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完最后一盏电灯那晚，掌灯司的人抬着六口空箱来，说要收走我从仙街偷来的光。
六口箱子，一条巷子分一口。
他们还挺客气，挑的都是好木头。
打头的管事指着我娘，让她把针放下。
“从前你们天一黑就歇，过了几十年，也没饿死谁。何必为了一点亮，给自己惹事？”
我娘抬起头。
她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双能从大红绸里挑出断经的眼睛。
现在她吃一碗饭，有时得用筷子在碗里拢两遍，才知道还剩几粒米。
那天她坐在门边，把一根细线送过了针眼。
线头过去，她捻着没松手，转过脸来找我。
隔着一条还没亮的街，我看见她举起了那根针。
我知道她是想给我看看。
我也想给她看看。
“娘，先别抬头，等眼睛适应一下。”
我合上闸。
屋檐下的白瓷罩挨个亮起来，光漫过晒布架、洗衣石，走到仙街从来照不到的拐弯。
卖藕的老陶站在那儿，看见自己孙女从最远的桥头跑回来。
他本来想骂她疯跑，张开嘴，先叫了一声她的小名。
掌灯司的人抢过我的线图，顺着粗线追进染坊。
他们找了半天，没找到一粒灵砂。
倒是我娘从针线笸箩底下拿出个布封，问领头的人认不认得这是谁的字。
那人只看了一眼封口，就退到街上，问我那架水轮到底是从哪儿引的水。
我给他指了个方向。
七年前，我爹就是从那条水道里抬出来的。
1 一盏先给她
泊云城的灯是打我眼前升起来的。
掌灯人敲一下铜磬，三十六盏莲花灯浮上白玉街，照得修士们的佩剑上都是流金。
我搀着娘站在石阶下，正好差一级，光只到她膝盖。
她怀里那匹补好的锦缎，倒是亮得跟水一样。
交货的绸庄伙计把缎子一抽，翻到旧裂口那里，眯着眼挑了一会儿。
“顾婶，您再照这么补，咱这生意可做不下去了。您瞧，针脚都跑出来了。”
我扶着娘的那只手一紧。
我十六岁以前，绸庄的人求她接活，要先给她留一匹好布做过年衣裳。
现在他们专挑天黑时来收货，拿个说不清的针脚压她的价。
我从伙计手里扯回锦缎，摊开在玉阶边缘。
他指的地方，有一根线翘起来。
我捏住，一抽，是他袖口沾过去的黑毛。
底下的赤金织纹平得能走水。
“来，把你刚才那句话朝灯说一遍。”
他看了眼阶上的掌灯人，压低声音。
“陆照，你娘还想做绸庄的活吧？”
娘松开我的胳膊。
“你把工钱放下。下回这么晚，别来找我。”
伙计把钱扔进她的笸箩，铜板跳出两个。
我蹲下去捡，背后忽然有人叫娘。
那一声才冒了个尖，就断在了巷子里。
卖藕的老陶撞上我肩头，怀里裹着个孩子，是他七岁的小孙女芽芽。
她用半片围裙捂着手，血从指缝淌到他脚面。
“我去收摊，她给我递刀，摸着黑拿的。”
老陶额头上全是汗。
“你给我指个路，东桥的医馆，我跑快一点。”
娘一把拉住他。
“桥上还有两道门。去叫方嫂，她今晚在家，先到我那儿来。”
我扯下腰间一把钥匙给娘，把老陶怀里的孩子接过来。
他反应过来，拔腿去找在凡人区接诊的方嫂。
伙计让到石阶上，看着我往下跑。
“你家今儿有灯油啊？”
还真没有。
凡人区夜里能点自家油灯，可前两天掌灯司刚查过油铺，说新到的那批灯油还没验过火。
连绸庄送给娘赶活的油都见了底。
我左胳膊抱着芽芽，右手摸墙，跑过两家门铺时，她在我肩上打了个哆嗦。
“陆叔，我爷爷是不是看不见我了？”
“他能看见。你叫他一声，他跑回来还比我快。”
她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我听得见。
我抱她踹开染坊的小门，脚踢在一卷布上，差点把我们俩都送出去。
娘随后赶到，摸着墙掀开隔间里的木盖。
那底下藏着我做了四个月的东西。
木箱里一对沉甸甸的黑铁夹着铜线，铁轴穿墙，连着染坊水沟里原本用来搅布的轮子。
我前世修过山里的水电站，投胎到这儿后，头一回想凭那手艺给自己挣点什么，就是娘捧着小油盏数钱那晚。
她数完才发现灯芯已经灭了。
这地方能从雷后的山缝里挖出常年带磁的返雷铁，炼器铺拿它吸针，我磨薄了拼起来，才把水轮转出来的力送进铜线。
昨天试灯，细丝只亮到我从灶边走回桌前。
箱子里的这根新霜丝贵过我们一缸染料，本来我打算白天再试。
娘把孩子按在桌上，手覆在她肩头。
“去开你的灯。”
我跑到后窗，把压水的小板抽到底。
水轮轰地响起来，木箱里的铜线跟着嗡鸣。
我拨下铁片。
头顶的瓷罩里蹦出一颗红点。
那点红抖了抖，慢慢烧成一弯白亮的细钩。
芽芽把眼睛睁开，影子投到门板上，瘦瘦一团。
“陆叔，我还在你家。”
她认出了染布的竹尺。
我喉头紧得发疼。
“在。你爷爷马上来。”
方嫂几乎是被老陶从门槛外推进来的。
她已经摘了发簪，打算用上头那颗照不了多远的萤石照伤口，进门后举着簪子怔了一下。
“这个稳不稳？”
我盯着瓷罩里的细钩。
“你治。我守着它。”
她把簪子搁下，吩咐老陶按住孙女的胳膊。
我蹲到闸边，一只手捏着抬水板的细绳，听芽芽一声比一声响地哭。
我从来没听过这么让人放心的哭声。
她还能踢板凳，还有力气喊她爷爷，老陶也有东西可做，按着她，眼泪一颗颗砸在自己的袖子上。
半晌，方嫂直起腰，向老陶比了个数。
“这几根指头都能动。明日一早，你带她来我屋里换布。”
老陶急着去掏钱，袋子倒扣在桌上，倒出几个藕节。
他两个手抓了一阵，忽然把藕全推到我面前。
“陆照，你说，灯钱我给多少？”
我刚要开口，娘从地上捡起一团落灰的线，借着光，找到了压在结底下的那一头。
“他是给我做的。头一晚，算我请你们用。”
她把线在指尖顺了顺。
“照儿，门开大点。你看门外多少人。”
我转身拉开门。
月亮才冒头，染坊外站着十来个邻居，有人光着一只脚，有人抱着刚哄睡的孩子。
屋里的灯淌出去，照出了门前被他们踩薄的青苔。
绸庄伙计也在。
他跟过来，衣裳下摆让墙上的铁钩撕开半幅，死死捂着没出声。
我故意把门往外又推了一点。
“你刚才说跑了针脚。拿进来，我娘这儿看得清。”
他转身就走，手往墙上一撑，摸到一团湿泥。
街坊笑得门板都在震。
娘捏着线坐下，背挺得笔直。
我知道她也听见了，可她低着头，只管把手里那个积了许多年的死结一点点松开。
2 给谁装
第二天一早，绸庄的东家亲自来赔笑脸。
他带了上好的灯油，又让伙计捧着八两银子，说愿意买昨天那盏灯。
钱落在染桌上，桌腿都颤了一下。
那够我娘补两年的缎子。
我把瓷罩从梁上摘下来，底下两个铜耳还冒着热气。
“要装在哪里？”
“白玉街，新开的量衣阁。照少爷，咱还可以谈长久的买卖。”
他把一块牙牌放到银子旁。
“我给你办个夜工牌。你娘往后进仙街交货，跟着你走后门。”
我娘在院里晒染布，今天穿的是一条颜色染岔了的蓝裙。
布拍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等风过，才用木夹夹上。
我问东家，给她单办一块行不行。
东家笑了一声。
“她年纪大了，拿了也没用。再说，我还指着她在家接活呢。”
我把灯罩挂回去。
“银子收好。灯我要装在凡人区。”
伙计愣着没动，东家一根手指把牙牌弹进他手里。
“你娘夜里送货，走惯了那段黑路，有什么要紧。你出一趟门可就知道了，白玉街上挣钱，比你折腾半辈子还快。”
“昨天她看清一根线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您没站在旁边。”
我把他们带来的灯油也提了出去。
东家在门口瞪我。
恰好方嫂给芽芽换了布，祖孙两个来还我家的小竹椅。
老陶把椅子放下，芽芽踮脚朝梁上看。
“那灯还在呀？”
“在。天黑你可以来看。”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抓爷爷的衣角，声音陡然高了一截。
“爷爷，我就说他会给咱们留着！”
绸庄两个人抬脚走了，八两银子带走的时候比来时轻得多。
我扶着门板，目送他们走到拐角，心想我爹从前干一个汛期，才挣这个数。
拒绝之前我想得挺痛快，拒绝之后，我脑子里闪过去的全是铜线、瓷罩、霜丝的价钱。
娘从晾布绳底下钻过来。
“你是不是后悔了？”
“等我数完能买多少丝再后悔。”
娘伸手，替我抹了下鼻尖上的炭灰。
“你小时候拿泥巴捏灯，捏坏一个，我都舍不得扔。银子是好东西，别叫它替你挑给谁亮。”
她把一小串铜钱塞给我，是昨夜收回来的补缎钱。
我数了一遍，多了两文。
那两个滚出去的铜板，我明明只捡到了一个。
“多的是我给的。给你开个张。”
我还攥着那串钱，院门被人用靴尖顶开了。
来人是个穿灰袍的年轻姑娘，右臂挽着一卷测渠绳，腰间坠了一枚青铜夜巡牌。
她把左脚抬起来，鞋跟底下粘了一根黑线。
“谁从院墙往外牵的？”
我昨日为试灯在墙头搭了段空线，打算早上收。
如今它一头垂在雨沟，另一头叫人拔了下来。
“我。线没接上。”
她把线卷起来，一圈不少地扔进我的手心。
“那就让别人看得出来。我的鞋刮一下还算轻，背孩子的摔倒，先着地的是孩子。”
我说了声知道。
她抬起脸，显然觉得我答得太快。
从前跟在巡渠队后头量桥孔的沈绫，初见我时也这么盯人，手里攥着一根比她高的竹竿。
她那时从梯子滑下来，我给她扶了一把，她在我家蹭饭，先挑了锅里唯一的脆米。
后来她进了掌灯司巡渠房，饭倒是很少来吃了。
“你查绊脚线，还查里头的灯？”
她往我身后一瞥。
“杜掌灯让我来记一笔。昨晚上白玉街的灯没缺，可凡人区有灯比白玉街的还亮。”
“谁替我说的好话？”
“你门前看过的人。跑去白玉街跟人吵，说要退预缴的公灯钱。”
我听出她话里另一层意思。
我们的油灯归自己，铺在街上的光却归掌灯司。
一向如此。
“你们司里按什么收灯？”
“验到私引灵砂，连灯带炉都收。”
“我没炉子。”
我让她进屋，掀了盖，把手伸进机箱，搭在静止的铁轴上。
沈绫绕着箱子走了一圈，低头看过墙孔，又从窗里往沟下看。
“能一边转，一边开着给我看吗？”
我用旧布把木箱边沿擦干，叫她站到干砖上。
开灯的时候，她在暗里抬了一下手。
我以为她要拿术法验光。
她的手越过瓷罩，只在墙上比了个狐狸头。
我小时候给她扶梯子那次，她在我家也比过，狐狸头藏在灶火映出的烟里，一歪就没了。
这回墙上的耳朵很尖，尾巴拖到水缸后头。
她盯了几息，放下手。
“给我看看染坊的水契。”
我把柜底的旧契翻了出来。
石渠通水时，染坊可以用落水处带动自家轮子，坊子废用，才交回沿渠的坊户。
娘这些年再累，也坚持每月下两缸蓝布，就是舍不得爹留下的这块地方。
沈绫看完，卷起测渠绳。
“你要照一整条巷，先和沿墙各户打招呼。巡街的人来问，我会说我亲眼见过水轮。”
“那你能不能替我问一声，凡人区哪一条巷子最想要？”
“你自己问。”
她走了两步，回头望着屋里那道光。
“我娘那条，弯柳巷。你要是问我，我只会这么答。”
3 弯柳巷的六盏灯
弯柳巷最难说话的人是卖纸扎的倪婆。
我刚把梯子靠上她家墙，她就从里头开了窗，纸糊的白鹤戳到我下巴。
“画在我墙上干什么？”
“沿墙走线，给巷子装灯。记下这儿有个窗，线从上面绕。”
“那光我不要。人家来买纸钱，见门口通亮，以为我家改卖糖了。”
她说完，把窗关上。
我把梯子挪到门边，敲门问她，夜里糊纸鹤的时候，打翻过几次油盏。
门里安静下来。
我揭了自家小灯带来的纸样，往门缝里送。
那张纸上印着一对翅膀，是她前年糊的，右边一只足足比左边短了两指。
“这是我爹的纸鹤。您那晚送到门口，我娘在哭，没顾上看。我记着，您为了糊它燎了半边头发。”
门开了条缝。
倪婆看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才把它推回来。
“我替你去问三家。灯得装在我门外，门里我还要点我的油。”
我在她门边落下第一个粉笔记号。
后来我才知道她问的何止三家。
入夜前，半条巷子的人都聚到染坊的长桌前，倪婆一个个催人把难听话说在前头。
老陶先问要多少钱。
我拿六粒豆子摆在桌上，一粒豆子一盏灯，连罩带线要四两多。
染坊那架轮子还能再带这么多，再加就要换机件。
“我先垫一半，你们凑另一半。公灯我和大伙一起管，日后有人想接进家门，得另付自家那一段。”
有个竹匠站起来，问了句我早就在等的话。
“我们今年的公灯钱交过了，你这里还要再收一次？”
他从袖口摸出一截印红字的纸。
我把那张纸展平。
每年中秋过后，凡人区沿水的每户都要交一份钱，收条上明写着夜渠养护和沿渠公灯两项。
钱一笔不少，公灯一盏没有。
“你把收条留好。哪日能退回来，今天垫多少，我按原数给你抵。”
竹匠盯着我。
“你去要？”
“我去。”
他说了一声好，从兜里捡了三枚铜板，压在那截纸上。
“那你再记一个。丁壮轮值巡水，灯下看得见脚，我多走半趟。”
也有七户当晚就走了。
铜铁铺起初说最多让我欠五天账，娘把存着要换窗框的一摞干木料送过去，换他把账期延到半个月。
我签完字，回家时看见糊了两回的窗纸还在漏风，心里堵了一下。
娘正拿小刀刮窗框边的朽木，刮出一条直溜溜的浅痕。
“等你挣到钱，给我弄扇能透光的。白天屋里也亮堂。”
我就应了她一扇她还没见过的玻璃窗。
六天后，巷里最后一盏灯装好。
灯下还留着竹梯，一群孩子排队摸它伸出来的铜耳，被我赶去染坊吃煮花生。
我们从巷口第一盏试起。
旁人都仰头等着，我却蹲在那架轮子边，盯着箱里的铜轴，怕它转不够快。
沈绫拿测渠绳在进水口探了一下。
“水够。我替你看这儿。”
她换了件窄袖衣裳，铜牌揣在腰带里，手臂上挽了两圈绳。
我把地方让给她，跑回开关前。
老陶从最里头的小院探出身子，手里捏着一张纸，叫我等他一等。
他怕一亮就灭，想试试来不来得及读完纸上的字。
我等他把纸打开，推上闸。
六道光一下落在弯柳巷里。
有两盏明晃晃地照着大家的脸，一盏恰好照着那座缺过石板的小桥。
桥下青蛙叫了一声。
老陶抖着纸，没念出字来。
芽芽在他旁边一个字一个字指给他看。
那是教字先生写的她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个陶字。
“爷爷，这是你的。这个字我也会写了。”
他弯腰把纸拽近一些，袖口往脸上一拂。
“叫你读灯底下的字，谁叫你看我脸了。”
巷子里有人噗地笑起来。
倪婆挎着竹篓出来，站在自家门灯下，将一对新糊的白鹤交到我手里。
这一对翅膀齐了。
她早年给死人糊过太多白鹤，送人的时候想了想，到门口又折回去，给两只鹤各抹一个红点。
“等装到你娘门上，替我挂起来。”
我托着纸鹤往外走，迎面碰上两个急着回家的小工。
他们到了巷子里也没慢下来，绕过从前要摸一摸才敢下脚的石墩，干脆比起谁跑得快。
我看了很久。
爹在的时候，总说他下了夜工也会跑着回来。
他脚步很轻，我和娘在家等他，只有他到了门前踩着那块松砖，才听见一声响。
我把白鹤往怀里一拢，踩着灯一路走回染坊，头一次看清了那块松砖背后，还有一道他换砖时留下来的刀印。
4 坏了一盏
第三晚下雨，弯柳巷的六盏灯全灭了。
黑下去之前，倪婆家窗外飞过一蓬火星。
她举着扫帚跑出来，看见自家晾纸的竹竿烧掉一截，先喊的却是我的名字。
“陆照！别过来！地上有你的线！”
我硬生生收住脚。
巷里有小孩在哭，大人摸来摸去，只敢贴着门板站。
我喊他们别碰墙边的线，转身就跑。
推开染坊小门时，我手心全是汗，抓了两下才抓住木柄。
轴停以后，我一户户去敲门，叫人拿家里的油灯出来。
老陶把芽芽抱到我跟前，她缩着裹了布的手，问我刚才是不是打雷。
“是我的灯出了毛病。”
我把她递回老陶怀里，拿灯往上照。
倪婆窗上有个旧瓦当，水顺着瓦当进了灯背。
固定那一段线的瓷钉又断了，线落下去，黏在湿透的竹竿上。
我在染坊试过往瓷罩上泼水。
落在盆里的水，和顺着旧墙找缝钻的雨，压根是两回事。
“这玩意儿往后还敢用吗？”
有人这么问。
我听见另一个人说，自己的钱是凑给街坊的，灯真不行，得还他。
我把油盏往墙上靠了靠。
“钱可以退。今夜都先别动，我天亮再来查。”
天亮以后，先来的是掌灯司。
两名差役在巷子两端拉上封绳，后头跟着个穿墨绿袍子的中年人。
那人进巷先用帕子捏起半截竹竿，转了转，闻到焦味才丢开。
我认得他。
七年前我爹死在夜渠里，姓杜的还是个管门的小吏，站在我家门前问我娘，认不认我爹擅开夜闸的罪。
如今别人见了他，都叫一声杜掌灯。
“陆照，这两年你家染布生意不好吧？”
他仿佛也还记得我。
“前天我叫人拆过一盏白玉街的灯，满地的砂和金片，还是你这个简省。你来我司里做，一年给你二十两，开工领一半。”
他拿鞋底碾了一下炭屑。
“就照着你这灯的样子，先给仙街几间丹房装。这里嘛，趁还没烧到人家屋檐，我替你卸下来。”
倪婆从屋里出来，把烧焦的竹竿捡回去。
“拆不拆，您问我了吗？”
杜峤看了看她房檐。
“婆婆，房子烧起来，你就不会问我这句话了。”
我心里狠狠一梗。
比起他叫人拆灯，我更难受的是这句话我驳不回去。
昨夜屋檐真烧起来，我连自己该先跑去停轮，还是先找人提水，都得站在这儿想一下。
“我赔婆婆的竹竿。巷里这几天停灯，换好东西再点。”
杜峤伸出手。
“你以为差役来，是等你报个开灯的时辰？”
“差役过来，是应我昨晚递的急报。”
沈绫从街口走进来，肩头湿了一大片，腋下夹着一块木板。
她放下木板，是从染坊大闸上拆下来的护板。
“我把他大闸封了。烧坏的灯、线，还有水从哪儿钻进去，我都画了。您要以私引灵砂收灯，我可以请您看发电的水轮。您若按灯具伤物封街，我盯他试，照司里的例子，试过再开。”
杜峤看了她一眼。
“试不过呢？”
“我签的字，我认罚。”
他又看我。
“这回我先不拆。你也想一想，二十两是我出的工钱，烧一座屋，赔到第几座你就什么都没了？”
他叫人留了封绳，走时从头到尾都没有踩过那根垂下来的线。
我送他出去，回来问沈绫拿闸板。
她抱着板子没给我。
“你得让我知道，换做我在闸边，该怎么单停一盏坏的。”
我原本还想说箱子的事由我来。
她鞋边那一圈泥水已经干了，又被早上的新雨润开。
“昨晚我在巷口，你跑出去那一阵，我手里有一捆绳，想来想去，只会拦人。”
她看着我。
“陆照，我能拦住听得见的人。睡着的，腿脚慢的，我顾不过来。”
我从她怀里接过木板，翻到没刷漆的一面。
“过来，我画给你看。原来六盏共用一道闸，往后每盏都能单独断开。”
笔递过去，她比我先圈出该看守的三个地方。
五天后，倪婆家门前第一个重新亮起来。
我把灯挪离她屋檐，用一根独立的木杆架住，罩子后边多了一截挡水的瓷舌。
她站在灯下，亲手把专管自己门口那根线的木柄扳下去。
自己门前灭了，隔壁两盏还照着。
倪婆仰着头，连试了两遍。
“这个能给我留着管吗？”
“就给您留。”
她往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早说能让我关灯，我第一天也不用拿白鹤戳你。”
回去那条路，我听她挨家挨户教人认木柄。
她嗓门大，我站在最远的桥上，还能听清她最后一句。
“照儿说了，咱们也能管。”
我在桥上站了会儿，突然很想回家，把杜峤那二十两一枚一枚地数给娘听。
一枚都没拿到，我还是觉得自己今晚挣了好大一笔。
5 白玉街来的订单
弯柳巷重新亮灯后，头一个来找我谈生意的人戴着剑。
他没进染坊，在倪婆门口拿一块白布兜住剑尖，请她看上面一道裂纹。
倪婆凑过去看完，问他是不是要把剑也糊起来。
那人说他姓齐，在白玉街替人磨剑。
他想试试借这里的灯磨一把，问我们能不能借他一张板凳。
我给他拎了凳子，又拿了盆接屑的水。
他磨了半刻，忽然停手，叫随行的少年把手里那盏灵灯拿远一点。
我以为他嫌晃眼。
他指着剑上的金纹，说它遇灵光会发亮。
一道缝横在金纹上，灵灯照过去，满眼都是金，稍不留神就磨穿了。
凡人街的灯底下，金纹就安安分分地躺在那里。
他磨完那截剑，横着举给少年看。
“上回就是这儿。人家一剑二十两银子，你往上多磨了一道，咱赔了十四两。”
少年满脸窘迫，偷偷把剑拿过去瞧。
齐师傅转头跟我订两盏，说要放到他白玉街的磨房。
我提了个办法。
先在弯柳巷租间空屋磨一个月，等看过灯在夜里是怎么养护的，再决定要不要把磨房搬回来。
齐师傅往巷尾望了望。
“你们这儿没人识剑。客人来找我，连路都不认识。”
倪婆把一摞糊坏的纸摆上桌，拿炭笔写了几个字。
她写的是磨刀二字。
“先磨我家刀，一下午给我弄利了，我去给你拉四个活。”
齐师傅盯着纸，像要拒绝。
他徒弟听见四个活，已经卷起袖子。
一个月后他搬不搬，我说不准。
当天他便签了租据，还把白玉街剑铺积着的一批旧霜丝卖给我。
磨坊隔壁本来堆着老陶的藕，那天晚上老陶就从屋里推出两个大筐，沿着灯一户户问谁肯帮忙洗藕。
他白天能多挖一趟，夜里有人看得清泥，藕就能在第二天开市前送到酒楼。
我拿到那批霜丝，搁在娘面前让她挑。
十根里有六根长短合适，还剩四根细得像蛛丝。
娘在灯下一点点转过来挑，叫我看看她的手。
那上头留着修补绸缎磨出的硬皮，举起来时，五个指尖都颤。
“我要拿这个，给你缠成一股，你敢用吗？”
“我敢用。哪能让你接着费眼？”
她把最细的四根拢到一起，放在浅瓷碟上。
“你给巷子里省的活，我也想做一点。累了我会放下。”
她缠第一股霜丝的时候，我给她挪了张有靠背的椅子。
搬开角落那张旧凳，地上滚出一只爹留下的鞋楦，背上刻着一个歪歪的照字。
我捡起来，认出是我小时候刻的。
爹给我削鞋楦，我拿刀凿坏了，他对娘说是自己手滑。
他后来一直用那个，给我做出来的左脚，脚尖总比右脚挤一点。
我攥着鞋楦发了会儿愣，外头有人敲窗棂。
沈绫站在窗外，手里提着两份油纸包。
“我娘在齐师傅那儿磨刀。他把刀背都擦亮了，她硬要送他两块发糕，他不爱吃甜，便宜你了。”
我隔窗接过一份，递给娘。
娘问她，姚婶如今还下雨就腿疼吗。
沈绫捏住另一份油纸。
“疼。她说巷子里亮了，能看见干的石头，少滑一跤，比哪副膏药都好。”
她把糕搁到我手里，又拿出一卷量过的渠图。
“你那架小轮再加灯，春天水浅的时候就吃不住。往北看看。”
图上，弯柳巷挨着染坊，染坊往西还有五条长短不一的巷子，最远到红桥。
可水渠上游在北，白玉街背后，黑线旁边画着个我从没见过的符号。
我在图上一点。
“这是什么？”
“有落差的旧水道，老坊户叫石喉。图上画过，拿现在的尺子量，还能再落下两人高。”
她把图往我眼前推近。
“真有那么多水，够你试另外五条巷。”
我算了算灯数，光最远一段线就得卖掉半座染坊才买得起。
可手指从弯柳巷出发，贴着墙根一直走到红桥的时候，我已经在想哪里该留一盏给守夜的人。
沈绫盯着那根手指，轻声问我。
“你会装到桥头吗？”
“会。”
她把图留给我。
直到她从窗前离开，我才发现纸上有个地方已经被她用指腹磨出了毛边。
正好是红桥。
6 账上亮了七年
我带着弯柳巷十八张收条去要公灯钱。
掌灯司的门房把手伸出来，说纸能进去，人站在外头等。
我把最旧的一张给了他。
他进门走了几步，听见我请排在后头的街坊看余下的收条，又倒着走了回来。
“你叫他们都看什么？”
“看钱交在哪一年，灯亮在谁家墙上。您要是记不全，我一张一张念。”
他让我进了门。
掌灯司的正堂有面大灯图。
白玉街画的是金粉，凡人区用的是黑墨，图上红桥那一块恰好被茶台挡住。
我借口看图，走过去，把茶台拖开了半尺。
六条黑巷里，竟然各有一个朱点。
杜峤出来的时候，我正指着弯柳巷问房里的人，那一点是什么。
他坐到茶台边，把茶盖一掀。
“备用公灯位。沿渠缴上来的钱，供夜里开闸，巡水时要用灯，也能就近取。”
“那七年来，取了几次？”
“你问公账，去城工房呈条子。”
我拿出十八张收条，挨个压在茶台边沿。
“我问的是我自个儿巷子里那一盏，夜里去哪儿取。”
他看见年头最早那张，手指在盖上一顿。
“你爹出事那年以后，凡区没有领灯的夜闸工。原先会开闸的人，死的死，走的走。你要说这笔钱收得不该，就去问他们。”
我盯着他手里那杯茶。
差一点，我就伸手替他倒了。
“死人要是能给我开门，我第一个送收条上去。”
我把纸收回来。
“杜掌灯，这里头有我娘交的钱。她交的时候，我爹尸骨还在家里。我就问您。”
堂上有人停了笔。
杜峤等墨滴从那人笔尖落下去，才叫他把当年夜闸工名册取来。
册上排着十二个名字，爹在第一个，末尾是两个小字。
领罪。
“石喉就是他擅开闸冲坏的。你不是要找水转灯吗？染坊那一股水，你可还想留着？”
我从堂里出来，十八张收条捏皱了十五张。
沈绫在门口等，看到我的手就知道我要往回走。
她从我手上取了一张皱得轻的，问我肯不肯送到城工房去。
城里的渠归工房统管，掌灯司代收代支沿渠夜灯的钱。
一家人拿着收条，只能要求核自己的钱，六条巷子各出一份有日期的收条，却能请工房照着总册复勘公灯和渠线。
她替别处被水淹过的街坊走过一次这个门。
“问他给过几盏灯，也问他石喉究竟怎么坏的。两桩一并写，工房就得去现场。”
“你陪我去？”
“我带你先看石喉。到了那里，你要是还想跟他吵，朝我吵。”
她领我过北墙，踩着一条废石阶走到夜渠拐弯处。
石喉深得很，从高渠另岔出去，沿几层石坎落向红桥，底下的窄旁槽修得平整。
旁槽里有水响。
一堵后砌的砖墙横在上游，把大渠封死了，只让窄槽得着山沟里汇来的水。
沈绫解下绳子，系在我腰上，叫我往下一段看。
我踩到窄槽边缘，抬头看见墙上刻了一道水痕，痕底扎着一枚绣花鞋底大的铁楔。
那种铁楔我家还留了一把。
我爹打楔子时要在最宽的地方磨三下，留下三道间隔匀齐的锉痕。
我伸手沿着痕迹摸过去。
“我爹干的？”
“我不知道。你摸摸墙另一边。”
我顺着石沿往前。
楔子前面的石坎完整得很，后面的槽底只积了几块碎砖。
我下到更深处，用脚踢掉一层青苔，石板的棱角还在。
姓杜的说，这条渠被水冲坏了。
他敢在堂上说得那么肯定，是因为他知道爹没法再来指给我看。
“沈绫，把绳放一点。”
她在上面问我还要往哪儿去。
“去看看我爹给这条渠凿了多深。”
我摸着那三道锉痕，踩进窄槽里。
水一下灌满了靴子，冷得我腿肚发颤。
我那时候想得很实在。
我要用这股水点灯，还要叫杜峤亲眼来数，我爹亲手砌的渠究竟能点亮多少盏。
7 红桥下面
凑第六张收条花了一整天。
红桥边的槐根巷最靠下游，住在那里的人，大半见过水漫进屋。
我说要用石喉的水，他们先问我水出来以后往哪儿去。
我沿石壁比划窄槽的走向，手还没比完，人已经散了一半。
最后肯给收条的是姚婶。
她住弯柳巷以前，和沈绫就在桥底下卖过豆花。
我们去找她那日，她正把洗净的刀搁在太阳底下晒。
“你得当着他们的面，把水走一遍。别怪他们不信你，我自己摔了一跤，走路都要换条道。”
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去里间开箱。
那截旧纸压着一把小铜勺。
沈绫看见铜勺，伸到半路的手又收了回去。
我向姚婶道了谢，揣着收条走到桥边等她。
沈绫出来时，也把那把铜勺拿上了。
她没领我上桥，带我顺着土坡走到桥下面。
桥墩上有个旧铁环，孩子抬脚能够着。
她把铜勺穿过环，试了试它能不能挂住。
“当年涨水，你爹拿绳子把我拴在这个环上。水里飘着一盆豆花，我还伸手去抓，气得他冲我吼了一声。”
我低头看那把勺。
我爹给我削鞋底削错了三次，怪我晃脚，也这么吼过。
在他嘴里，我和沈绫那时候大约一样不听话。
“你看见他怎么开的闸？”
“我来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下游石阶。我只看见他去捞人，后来一直找他，没见他回来。”
她把勺取下来，捏着勺柄。
“上面的人放一盏金灯下来，说要领人走。灯浮在桥中间，我差一截手够不到，扑过去差点把绳结扯开。”
我伸手拉住铁环，试了试。
环是稳的，只是旧铁在水里泡得久，一抓一手红锈。
“你让我装到桥头，是想给他看看？”
“是想以后我娘来收摊，我在桥这边就能看见她。”
她仰头看我。
“也想让你知道，我记着是谁把我拴上去的。”
我手上的铁锈没擦，回去就把六张收条摊在娘面前。
“你还想不想听一回爹的事？”
娘坐在织架前，听我说完，手里的梭子没送过去。
“这些年谁都可以拿他来堵我的嘴。我们照规矩活，他们倒过得挺方便。”
她把梭子搁下，问我准备先做什么。
“查渠。拿到沿渠公用的试水批条，再给他们看一遍。我想让娘自己去递爹留下的东西，要是还有的话。”
娘看了我一会儿，起身到床头，端出针线笸箩。
里头有个补过口的布封，上面写着顾禾亲启。
我认得那个顾字，爹每年给娘写生辰单子都要写错一笔。
娘用掌心按住那三个字。
“他记工的副页，我认出他最后一个夜班有两道令，就藏下了。杜峤来问过，说想拿去一道入册。”
她没拆封，抱着笸箩又坐下来。
“我那时也想拿给人瞧。我刚放下你爹，咱们家门口就来了七八个等抬遗体的人。我怕还没找到收它的手，先叫他们把这页纸撕了。”
我想问她为什么这么久没告诉我。
看见她指头把笸箩沿捏出了白印，我把那句咽回去。
“你拿着。往后真有能接它的手，我先来问你。”
六张收条和试水图一道送去了城工房。
来复勘的是个姓卫的女监工，她来时卷着裤脚，腰里挂了三只皮袋，装泥、装水、装碎砖，各一只。
她说大渠多年封着，城工房眼下也只准我们动窄槽。
我同她走完落水的路，给槐根巷的人看水从尾槽回到城外河湾，不进哪家的院子。
有人不肯来，我就隔天再带一趟。
到第三趟，最先走掉的汉子拎着钎子等在槽口，说他儿子夜里推磨回来，总在红桥那块扭脚。
他叫我给他划个位置，他出半日力，把垮下来压在槽里的砖搬完。
卫监工把试用的红印盖在纸上，限我们只引窄槽水，先试一个月。
我跑回家告诉娘，才看见她给针线笸箩换了个底。
她没把布封藏得更深。
她把笸箩摆在了灯下。
8 四十七个灯位
我在染坊北面的落水口钉下第一根木桩，铜铁铺就来催账了。
掌柜没把话说绝。
他给我看他柜上预备买炭的银匣，匣底空了两格，那是前头欠给他的霜丝钱。
我要再赊铜线，他家入冬开不了炉。
我去找齐师傅。
他正蹲着给倪婆磨第二把刀，听我要买多少铜，手上那把刀没拿稳，砸进了木盆。
“陆照，你买的是灯还是剑？”
我把渠图摊给他看。
最外头一道线，要从染坊一直走到红桥，我想过换细铜，算到末端时，知道这是笔省不得的钱。
齐师傅从盆里捞起刀，想了一阵。
“有一批断剑送到我那儿，剑鞘上包的铜够你用。鞘得拆，铜得重新抽丝。我想租下隔壁那个院，把磨坊搬下来做长久，东西可以先给你，代价嘛。”
他伸手在图上点了三下。
“这三个灯位照着我铺子，往后都由我管。新铺开张时要用，夜里有客人也要用。”
我低头一看，两盏在巷口，一盏在通往井边的岔路。
都给了他，街坊浇水、挑担，以后得来问他什么时候开灯。
“门里的灯你自己管，门外归街坊。你付我半年磨房的灯钱，我去跟铜铁铺清账。断鞘也照秤买，你可以先把废料清了。”
齐师傅把刀转过来，刀刃朝着自己。
“我出了这许多，招牌底下的公灯还跟街坊一样？”
“是。你在这里开门，客人走的也是一样的路。”
他没说话。
徒弟在门口拦住一个要磨菜刀的大叔，问他住哪条巷，早上来不来得及取。
大叔说他前晚来过，没见开门，还当齐师傅又回仙街了。
齐师傅拿刀柄敲了下盆沿。
“把刀接了。还有，明早你去白玉街，把咱那把刻字的磨凳也搬下来。”
三天后，断鞘送进了铜铁铺。
掌柜打开银匣，往空格里放进磨房预付的钱，同意先抽一半粗线。
余下一半的料钱，我拿染坊那座压布车作押，和他约好开灯后分期还。
娘在押据上也按了印。
那车是她和爹成亲那年一道推回来的，木把早被两双手盘出了一层光。
她按完印，回院里推了最后一趟布。
“等还清了，这车还是我的。”
“是。我给你换个推起来不夹袖子的把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果然夹在木榫里。
我给她松开袖口，那一整天闻见染缸里的味儿，心里都像有人在推车。
六条巷子最后圈出了四十七个灯位。
我在染坊墙上钉了六排木签，哪个灯位欠罩，哪个灯位欠线，都有一块木签翻着。
齐师傅家的徒弟来磨轴，烧碗人家的女儿来烧瓷耳。
他们从我这里拿走记工的竹筹，干满了就能来领工钱，也有人拿竹筹抵自家接灯的份子。
沈绫从巡渠房下值回来，就来帮我给石壁上的杆孔找位置。
落水口的水声太响，她要凑到我耳朵边说话。
我一动，她伸手就按住我的肩。
“踩稳了再转头。你脚底下要是空的，我可拉不动你。”
我站稳了，还是没转。
她头发上的一根红绳松下来，扫得我耳廓发痒。
我想了好一会儿，问她晚饭吃了吗。
她松了手，半天才答。
“你想叫我在你家吃？”
“锅边那块脆米，我娘给我留的。”
“分我多少？”
“你来挑。”
她拿测渠绳在桩头绕紧一圈，手指打滑，结系了两次才好。
大轮安到落水口下方的旁槽时，晚饭是她帮娘一起端出来的。
那天我们点小灯吃饭，大轮还没往各巷送电。
我把旧的小轮留给染坊，另外在后墙立了块板，新装的六路线从那儿分出去。
哪一巷坏了，拽它那条木柄。
哪一巷的街坊凑不齐铜钱，木柄也给他们留着。
吃过饭，我去翻最后一排签，发现沈绫在红桥那个灯位下面添了一笔。
她用炭画了个小人，手里捏一把勺。
我没擦。
我把新领的一只瓷罩挂到桥头，亲手在它底下画了个地方，留给过路的人歇脚。
9 今夜谁也不借
四十七盏灯第一次一齐点亮那晚，杜峤没来。
来的是掌灯司的鲍管事，带了六口箱子，每口都能装下三五盏拆掉瓷罩的莲花灯。
他从染坊门口数过去，说先收能找得着的，其余各户自己交。
有几个街坊下意识回头看门板，仿佛这东西真可以关在家里，瞒过一天算一天。
我问他凭什么收。
“北墙的两朵莲花昨夜暗了。这两日敢在墙上走线的，只有你。”
他说完，挥手叫人抬梯子。
齐师傅把磨刀的凳子搬到梯子底下。
“这几盏光能不能照到我的招牌，我付过钱，今天要看看。劳驾晚收一刻。”
街口有人笑出声。
抬梯子的人认识他，先去看鲍管事。
这时候我才越过人群看见我娘。
她坐在门槛旁，举着根刚穿好线的针。
染坊里用的还是原先那盏小灯，她才从屋里出来，显然想过来等外头的灯。
我朝她点了点头，回手合闸。
第一盏灯亮在方嫂门前。
她往年挂在门板上的小木牌黑底黑字，这会儿竟有两个人走过去低头看。
更远处亮起第二盏、第三盏，守在各巷口的人一面叫好，一面沿线往下数。
数到红桥时，卖藕的老陶站在桥这头，看见芽芽从另一头跑来。
他张开嘴，只喊了她的名字。
我原以为灯一齐亮起来，我会盯着掌灯司的人看。
我盯的是我娘的针。
红线从她指头里一点点拉出来，她坐在自己门口给人补衣裳，亮得跟白天一样。
鲍管事走过来抢我手里的线图，手背把那根线碰掉了。
娘弯腰捡起来，直起身时我已经挡在他面前。
“图给您。走之前，先往白玉街看一眼。”
那边没亮的两朵莲花还是暗的。
其余灯飘得好好的，有修士在阶上停住脚，朝凡人区转过身来。
我领鲍管事沿线回到染坊，叫他看水轮。
他在箱子周围绕了一圈，又让人拿验灵砂的细玉片探墙孔。
白片伸进去，抽出来还是白片。
我让倪婆进来，给他演了一回怎么让自家那一路灯灭。
她一扳木柄，弯柳巷灭了。
槐根巷在红桥那边照着，北墙那两朵花也没见长出一点光。
鲍管事把玉片揣回去，咳了一声。
“就是没有私引灵砂，擅用坏渠，照样得收。”
我把城工房那张批条往木箱盖上一贴。
“渠归工房看过，灯归我们亲手装。您还要找个什么由头？我这儿人多，趁早想出来，省得明晚还得搬箱子。”
鲍管事脸涨得发红。
差役里最年轻的那个背过身，假装去扶一只瓷罩，肩膀抖了几下。
我娘这才去屋里把布封拿出来。
她先问鲍管事认不认得字，再问他还记不记得从前到她家来取过什么。
他朝封口扫了一眼。
我见他右手摸了摸腰侧，那里挂着一把掌灯司的库门钥匙。
“染坊一直用的是前面的沟。你这回引的是哪儿的水？”
“石喉窄槽。”
我抬手指给他看。
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出门时踩空一级台阶。
娘把布封放回袖子。
从头到尾，她连一句要他认的话都没多说。
抬箱子的人出去得很快，到街口发现他们的车停在暗处，掉头就往我们灯底下推。
我给他们让开一条路。
那几口空箱先后过了石板，轱辘震得盖子直跳。
芽芽蹲在红桥的灯底下，把自己的影子拉长又踩短，老陶头一回由着她耗到该睡觉的时辰。
方嫂搬了张椅子到门口，说谁要换布、看伤，往后进来坐就行。
我从染坊一路走到槐根巷，看着做完活的人扶老的出来看路，小孩子踮脚找自家墙上的光。
也有一户人家今夜才知道，屋前那棵老槐的叶子被虫吃得只剩梗。
从来走过都要低头的人抬起了脸。
我站在桥头，沈绫从另一端走过来，手里空着，身上也没带巡夜的萤石。
她走到我面前，把一小团红线塞进我手里。
“婶子叫我给你的。她说今天先别忙着收线，还有人想把桥走第二遍。”
说这话时她还朝桥那头看。
那儿已没人等她。
我把那团线揣好，同她一起，把桥又走了一遍。
10 换一把钥匙
灯亮了三天，白玉街送来一封喜帖。
杜峤的长子娶妻，帖上却只有我娘一个人的名字。
管事说新娘喜服上有两处脱线，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补得原样，想请她去。
娘说可以，衣服送到染坊来。
对方原本奉命来接人，绸缎铺的伙计和抬轿的都站在门口。
末了轿子怎么抬来的怎么抬走，喜服送进了染坊。
杜峤午后亲自来取，拿来一包早年的缎面碎料。
他居然认得我娘什么时候换过梭子，还知道她从前补一身大衣得几天。
我娘接过碎料，说她今日只补两处。
杜峤等她低下头，才递给我一样东西。
是一把裹金丝的钥匙。
“北墙那两盏公灯，添砂匣子放在我一间空仓里。钥匙给你，这件事就过了。”
我没接。
“你那天想收我的灯，收不掉，现在叫我替你看灯？”
“给你看仓。你手上那三家铺子合在一起，挣到开春也不够交压车的钱。仓里堆着过冬的灵砂，边角料卖出去，够你把染坊重盖一遍。”
他见我还是不动，把钥匙放到桌上。
“石喉的试用文书，你交给我就行。”
娘的针停住了。
我问他，石喉再亮一排灯，能照到他哪间仓。
杜峤抬了下眼皮。
“我还以为你想问你爹。”
“那得问活着的人。您去不去城工房？”
他把钥匙收起来。
“去。你现在跟我去也成。”
杜峤真的领我走了一趟。
走的却是从前我爹开闸走的那条路。
他绕过北墙，打开一扇仓门，几百口装灵砂的干木箱码得比屋梁低不了多少。
大仓外头一排九家，背靠着一块长满蒿草的低地。
“认识这是哪儿吗？”
我往仓墙外看了片刻，认出青石上刻着泄水的旧字。
石喉的宽渠在红桥外还有一条出水道，窄槽照旧走河湾，这一条却被仓院的高门槛截断了。
他指向我家那台轮子所在的方向。
“照你呈的图，你只引窄槽里的水。可你们六巷请的是复勘整条渠，照章得推掉砖墙，开一回大闸。这片地方按旧图得腾出来。”
我伸手去看门柱上的红线。
半人高。
“仓是您建的？”
“我接手的时候就有四间。去年七月外河倒灌，这里面的人爬到箱顶才活下来。你敢开大闸，把两头一齐堵在这儿？”
我知道他给我看的是实情。
雨季真涨水，外河会往低地顶。
旧渠尽头本该有个泄水的口子，如今墙和仓门挡得严实，水走不脱，势必要回头找比仓台低的地儿。
回头那块地方，正是红桥。
“您可以先搬货，仓门也能拆。”
“你知道我一间仓的租契是多少吗？”
他等我摇头，才笑了一声。
“我明日就给工房递话，汛期凡是靠北渠的轮子都要停。你可以问街坊，是肯拆九间仓，让你挖回一条水沟，还是先熄灯过这个秋。”
他关上仓门，钥匙在他掌心打了个转。
我回染坊的时候，娘刚把喜服上最后一根松线剪掉。
我看着那抹红，想起姓杜的在门边报出压布车的数目，半句都没问他从哪里知道的。
娘拿件做了记号的素布，把喜服包起来。
“他说成了送十两。我照活计收了两钱。”
她把布包递给我。
“替我送回去。别进那扇门，从正街叫他们出来接。”
我把包抱起来，临出门听见她在身后问。
“要停几天？”
我说还没准。
她把屋里那根新灯线的木柄摸到手里，扳了一下。
关了灯，她也坐着没动。
“你爹有一回送我夜里回家，在井边跌了一跤，硬叫我不许笑。后来有了你，他抱着你从那儿走，每一趟都记着把灯举低点。”
我站在门边，手里的新衣裳软得一点骨头都没有。
“娘，我先送衣裳。送完了，我去问他们，那九家仓能不能搬。”
11 让他看见路
我送喜服过去，杜家正在白玉街外搭喜棚。
一车喜饼到门口，四个帮工扛下去，袖上都绑着夜工牌。
我把衣裳交给人，转身逮住一个从前在我家染过布的帮工。
我问他，棚子拆了能不能替我搬灵砂。
他问我搬谁家的。
我报了九家仓的字号，他往杜家门里看了一眼。
“你去问那个坐在磨坊门前的老罗。他现在白天挑货，晚上回家不用歇两回了。那些人跟他干过，都听他的。”
老罗我见过。
他在磨坊门前坐了三天，修一只被水泡鼓了的皮靴，左脚光着，右脚一直缩在凳子底下。
他年轻时是夜闸工，我爹死的那年，他是从水里爬回来的。
我去问的时候，他正用牙咬一根麻线。
“我不替姓杜的搬东西。”
“他那一仓留到最后。别家的东西挡在出水口，也得搬。”
他把线咬断，低头将鞋尖顶在膝盖上。
“我没问他，你先说他。你想得跟我一样。”
我坐到凳子另一端，接过他手里那个磨白了的皮锥。
“我是想让他把仓空出来，好拆门。只要出水口通了，万一洪水下到红桥，开大闸还能往外放。”
他往我手上一看。
“左手扶里头，别往外顶，锥子扎你手上没钱赔。”
我替他扶着靴子，等他把最后一针缝完。
天刚黑，齐师傅出来揭磨坊的挡门布。
灯下头，老罗抬起左脚，把靴子套了进去。
他走出几步，我才发现他膝盖往下是根榆木，鞋子缝得紧紧的，全是为了不叫旁人看见。
他走到第一个灯杆下，扶了下杆子，转过身。
“当年站在夜渠上头点号的是鲍管事。谁叫他改的令，我看不见，可他手里那盏灯，我闭眼都认得。他拿灯照工牌，谁想先下工，就让谁站到最前头。”
我嗓子发干。
“改的什么令？”
“先敲两下，水过了牙口就开闸。后头又敲四下，说搬完货再开。你爹催过一次，鲍管事让我们站回去。”
我蹲在磨坊门口，听他说水漫上来，裤脚贴在小腿上，像被谁扯住。
他说完，把靴子提起来又套了一次。
“你要搬货，我有十来个人。姓杜的手里那间，不把钥匙给我，我连门都不挨。你叫工房的人来清点，免得他说丢了东西。”
“可以。还有一件事，您想不想去工房讲一遍？”
老罗没回我，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里头一片光，他女儿刚收工，背着洗干净的工服从桥那边走过来。
他伸手招了招。
“阿杏，等会儿跟爹走一趟。”
我跟着老罗去问过九家仓。
有三家愿意立刻搬，但夜里人手不好凑，腾出来的货又没地方搁。
齐师傅认得白玉街一家剑铺，铺主平日跟杜峤说得上话。
他叫我也请那人来巷子里看一眼。
人来了，进门没看灯，先拿起一把磨过的短剑。
齐师傅跟他说上头的缝补了几成，待他掏完钱，才提空仓的事。
“我这两位雇工，就住最靠水那条巷。你借我三间库房，我给你送一季的刀剑，省得你派人天天跑。”
剑铺东家转了转短剑。
“几家仓？”
“先搬肯走的。别家看见货有地方搁，才肯交钥匙。”
三把钥匙当晚到了老罗手里。
我给他临时接了两盏灯，一盏照坡口，一盏照门槛。
两个人合推一辆车，先把成箱的灵砂从旧出水道上挪走。
老罗叫我留一辆车在库门口，空着也别往回推。
街坊们从巷口出来看。
过去这么亮的车都是替仙街送东西，他们要让到墙根。
这回推车的人看见有人站着不动，就停下，等他们站到灯下看够了，再一步一步地推过去。
回染坊的路上，我碰到沈绫，她正替我娘提着针线笸箩。
老罗说过的话，我说给她听。
她听见鲍管事的名字，攥了下提手。
“去工房。等你问完开闸的人，我去问那夜桥上管灯的人。”
我接过笸箩，她没松手。
两个人就那样提着，谁也没提要走快一些。
12 两道令
娘把布封拿到城工房的时候，外面排着来领搬仓条子的人。
卫监工往堂下放了一条长凳。
娘没坐。
她解开布封的线，让我扶住纸的另一端。
爹的字大得很，一张记工纸只能写三四行。
入夜，水过牙口，开闸。
改令，先搬十七箱砂，再开。
第二行底下盖了当年值夜的私印，一个方方正正的杜字。
爹在旁边写了个时辰，又多记了一句。
红桥上还有人。
我在灯下盯着那行字，直到娘伸手按住我的手背。
有人在长凳另一头站起来。
鲍管事来得早，来的时候还带着掌灯司的印匣。
他把匣子往桌上一放。
“这是记工副页。一行字的来路都没查清，怎么能算一道令？”
卫监工把印匣推开。
“前一张正页在哪儿？”
“册上都归了。水下来那天，陆槐误过闸，又没等到第二道令就擅开，册上有他手印。”
“他让人抬回家时，两只手都泡得没法看。”
娘望着鲍管事。
“你说说是哪只手按的，我当着你的面给他认。”
我第一次见娘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她把指节压在桌沿，手上的筋都立起来了。
鲍管事去看杜峤。
杜峤坐在靠门一侧，袍角没进一寸光。
“我确实让先搬砂。水落下去以前，桥那边报的是净街，没报有人。”
沈绫把自己的巡渠牌搁到桌上。
“报净街的是我师父。他刚和我说，那晚白玉街撤人用了三十盏随行灯，发给红桥那一盏半路叫你们调回去护仓。他站在闸边喊，先别开，底下看不清。他没有报过净街。”
她等了一会儿。
“他在外头等。他说他愿进来自己讲。”
鲍管事脸上的肉一抖，抬手碰翻了印匣。
老罗从凳子另一头探过身，把印匣接稳，盖子轻轻合了回去。
“我也在。您要从哪个时辰问？”
外面排队的人慢慢走了进来。
有个大叔一直没看桌上的纸，只盯着老罗的木腿。
后来他走到我们跟前，说他哥哥是那晚死在渠里的，名字就在陆槐底下第三个。
我攥着纸边，想起当年也是这么多人来家门口。
娘得在里头和我守着爹，又得给门外等消息的人一碗碗舀水。
我原先打算等姓杜的坐不住了，请他自己站到堂下把话再讲一遍。
可我只想把凳子搬给那个大叔，让他先坐下。
卫监工叫人当场封了两份记工文书，另找人去请当年发灯的库吏。
门口有人来报，旧出水道那头已有八家交了钥匙。
剩下一家是杜峤的。
他站起身，给卫监工看仓契。
旧渠的出水道早划成了闲地，他那间库有城里盖的印，若无险情，不能拆仓门。
卫监工把仓契接过去，看了几遍，问他肯不肯先把箱子挪空。
杜峤袖子一卷。
“今日抬出去，明日若淋一场雨，您替我赔几成？”
她没许这个数，只从柜里取出一本红皮薄册。
“你可以护着你的货。夜渠一旦没过牙口，外河的水又退得下去，我就照应急例开旧道，凡挡水的门，砸了也得让路。我在这里签字，你也签个看过。”
杜峤盯着她落款，又望了望门外，才俯身把名签了。
卫监工转向我，让我带她再量一次石喉。
“你那条窄槽我给你留着。把大闸前面砌的墙拆掉，真开了闸，窄槽会不会淹？”
“会。大轮得停。”
“那红桥上一盏灯都留不住？”
我回头看了一眼沈绫。
她的巡渠牌还在桌上，被她师父那双粗糙的手慢慢推了回来。
“我们回去想个办法，让红桥单留一盏。”
13 水过牙口
为了留住红桥那盏灯，我拆了染坊的小机箱。
娘在门口扶着一端，叫我别把底板拖坏。
那块板原先是我爹在院里搭来洗脚的。
我用旧布裹住四角，把它扛到红桥最高的那片石坪上。
再从倪婆家搬来绕纸的脚踏轴，套上我找人打的小轮。
这样大轮一停，红桥的灯也能用人力接着点。
试的时候芽芽要上去踩，脚都落不着板。
她抱住我的腿，给我提了个主意。
“叫我爷爷来，他总说他一口气能踩烂十个藕节。”
老陶果然踩得又稳又快。
灯亮了一阵，我叫他下来，换上邻近裁衣铺的伙计，两个轮着踩。
我还在灯下牵了块挡雨的油布。
老陶点完灯，出了一身汗，坐在石坪上笑我瞎费钱。
“这儿一向没人坐。你看看，都快叫你改成茶铺了。”
他第二天便搬了个茶壶来。
雨是第三天夜里下大的。
城工房早派人在大闸前拆掉了砖墙，疏过旧渠，又在各段记好了水位。
我听见牙口那边的铜锣连响两下，跑出门时，娘已经站在齐胸高的晒布架旁边往下扯布。
我以为她要收料。
她把每匹布撕成几指宽，抱在怀里去敲各家的门。
“往红桥高处走。看不清路就拽布，有人要跟紧你。”
我扳下染坊墙上的三道木柄，断掉低处三条巷的电。
剩下三条在高处的巷子还亮着。
落水口新装了浮木扣，水漫过挡坎，就会扯断六路的总闸。
染坊的位置比红桥石坪低，我把里头的人往外赶，最后才想起压布车还在院子里。
娘也想起来了。
她冒雨冲回去，跟我一块推，把车轮从吸得很牢的泥里撬出来。
推到大路上，车把磕了一下，她袖子又夹进了榫眼。
这次她抽了一下抽不动，索性把半截袖子留在车上。
“还有人没出来，你去找。车我能推。”
我把压布车推到路边，请老陶过去扶她。
回头朝各巷喊话时，红桥那一盏灯已经从水轮换到了脚踏轴。
沈绫在灯底下清人头。
每上来一家，她就问是从哪里走的，把袖上浸湿的名单对一遍。
她看见我，只问了一句还有几条巷子有光。
我比了三个手指。
她让我去染坊的高窗挂盏灯。
红桥的人撤干净，卫监工在大闸上就看那一盏，随时能开闸。
“我到下头看出水道。抬最后一趟货的那几个人还没上来。”
我跟着她走到旧仓外面才知道，叫人拦下的是杜峤的亲随。
老罗那辆空车让人扣在了仓门内侧，车上压着几口木箱。
杜峤正站在门槛上，把从白玉街叫来的几个人往外派。
他看见我，开口先问工房开闸没有。
“水过牙口了。下面还在点人，等你们出来。”
“这批砂受不得水，等我两趟。”
我走到仓墙外往低地一看。
原本积水的地方，这会儿水已经落了一截，外河正在退。
渠水却涨得快，夜渠要是还从原路下城，第一股大的就会冲进槐根巷。
只要打通仓院这道高门槛，洪水还能从外面空出来的旧路走。
我说让他把人撤出来，我们要拆他的门。
杜峤指给我看车下。
原本应在墙根放着的吊门绞盘倒在那儿，连着石上的钩子一同脱了。
我从雨里看见好几个刚撬开的孔。
他们为抬装灵砂的车，把挡路的绞盘起了，装货时下雨，人没来得及再安。
一整块包了铜的木板卡在槽里，雨打在上头，响得像抽藤条。
老罗扶着墙走过来。
他左边靴子进了水，每走一步都留个深脚印。
“等人搬完再开闸，还是这句话？”
杜峤嘴唇一动，没说出来。
沈绫已经往后门去了。
我喊住她，把腰上的粗绳解下来给她。
“货不用抬。你把人清出去，我去借车。”
她接了绳，从我掌心抽过去。
“人齐了我让桥上敲锣。你听见一声，就别再往回跑。”
她走进门。
我一头扎进雨里，朝刚从染坊推出来的压布车跑。
14 请开闸
我回到高路上，娘就坐在压布车旁。
她攥着袖子剩下那半截，指着我们院门口，正告诉人哪一家还有个耳背的老太太。
我等她说完，问她借车。
“怎么用？”
“仓门的绞盘坏了。车上的压辊能卷绳子，我借过去抬门。等水下来，车大概回不来。”
她拿手在那个磨得发亮的木把上抹了一下。
“你等一下。”
我以为她还想跟我说句什么。
她弯腰从石板底下抠出一块砖，垫到轮子前头。
“你一个人推下坡，车会压着你。我在后头替你坠着。”
最后是老罗手底下三个人来，把车用绳子坠下去。
仓门顶上的铁环还在，我踩着卸货的长梯，把绳头穿过去，在门鼻子上打了死扣。
地上是泥，轮子怎么垫都往回滑。
齐师傅跑来，拿了两把平日从不离手的厚刀，从轮辐间斜插进泥里。
“等水冲过来，我还能拿回去不？”
“不知道。”
“那记我账上。好刀得有个好去处。”
他把手搭到压辊的摇把上。
杜峤本来站在门里，叫自己的人抬第二批货。
他看我们真往门上挂绳，赶过来一把抓住车把。
“陆照，砂浸水就没了。你知道这批值多少？”
“把手挪开。这门一开，您站的位置是头一个过水的。”
我说话的时候没看他。
我在看仓墙上沿，有人从那儿放下沈绫带走的粗绳。
绳子拴了两个搬货的少年，被她和老罗从后门带上来的。
最末一人只剩一只鞋，脚上划了个口子。
杜峤盯着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自家库里的学徒。
学徒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居然还在怀里掏。
“爷，我把您那匣上等砂揣出来了。”
杜峤接了砂。
那孩子抬头看着他，等他叫自己再跑第二趟。
他手里的匣子动了动，眼睛却落到学徒那只没穿鞋的脚上。
“往高处去。有人问，你就说货搬完了。”
沈绫从仓墙那一头露面，高高举起空绳。
锣响了一声。
我跟齐师傅一同压下摇把，绳子从松软的一团变成绷直的一线。
门板先是不动，后来从两边槽里同时跳了一下。
我在雨里听见众人齐声吸气。
它升起一掌高，顿了顿，又起了一掌。
有个干活的想凑过去塞砖，杜峤把他一把拽回来。
“站远点！底下那个槽，断过锁销！”
老罗往辊上一靠，把棘扣整个砸进齿里。
门板升到齐腰，门后的仓院露出来。
里头剩下的木箱堆得最齐。
我松手让大家往回跑，一转头，红桥石坪上的灯晃了一下。
老陶踩得慢了。
我沿着泥坡上去，想换他下来，才发现是芽芽蹲在踏板边，拿两只小手帮着他推了一把。
祖孙俩顶着同一块雨布，嘴里数数，一声也没听错。
我一抬头，沈绫也在。
她浑身上下都在滴水，正把搁在石坪上的那盏高窗信灯交给送灯的人。
那人嫌路远，拔腿就跑。
我们站到护栏边，看那一点光穿过还亮着的三条巷子，最后升到染坊的高窗。
北边铜锣回了一声。
我爹那天在闸边，等来的最后一道令，叫他等搬完十七箱砂。
今天人撤干净了，旧道清出来了。
没人再拿着一把库门钥匙，让开闸的人等一等。
我仰头朝大闸的方向喊。
“请开闸！”
沈绫也喊，桥上好些人跟着喊。
等锣声落完，我们听见水从石喉上面滚了下来。
第一道水越过落水口，浮木扣扯开总闸，剩下的三条巷子一下全熄了。
红桥还亮。
我扑到石栏上往下望。
水抵住仓院的门，在铜边上一拍，抬起来的门板整个被掀翻。
木箱撞塌了半截仓墙，带着齐师傅的刀和我娘那架车，一块冲到没人的低地去。
水跟了过去，顺着清出来的宽渠冲进外河。
槐根巷那边原本淹过窗沿的水，终于不再往上顶。
有人在桥头跺脚，喊水在退。
老罗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怎么也站不直。
那只新缝好的靴子里灌了半靴子的泥，他不去脱，也不让人搀。
“那会儿我们要是有这盏灯。”
他只说了半句。
沈绫走到我身边，用冻得发凉的手握住我的手。
桥下的水浑得看不见底，电灯却把她指节上那道勒红的印子照得清清楚楚。
我握了回去。
她一点力气都没留，握得我手骨生疼。
岸上这时才有人认出杜峤。
他跌坐在石头旁，怀里还抱着那匣干砂。
库里跟他出来的人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谁也没问剩下的东西还救不救。
我看了他一会儿，朝蹬车的老陶走过去。
老陶喘得说不出话，张嘴指自己的脚。
我上去替他。
底下的人打这盏灯前走，捡回家的先找家，找不见家门的先喊人。
我蹬得腿疼，蹬到天发白也没停。
到后来有人问我，陆照，灯能歇了吗？
我抬眼一看，红桥上站满了一夜没回家的人。
沈绫捏着她那张半干的名单，从最后一家数回来，冲我伸出一只攥紧的拳头。
一个没少。
15 先亮哪一家
天亮后，我在仓院外头找了半天，只捡到压布车的一只木轮。
娘看见我抱它回来，先掂了掂，说泥灌得重，拿去冲一冲。
我问她冲完放哪儿。
她指指院门。
“门槛都叫水泡松了。立那儿，挡门用。”
我把轮子搁下来，发现她一直没用那只被撕了袖子的手。
半截袖口湿了又干，贴着腕上一道青。
我伸手，她手往身后一背。
“昨天推车磕的。方嫂看过了，我都能给她夹菜。”
我给她把剩下半截湿袖子卷起来，卷到上面碰着伤，她到底还是嘶了一声。
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腿一弯就软，脚尖磕过的地方穿不进鞋，我索性套着两只不同大小的草履，跟着方嫂去开她家门。
最靠水的两条巷里，好些人家的床铺只剩一块板。
齐师傅把铺子后院腾了，给人睡觉。
我拿了街坊存着的公灯钱，打算找条干线，先把这间铺子照起来。
去问过了才知道，住进他家的人天亮就能出门找吃的。
难办的是从红桥下来的老人，方嫂要在自家那间屋里收治，门前的路全让浮木冲乱了。
我把新线往她门前一铺，两个等着自己门前亮灯的人皱了眉。
“钱从各家收，这么支，问过各家没有？”
我抬起头，先把刚扯过去的线卷了回来。
以前我觉得能把灯送过去，就是我本事大。
真到一盏要让给哪一家，我咬咬牙就能做的决定，旁人也都得咬一回牙。
我请每条巷出一个人，过来看闸板。
线湿了多少，瓷耳断了几处，手上存的钱能买几截，我一项一项算给他们听。
有人觉得该照磨坊，磨坊夜里能住人。
有人说他屋里还有灯油，愿意挪两壶去，先把电灯给方嫂。
议到最后，是老陶把他那台脚踏机摆在门口，问有谁得用的，把灯和机子一块推去。
他掌心里全是踏了一夜的旧汗，芽芽把一根布带塞给他，他才想起来擦。
“我这边就是路滑，先去给躺着的人用。”
也有人不表态，走到门外翻开自己家墙上的木签，才进去问我几日能修到他那头。
我给了他三日。
水退以后，卫监工先来验过落水口，在试用批条上补了印，准我们用到城里议定为止。
大轮的铁轴没坏，干燥机箱的工夫，正好够六条巷子挨个拆看旧线。
我和齐师傅的徒弟把架线的梯子拖来拖去，去到谁家门口，就把新旧瓷钉交给那家的主人摸。
倪婆跟着我走了两条巷，学会从声音辨轮子是不是转得正。
剩下几路她独自带了人去。
我问她不怕有人见她白日不糊纸鹤，错过一桩生意？
她翻起眼皮。
“活着的有用处，纸鹤等得起。”
第三天，最后一条巷的木柄推上去了。
芽芽就在我脚边，拿右手给我托着一把小钳子。
那只手拆过了布，掌边多了条短短的疤。
她能拢得住钳子，往我手里送的时候，拇指还用力往外一翘。
“叔，爷爷说往后我夜里能学算钱。他要我把藕卖到三条街，我说我先算算他的账。”
“你算清了呢？”
“算清了，轮到他给我跑腿。”
老陶在外头听见，笑得咳嗽。
我送他们出门，发现路口有个人拿着银子在等。
是杜家新过门的媳妇。
我认得她身上那身衣裳的料子，两个脱过线的地方都好好的。
她说那夜帮忙搬库的人里，有两个还没领到脚钱。
有一个走路不方便，在方嫂家躺着，她想把钱托给我娘。
我转身喊娘，门外那姑娘却又把银子捏紧了。
“我自己去给。他们当日搬到哪一步，原本也该同我说。”
她问方嫂家怎么走。
我指给她看第一盏亮起来的灯。
那灯底下的门板才洗过，方嫂已把小木牌挂了回去。
她站在门里，让旁人把手松开，给试着下地的年轻人腾出一小段路。
16 把字改回来
复灯后的第十二天，城工房把两份账抄出来，贴在大门外。
第一张是夜渠开支。
六个灯位每年都有领砂的数，砂从总库支走，送到哪六个灯匣，签字的地方全空着。
城里从杜家的仓账上找到了去向。
头两年是借去给白玉街补缺，后来索性记成了杜家仓里可以卖的余砂。
北墙那两盏最近灭掉，是新任库吏对着实数不肯再签字，他还没来得及从别处补。
第二张贴得低些，念的人声音也低。
七年前那晚，红桥没有报过净街。
当年修石喉的工人留了一份落成图，几处水痕和铁楔的位置，对得上爹在记工页上留的尺寸。
工房这回开闸走过的水，也把石喉一道一道冲给了所有人看。
大渠没坏。
当年改令叫人迟开闸，沿原渠下来的第一道水先冲进低处。
后来闸开了，旧道分走一股水，又被当时那四间仓的高坎拦回了红桥。
爹后来带人冒水开闸，至少给主渠减了水。
杜峤签过令，鲍管事擅改了调灯的单子，两人事后又把爹领工钱的手印剪下来，贴到了写着领罪的册页上。
那一格的纸，比别处厚了一层。
我听负责拆册的人说完，伸手要去摸那一格。
手在纸上停住了。
爹平时按手印，总叫我往旁边站，怕红泥碰到我袖子。
他能选拇指边干净的一面给我看。
我没想过有一日，会有人当着我娘的面拿同一个指头，去认他自己没犯过的罪。
娘牵着我的袖子，叫我走开一点。
新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陆槐，抢开夜闸，救人殁于红桥。
娘看了很久，问旁边的书吏这张能不能带回去。
书吏想了想，说给她另誊一张，盖完工房的印，今天就能带回。
娘说要原来这几个字，写大一点。
外头报到杜峤和鲍管事，差役来收他们的牌。
杜峤把夜牌从腰间解下来，解到一半，金丝钥匙掉在地上。
那间库的院墙这会儿还倒在淤泥里，锁也找不着了。
他俯身去捡，手指在砖面上一摸，把牌和钥匙都递出去。
鲍管事声音发抖，问差役他先前交了供状，能不能先回家。
差役叫他去另一间房等。
两人都撤了职，挪走的公灯钱从杜峤名下的货和铺租里追回，按收条退给六巷。
至于那夜改令和改册的罪，一并移交城狱定。
我看着杜峤从门前过去。
走到我娘跟前时，他停了一下。
“当年库里那十七箱，我后来还了七箱给灯房。”
我娘把书吏刚誊的纸吹了吹。
“我儿子那年整整七夜睡在门口。有人路过，他就想是不是他爹回来了。”
杜峤张了张口。
娘把印好的纸递给我。
“你拿着。我看久了，眼前有点花。”
我接过那张纸，把字朝自己，跟她往外走。
外头老罗拄着拐杖，阿杏在帮他看另一页文书。
当年死伤的夜闸工另有一份钱，从追缴和城里的抚恤银里出。
老罗那份可以换一副合脚的假腿，还能把这些年垫出去的药钱拿回来一些。
我以为他要等女儿念完。
他听到名字那行就回头问我。
“你家那份念了没？”
我把纸打开给他看。
他识的字不多，独独认得陆槐两个字。
从前我爹点了名，轮到他喊到。
他站在门前，我以为他有话要对我讲，等了半天，他只是把拐杖从左手换到右手，挺了挺腰。
“到。”
我一下没站稳。
娘来扶我，我就任她扶着。
街上照常有人推着卖热汤的小车过去，轮子在石板上细细地响。
我用手抹了把脸，纸还护在怀里，直到走回我家门口，也没让那两个字沾上一滴水。
17 我的名字写在哪儿
秋汛过去，城工房来问，六条巷子的灯以后归谁。
来人这回没在门外等。
他到染坊先找了把小凳坐下，说话前把路上沾泥的鞋底刮了一遍。
他带来一件新袍和一本灯册。
要是我愿意进城做事，每月有俸银，娘住的老院子可以修起来。
连那架冲走的压布车，他们也肯赔。
我娘在后头听见，说压布车的价钱她知道，报的是当年买来时那个数。
来人笑着应了，从册子上翻过一页。
做了掌灯人，六巷的灯就归册上，我得把总闸的钥匙交给城里。
哪段该开，哪段该关，每日有人拿着例子来通知。
我把册子挪到光底下。
“上次账上也写着六处灯位。钱去哪儿，街坊没地方问。这个灯册，要是挂在染坊让各家随时过来翻，您答应么？”
他拿笔记了一条，接着问我，如果哪一户拖着钱不缴，能不能照例关掉那一巷的灯。
我把册子合上了。
“这本您还是带回去。”
来人一时没答话。
我知道他肯坐在染坊里面问，已经比从前的人客气许多。
可册上若先有一个能关所有灯的人，剩下的人就只能站着。
我把我们另写的一份给他。
夜渠养护的份额交回城工房，原先收作公灯的钱，就在六巷各自造册。
六条巷子各选一人看账，过了冬再轮一次。
公灯照常开，补坏线的钱从公用的那份出，捐多捐少摆在明处，住哪一户都能过来学换罩。
城里想在白玉街接线，或在桥头多添一盏，都可以给染坊下工单。
试出能用多少水，由巡渠的人签。
该给我多少工钱，也写在上面。
来人把末尾翻出来看。
“这两个空格呢？”
“一个留给您，一个留给我娘。拿车去抬仓门是工房记过的，不能算成穿上这袍子才肯给的好处。”
娘从隔间端着热茶出来，放在他面前。
“我刚才说的数，你记了没有？”
那人把笔捏起来，去寻车价那一行。
半个月后，染坊墙上钉了两本都能翻的账。
一本给六条巷子查公灯钱，一本记我要干的活。
工房划定窄槽常年给坊户使用，汛期按预案歇轮撤人，仓院那一大片全恢复成泄水地。
杜峤和鲍管事也等到了城狱的判书，前一个充去外城挑石修堤，后一个因改册、伪报被收监。
我娘听见人来报，正看两个木匠把新压布车推过门槛。
木匠顺手在车上刻了一个顾字，问她对不对。
她伸手摸过去。
“对。这回不会夹我袖子了？”
木匠抄起一段布给她试。
布从木把边过去，果然整整齐齐，一丝都没卷住。
她坐在车前看了半天，问我还欠铜铁铺多少。
我把掌柜送来的押据拿出来，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
那间铺子这季又接了我三份单，材料账和工钱两头过手，最后一笔欠款今天早上刚清。
娘把撕开的两半拢在手里，像还没想好该不该烧。
沈绫就是那时来的。
她递给我一张刚写好的单子，说巡渠房要给北坡的路新装三盏灯。
一处对着石阶，一处给赶车的用，第三盏，她画在白玉街台阶底下。
正是那天我扶着娘，灯只照到她膝盖的地方。
“那边的人肯了？”
“肯了。台阶下也有他们雇来的工，天天有人绊倒。”
我问她这个活找谁验。
她拿起我桌上的笔，在验工那一格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把那张纸放在手边，又给她搬来一把椅子。
“你再写一份。下次休沐，我想请你来家里吃饭。”
“吃饭也要签？”
“我怕你只当我叫你来验灯。”
她咬了一下笔杆，抬头瞧了瞧我娘。
娘已经推着新车走到院里，连头都没回。
沈绫把单子翻到背面，写下初九。
过了一会儿，她又添了两个小字。
早来。
18 门外也亮着
开春以后，我给娘换了那扇窗。
玻璃是烧瓷耳的小姑娘照着炼器铺的料方试的。
头一块烧得有个大气泡，我拿回家比画了半天，娘说气泡就留在右下角，坐在那儿正好能看见一个圆溜溜的太阳。
装好那日她把凳子搬到窗前，织了两寸就放下，说今日得出去走一走。
我拿着剩下半截窗条问她，活不赶了？
“绸庄来催过。我和他们说好，送衣裳白日来，取衣裳也白日来。多给一钱我也不改。”
我问要是有人眼下就要呢。
“就你着急。桌上那个包，拿了别拆，等小绫来了给她。”
我不拆。
我隔着布捏一捏，捏出是双新鞋。
鞋尖宽窄一样，娘给我爹留下的鞋楦又削掉了一点，做个记号，这回终于没把谁的脚做小。
她出门时没等我扶，自己把外头纸鹤歪掉的一只翅膀扶正。
我隔着玻璃看她慢慢走远，在路边跟老罗打招呼。
老罗换了条腿，如今教新进的夜闸工认水位。
他嫌工房发的灯碍手，腰带上拴个小木牌，写着谁去替他扶梯、搬东西，夜里就去方嫂门外等。
芽芽认字已经比他快，给他的牌子背面添了两个字。
管饭。
从前这条街一到天黑，只有油灯从门缝里漏一点出来。
现在我背着工具出门，先得绕过老陶摆在灯下的两筐嫩藕，再绕过请人写账单的长桌。
白玉街台阶底下那一盏开了之后，阶上的修士有时也从这里抄近路。
他们走惯了，知道红桥那边可以歇脚，肯在过桥前把佩剑摘下来，用手提着，省得在长凳上碰别人的腿。
初九之后，沈绫每次休沐都来。
她有时候先到染坊吃饭，有时候在红桥等我，给我带齐师傅磨坏的东西，要我想想还能改成什么。
这天她没带东西。
我拿新鞋给她，她接过去就坐在桥头的凳子上试。
脱下来的旧鞋鞋底磨偏了，一放下去就歪。
我问她什么时候成了这个走路的样子。
她抬头瞪我。
“我天天从你这儿去北坡，上坡长着呢。你来走试试。”
“明日送你上去。”
她把新鞋穿好，用脚尖抵住我的鞋面。
“你送我上去，我娘要问你是谁。”
我在她娘手里吃过五回豆花。
她前天还托我把磨好的刀拿去店里，走之前说我年纪轻轻，比她还爱操心。
我低下头，发现沈绫嘴角抿得发白。
我握住她的手。
“我就说是想来同你定亲的人。还得问你肯不肯。”
她勾了一下我的拇指。
“肯。我要你陪我进去说。”
我心里一下腾得滚烫，隔着一点距离还想看清楚她脸上的神色。
她先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风从桥下过，吹得我的衣角贴在石栏上。
我拉住她，又亲了一下。
这回谁也没急着走。
后来巡夜的人过来换班，问我红桥底下还要不要添个灯位。
他们又在桥墩上打了两个环，晚上要巡水的人能把绳子先拴上。
沈绫拿手肘碰碰我，我取出纸画了一笔，叫他们给常坐人的地方也留一盏。
跟着巡夜的人去放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染坊那扇新窗已经亮了。
窗上那个圆泡把光拢成豆子大的一点，我娘的影子从后头走过去，停下来把窗前的椅子挪开了。
我知道她想留出地方。
从前爹一回来就坐在那儿脱鞋，沾泥的脚不肯踩进屋，叫我把鞋拿到门边，他替我看看挤不挤。
我把手里的线放下，请巡夜的人等一等。
到家时娘正在翻纸，想找爹的名字放在哪儿合适。
我陪她把那张纸平平整整地贴上墙，伸手把灯往下拨了拨。
娘退开一步，自己把那行字念完。
随后她往门外看。
“照儿，你还没吃吧？”
“等一会儿，沈绫也来。她要跟您说件事。”
娘一听，回头就去搬那两把有靠背的椅子。
我赶过去接下一把。
椅子摆到桌边，我没立刻坐下。
我走回门口，把门开到最宽。
桥头有人穿着新鞋，往这边走。
我站在灯下等了一会儿，门前那块松砖轻轻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