，白得扎眼。
我在2005年那格写了厂牌和顶夜班纸条，写完想去下一格，笔尖落下去，先戳穿了纸。
“你慢点。”爸说，“那个蓝包先别丢，里层还有从前的笔。”
他把纸挪到自己面前。
“2016年夏天库里淹过水，保险来过。2013年我手夹了，人家来换的弹簧。再往前，老薛他们厂的阀体还按斤过秤，进一车有一车的票。”
他说得比刚才快。
值班那张桌子上没有台灯，他写到窗边去，照着格子一条一条记。
写到最后，他把我昨天递给他的签过字的交接单也摊开。
何律师拿手机拍了照，让他把原件收好。
“至少这张，能把您送到离开那一天。”
我爸把交接单装进塑料袋，把四个角抚得很平。
出来时他看了眼大厅门口的钟。
“这会儿我原先该吃饭了。两碗粥，一碗端给司机，剩一碗我喝。”
我问他要不要去吃碗面。
他把那张写着年份的纸往我手里塞。
“你先去开店。刚才那姑娘问我，谁来办，我说是我。她给我写了电话，我认得数字。”
我站在门口看他过马路。
他走到一半停下，朝我扬了扬装材料的袋子。
那不是他从前赶去交班，隔着一条街挥挥手让我别送。
他想让我看清楚，这回东西在他手上。
5 十二万
星期二晚上，大伯第一次到我店里来。
我那间店小，门脸上写着程野卷门维修，底下是我拿宽胶带贴上去的电话号码。
一到刮风，最末尾那个八就掀起来，像只要跑的虫子。
大伯站在门外，伸手替我压了一下。
“新库那边的电机，我看你就先别订了。方经理要把进场往后挪。”
我正在教徒弟小付量槽口。
他入行不到半年，怕碰到活线，测电笔每次都要用两回。
我让他下班，告诉他明早我来开门。
小付把工位收干净，出门时看了我一眼。
我给大伯搬了把坐着不晃的凳子。
“电机没订。库区是库区，我爸的钱是我爸的钱，慢慢说。”
他从皮包里拿出张卡，跟着压了两张纸在柜台上。
“十二万。我跟你爸说不通，他叫我把公司历年的账搬去给他看。”
我没碰那张卡。
“你现在直接跟他说。”
我拨了我爸的电话，爸正跟我妈在楼下等磨剪子，听见大伯在，说他走两步就来。
这几步他走得真快。
大伯还在问我要不要给我妈买个带电加热的护膝，爸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没坐，拿起柜台上的纸去灯下看。
纸上第一行写的就是，程保生自愿确认历年来宏顺公司与本人无劳动关系，双方就亲属间经济往来一次性了结。
爸把这行看了两遍。
“这二十年我是跟谁一块儿往来的？”
大伯用手往下点。
“你看后头有数。十二万搁银行，急用取现，家里换点啥都有了。”
爸两手压着纸，没有顺着他的手往下看。
“我给司机开门，公司给钱。你说我做的跟别人一样，凭什么到你这儿只剩亲戚？”
大伯往门外看了一眼。
隔壁卖螺丝的正拿扫帚扫自家门槛，见他看过去，手没停。
“保生，你要拿表，我给你拿。里头写的什么你看了别难受。”
他从包里抽了另一张纸出来。
上头没有发工资的数字，是大伯那边预备给方经理更新的人员表。
我爸那一栏刚加上去，岗位写的是亲属临时帮忙，提供夜间住宿，不需随库转接。
我看见爸的两只手松开了。
他盯着住宿两个字，像是刚发现自己在什么地方借住了这么久。
有年大雪，他让一个开外地车的司机睡在值班室床上，自己把门口三把椅子拼成一排。
我给他送饭，他蜷得像虾，起来先找帽子，问我司机出门会不会冻耳朵。
我伸手把人员表转过来。
“上面还缺一个时间。2004年住进去的，住了二十年，你们公司就收不到他一分房钱？”
大伯眉毛一拧。
“你会说话好听点？”
“好听的饭店已经说完了。一百八一面，沾油以后你拿回家了吗？”
他抄起那张表，手肘磕到柜台上的铁壳订书机。
我真希望他砸一件东西。
他要砸了，我好把我从饭店出来就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全还回去。
他却把订书机扶稳，又推回原来的印子里。
“你读职高住校那年，一开学就要交住宿费，你爸有钱吗？”
我爸身子往前一横。
“那个钱我还了。”
“你还了一半。剩下的我没让你还。”
“你那时候说剩下的从我工钱里扣。”
“你这么说我也不能跟你掰那点了。”
大伯把手收回去。
“我要是真图你那点钱，我会叫你进来？”
我把灯转了个方向，照在柜台上的卡上。
“你图的什么，你自己知道。你先把我爸每月扣的那笔拿出来。”
我爸从纸底下把卡抽出来，递回大伯手上。
“我领第一份整月工钱，去集市给小凯买了辆红的脚踏车。你要掰的话，把那笔也加上。”
大伯手里捏着卡，忽然一眼都没敢看我爸。
他站起来，收起纸，最后只抽走了上头那一份。
那张写着亲属临时帮忙的表留在柜台上。
我看它角上有个文件日期，是今天。
“爸，拍张照。”
爸掏出手机，拍糊了两回，第三回稳住了。
他拍完也没走，在我柜台外头那把凳子上坐下。
“你十二万见过没有？”
“见过，在给供应商打款的时候。”
爸把手搁在膝盖上，摁了几下。
“我刚算了一遍。两千块一个月，一共也就够花五年。”
说完他去替我拉门。
灯一灭，街对面一家卤肉店把亮晃晃的价目表照到我们门口。
爸站在那片光里，突然问我。
“程野，他怎么敢写我借住？”
我把他手上的门拉下来。
卷轴里的弹簧响得直颤，我说话的声音都被它盖过去了。
好在我爸就站在我身边。
我把话重新说了一遍。
“往后他写什么，咱都让他签名。”
6 少一个人
陈姨管过宏顺的出纳，前年退的。
她每天去社区食堂吃午饭，十一点二十准到，等窗口第一锅豆腐。
我跟我爸去找她，她把手里的托盘往里一收，身旁让出两个位置。
“你哥跟我打过招呼，说这几天要有人问起以前的账，就让人直接去找公司。”
“我去找过了。”爸说，“他让我签字，说我在他那儿借住。”
陈姨的勺子一下碰到了碗。
“你那屋也能住人？我进去给你送过票，床脚那边返潮，墙皮掉下来能盖满枕头。”
我把工资袋摆在两人中间，指给她看那几个圈。
“这个您见过没有？”
她从胸前的绳子上摘下眼镜，认了一会儿，把一个写着2014年的袋子转了个面。
“钱是我装的。这个圈是你大伯画的。”
“少发的那笔钱呢？”
陈姨捏着眼镜的一条腿，半天没给我答案。
食堂师傅端出一盘蒸蛋，身后排队的人往前挤了一截。
我爸把装豆腐的碗拉回来，往对面让了让，好叫人过路。
陈姨把眼镜戴上了。
“那时候工资领用我让人按手印。他有时把你那袋从我手里接过去，说他给。有时候你来领，我问他怎么少了，他叫我填代扣。”
“你给别人也填吗？”
“别人有缴费明细，我按明细填。”
我抬头看她。
她把头偏向我爸。
“保生，你在门口等着的时候，我有两次想喊住你。后来想，他是你哥。我算谁啊？”
我差点说，您算发工钱的人。
那句话滚到嘴边，我爸先问。
“那会儿是所有人都办了，少我一个？”
陈姨把米饭往豆腐汤里拌了拌。
“有几个办得晚。老万走得早，我也不清楚。办得晚的后来陆续办了，你一直没办。”
我爸没接话。
我把他的碗端到面前，打算给他盛点汤。
他伸手握着碗沿，握得挺用力。
我赶紧松了。
以前他跟我妈在家里算钱，提起宏顺那些工人，最爱说的一句就是，你大伯手底下管着好些人，轮得着我开口去添乱吗？
他让了这么些年，到头来比他晚入职的小陈、小柳，都能在这儿端碗豆腐，管他叫一声师傅。
他还得想自己晚上到哪儿睡。
陈姨看见他的样子，把托盘往外一推。
“我那时候也没给别人查过。倒是你儿子读书那笔，我还记得。钱从公司拿的，你每个月还一百，一共扣了十八回。你哥催我换账本，最后一笔我怕算混，记在家里了。”
我看我爸，他正低着头给我那碗豆腐撇辣椒油。
我的住宿费一千八，我一直记着那个数。
那时候我住靠窗上铺，冬天风把塑料帘打得啪啪响，底下同学说要出去合租，我还笑他白往外花钱。
爸18个月里每个月替我交了一遍。
吃完饭，陈姨让我们到她家坐坐。
她住四楼，自己慢慢爬上去，在鞋柜底下找了半天，翻出个发黄的小学生周记本。
纸上有她记着怕自己赔钱的几笔小账。
其中一笔是我爸，每行金额末尾都有个短钩，最后一个钩划得深，纸反面凸起一点。
我把那页拍下来，问她将来要是有人来核实，愿不愿意讲。
陈姨把本子合上，没立刻答。
她女儿给宏顺做过几年代账，去年刚辞了，工钱还有一笔没结。
她问我，能不能先把这页收好，她要跟女儿说一声。
我说成。
她送我们出来，忽然站在楼梯上问。
“你要的工资表，真跟公司提了？”
我爸点头。
“有时候怕整本搬来搬去麻烦，一年一叠，订在总账最后。你们要是写申请，可以把年份写上。光问保生那张，他们说没有，你们拿他没办法。”
她说完便退进家门，门缝里还有饭菜的味道。
我一边下楼一边给何律师发消息，问怎么把调取的东西写细。
我爸到了楼下，突然说，咱俩再去一趟食堂。
我以为他刚才没吃饱。
他说门口那块板子他没看仔细，好像满六十可以办餐卡。
“陈姐一顿八块。我也去办一个。先办这个，老了总得省着点。”
他的脚步比上楼时快。
我没追着掏手机，也没往他兜里塞钱。
我就跟他走进去，看他把身份证从厂牌背后抽出来，在写着老年餐的窗台上摊平。
7 自家人的价
隔了两天，方经理给我打电话，叫我去他们公司一趟。
我以为他终于要改开工时间，抱着样册过去，才知道桌上摆着两套价。
一套是我报的七万六，一套比我低九千，盖章的公司我没听过。
“宏顺推荐的。”方经理把低的那张往我面前推了推，“程师傅，你原先报的那个数，能不能再收一收？”
我挨着往下看。
电机型号没写全，门体限位和防坠检查分开收费，旧线路也只接原来的。
我说用这套料我能更便宜。
方经理听得愣了一下。
我把样册展开，按门宽给他画了两个圈。
“常年用的门跟一天开两趟的门，里面东西得换着用。你们如果只要先开起来，我给你配一套就行。要按你给我的班次算，我之前那张单子上写的东西，拿掉哪样我都得跟你解释。”
他对着纸看了一会儿，笑了。
“程总昨天的原话是，哪家都能修，以前找你，因为自家人。”
我点点头，心里想他给亲儿子砍价，大概也是这个口气。
“那您再问问他，我修后门的八百块，自家人怎么收？”
方经理把笔搁下，没跟我一起笑。
他说进场的时间还说不准，总部要多看几个场地。
我把样册合起来。
门口等电梯时，大伯给我发了条语音。
“你去跟人说两句好话。一开价七万多，你给自己家做活怎么也按外人的价来？我前几天给方经理解释，你这人嘴硬，心是软的。”
我听完，正好电梯门开了。
里头有人捧着两个纸箱，箱角撞了我一下，我往旁边让，想问他我的心软能买多少米电线。
手机拿出来，先看见小付问我，今天几点发工钱。
我看了眼时间，这个月最后一天，下午两点。
我原先是想等一笔拖了两个月的尾款到账再发。
钱收不到，还能跟小付商量多等两天。
这会儿屏幕一亮，他又发过来一句，程哥，房东在催，我就问一声。
我回店就把钱给他转了。
店里那扇门本来想换，给自己修门，电机用的还是从别人家卸下来的。
我把出门时没锁好的柜子关上，跟小付说，给我记一下，先别换。
“你怕没活啊？”
小付靠在台面上，低头数那笔钱有几位。
“我爸以前回家，见了我第一句也是这话。”
我手在柜子上顿了一下。
他赶紧解释，他爸在砖厂干过，厂里往后拖工钱，他一打电话问买书买鞋，就被这么吼。
我把钥匙拔下来递给他。
“今晚有单急的，八点半去。你有事先走，我自己去也行。去的话按夜工算。”
小付把钥匙接了，揣进胸前那只兜。
“我去。你把测电笔给我留一根。”
那天晚上修的是菜市场冻货区的卷门。
外头下了点雨，电机没坏，是一只限位开关泡了水。
我在梯子上换，小付拿着灯，挪半步要问我一声亮不亮。
市场里剩两家摊贩，有个卖鱼的把破泡沫箱推到卷门底下接水，等我们下梯子。
我爸打来电话，说找到当年换弹簧的人了。
那人现在给人做雨棚，记得我爸手被夹那晚，记得宏顺把钱转给了他，可留在店里的维修联早没了。
“去一趟，给人家买了一斤橘子。”爸说，“我拿了一瓣，酸。”
我隔着雨棚看见马路对面有家水果铺还亮着，灯下一堆橘子，个个黄得像刷了油。
他问我有活没有。
我说有，今天准时发了钱。
他先夸我钱给得快，过一会儿，又问我怎么特地跟他说这个。
我在梯子上低了下头。
“怕你担心。我知道店里哪笔该给谁。”
我爸把手机贴近了点，我听见一声短短的气音。
“那你好好干。我明天再去找找。”
我从梯子上下来，把那只坏开关丢进了工具包。
门升到顶，冷气贴着地面一股股往外跑。
小付仰头说原来自己第一次修好一扇门是这个样，叫我先别关，他要再看一眼。
我没有催他。
那晚我看着门升上去三回，才给我爸回了条消息，告诉他明天找谁，算上我一个。
8 保管人
我爸记的那场水，薛叔也记得。
那年他还在给厂里跑车，半夜接到电话，跑去看一批轴套。
水从院子后面的坡上下来，塞住了排水沟。
他到的时候我爸正穿着胶鞋站在积水里，让人先断电，把怕锈的货往高处挪。
“我还记得你爸说先别管纸箱，箱子能赔，停产赔不起。”薛叔说，“第二天拍照，他站在哪儿，我就站在哪儿，俩人脚底下都往外淌水。”
我问他厂里有没有留当年的损失材料。
他没直接答，拿搪瓷杯泡了两杯茶，拉开抽屉，里面压着张新打印的通知。
他那厂的存货快搬完了，有一部分要提前出库，宏顺一直让等下个月统一清。
“你来问这个，我给你查。但是你别拿着我的东西上门跟他吵。我们走完了还得算没用完的库费。”
我应下来。
他带我们去车间后面的办公室。
厂子换过会计，上一任把材料按年度捆着，纸袋上写了类目。
我爸看见袋子就先解绳，把线头绕在拇指上，一拉一个活扣。
薛叔找出报损材料，边上一叠现场照片，里头有我爸。
照片上的他还挺壮，裤腿卷过膝盖，双手托着一箱阀芯，下巴抵在纸箱盖上。
我靠过去看他的脸，发现他照片里也没顾上闭嘴，正在指挥谁。
那家厂的事故清单后面有签字和公司盖章。
我爸那一栏写着保管人，下一行是那晚调人来的负责人，大伯签的字。
我把那一页拿给我爸看。
“这个也是他们填的。你在哪一栏，他们急用的时候写得清楚。”
我爸拿着照片，指给我看画面下角一点露白的东西。
“那一摞垫板，你以为多值钱？”
我摇头。
他说二百六，他那天自己掏钱去买的。
早晨过了十点，大伯来现场，先拍他肩膀，说全亏你在，晚上给你买酒。
“酒买了没？”我问。
我爸笑了一声。
“买了。两个人喝了四两，喝完我才想起来，买垫板的钱没找他要。”
我把照片放回桌上。
我恨那顿酒恨得牙根都紧了。
爸却看着照片上大伯扶箱子的半条胳膊，说第二天大伯去市场上买了靴子，两双，他一双，大伯一双。
那双靴子他后来一直拿来刷院子。
我问他现在还能穿吗。
他说压扁了脚背，早扔了。
薛叔从旁边翻了一叠新旧掺着的打印纸出来。
那是后面几年每次清点的单子。
双方都要留底，保管人有时签名，有时按个工号。
我爸把厂牌翻出来，给我指照片下边小小的一行数字。
17。
有几张单上就在保管人后面印着17。
薛叔答应给我们复印，还在空白纸上写了哪些是厂里留存，签了名字。
他找机器的时候，我指着旧卷上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问我爸那是什么。
“老地磅的日期章。那会儿纸票要盖上，蓝的是我们留，黄的给货主，白的给开车的人。”
“最早用到哪年？”
“我进去就有。那会儿他们厂还没来，我们先给北边一家泵厂存铸件。”
爸报了个名字，薛叔听见，回头说，那家泵厂早关了，地上盖的是个汽修城。
他想了想，抬手从桌沿取了张便签。
“有个叫宋立群的，你们问问。那时他管泵厂进出，厂倒了以后，他跟房东闹过搬档案。我们厂买过他们一批旧货，他来接过电话。”
我把手机号存好。
薛叔把纸卷起来递给我，忽然又按住了。
“前头开席，我本来想跟你说一声，方经理那家公司要接库，我也准备换一家。后头你们一闹，我怕你觉得我跑，是受你撺掇。”
“薛叔，你搬你的。”
我把纸接过来。
“我爸以后不负责替他留客。”
薛叔看了我爸一眼。
“保生，上次那托要是错发给我们，这个月的奖金全扣我头上。你怎么不吱声，就给挑出来了？”
我爸挠了下耳朵。
“值班哪天不挑几个出来。”
薛叔说也是，往他杯里续上了水。
临走前我爸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让我问复印机能不能打彩色。
他想自己留一张。
我以为他想把大伯那半条胳膊也留下。
他告诉我，那箱子底裂了，掉出来的每一只阀芯都是他带人找齐的。
“你给放大点。我想回去给你妈看，我那天到底在忙什么，怎么忘了她生日。”
9 厨房里的人
大伯来找我爸那天，我妈正把排骨从锅里往外盛。
爸以前嘴上说一星期只能吃一次肉，骨头汤却能喝三碗。
我妈近来专买碎排，一袋里头一半是骨头尖，她慢慢挑。
大伯在厨房门边站着，手里拎了一把葱。
我去开门，他没等我让就把葱往我手里放。
“菜市那头买的。你妈炒蛋爱搁葱白。”
我把葱横在鞋柜上。
我爸从阳台出来，手上有洗抹布的水。
他看了大伯一眼，先往手上擦。
我妈把盛排骨的盘子端到桌上。
“吃过没有？”
大伯说没。
“那你先说事，菜我搁灶上温着。”
大伯看了看盘子，拉了张椅子坐下。
他带来一沓纸，有一张是工资统计，最早到2017年，和我从银行打出来的数相差不多。
我爸凑上去，拿湿手碰到了纸角。
“再前头呢？”
“前头我搬过两次家，库房也泡过水。你非叫我拿，我也给你变不出来。”
大伯把剩下的纸摊开，是几份借款和还款的单子。
老库翻地坪那年贷了钱，疫情那阵子续贷，现在银行每个月还有账要还。
他说的时候不看我，只看我爸。
“你也知道，我卖了套房才发上工钱。要是那几个月我不管，早散了。你觉得我这几年吃香喝辣，我给人递过多少次烟？”
我爸点了下头。
他在库里，哪天来了讨钱的人，他给人家倒过热水，他知道。
“2017年以后这段我签字。能补多少，窗口说了算。早的你让我认，我实在没有那个数。”
“我早几年工钱是谁给的？”爸问。
大伯用两指按住最上头那张纸。
“那时候咱们家那样，有饭就坐下吃。你要拿到外面说，哪个月拿了多少，几个人跟你一起上的夜班，谁说得清？”
我爸嘴唇一动。
大伯往前坐了点。
“我跟你嫂子商量，这十二万还给你留着。那张断关系的纸我可以收回去。早几年咱们自己算，能不能别让外人来替我们翻底？”
我爸把他带来的统计翻了个面。
正好背面是空的，他伸手够我放在餐桌上的笔。
“我把先来的那天写给你。10月7号。我去看岗那天，妈没了快一个月。你下了半天雨，骑摩托到我门口，叫我去试试。”
他写年份的时候，笔尖有点打滑。
“我跟你下过车间，吃过一碗馄饨。你问我两年没干正经活了，领到头一笔钱想干什么。我说我想给娃买台收录机学英语。”
大伯往纸上看，没伸手拿。
我头一回知道那台能把磁带倒过来听的收录机，从哪笔钱里省出来。
爸把纸推到他面前。
“你肯记我从2017年来的，那我还请你认一件事。2017年之前，六个春节我值夜班，大年初一你去上坟，让我等你回来再走。你告诉我，我等错哪一年了？”
大伯低头把纸拎起来，一角滴着水。
我妈去厨房把火关了。
她也没去端菜，手上还捏着一双给大伯拿的筷子。
大伯说，他当哥的，当初敢把亲弟弟领到自己厂里去，就觉得两个人能好说话。
我妈那双筷子磕在桌沿上。
“能好说话，你怎么就挑他一个人省？”
大伯的脸一下红到颈子。
他把桌上自己的材料收好，背面写了日子的那张往里折了折。
我以为他也会拿走，他抬手，把它留在了桌上。
“老二，你现在办的那事，会有人来找公司吧？”
爸说会。
“那就请他们来找。”
大伯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没拿葱。
他盯着鞋柜看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动，弯腰把自己进门时蹭歪的拖鞋摆正了。
我妈等门关好，把排骨端了出来。
这回她给爸盛的是一块带肉的。
我爸咬了一口，问我，现在去找从前那个泵厂的人，还晚不晚。
我把手机推给他。
号码我拨过一次，没接通。
这次他自己按，按得很慢，等着那边一声一声地响。
10 黄纸联
宋立群第二天回了电话。
他记得我爸，说早年在宏顺卸货，有人往车斗底下钻着找掉了的螺母，都是我爸骂出来的。
听完要找什么，他让我们去泵厂留守的小办公室。
办公室在汽修城二楼，楼下有人试鸣笛，桌上的杯盖跟着响。
他进门先开窗，招呼我爸坐。
我爸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眼睛往下一落，说老程，你这手还没长过来。
我爸张开又合上。
“长了。长回去就这个样。”
宋立群拿钥匙开了墙边一只铁柜。
柜门上还有被扯坏的封条，一点红印露在外面。
他说当年厂里欠着几家的铸件款，一直没结干净，账和凭证就留在这里。
纸票早年用到换地磅，拿回来贴在付款凭证后面。
我以为拉开柜门就能翻到我爸的名字。
宋立群先把空水壶拿走，从最底下搬出来六只档案盒。
“上头那几盒都是货款。称出来几斤，算进单价，夹在后面的票不一定都有人签。”
我们翻到中午，翻出十几张2005年的黄票。
有大伯的签名，有人签得太靠下，只剩半个字。
我爸把地磅章的印子一个个摸过去，像还能摸出来当年盖它那块橡胶的纹路。
宋立群买来三个馒头，捎了块酱菜。
我爸吃到一半，忽然问他们那会儿晚卸车，是不是还另给钱。
“晚上过了十点，再来一辆要加五块。门口那只空铁皮桶，你记得吗？你们的司机塞完五块，再从边上取号。”
宋立群把馒头放下了。
“有。拿票回厂，一个月跟库费一道报。你等会儿。”
他去翻另两只柜子，在最上面找到一册记临时费用的账。
上头是比工资袋还要薄的黄纸。
有几张是拿针穿过去的，边上盖了宏顺的收讫章。
我爸一个月攒一叠，跟早班管账的人交，有时车太多，他自己加一行几点来的，再写名字。
日期从2004年10月开始往后排。
我一张一张垫着白纸拍。
10月8号，零点十二分，两车，一车加收五块，经手人程保生。
我把屏幕给我爸看。
他看一眼便说不是零点，是夜里十二点，司机进来的时候跟他说，还没吃上晚饭。
我说爸，这就是同一个点。
他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就给人下碗面。
他说完凑近来看自己的名字。
头一个程字有点散，第三个字最稳。
我把10月8号抄进日历，旁边写了爸说的7号夜班。
那两个数前后排着，这么些天我总算敢写在一张纸上。
往后到2010年，泵厂要存一批更大的泵壳，双方新签过合同。
有一页夜班联络表贴在合同尾部，上面有值守的班次和姓名，程保生排夜班，号码尾数是309。
我妈至今还在用那个号码。
最早她用一个砖头似的手机，爸不接班的时候，回家就把它放在桌上充电。
我小时候玩过里面的贪吃蛇，老是咬到自己尾巴。
我请宋立群把每一页的出处指给我看。
他翻出一个章，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章我不能给你乱盖。这里的原件能留着，调查的人联系我，我开柜子。”
我答应先只拿复印件，把他写下的电话夹进里面。
收拾到最后，宋立群从桌边拿了一只厚硬纸盒给我爸垫着。
“你哥后头还来找我们谈过价。那年我们自己有个院，老厂长说钱省下来装地磅。我说得请个能半夜记清楚两车和三车的人，他就不说话了。”
我爸把纸按进去，咔嗒一声，合上盒盖。
“你那会儿怎么没跟我提？”
“你那会儿忙着给你哥的库房买灭火器，哪顾得上我们省不省钱。”
宋立群帮他托了一把盒底。
“我当时还以为，宏顺有你一份。”
楼下有辆车修好了，在水泥地上连打两回方向。
我爸扶着楼梯栏杆，抱着那一盒纸走得很慢。
走到最后一级，他说那时有厂来挖过他，他哥听了，给他换了个大点的锁柜，说自己家的东西，你多照看些。
我怕他下阶子摔着，伸手想接盒子。
他换一条胳膊抱住，腾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自己拿。程野，等会儿到了店里，你把最早那张多打两份。”
11 请他自己来
11月中旬，来核实用工的人先去了宏顺。
公司承认我爸从2017年到今年10月在一库值班，前头说没有完整材料，不肯盖章确认。
我们把手里的证据补上，按何律师说的去申请确认劳动关系。
她帮忙改申请，删了我写在末尾的几句气话。
我写的是，他到现在还想让别人叫他大哥。
何律师拿笔在页边点了一下。
“要叫他认日子。大哥这个称呼，等程师傅自己决定。”
我爸在窗边按手印，按完抬起头来。
“你们听我说，先弄清钱从哪头交。打这个官司，我不是光要回他一句话。”
何律师给我们重新讲了后面那道手续。
确认用工的文书拿到了，还得交给经办的人核工资、核时间，再由征缴那边办补缴。
领钱是最末尾一件事。
我在纸上画了三只小方框，打算每走完一步划掉一个。
爸不让我现在就划。
当天夜里，我刚替小付收好铺子，程凯把车停在店外。
他下车抱着只红暖壶盖，搁在我店门口新买的塑料凳上。
“你给叔捎去。窗台下面找到的。”
我拿起来看了眼，壶盖把手裂了一半，里头塞着块拧起来的布。
“有事跟我说？”
程凯把车钥匙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你们交的单子上有我签的名。”
“交接是你签的，货也是你认的。”
“我爸回去骂我，说你让我签的是在职证明。”
他站得离我有点远。
“那天货没走错，我还得谢谢你们。可有一样，你下回递东西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讲讲拿它干嘛？”
我看见他大拇指上有一条快结痂的刀口。
他说这两个星期有三天是在库里睡的。
里头一到夜里，汽车过减速带响，鼠夹子也响，起来看一圈，再躺下就快早上了。
他爸买了监控，搁床上看能看大半个院子，他还是得去拉门。
“我原来以为叔拿个手电走一圈，就能回去刷手机。”
他看着暖壶盖，把布扯出来，又塞回去。
“现在有人送过来一张说明，叫我写当初叔是以亲属身份移交物品。你说，我要真照着写，你拿什么骂我？”
“我把你那天问他来不来替夜班的话，原样念给你听。”
他不吭声了。
我把那只塑料凳拖进屋，给他也递了一只。
“你不必给我爸开证明。你签的是什么，人家真问了，你说实话。”
程凯坐下来，手在腿上压了一阵。
他再开口，才说他爸还叫他来问，能不能先把仲裁那头撤了，再拿一张盖章的工龄证明去问补缴。
我问他证明从哪年起。
他从裤兜里拿出张折了两道的纸，上面年和月都空着，章也没盖。
他大概自己都觉得难拿出来，捏得很靠下。
我没接。
“你爸这回想省的是哪一年？你请他自己来。”
程凯把纸叠上，叠完了，还坐着。
他说前天晚上，他爸打电话问仓库手机上怎么看，说想瞧一眼夜里安不安稳。
他给他爸把画面接上了。
十一点半他爸让他去开侧门，说那边有个司机蹲了快半小时。
他披衣服过去，拉开门，门外一个人影都没有。
那是下午没退出去的录像。
他说完，伸手在我柜台上拍了一下。
“程野，我就守了几天，都要跟他吵死了。我叔怎么守的？”
我没有替我爸答。
大伯出门谈生意，我爸就等他回来开班前会。
小时候我要跟爸一起回家，大伯迟到，我爸给我拿一块盐饼干，让我先顶一顶。
我后来路过那家卖盐饼干的店，长到比我爸高半个头，还是愿意进去闻一闻味道。
那是我在库里，等一个大人来接我回家的味道。
程凯起身时，我把壶盖塞给他。
“你自己送。你叔晚上在家，敲门就行。”
他走出店门，又折回来，把那张没填的纸从裤兜里拿出来，看了看。
我以为他要给我。
他拿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收回去。
“他叫我签的那张说明，我今晚不写。我得让他看看，这两张纸摆在一块儿有多难看。”
12 十月七日
仲裁那天降温，爸从衣柜里找出件很少穿的夹克。
拉链拉上去太紧，他就在外头套了件薄棉袄。
进门之前他摸了两回兜，我问他丢了什么。
“空着呢。总觉得还得摸下钥匙。”
我陪他去的时候，何律师已经到了。
大伯身边有个穿白衬衫的人，替宏顺拿材料，面前一杯水一点没动。
大伯看见我爸，把他桌前那把椅子往外拖了一寸。
爸从另一边绕进去，自己坐下。
开头核的是公司和用工时间。
大伯那边说，早年亲友互相帮忙，在公司正式拿工资是2017年以后的事。
爸把厂牌拿起来。
“我以前给车放行用这个，拿工资也凭这个。”
白衬衫说厂牌好发，客商也能戴。
我们这边把夜班联络表和黄票拿出来。
泵厂那边已经配合核过原件，何律师把出处讲清，翻到最早的一张。
白衬衫抬眼问，谁都能给司机开门，怎么证明这是有人安排的工作？
我爸从厂牌背后抽出那张小纸条。
他没有叫我替他念。
“月底前别歇，老万走了你顶夜班，工资再加一百五。”
他说完，把这张纸正面朝上，对着大伯。
“你看一眼。老万那回走得急，你睡到早上九点才知道。是谁去你门口，告诉你还得先给人把上个月的工钱结了？”
大伯的视线终于从桌上挪开。
“那几个字是我写的。”
白衬衫看了他一眼。
仲裁员问公司有没有带指定年份的工资和领用记录。
白衬衫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两遍。
宏顺带来的档案不齐，但有一册装订过的费用凭证。
其中几页，复印了我们申请里写清年份的那笔住宿费扣还。
小册子上说已经扣完，宏顺的册子上只复印了中间三页。
每一页都在备注栏列了分月扣掉的数，扣款项目是借支，扣款来源是工资。
年份是2012年。
我看见那几张纸的时候，下意识去看大伯。
他拿水杯的时候，杯口碰了下牙。
仲裁员把材料朝他那边转过去。
“公司提交的这一项，是工资里扣的，对吗？”
他没回答。
我爸还在看那三页纸，指着一行字跟我说，扣到那儿，你已经开始在店里修电机了。
我想起来那时候我拿第一笔学徒工钱给他买了条皮带。
塑料袋上有个牛头，他舍不得扔，还给我带了两回咸菜。
我带过一次去店里，有人说一闻就是乡下菜，我从此就不拿了。
我胸口紧得厉害，手在文件夹边上掐出一道白。
“爸，等他们答完，我们再说。”
大伯把杯子放下，开口时嗓子有点干。
“是工资里扣的。”
那之后问的是，头几年在哪个地址，由谁安排夜班，中间有没有离开过。
何律师把薛叔厂里留的报损材料递上去。
我爸读得慢，隔着薄棉袄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这回我叫他买过靴子。厂里要核这笔，还能去找那年开鞋铺的人。”
仲裁员让两边休息十分钟。
我爸出去喝水。
大伯跟出来，站到饮水机旁边，举起手又垂下去。
我伸手给爸接了杯热的，想拉他走。
爸没动。
“你让他说。”
大伯朝两边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熟人。
“保生，那一百五加上没？”
“加了。”
“后头过年前还有两百，算你通宵的。”
“那笔给了老万。他回来拿过一回钱。你还说我怕他吃不上饭，隔这么多天还惦记。”
大伯站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他要接着往前数，数到能抵消那二十年为止。
他伸手从纸杯筒里取了个杯子。
“你去库里是十月几号？”
“七号。我去的头一晚，有两个车。”
“我记得一个。”
“一个过了半夜才到。票上有。”
我爸把手里那杯水递了过去。
大伯接住，没往嘴边送。
休息结束，我们进去坐回原位。
这回桌上再问时间，大伯侧过身，跟白衬衫说了几句话。
白衬衫盯着自己带来的账页，拿笔划了两道，把话筒往大伯那头挪。
“宏顺确认程保生在公司看仓库，是从2004年10月7日到今年10月办退休前，一直在，中间没断。”
他说完，仲裁员又把最后一天核到了25日。
大伯点头，说那以后是交东西，他没再排我爸的班。
等记录打出来，我爸盯着纸，一页一页看。
大伯先签。
他把笔递给我爸，握的位置很靠下，跟小时候我爸递给我笔时一样。
我爸接过来，三个字写得比黄票上慢。
最后一笔落下去，我看见他用左手拇指在右手背上来回摸了两趟。
那是他从仓库出来以后，第一次当着他哥的面，把自己的名字签在白纸黑字写着二十年工龄的地方。
13 卡在钱上
确认劳动关系的文书拿到手时，天上飘了第一次雪。
纸是我陪爸去取的。
他照我的样子把每页拍下来，存到自己手机上，划到有年月的那一页，就不肯再往下划了。
我知道他想给谁看。
我妈那阵子刚做了白内障手术，坐在家里嫌电视太亮，见爸进来，反倒问能不能把手机凑近点。
她把那个起始日期看了好一会儿。
“这回算几年？”
爸说还没算到钱，先算日子。
“问日子呢。”
“二十年零十九天，头尾都算。”
他拿手指在茶几上划了一下。
“第二天去收东西，没上班，没算。”
我妈摸到沙发上叠好的毯子，拿起来把膝盖盖了。
她说这么多年，你每次出去都讲礼拜天回来。
“这回你记得十九天。行，往后你记日子精细点，陪我去复诊别迟了。”
爸把手机往我手里一放，真去拿日历了。
我第一次听见她能拿这件事跟我爸说笑。
我也乐，乐到一半给方经理发了条短信，问新的报价要不要我重新出。
他说不用了，总部找到另一个现成的点，仓配先开过去。
宏顺那边还谈，谈成也是下一批才进人。
我告诉他知道了，把柜子底下一张写过人工预算的纸抽出来，叠了两道，垫在一直晃的台秤底下。
我想我还是有点恨大伯。
我想他给我一张新单子，也得等我心情好了才去量门。
可单子就这么没了，没人等着我心情好。
过了元旦，我们又去了一趟大厅。
经办的人对着调来的材料核到几个早年的月份，让公司补交工资档案，缺的另按对应年份的核定口径核。
我陪着去了几回，到能出缴费材料时，柜台小姑娘见我爸过来，已经叫得出他的姓。
她把几个核定项目翻给我爸看。
爸眼睛只找着缴费月数那一行。
“够领了吗？”
“这些月份实际入账才算。先交，到账以后再办待遇。”
我看了眼后面的金额。
单位、个人部分加上公司该负担的滞纳金，三十万出头。
纸叠起来只有三折，爸用两手拿着，手背上突着筋。
出了门他问我，就这个数，银行肯借给一个六十岁的人吗？
我一下转过头。
“你借了给谁？”
爸想把纸装进塑料袋，角上卡住了。
“我想问，他要真交不上，能不能先给我交到能领的年数。”
我把袋子撑开，让他自己把纸放进去。
“爸，你还准备替他少算几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大厅门口有个大叔正在给人腾车位，保安敲一下玻璃，那人就把车往后倒一截。
爸看着看着，跟我说，一辈子都习惯了。
我给他把袋口拉上。
“你刚才怎么问的，再回去问一遍。问全了，听人家告诉你，欠你的钱到底归谁交。”
爸在门口站了半分钟，转身去取号。
这次我没跟到窗边。
我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把纸重新展开，先指他的名字，再指宏顺的名字。
他出来找我时，正把回执往袋子里塞。
他说公司得按核定的办，该催缴就催缴。
公司钱不够，得叫公司自己想办法。
“还有呢？”我问。
“拿我那笔个人的要算清。我以前扣过，我得叫他把拿过的还到该去的地方。”
他把袋子夹紧了。
回去路上，我接到程凯的电话。
他说他爸开车去问了银行，周转不出来。
那笔钱要是出在租约前面，宏顺的账上只够付一半。
“你们现在在哪儿？我爸叫我来接叔，说有个办法。”
我把电话递给爸。
他按开免提。
“什么办法先说了听听。”
程凯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
“方经理他们肯回来谈租。但预付款得写明怎么花。我爸问能不能请你去一趟。”
爸用手掌压着塑料袋，没说话。
我原以为他想找个地方收好那几张纸。
他坐直了，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重新存了一遍办补缴那边的号码。
“程凯，让你爸先把办法写出来。写清哪天交，谁交，交到哪里。我看完再去。”
14 钱先往哪儿走
大伯拿来的办法是一张纸，写了两面。
正面写公司收到租金预付款后五日内缴纳。
反面是说我爸要先声明，和宏顺的用工争议已全部结清。
我爸戴着老花镜，把纸翻回正面，问他拿反了没有。
大伯说，方经理他们租地方，怕旧事来找新东家，总要先看见结清。
“我想让你也去一趟，你跟他把话讲明白。钱一进账，我拿去给你缴费。”
爸把眼镜一摘。
“钱还没到，你给我一张结清。我拿什么去见他？”
大伯靠着门站了一阵，最后说你俩先别答应，把人见了再说。
见面的地方还在宏顺。
方经理拎着一个文件袋，进来先到窗边把灰擦了一遍。
他说他们原先租的那处刚进车就发现，能卸货的地方少，两个大车不能同时转。
宏顺这边哪怕少开几个门，靠院子北侧的那一块也能用。
他肯付一笔预付款，但要原有货物单独封区，要看欠缴怎么落地，再定进场。
大伯把结清那张拿给他看。
方经理只看了第一行，纸往回一推。
“我们法务要看缴费凭据。这个给我也没用。”
我爸把眼镜重新戴上。
大伯往桌面上拍了一下。
“你们让我拿凭据，钱要等我们签。没租金，我拿什么去交？”
方经理把笔从文件袋里抽出来，也没递给谁。
“你上次的意思是先把院子全租给我们，原来的货搬不搬得走，看进度。这里头得有一条，谁都能办得到。”
我爸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消防示意图，院子从南到北一长溜，中间是几根承重柱。
他看了一阵，问方经理，主要是多长的车。
方经理报了数，爸指了指北门旁那个小坡。
“你们可以把两个门挨着开。小坡不是上车的，那下面以前放空托盘，开到头拐得了弯。隔出北边三间，你们单走北门。剩下的货走南门，碰不着。”
程凯插了句嘴，说上次看场地，北门进来就堵。
“门里搭了排铁架子，货还得慢慢清。”
“那上面是空的。”爸说，“年年排查都空着。你把地上那四个脚卸了，架子推到南边，它就不堵了。”
方经理出去看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喊程凯带他再量一遍。
他们出去以后，大伯才抬起头。
“你还肯给我出主意？”
“我也在等那笔钱。”
我爸说得很平，把图上自己用手指过的地方擦了擦。
我把缴费核定的材料摊开。
“你们租小了，预付多少我们等会儿听。大伯，你账上能动多少你也说实话。差多少今天算出来。”
大伯把手机按亮，滑了半天。
后来程凯和方经理回来了，两个人裤脚都有灰。
他们把能先开出来的三间写进一份新条款，预付十万，按双方的付款安排，钱进宏顺账户后专用于这笔补缴。
宏顺配合核对到账和缴款凭据，剩余区域正式交割另做安排。
大伯的车本来停在北门口，出门时挪过一次，我看着他往钥匙那边瞟了两回。
我跟他说，账上加十万也不够。
他把手按住口袋。
“车有人来问，年前还价我没卖。比买进来少了十来万。”
程凯说现在卖二手，价还得少一点。
大伯骂了一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我们站了好一会儿，打了个电话。
只说了几句，最后一句声音挺大。
“你要就明天带人来验车。别拖。”
他把手机放下，找方经理借了一支笔。
我爸说还有个人那一份，扣了多年，手上只有近几年的单子，早年的不好逐笔对。
大伯拿笔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爸没把声音往上抬。
“你知道自己扣没扣。你填。”
大伯转过纸，在付款安排旁加了一条，个人应缴由宏顺一并承担，不再向程保生收取。
他写完，把结清那张从纸堆里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就这份，我去盖章。”
我爸站在桌边等，没替他去开门。
我站在我爸身后，隔着玻璃看院子。
大伯那辆车宽得很，轮子一半压在黄漆线上。
以前我爸值班，见有人停车压线，总要跑出去，弯下腰帮着指挥。
今天他看见了，也只是把装着缴费材料的袋子往胳膊下一夹，等他哥把章盖好。
15 已缴
约好去缴费那天，我从窗上往下看，看见程凯骑了个电动车，驮着我大伯过来。
电动车拐到路口，大伯一条腿没收好，皮鞋尖蹭过花坛。
他下来掸了掸裤脚，往停车场看了一眼。
以前他来办事，总叫人把正对门的车位空出来，说进去盖个章就走。
这回他从大厅正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
我爸已经取了两个号，把其中一个递给他。
大伯看了半天，问怎么还要我上去。
“缴费是你们公司的事。我在这儿等你。”
叫到号以后，大伯和会计到窗口，把材料交上去。
有一项用途要他们再确认，会计去给留守公司的人打电话。
我爸坐在后面，眼睛跟着屏幕上滚动的叫号看。
有个办事的人问我这位老师傅是不是等人，我说等二十年的养老钱。
他听完把手里的号收起来，没再问。
我爸从蓝布包里翻出俩包子，给我一个。
还是热的，油沁出纸。
我边咬边听前头的动静，吃到只剩一口，手机震了。
方经理问我，北面先开的门里，有一道旧线路上次是不是改过。
我没回他。
我爸从椅子上站起来。
大伯回头，手里举着一张刚打出来的纸。
“办了。问了会计，都扣了。”
我爸伸手去接。
大伯想把纸翻给他看，两个人指头碰了一下。
我爸手上的半个包子掉在椅子边，滚了两下。
我弯腰捡，听见他问，这个我能带走吗。
大伯说能，还给你打了一份。
爸把纸拿到自己刚才坐的位子上去看。
从最上面一行看到最下面一行，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把掉的包子扔了，回来替他看征收凭证上的数。
“够了？”
“按核的交完了。再等入账。”
他说完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又摸出手机拍了下来。
两天后，原先查无记录的页面有了明细。
我妈跑去翻墙上的日历，说要在今天这个格子上画一下。
我爸说你画明天，明天咱们还去问退休。
她把笔帽拔了，画了两个圈。
“明天有明天的。今天你回家想吃什么？”
我爸说想吃面，汤里放个蛋。
我妈转身进了厨房，爸把手机递给我，说再给放大一些，他想看看最早的一行。
我放大给他看，2004年10月，已缴。
我想起大厅里他问是哪个月没有。
我很想现在就把那一行念给他听。
我还没张口，他自己已经念了出来。
念完这行他又念了一行，手指按得太实，把页面划回了顶上。
他抬头看看我，笑了一声。
“慢点来。”
大伯也在那天傍晚来了。
这回没带葱，提的是一袋刚出锅的馒头。
我妈在厨房煮面，听见声音，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面条。
他没往里头走，站在门口，把馒头递给我爸。
“你这几个月没领到的钱，我也问过了。待遇从什么时候发，得听经办的。公司另补你一万八，还有以前几笔少算的工钱，也一块儿给你。”
他拿的纸写着两项钱各是多少，已经盖了章。
我爸没去接馒头，先接那张纸，靠在墙上看完。
“这回写的是工资？”
大伯说是。
“还有件事。”他看我一眼，马上又把脸转回我爸那边，“早几年我想等周转过来再办。后头有钱办，我也没给你办。总想着你不会走。”
我站在鞋柜边，手还扶着柜门。
听见他把最后一句说出来，差点把手滑进合页里。
我爸叠好纸，把馒头接过来。
“我也真没走。”
大伯眼睛有点发红。
“保生，我以后不会叫你为难了。”
我爸望了他一会儿。
锅里的水扑了一下，我妈在里面问，谁来拿三只碗。
我爸把馒头往鞋柜上一搁。
“我今天想跟他们俩吃。哥，你馒头留下，下回你想吃面了，先给我打电话。”
大伯点了下头。
人走以后，我妈从厨房探出来，手里还拿着筷子。
“剩下那把面我可下了啊。”
爸关好门，提起馒头袋，忽然伸手揭开看了看。
“买的老面。我等会儿还能吃半个。”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揪出一只，掰开了递给我妈。
里面一股热气，他拿手扇了扇，叫她别烫着。
我去橱柜拿碗，拿到第三只的时候，听见两个人在我背后分半个馒头。
一人说我就要个边，一人说行，那另一个边归我。
16 这趟我请
我爸第一次领到养老金，是个下雨的上午。
那时我跟小付在宏顺北门接旧线路。
方经理只叫修两个门，报了价，按单做，换下来的一截焦线还得留给他们验。
我蹲在工具箱边，手机响了半天才听到。
我爸说，有条短信，不知道是不是发错了。
他把数字一个个念给我听，两千三百多块，末尾还有七毛。
我叫他看清发信人，别点底下的链接。
他说只有余额，没有链接。
我从手机上点开我妈的头像，才发现她半分钟前给我发了同一条短信的照片。
照片底下两个字，到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头撞了一下门边。
小付问我装好了没有，我摸着脑袋叫他等等。
“我爸发钱了，我得听他报个数。”
我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爸，你再念一遍。”
那头开始念，念到那七毛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
“比我跟你妈说的多。我跟她说能有两千就行。”
我盯着门外下得很密的雨，忽然觉得自己这回有地方可去。
以前我修完这个门，领工钱，大伯叫我绕到南头值班室，那里总有我爸。
我给他递一支烟似的递一条工资结清单，他擦擦手去喊会计，再回头同我说，你大伯要是没空签，明天我替你等着。
这会儿他在家，抽屉里有他自己去办好的退休手续。
他要给我报多少遍数，我都肯听。
电话还没挂，他开始问我中午要吃什么。
“你妈说你在干活，让我别去找。这里头有我的钱了，我想请你吃顿饭。”
“你定地方，我收了工就去。”
“你那个小徒弟吃不吃鱼？”
我捂着手机问小付。
他站在门边正试遥控器，连答了两个吃，门升起来，他又喊我一声。
“程哥，这回真的到顶了。”
我走过去看，把装焦线的袋子系好。
门外的水往两头流，门内贴着新贴的夜间值守表。
方经理的公司自己聘了人，两班，联络电话都在上头，今天值白班的人正擦脚下的水。
我对他说以后听到什么声响就报修，用不着非等断掉。
他问是不是找老程也行。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程凯。
小付把收工单递给他，又把手指在最下面那个电话上点了两下。
“门归我们修，打这个。”
我们出去的时候，程凯正带着两个人从南门拖货。
旧库的东西还剩一间半，谁家的在地上画了线。
他隔着雨叫我等一等，回去拿了个信封。
“我爸叫我给你的。那次后门的钱，你看一下。”
里头八张红的，还有一张我以前开给他的收条，日期已经模糊。
我当着程凯的面数了，让他等我写个收讫。
他站在那儿看我写，问叔还来不来库里。
我说他看情况，要是来也是来看熟人。
“他早上领到养老金了。你中午有空，来吃鱼。”
程凯咧嘴笑了一下，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裤腿。
“今天一车得走，我吃不上。你给叔说，等我把这边收干净，去他家喝杯茶。”
他说话时，门里有人在问这个月的夜班谁排。
他回了一嗓子，说早说过了，先找我。
我把钱收好，叫小付把车从水洼里开出来。
去吃饭的时候，我爸跟我妈站在店门口，伞扣在一起。
他们谁都没往里去，在等我们两个。
我爸说这家有鱼有面，坐靠窗那桌能看见下雨，进去之前先问我，平常你们干完活，两个人吃饭谁付钱。
我说我付，偶尔忘了，下回再补。
“那你今天算仔细点。”
他把伞收了，露出袖口底下一点湿。
“这趟我请。下回你请，就按下回的数。”
小付听见便进去找服务员要菜单，问有没有不太贵的鱼。
我爸在他后头一听就不乐意了，探过脑袋，说多少钱你让我看看。
服务员指给他看。
他把菜单合起来，挑了四个人吃够的大小，又让添一碗面。
鱼端上来的时候也有油声，热油在葱叶上翻泡。
我看见爸的筷子越过鱼身，往我妈碗里夹了一块，又退回来，重新夹了一块更厚的。
“今天你先挑。”他说。
17 九点那趟
去水库那天，我妈把日历翻回去年十月。
她指给我看，两个红圈，一个擦得只剩下半个，一个还红得很。
爸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三张车票。
“你看这个。九点那趟，今天真的赶得上。”
他把车票倒过来给我，叫我看看座位是不是挨着。
我特意把店交给小付一天，头晚在柜台上给他留了电话号码，遇到不会的找我。
他看了张纸，说你那个号在门口贴那么大，我能不知道吗？
他把最末尾卷起来的那个八往里摁了摁，说实在有事我会打，你先把今天的饭吃好。
等车时我爸去买水。
他从摊子前回来，我才看见他胸前背的是原来那个蓝布包。
包里一只红暖壶，壶盖换了新的，边上还有两副用橡皮筋捆好的筷子。
程凯捎来的旧壶盖还在家里，跟那张他签过字的交接单放在一个抽屉。
“你包里放不下三瓶水，早知道我带个大的。”我说。
爸把一瓶水推给我，让我用自己的手拿。
“你从小背包都要我背。现在水也叫我背。”
我接过来，贴在他手背上，冰得他立刻把手缩回去了。
我妈笑得差点上错车。
车出城前，大伯给我爸打了电话。
那时候我爸在窗边坐得好好的，听见铃，手伸进包里摸了两次才摸对。
大伯问他在不在家。
“想叫你过来吃碗馄饨。南门边原来那家，老板的女儿又开起来了。”
我爸看了一眼窗外。
车正过他去宏顺时每天都过的那个十字路口。
右手边一直走下去，先到修车铺，再过一处树根把路面顶起来的人行道，就是他呆了二十年的地方。
他坐车往前，没再回头。
“今天我们去水库。”
“哦。那晚上回来呢？”
“晚上回来我得歇会儿。”
手机里静了一下。
大伯说，好，那我下次早点问。
我爸说下礼拜四吧，天气好的话，走过去吃。
我把眼睛移开，低头去掰那瓶水上的塑料环。
小时候我爸要带我出去，我大伯电话一响，我总赶紧把鞋踢下来，省得一个人站在楼道里。
我当时愿意跟爸说你忙你的。
我怕自己一旦开口说想去，爸会觉得他在我面前没本事。
那天我才发现，他说晚上回来得歇会儿的时候，也会有点抖。
他握着手机，放在膝上没收回去，直到车开上出城的路。
我把塑料环掰断了，拧开水给他。
“爸，你下礼拜四不想走那么远，我骑车送你。”
“我走得动。到时候我也请他一碗。”
他说完，喝了一口水。
“就一碗。”
我妈靠着椅背笑，说你也不用在电话里就把账算到面上。
爸说没有，我跟儿子先讲清楚。
他把水递回给我，手已经稳了。
车一路往山里开，路边有刚栽的树，细棍支着，塑料带被风扯得响。
到水库边，我妈先往堤上走。
她说二十多年前这里能骑车下来，过个坡，有卖葱油饼的摊。
我们找了一圈，葱油饼换成了烤肠。
我爸买了三根，老板递回两块钱。
风大，那两块差点吹跑，他用瓶子压住，拿手机给我看前阵子大伯另外转来的钱。
上面分了两笔，公司结的旧工资和过渡补偿，和纸上的数分毫不差。
我说我看见了，你昨天已经给我看过。
他把手机揣回去，给我指堤上我妈的背影。
“你妈刚才说秋天还想来。你别告诉她，我早把秋天的班车问过了。”
我妈在堤上回头，问他跟我偷偷说她什么了。
“说你秋天还要来。”
“那要看你想不想。”
我爸把烤肠递给她，没忙着答。
两个人在风里挨得很近，妈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一手去够那根木签。
我给他们拍了张照。
头一张只拍到背影，第二张我妈听见了，拉着我爸一起转过来。
蓝布包被风掀开一道缝，我叫我爸留意里头的东西别掉了。
他低头把包口一抻，摸出个装饼干的纸袋。
我们就着红暖壶里倒出来的水，把那点饼干分了。
盐味挺重，我吃了两块，跟小时候吃的一样。
我爸先倒满两只纸杯，剩下的水只够倒半个壶盖。
我以为他要把暖壶倒过来控一控。
他拧紧壶塞，把暖壶装回去，慢慢喝自己那半杯。
山坡下有人吹哨，是回城的车在叫人。
我刚站起来，我爸就拿手掌在堤上拍了拍。
“那趟不赶。咱坐下一趟。”
我坐回去。
他把另一只手伸给我妈，让她靠着，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