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提前两天，我回了家。
兜里揣着枚戒指，手里拎着她念叨了整整一周的十三香小龙虾。
我想给祁曼一个惊喜。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一推开，我先看见玄关地上，摆着一双男士皮鞋。
四十二码，擦得锃亮，不是我的。
我四十二点五，左脚还有点扁平足，这辈子都穿不出这么体面的鞋。
玄关挂钩上，挂着一条我没见过的男士领带。
我那双向来只在门口摆着的拖鞋，此刻穿在别人脚上。
卧室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点动静。
我站在客厅，手里的小龙虾还冒着热气。
说不难受是假的。
可我脑子异常清醒，清醒到能数清墙上挂钟走了几下。
我没冲进去，也没摔东西。
就把小龙虾轻轻放在茶几上，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祁曼，家里来客人了？”
里头的动静戛然而止。
三秒后，卧室门开了。
祁曼穿着睡裙出来，头发乱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身后跟着个男人，西装搭在臂弯，扣子系错了一颗。
男人三十出头，长得人模狗样，腕上一块表够我奋斗两年。
他看见我，非但不慌，还慢条斯理地把袖扣给扣上。
“你就是陈砚舟？”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看一件打折货。
“我是陆则。”
这名字我听过。
祁曼嘴里那个新来的顶头上司，年轻有为，集团重点培养。
我以前还傻乎乎帮她改过给这位领导汇报的PPT。
改到凌晨三点，眼皮直打架。
“聊两句？”
我指了指沙发，顺手把小龙虾往他那边推了推。
“来都来了，吃点？”
陆则愣了一下，估计没料到我是这反应。
祁曼急了，往前一步挡在我俩中间。
“陈砚舟，你别阴阳怪气的。”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应了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那你说说，是哪样？”
“我……”
她卡壳了，眼神往陆则那边飘。
陆则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行，既然撞见了，我也不绕弯子。”
“我跟小曼是真心的。”
我差点没绷住。
真心这词，从一个抢别人女朋友的人嘴里说出来，挺新鲜。
“你俩真心，”我掰着指头数，“在我付首付的房子里？”
“盖着我买的被子？”
“门外还停着我上个月刚帮她还完贷款的车？”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祁曼脸涨得通红。
“陈砚舟，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
“谈恋爱这么多年，你给我花点钱怎么了？”
“我跟你在一起，看不到一点盼头。”
她声音越来越大，像是给自己壮胆。
“你看看你，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
“每天不是查资料就是写报告，三十岁的人了，还挤在这种小区。”
“陆哥马上就要升副总裁，他能带我看到更大的世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没说话。
这房子首付是我掏的，贷款是我还的。
她那辆车，写的她名字，钱大半是我出的。
逢年过节，她爸妈的红包、体检、住院，全是我跑前跑后。
我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可我没亏待过她。
这些话我没讲。
讲了显得我多可怜似的。
“说完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还有吗？”
祁曼被我看得有点发毛，嘴硬道：“本来就是。”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公司打来的，部门主管老周。
我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砚舟啊，跟你说个事。”
老周语气有点飘。
“你手头那个晟景的合规项目，先停一停，移交一下。”
“有人实名举报，说你在项目里跟客户有利益输送。”
“公司决定先暂停你的职务，配合调查。”
我捏着手机，瞥了眼沙发上的陆则。
他正端着我那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晟景集团，正好是陆则他们公司的合作方。
我那个项目，查的就是供应链上的猫腻。
证据链刚理出个头绪，现在人赃并获的，变成了我。
“举报材料谁递的，方便说吗？”
我问。
老周咳了一声。
“这个……是合作方那边转过来的，材料挺齐全。”
“砚舟，你先冷静，清者自清嘛。”
清者自清。
这四个字我在心里嚼了一遍，没尝出半点味道。
“行，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陆则放下茶杯，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我。
“陈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
“项目你别查了，工作嘛，丢了还能再找。”
“至于小曼，强扭的瓜不甜。”
他伸手想去拍我肩膀。
我没躲，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的手落下来。
“陆总。”
我开口，声音不大。
“你这瓜，保熟吗？”
陆则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
“没什么。”
我站起身，个头比他还高小半个头。
他脚跟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又觉得丢面子，硬挺着站住。
我走到玄关，把自己那双旧拖鞋从地上捡起来，没穿，拎在手里。
又回头看了眼茶几上的小龙虾。
“那小龙虾，我花了八十八。”
“你俩要是不嫌弃，趁热吃。”
“戒指我就先收着了，反正也没用上。”
我从兜里摸出那枚戒指，在手里掂了掂，塞回内兜。
祁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我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楼道里通风，有点凉。
我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换作以前，我可能得蹲在这儿哭一场。
可这会儿，我心里那点难受，很快被一股更冷静的劲儿压了下去。
我干了六年合规调查。
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看似天衣无缝的材料里，挑出那根线头。
轻轻一拽，整件衣服就散了。
陆则以为他把局做死了。
其实他递过来的那份举报材料，还有今天这扇门，已经把线头送到我手里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晟景项目真正的举报模板是谁写的吗？明早十点，老地方见。”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站直了身子。
想把我拉下马，还专门递帖子上门。
行，那我明早，准时到。
第2章 人还没走，茶就凉了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短信里说的老地方。
公司楼下那家早点铺，我以前天天去。
靠窗位置坐着个戴鸭舌帽的人，帽檐压得低，背对着门口。
我走过去，那人没回头，只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
“你出差那几天，有人进过你工位，动了你的底稿，这是门禁记录。”
“我能帮的，就这些。”
等我坐下，那人已经起身，混进早高峰的人流里。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门禁截图，时间正好卡在我出差那几天。
借调来看底稿的，只有一个人。
我把截图收好，这才去了公司。
不是去求情，是去移交材料。
我把项目台账、底稿、往来记录，一份份理得整整齐齐。
装了满满两个文件箱，封条贴好，签字。
老周坐在对面，有点不自在。
“砚舟，你别多想，就是走个流程。”
“我知道。”
我把笔帽扣上。
“流程我熟，毕竟我就是干这个的。”
他干笑两声，没接话。
我工位在窗边，东西不多。
一个马克杯，一盆绿萝，还有一摞专业书。
我正收拾着，隔壁工位的赵姐溜了过来。
赵姐是公司老人，平时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数。
她往我桌上放了杯热豆浆。
“喝点，看你脸色，一夜没睡吧？”
“睡了。”
我接过豆浆，“睡得还挺香。”
赵姐压低声音。
“你那事，我听着就不对劲。”
“材料是昨天下午陆则那边的人直接送进来的，催得特别急。”
“老周本来想压一压，上面来了个电话，他就……”
她撇撇嘴，没往下说。
我懂。
“赵姐，我问你个事。”
“晟景这项目，除了我，还有谁碰过底稿？”
赵姐想了想。
“上个月你出差，借调过一个人来帮忙，姓简，小姑娘。”
“是合作方那边派来对接的，说是临时协助。”
我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
祁曼来了。
她没看我，径直走到老周办公室，过了几分钟，又出来。
手里多了个工牌。
不是我们公司的，是晟景集团的临时通行证。
她这才朝我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搬家公司的人。
“陈砚舟，我来拿点东西。”
我“嗯”了一声，继续收拾我的书。
“房子的事，咱俩得聊聊。”
她站在我桌边，声音刻意放得平平的。
“首付你出的，我认。”
“但这两年贷款是一起还的，装修我也操心了。”
“我咨询过了，房子得算共同财产，卖了一人一半。”
我抬起头。
贷款她确实还过三个月，还是用我转给她的钱。
“行。”
我没争。
“你找个正规中介挂牌，卖完按出资比例分，账我都记着。”
“白纸黑字，一笔不差。”
祁曼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又咽了回去。
她身后的搬家工人已经动手，把我那套攒了半年钱买的投影仪、降噪耳机，还有她的衣服，一箱箱往外搬。
赵姐看不下去了，凑过来小声嘀咕。
“砚舟，这也太欺负人了。”
我冲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东西搬得差不多，门口又进来个人。
陆则。
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西装，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九十九朵。
全办公室的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
他无视众人，径直走到祁曼面前，把花递过去。
“小曼，入职晟景的第一天，总得有点仪式感。”
祁曼接过花，脸上绷不住，笑了。
那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
周围几个同事跟着起哄，有人掏出手机拍。
陆则很享受这种场面，顺势揽住祁曼的肩。
“跟大家宣布个事。”
“小曼现在是我特别助理，以后晟景这边的合规对接，由她统筹。”
“另外，我跟她在一起了，认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
像是在等我难堪，等我失态。
我蹲在地上，正把那盆绿萝往纸箱里放。
听见这话，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陆总，恭喜啊。”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那个昨天还在的情侣相册。
当着全办公室的面，按下了删除。
“相册我删了，省得你俩看着膈应。”
“对了，提醒一句。”
我看着祁曼胸前那张工牌。
“晟景的合规岗，最忌讳的就是跟被调查对象有私人关系。”
“你现在这个身份，接手我那个项目，按规矩，得回避。”
陆则脸上的笑淡了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是吗？”
我点点头，反倒笑了。
“那我祝你俩，别哪天栽在自己定的规矩上。”
说完，我抱起纸箱，从他俩中间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陆则身上那股香水味。
和昨天我家里那股，一模一样。
我没回头，一直走到电梯口。
赵姐追了出来，往我纸箱上塞了个袋子。
“这是你以前落我这儿的一些票据，我都给你留着呢。”
“还有，那个姓简的小姑娘，我有她联系方式。”
“她前阵子好像还找过你，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神色不太对。”
我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在纸边上顿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我抱着箱子走进去。
“赵姐，回头请你吃饭。”
“饭就免了，”她摆摆手，“你把这口气争回来，比啥都强。”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打开她塞给我的袋子，里面是一沓旧票据，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一个联系方式，备注三个字：简宁。
我把纸箱抱到楼下，放在王胖子车上。
王胖子是我发小，开了家小广告公司，今天特意开车来帮我搬家。
他围着我那两箱东西转了一圈，气得直拍大腿。
“砚舟，你就这么忍了？”
“那孙子抢你女朋友，还抢你项目，你连个屁都不放？”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谁说我要忍。”
“那你昨天还笑？还恭喜人家？”
“我不笑，难道哭给他们看？”
我把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便签举起来。
“胖子，你记住。”
“狗要咬人，人不能去咬狗。”
“但人可以……”
我顿了顿，把便签收进钱包。
“拿绳子，把狗拴起来。”
王胖子眨巴眨巴眼，半晌一拍方向盘。
“行，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有数。”
“说吧，要我干啥？上刀山下火海，胖爷我眉头都不皱。”
“先别上刀山。”
我系上安全带。
“先帮我查个人，再帮我约个地方。”
“今晚，我要见一个人。”
车开出公司大院，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祁曼抱着那束玫瑰，正站在窗边往下看。
看不清她什么表情。
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老话说，人走茶凉。
可我这杯茶，不打算就这么凉了。
我要亲手把它烧开。
再泼回去。
第3章 老好人这病，我自己治
王胖子的广告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里。
楼下有家烧烤摊，味道一般，胜在便宜。
我俩搬个小桌，坐路边，烤串摆了一桌。
他咬开一瓶啤酒，递给我。
“说吧，从头捋，我帮你理理。”
我没急着喝，先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里面是我今天白天整理的时间线。
“我跟祁曼，大学社团认识的，她比我高一届。”
“毕业那年她爸住院，钱不够，我垫了三万。”
王胖子瞪眼。
“三万？你那会儿工资才多少？”
“五千二。”
“我靠。”
“后来她换工作，简历是我帮她改的，面试题是我陪她练的。”
“再后来她进晟景，说要买房结婚，首付我出，写她名字我都没含糊。”
王胖子一拍大腿。
“你这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
“那会儿觉得，反正要过一辈子，计较这些干啥。”
王胖子听得直翻白眼。
“还有更离谱的，你记得我以前那个同事小马不？”
“天天让我帮他带早餐，还专挑贵的，钱一次没给过。”
“我寻思都是同事，没好意思催。”
“结果他背地里跟人讲，说我这人好打发，一顿早饭就能使唤。”
王胖子一拍桌子。
“这不是白眼狼吗？你后来还要了？”
“要了。”
我扯了下嘴角，“我连着一周，故意当着他面，把早餐钱一笔笔算给他听。”
“算到第三天，他红着脸把钱转我了，再也没让我带过。”
“人就是这样，你越不好意思，他越好意思。”
王胖子深以为然，自己先灌了口啤酒。
我夹了串烤茄子。
“公司这边也一样。”
“前年部门出事，一份报告数据错了，其实是老周签的字。”
“他上有老下有小，我替他背了处分，扣了我半年绩效。”
“去年客户投诉，明明是对接同事漏了流程，我帮着圆的场。”
“圆到最后，功劳是别人的，烂摊子是我的。”
王胖子听得直摇头。
“砚舟啊砚舟，你这不是好脾气。”
“你这是病，得治。”
“嗯。”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所以我现在自己治。”
屏幕上是一张表，密密麻麻标着日期和事件。
“你看这条线。”
我指着其中一行。
“陆则是半年前空降到晟景的，一来就主管供应链。”
“我的合规项目，是四个月前立项的，正好查他管的那块。”
“项目刚启动，祁曼就开始不对劲。”
“回家越来越晚，手机常年倒扣在桌上，还总旁敲侧击，劝我别太较真。”
王胖子把脑袋探过来看。
“你的意思是，她早就知道？”
“不止知道。”
我划到下一张图。
“我出差那阵子，公司借调了一个人来帮我看底稿，叫简宁。”
“是晟景那边派来的。”
“我今天对了一下，我底稿里几个关键数据，被人动过。”
“动得很隐蔽，数字改了，格式没动，一般人看不出来。”
“但我有个习惯，每次存档都算校验码。”
王胖子听天书似的。
“说人话。”
“说人话就是，有人在我报告里埋了雷。”
“等我项目一交，雷一炸，就成了我数据造假、利益输送。”
“那份实名举报材料，是照着我底稿的雷，提前写好的。”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环扣一环啊。”
“对。”
我收起手机。
“所以我回家撞破那档子事，不是巧合。”
“他们算准了我项目到关键节点，要把我人踢走，再把脏水泼实。”
“祁曼跟我翻脸，房子、车子、项目，他们是想一锅端。”
路边一辆车按喇叭，吓了王胖子一跳。
他搓了搓脸。
“那现在咋办？雷都埋你身上了。”
“埋雷的人，留了脚印。”
我拿起手机，点开赵姐给的那个联系方式。
“简宁是唯一碰过我底稿的外人。”
“先找她。”
我发了个好友申请过去，备注写得很简单：陈砚舟，想聊聊底稿。
申请发出去，石沉大海。
五分钟，十分钟，没动静。
王胖子哼了一声。
“人家不敢加你吧，心虚。”
我没说话，又发了一条。
这次不是好友申请，是短信。
“简宁，我知道你也是奉命行事，我不怪你。”
“但数据这东西，谁改的，后台留痕，赖不掉。”
“你现在不说话，等查下来，第一个背锅的就是你。”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亮了。
好友申请通过了。
简宁的头像，是一只缩在角落的猫。
她没发语音，打字，断断续续。
“陈哥，对不起。”
“底稿是陆总让我改的，他说只是走个过场，不会真出事。”
“我要是不照做，我就丢工作，我还在试用期。”
我盯着屏幕，回了一句。
“我知道，你慢慢说，他还让你做过什么。”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
最后只回过来一句。
“陈哥，你别查了。”
“这事比你想的危险，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举报你的那份材料，根本不是公司模板。”
“是有人专门写好，让我照着抄的。”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像是鼓足了勇气。
“那个人，不在晟景上班。”
消息发完，她的头像迅速灰了下去。
我再发消息，红色感叹号。
被拉黑了。
王胖子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
“她这是……”
“她被人盯着，不敢多说。”
我捏着手机，盯着那行“不在晟景上班”，一条一条往下捋。
不在晟景上班，却能写这么专业的举报材料，还能指挥陆则的人。
这人到底是谁。
“胖子。”
我抬头。
“你不是认识一堆做企业服务的人吗？”
“帮我打听一个人，晟景最早的技术合伙人，听说被挤走了。”
王胖子挠头。
“这个我还真有点印象，好像是个女的，挺厉害。”
“叫什么来着……”
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
“巧了，人就在我一个客户群里。”
“顾知遥，现在自己开了家技术公司。”
我把名字记下来。
“帮我约，明天，越早越好。”
第4章 她把话挑明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一栋产业园见到顾知遥。
她公司在顶楼，整层都是，玻璃门干净得能照见人。
前台把我领进会议室，倒了杯茶，退出去。
我等了不到五分钟，门开了。
顾知遥走进来，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挽着。
她没化妆，或者说化了我看不出来的那种，整个人很精神。
“陈砚舟？”
她伸手，握了一下，力道很稳。
“王满仓说你找我，聊晟景？”
“对。”
我没绕弯子，把自己的事先简单说了一遍。
项目被停，职务被撤，人被做局，证据还被人动了手脚。
她听完，没急着表态，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说的那个改底稿的人，叫简宁？”
“你认识？”
“陆则的助理，挺老实一个姑娘。”
顾知遥放下茶杯。
“他能拿这种人开刀，说明手底下没几个真心给他干活的。”
“顾总跟陆则，很熟？”
我问。
她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
“岂止熟。”
“晟景这家公司，最早是我跟人一起创办的。”
“核心的供应链系统，是我带人一行一行写出来的。”
“三年前，陆则带着资本进来，先是要股份，再是要控制权。”
“他玩不过技术，就玩别的。”
我没插话，听着。
“他拉拢我合伙人，许好处，在董事会上挑我毛病。”
“说我一个女人，格局不够，带不了公司。”
“后来又搞出一份材料，说我立项时账目不清，要查我。”
“我嫌脏，主动退了，股份低价转让，净身出户。”
她说得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可我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我走之后，他把我那套系统改了个界面，说成自己的成果。”
“对外就是青年才俊，白手起家。”
“这套话术，他讲了三年。”
“我走的时候，公司账上其实没多少钱，我连补偿都没要。”
“就想干干净净地走，往后再不掺和。”
“可他还不放心，到处跟人讲，说我是因为账目不清，心虚才退的。”
“我那阵子投简历，好几家一听我名字，委婉就拒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在圈子里打过招呼，要堵我的路。”
我皱起眉。
“你没辩解？”
“辩解有用吗？”
她淡淡反问，“人家坐在那个位置上，手里有资源，说一句话，比我讲一百句都管用。”
“所以我干脆不解释了，自己干，拿东西说话。”
我心里那根线，慢慢接上了。
“所以他对付我的手法，跟当年对付你，一模一样。”
“对。”
顾知遥看着我。
“写材料、埋雷、泼脏水、把人踢走，再把东西据为己有。”
“他只会这一套，但这套，确实好用。”
“前提是，对方认栽。”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我没打算认。”
“这里面是我项目的原始底稿，每次存档的校验码，还有往来邮件。”
“数据被改的痕迹，我能证明。”
“另外，我查了晟景供应链的几笔异常订单。”
“同一家供应商，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三成，回款却特别快。”
“这背后要么是回扣，要么是利益输送，一查一个准。”
顾知遥没急着拿U盘，而是看着我。
“你一个被停职的人，为什么还敢查？”
“就因为被停了，才更要查。”
我迎着她的目光。
“我不查，这锅就焊死在我背上，行业里我没法混。”
“我查清楚，不光是救我自己。”
“这种人多风光一天，就多几个像我、像你一样的人被他踩。”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顾知遥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
“行，我没看错人。”
她起身，走到墙边一个柜子前，输密码打开，拿出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
文件有些旧，边角都磨毛了。
我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技术方案的原始底稿。
标题下面，署名清清楚楚：顾知遥。
日期，比陆则对外宣称的“自研时间”，早了整整一年。
底稿里还有早期的设计草图、会议记录、代码提交日志。
每一页都有时间戳，造假都造不出来。
“这是晟景系统的原始方案。”
顾知遥在我对面坐下。
“他现在到处讲的明星项目，根子在这儿。”
“我留了三年，本来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现在看来，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我一页页翻过去，心里有了底。
“顾总，我有个想法。”
“讲。”
“他不是最看重那场年度盛典吗？”
“下个月，晟景要办新品发布会，还要颁年度奖，全网直播。”
“他准备在那天，再立一次深情人设，顺便把我的项目彻底定成铁案。”
顾知遥眼神动了动。
“你想在那天动手？”
“对。”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他搭建的舞台，他请来的镜头，他最想高光的时刻。”
“就让他在那儿，把吃进去的，一样一样吐出来。”
顾知遥看着我，伸出手。
“合作愉快。”
我伸手，握住。
“合作愉快。”
从产业园出来，太阳正好。
我站在台阶上，给王胖子发了条消息。
“人见到了，是个能成事的。”
王胖子秒回。
“我就说吧！对了，还有个事。”
“我托人打听了，陆则最近在偷偷接触一家新供应商，急得很。”
“好像是原来那家，要出问题。”
我看着这条消息，眯了眯眼。
狗急了，要跳墙。
墙那头是什么，我得去看看。
第5章 我来低头，他却掉了坑
三天后，行业里有个沙龙茶局。
王胖子搞到一张入场券，塞给我。
“陆则肯定去，他最近天天泡这种局，找新供应商。”
“我知道。”
我把入场券收好。
“我也去。”
王胖子瞪大眼。
“你去干啥？人家现在看见你，跟看见苍蝇似的。”
“给他送个台阶。”
我咧嘴一乐，“也给他挖个坑。”
茶局设在一家私房菜馆，里里外外都是人。
我到的时候，陆则正被一群人围着，端着茶杯，侃侃而谈。
祁曼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着文件夹，一副精英助理的派头。
我没躲，径直走过去。
人群看见我，声音小了点，自动让开一条路。
陆则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端起架子。
“陈先生？稀客啊。”
“今天不请自来，是有什么指教？”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双手垂着，姿态放得很低。
“陆总，我今天来，是想求个情。”
“项目的事，我认栽，工作我也不回去了。”
“就是这行圈子小，我背个处分，以后没法找饭吃。”
“想请您高抬贵手，让公司把结论写轻一点。”
这话一出，周围人眼神都变了。
有看热闹的，有瞧不上的，也有同情的。
陆则脸上的肉都松快了，他要的就是这个。
“哦？”
他拖长了音，故意扫了一圈众人。
“陈先生这是想通了？”
“想通了。”
我低着头，“是我年轻气盛，不懂规矩。”
祁曼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带着点讥诮。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陆则端着茶，慢悠悠接话。
“年轻人嘛，眼高手低，栽个跟头不丢人。”
“关键是要认清自己几斤几两，别总想着查这个查那个。”
“你看我，从来不去碰不该碰的东西，这才稳当。”
周围几个想攀关系的，立刻跟着附和。
“陆总说得是，年轻人是该多学学。”
“陈先生，能低头是好事，识时务嘛。”
我把腰弯得更低，连声应着。
“陆总教训得对，我记住了。”
“往后我一定安分守己，再不敢乱伸手。”
陆则被我捧得舒坦，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我没接她的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陆总，我也没别的本事。”
“这两天我闲着，帮您看了看那家新供应商的资料。”
“也算我赔个不是。”
陆则挑了挑眉，没接，示意祁曼。
祁曼一把抽过文件，翻开，看了两眼，脸色微微一变。
她凑到陆则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陆则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一份破资料，能看出什么花来。”
“花倒没有。”
我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清。
“就是这家叫‘恒通’的新供应商，注册才一个月。”
“注册资本认缴，实缴为零，办公地址是个挂靠的虚拟地址。”
“股东名单里，有一家公司，控股人姓陆。”
我顿了顿，看着他。
“跟您一个姓，不知道是不是亲戚。”
四周倒抽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同桌几个合作方，互相看了看，眼神都变了。
有人端着酒杯，悄悄往后缩了缩，生怕跟这事儿沾上边。
还有人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其实是在偷偷搜那家公司。
关联交易，空壳公司，这几个词在这种场合，杀伤力不小。
陆则脸色沉下来。
“你调查我？”
“哪能啊。”
我一脸无辜。
“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企业信息系统一查就有。”
“我是干合规的，看见合作方，顺手查一下，职业病。”
“我本来还想着，提醒您一句，别签了字才发现是左手倒右手。”
“到时候审计一来，麻烦的是您。”
人群里已经有人掏出手机，悄悄查那家公司。
王胖子混在人群里，这时候恰到好处地“咦”了一声。
“还真是，我搜出来了，这恒通……参保人数零人。”
“一个人都没有的公司，给晟景供货？”
场面一下子有点失控。
陆则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想发火，可我全程低头，一口一个“陆总”，一句重话都没有。
他当着这么多人发作，反倒显得心虚。
“陈砚舟。”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这份‘提醒’，我记下了。”
“应该的。”
我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弯了弯腰。
“那我就不打扰各位了，先告辞。”
我转身往外走，背脊挺得笔直。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则被几个人围着，七嘴八舌地问那家供应商的事。
他端着茶杯，答也不是，走也不是，脸黑得像锅底。
祁曼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
出了菜馆，王胖子追出来，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痛快，太痛快了！”
“我刚才看那姓陆的，脸都绿了。”
“他这供应商，还签不签？”
我拉开车门。
“签，他不敢，审计这关过不去。”
“不签，他供应链断档，年底的业绩没法看。”
“现在他横竖都难受。”
王胖子乐了。
“那你这低头，低得值啊。”
“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坐进车里。
“我今天是告诉他，我不是软柿子。”
“也是让他慌，人一慌，就会出错。”
王胖子挠了挠头。
“可我就怕他狗急跳墙，背地里给你使绊子。”
“他会的。”
我系上安全带，“所以咱们得比他更快，把证据攥牢。”
“他在明处折腾，咱们在暗处干活，谁先沉不住气，谁输。”
“咱们等着看。”
第6章 老本行，干起来
陆则那边消停了几天。
我没闲着，跟顾知遥的团队凑到一块儿，开始干正事。
会议室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
红色是人，蓝色是钱，绿色是公司。
顾知遥拿笔敲了敲白板。
“现在明面的线有三条。”
“虚高报价的供应商，空壳的恒通，还有被改过的项目底稿。”
“但这些都是纸面证据，缺一样东西。”
“现场。”
我接话。
“对。”
她点头。
“得有人亲眼看见，货是怎么进的，账是怎么走的，钱最后去了哪儿。”
我从包里掏出一沓东西，分给在场的每个人。
是几张暗访任务单。
“我老本行。”
“神秘顾客，实地走访，全程隐蔽拍摄，合法合规。”
“只拍公共场所，不碰隐私，只记真实发生的事。”
王胖子一把拽过一张，眼睛发亮。
“这个我熟啊！我拍广告的，走位、镜头我都会。”
“带你可以。”
我看着他。
“你那身肉，太扎眼，得捯饬捯饬。”
“没问题！”
第二天，我们仨分头行动。
我扮成一个来谈加盟的小老板，穿件夹克，拎个假皮包。
王胖子扮成来进货的，戴个金链子，活脱脱一个暴发户。
他对着手机镜头，左看右看，还挺得意。
“我发现我天生吃这碗饭，这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你那是暴发户的气质，不是演员的。”
“暴发户怎么了，本色出演，懂不懂。”
顾知遥没出面，在车里坐镇，远程盯数据。
第一站，是晟景的一个中转仓库。
我在仓库对面的小卖部蹲点，买了瓶水，跟老板唠嗑。
“老板，这仓库挺忙啊，天天大车进大车出。”
老板见怪不怪。
“可不是嘛，名义上是晟景的货。”
“其实好多车，半夜来，天不亮就走，鬼鬼祟祟的。”
我心里有数，把这话记在心里。
“那边那家恒通的车，也来？”
“来，怎么不来。”
老板努努嘴。
“车都是空着进，满着出，谁知道装的啥。”
我又递了根烟过去，老板接了，话匣子打开。
“还有个事，我看你面善，提醒你一句。”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开着好车来。”
“他不进门，就停在拐角，仓库里的人拎个包出去，上车待两分钟就下来。”
“那包看着沉甸甸的，进去的时候鼓，出来就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认得那人吗？”
“哪认得啊，戴着墨镜，下来就上车，神神秘秘的。”
“不过他车牌尾号，我记着，三个八。”
我把这个细节默默记下，又买了瓶水，才慢悠悠地离开小卖部。
我正聊着，王胖子那边来消息了。
他在另一个点，一个汽配城门口。
消息是语音，压着嗓子，背景很吵。
“砚舟，我看见祁曼了。”
“她跟一个男的在这儿碰面，那人给了她一个信封，鼓鼓的。”
我眉头一皱。
“你拍下来没？”
“拍了拍了，高清的。”
“不过我刚才差点露馅。”
王胖子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我假装看轮胎，金链子掉了，弯腰去捡，‘砰’地撞人家保险杠上。”
“那男的回头看我好几眼。”
我没忍住，笑了。
“人没事吧？”
“我没事，保险杠凹了。”
“你先撤，别打草惊蛇。”
挂了语音，我绕到仓库侧门。
果然，一辆货车正在卸货，车厢上印着“恒通物流”。
我站在马路对面，打开手机，假装打电话，镜头对着车门。
货一卸下来，我看清了。
所谓的“进口配件”，连个像样的包装都没有，就裹着层旧塑料布。
送货单上的数量，跟实际卸下来的，明显对不上。
单据写着三百件，地上顶多两百。
剩下一百件的钱，进了谁的口袋，不言自明。
我没急着走，又把送货单和实际堆放的画面，分角度拍了好几遍。
远景拍数量，近景拍单据，连送货员的工牌，都给了个特写。
证据这东西，就得环环相扣，少一个环节，将来都可能被人钻空子。
我把这一幕稳稳拍下来，又拍了车牌和门牌号。
收工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们仨在车里汇合，把素材导出来，对着白板一条条核。
“虚开数量，坐实了。”
顾知遥看着视频，飞快地记。
“空进满出，半夜走账，这是套取公司货款。”
“祁曼那个信封，得查是什么钱。”
我把王胖子拍的那段放大。
画面里，祁曼接过信封，没数，直接塞进包里。
她抬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跟那男人说了句什么。
我读了读唇语，又倒回去看了两遍。
“她叫那人‘表哥’。”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顾知遥抬头。
“恒通的控股人，也姓陆。”
“如果我没猜错。”
我靠在座椅上，慢慢说。
“这不是陆则一个人的局。”
“他们一家子，都在里头。”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那这事儿，比咱们想的大啊。”
“大才好。”
我把视频备份，分别存进两个加密盘。
“小打小闹，扳不倒他。”
“盘子越大，碎的时候，才越响。”
顾知遥看着我，忽然问。
“你就一点不慌？”
“慌啊。”
我实话实说。
“慌的时候，我就把证据再看一遍。”
“看完就不慌了。”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把最后一张便利贴，贴在白板正中。
上面写着两个字：盛典。
所有的线，最后都要在那儿收口。
第7章 她来试探，我陪她演
周三下午，祁曼突然给我打电话。
号码我没删，懒得删。
“陈砚舟，晚上有空吗？”
她声音放得软软的，跟从前撒娇一个调。
“老地方，那家咖啡馆，我想跟你聊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
“聊什么？咱俩还有什么好聊的。”
“就……聊聊房子的事，还有点东西想还给你。”
她顿了顿，“毕竟在一起那么多年，好聚好散嘛。”
我心里直乐。
好聚好散这词，现在轮到她讲了。
“行，几点？”
“七点。”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
祁曼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咖啡。
她今天穿得很讲究，新包放在桌上，logo正对着我。
我扫了一眼，坐下。
“说吧，什么东西还我。”
“别急呀。”
她把一个小袋子推过来，里面是我以前送她的一条旧项链。
“这个，我戴不上了，还给你。”
我没碰。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你扔了吧。”
她脸上的笑淡了点，又很快堆起来。
“砚舟，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挺好，能吃能睡。”
“我听说你跟顾知遥走得挺近？”
来了。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装出一副窘迫。
“就帮人打个零工，我现在这情况，有人肯用我就不错了。”
祁曼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真假。
“我劝你一句。”
她身子往前倾，声音压低。
“恒通的事，你别碰。”
“陆则那个人，手段比你想的多，你玩不过他。”
“你要是识相，就拿着你那点证据，安安稳稳找个班上。”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说真的，我现在天天愁房租，哪有精力管别人的事。”
“恒通也好，陆则也好，跟我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人，有什么关系。”
“我就想赶紧找份稳当工作，把日子过下去。”
“证据？我哪有什么证据。”
“我就是个被开除的人，泥菩萨过江。”
她听见“被开除”三个字，肩膀明显松了。
“你知道就好。”
她重新靠回沙发，语气又飘起来。
“跟你说个事，下个月盛典，陆哥要领年度大奖。”
“他还答应我，颁奖之后，正式跟我订婚。”
“到时候台下坐的，都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
她晃了晃手上的新戒指。
“我以前总觉得跟你在一起，一眼能望到头。”
“现在才知道，人跟人，真的不一样。”
我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没接话。
这时候，我手机屏幕亮了。
顾知遥发来一条消息，还有一个定位。
“晚上的会提前，投资方也到，结束一起吃饭。”
我飞快地回了两个字：好的。
就这么点动静，祁曼却伸长了脖子。
“谁啊？工作？”
“嗯，公司临时开会。”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语气平淡。
“你们公司还挺忙，一个打零工的，还能跟投资方吃饭？”
她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说不清的酸。
“我就是去凑个数，端茶倒水。”
我随口应付，“哪有我说话的份。”
她盯着我看了两眼，没再追问，可那眼神，明显比刚才认真了。
她以为我难受了，语气里带着点施舍的意味。
“砚舟，你也别太难过。”
“等我跟陆哥稳定了，要是有合适的岗位，我可以帮你问问。”
“毕竟夫妻做不成，朋友还是……”
“祁曼。”
我打断她，抬起头。
我没什么伤心的表情，反而冲她笑了笑。
“问你个事。”
“你那个表哥，最近身体还好吗？”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什么表哥？”
“就汽配城，给你信封那个。”
我语气随意，像在唠家常。
“我那天路过，远远看着像他，没敢认。”
祁曼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杯子。
“你……你怎么会在那儿？”
“我去汽配城找个朋友，碰巧。”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那信封看着挺厚，装的什么呀？份子钱？”
“不关你的事。”
她声音有点发紧，眼神开始躲闪。
“行行行，不关我事。”
我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别紧张。”
“对了，还有个事我一直没搞懂。”
“晟景仓库半夜那些车，空着进去，满着出来，到底装的啥？”
“我以前做项目，就好奇这个，现在也没弄明白。”
祁曼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陈砚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呀。”
我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我就是闲的，问题多。”
“你不想说就算了，发这么大火干啥。”
她胸口起伏了两下，抓起包，勉强稳住。
“咖啡我请了，我先走了。”
“慢走啊。”
我冲她背影摆摆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再没有刚才的得意。
只剩下慌。
出了咖啡馆，我没急着走。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在路边打电话，声音很激动，时不时往店里看。
我给顾知遥发了条消息。
“鱼咬钩了，她今晚肯定跟陆则闹。”
顾知遥回得快。
“你确定陆则会信她？”
“他不会信任何人。”
我收起手机。
“陆则这种人，谁都防，他一听祁曼单独见我，心里先起疙瘩。”
“再加我故意漏的那几句，他会怀疑祁曼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
“两个人一旦开始互相猜，就好办了。”
我站起身，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留在桌上。
离间这东西，不用多说。
在他们心里种根刺，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浇水。
第8章 你的规矩，原样还你
一周后，晟景集团组织了一次合规评审会。
邀请了几家合作方和外部顾问参加。
顾知遥的公司，在受邀名单里。
我以技术顾问的身份，跟着她一起去。
会议室很大，长桌坐了二十多个人。
陆则坐在主位，祁曼坐在他旁边，负责记录。
我走进来的时候，他俩同时抬头。
祁曼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陆则眯起眼，没说话。
评审一项项过，气氛还算平和。
直到讲到供应链和供应商管理。
顾知遥递了个眼色给我。
我打开电脑，接上投影，调出一份材料。
“关于供应商准入，我有几个问题。”
我站在屏幕前，声音不高。
“第一，恒通公司注册一个月，实缴资本为零，参保人数为零。”
“按照晟景自己的供应商管理制度，第三条，实缴资本不得低于五百万。”
“请问，这家公司是怎么通过准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负责这块的经理擦了擦汗，看向陆则，又硬着头皮开口。
“这家……虽然新，但价格有优势，流程上是走了特批的。”
“价格优势，我对比过。”
我不慌不忙地接话，“它的报价，比市场价还高出一截。”
“一家没人、没实缴、没业绩的公司，优势到底在哪儿？”
那经理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陆则端着架子。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特殊情况可以特批。”
“哦。”
我没接他的茬，又调出下一页。
“那我再问第二件事。”
“晟景制度第十一条，关联方必须申报并回避。”
“恒通的股东里，有一家公司的控股人，跟您同姓，是您亲属。”
“请问，这笔关联交易，申报了吗？回避了吗？”
陆则的脸色沉下来。
“你有证据证明是亲属？”
“公开工商信息，我已经附在材料后面了。”
我指了指屏幕。
“企业信息系统里，关系链清清楚楚，需要我现在放大给大家看吗？”
底下有人开始低头翻材料，窃窃私语。
祁曼硬着头皮开口。
“陈顾问，你这是在怀疑陆总的职业操守？”
“我不怀疑任何人。”
我转过头，看着她。
“我只是在按晟景的规矩办事。”
“倒是你，祁助理。”
“你现在是合规对接人，又跟陆总有私人关系，已经订婚。”
“按制度第十一条，你应该回避这个项目。”
“你没有回避，反而全程参与，这本身就不合规。”
祁曼被噎得说不出话。
长桌另一头，一个合作方代表清了清嗓子。
“陈顾问问的，其实也是我们关心的。”
“我们也想看看，恒通的准入审批单，是谁签的字。”
“毕竟年底要对账，真出了问题，我们不想跟着担责。”
这话一出，又有两三个人跟着点头。
“对，把审批流程公开一下，大家都安心。”
“还有那家供应商的验货报告，我们也想看看。”
陆则扫了一圈，发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脸色更难看。
陆则“啪”地一声合上笔。
“陈砚舟，你今天是故意来找茬的？”
“怎么会。”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我是来帮贵司排查风险的，这是我的工作。”
“陆总要是觉得我问得不对，可以用制度反驳我。”
“但您要是让我别问，那是不是说明，这些问题，真的存在？”
他被问得语塞。
这时候，顾知遥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
“陆总，我补充一句。”
“这些问题如果今天不解释清楚，我们作为合作方，有理由暂停后续合作。”
“另外，按照监管要求，发现重大违规线索，我们也有义务向主管部门反映。”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我们这些顾问了。”
陆则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知道这是阳谋，明着来，他还发作不得。
“材料先放这儿。”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公司会成立专项小组，核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
“好。”
我合上电脑。
“那我们就等贵司的核查结果。”
“顺便提醒一句，核查小组的成员，最好也按制度回避。”
“别又来一个‘特殊情况’。”
我说完，冲他点了点头，走回座位。
会议剩下的环节，陆则全程黑脸。
祁曼低着头，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散会出来，走廊里。
顾知遥跟我并肩走着，忽然笑了。
“你刚才那几句，把他堵得够呛。”
“他当初怎么跟我讲的，我就怎么还给他。”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是他自己的原话。”
“他亲手定的规矩，现在套在自己脖子上，怪不得别人。”
顾知遥停下脚步，看着我。
“经此一闹，他不会坐以待毙。”
“狗急了，会咬人。”
“让他咬。”
“他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他连对手是谁都没摸清。”
“这种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靠吓唬就能压住。”
我望着会议室紧闭的门。
“他越急，动作越大，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我们的证据，也差不多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对面是个压得很低的女声。
“陈砚舟吗？我是简宁。”
“我有东西要给你，很重要。”
“今晚，能不能见一面？”
我和顾知遥对视一眼。
“地址发我。”
内应，要动了。
第9章 她把U盘递过来
简宁把见面地点，约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店。
晚上九点，人不多，角落里有一排卡座。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见我，她紧张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陈哥，你真的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身侧。
“你放心，这儿没人认识你。”
她点点头，手还在抖，半天没说话。
我注意到她面前的位置，连杯水都没点，应该是紧张得忘了。
她坐得很靠里，帽檐压得低，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我没催，先去前台买了两杯热饮，推给她一杯。
“慢慢说，没人逼你。”
她捧着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哥，对不起。”
“当初改你底稿，是我做的，我知道我错了。”
“我那会儿刚毕业，试用期，陆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让我帮个忙。”
“他说只是调整几个数字，走个流程，不会有人发现。”
“我不想做，他就说，要么照做，要么明天不用来了。”
“我家条件不好，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我……我就答应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后来再让我做别的，我想拒绝，他就拿我改过底稿的事压我。”
“他说我已经在一条船上了，翻了谁都跑不掉。”
“我就这么被他一步一步，拽着往下走。”
她声音发颤，眼眶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走流程，是要拿这个整你。”
“我心里一直过不去，想找你解释，又不敢。”
“我看着你被停职，被泼脏水，我每天都睡不好。”
“我也想过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混过去。”
“可我越想越怕，怕哪天东窗事发，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就是我。”
我听着，没打断。
“那你今天，怎么想通了？”
她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摸出一个U盘，攥在手里。
“因为我发现，他也要对我下手了。”
“前两天我听见他打电话，说盛典一结束，就把所有事情推到我头上。”
“说数据是我私自改的，他完全不知情，还要告我职务侵占。”
“我才明白，我从头到尾，就是个用来顶罪的。”
她把U盘递过来，手冰凉。
“我本来想烂在肚子里，可我天天做噩梦。”
“梦里全是你被停职那天，抱着箱子从公司走出来的样子。”
“陈哥，这里面，是他让我做的所有东西。”
“指使我改数据的聊天记录，往来邮件，还有他让我做的一份账外账。”
“哪笔钱进了哪个账户，哪批货虚开了多少，我都留了底。”
“我还按时间排了序，每一份都标了日期，方便核对。”
“我怕自己讲不清楚，就把能留的，全留在里面了。”
我接过U盘，没有立刻看，而是看着她。
“你知道把这个给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她咬着唇，“意味着我跟他撕破脸了。”
“但我不想再帮这种人害人，也不想替他坐牢。”
“躲是躲不掉的，我想明白了，与其等他把我推出去，不如自己先走出来。”
“我宁愿自己站出来，把事情说清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份账外账，我特意核对过两遍。”
“有几笔钱拆得特别碎，一笔才几万，混在正常货款里。”
“要不是我天天对着这些数字，根本看不出来。”
“他懂行，知道金额一大就容易被盯上，才故意拆小。”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我嗯了一声，把这些细节也记在心里。
“拆得再碎也没用，钱只要动了，就会留下痕迹。”
“银行流水、系统时间、经办人，三样一对，他怎么拆都能拼回去。”
“你留的这些，已经够把整条线串起来了。”
我把U盘收好，认真地看着她。
“简宁，你记住几件事。”
“第一，你是被胁迫的，又主动交出证据，配合调查，这在法律上，会从轻。”
“第二，从现在开始，你别再单独跟陆则见面，他找你，你就说身体不舒服，请假。”
“第三，你不是一个人扛，我会帮你找律师，证据怎么交，走什么程序，都有讲究。”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我顿了顿。
“你今天做的，是对的，别后悔。”
“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走岔的时候。”
“难的是发现走错了，还敢掉头，而不是一条道走到黑。”
她怔怔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陈哥，我以前以为，你会恨我。”
“我恨过这件事，但我不恨你这个人。”
“你也是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
“真正该担责的，是那个在背后指使的人。”
她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像是想起什么，神色急了。
“陆总已经在联系IT部门，要在盛典之前，把服务器里的原始记录删掉。”
“说是系统升级，清理旧数据，其实就是销毁证据。”
“时间，就定在后天晚上。”
我心里一沉。
后天。
比我们预想的，快了一步。
“你确定？”
“我亲耳听见的，IT主管还问他，删了会不会有问题。”
“他说，留着才有问题。”
我站起身，拿起手机。
“时间来不及了，我们得抢在他前面。”
“陈哥，我能做什么？”
简宁也站起来。
“你现在回家，把你手里所有证据，再备份一份，存到安全的地方。”
“然后哪儿都别去，等我消息。”
“记住，今晚你没来过这儿，也没见过我。”
“还有，万一他问起，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别慌，也别多话。”
“他现在自顾不暇，没精力盯着你。”
她郑重地点头，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
出了书店，夜风一吹，我脑子清醒得很。
我立刻给顾知遥打电话。
“知遥，情况变了，陆则后天要删数据。”
“我们得提前收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马上安排。”
“服务器的删除日志，本身也是证据，他删得越急，越说明心虚。”
“我这边先做一份完整镜像，哪怕他把原数据清了，镜像还在。”
“好。”
“先把证据锁死，再让这件事，见见光。”
第10章 热搜，一个接一个
第二天一早，我们兵分两路。
顾知遥带着简宁的U盘和我们整理的全部材料，正式去了监管部门和集团审计委员会。
实名举报，材料签收，走正规程序。
这一步，是把证据钉死，谁也删不掉。
“只要进了监管的门，签了收，这事儿就不再是私事。”
“他再有钱有势，也没法让一份已经受理的材料，凭空消失。”
我和王胖子，去了他认识的一家媒体。
不是发稿子，是提供线索。
“记住，我们只讲已经在走程序的事实。”
我在车上跟王胖子交代。
“监管已经受理，这是真的，记者可以去核实。”
“我们不造谣，不夸大，不碰还没查实的东西。”
王胖子点头如捣蒜。
“懂，咱们占着理呢。”
媒体记者听完，眼睛都亮了。
这种事，证据扎实，又有监管介入，是难得的大料。
他们没有立刻发，而是先去核实，查工商，查公开信息，又找了几个知情人。
等待的那几个小时，王胖子坐不住，在车里来回踱步。
“你说他们会不会临时变卦，不敢发？”
“不会，真正的好料，没有哪家媒体舍得放。”
下午三点，第一篇报道出来了。
标题很克制：《晟景集团遭内部人实名举报，监管已介入，涉供应商资质及关联交易》。
报道里，全是能核实的东西。
恒通空壳，参保人数为零，注册一个月就中标。
关联股东，虚高报价，账外账。
没有一句脏话，没有一个脏字，可每一句都像锤子。
“这就是我要的。”
我看着报道，跟王胖子说，“越是克制，越没人能挑出毛病。”
“咱们要是带情绪骂人，反而落了下乘，给他递了喊冤的把柄。”
报道一出来，网络先炸了。
网友顺着报道里的线索，自己去查企业信息。
“我本来以为是标题党，结果一查，好家伙，比写的还离谱。”
“我查了，恒通实缴资本真的是零，就一个空壳。”
“这种公司能给大企业供货？这背后没鬼我不信。”
“空进满出，半夜走账，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我就在这行干，这种操作见多了，可这么明目张胆的，头一回。”
“关键是人家还敢领奖、敢立人设，这心理素质我服。”
相关话题一个接一个，蹭蹭往热搜上窜。
王胖子抱着手机，刷得不亦乐乎。
“砚舟你看，热搜第六了！”
“第七也是，第八还是！”
“这才几个小时，霸榜了都。”
我没他那么兴奋，盯着屏幕，看风向。
“你先别光顾着乐，热搜能上去，也能被人压下来。”
“咱们得盯着，看他们下一步怎么接招。”
晟景那边，很快开始公关。
官方账号发了个声明，说网传不实，公司合规经营，将追责造谣者。
结果这声明，火上浇油。
网友直接把工商截图、监管受理的回执拍在评论区。
“都受理了还嘴硬？”
“空壳公司也是我们造谣？系统自己长出来的？”
“这声明谁写的，建议先查查自己。”
我看着那篇声明，跟王胖子说。
“他们这步棋走得太急，没等核实就急着喊冤。”
“越是这种时候，越该闭嘴，把材料理清楚，而不是跟网友硬刚。”
“公关这东西，越是用力，越显得心虚。”
声明被骂到删了又发，发了又删，闹出笑话。
这时候，有个做企业科普的博主，蹭着热点出了一期视频。
把空壳公司怎么套钱、关联交易怎么操作，讲得明明白白。
视频结尾，他特意放了晟景的工商截图，播放量当晚破了千万。
王胖子看得心痒，也想拍一条，被我按住了。
“你别露脸，咱俩现在得藏在后面。”
“我就配个音，不露脸还不行？”
“你那公鸭嗓，一开口全熟人都认得。”
王胖子悻悻地把手机收了，嘴里还嘟囔。
“不让拍就不拍，我还省力气呢。”
“等这事儿过去了，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现在不行。”
“那我先把账号养着，攒点粉丝，将来好接广告。”
“你这脑子，倒是一刻不闲着。”
更精彩的，是陆则和祁曼那边。
赵姐给我发来消息，说公司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
“平时围着他转的那几个人，现在一个个躲得老远。”
“就怕审计找谈话，问到自己头上。”
审计连夜进场，找人谈话，人人自危。
陆则想把责任往下推，咬死了是下面人私自操作，他不知情。
祁曼不傻，她怕自己被当成那个“下面人”。
她在办公室跟陆则大吵一架，声音大到隔壁都听见。
赵姐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一段录音，发给我。
我点开，里面是祁曼带着哭腔的声音。
“陆则，你什么意思？你想让我一个人扛？”
“事情我参与了，可哪件不是你点头的？”
“你现在想撇清，我告诉你，没门！”
“我手里也有东西，你要是敢推我，我就全抖出来！”
陆则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全句，只听见几个词。
“你冷静点……大局为重……我不会亏待你……”
录音到这儿就断了。
我把这段录音也备份了，没急着往外放。
“这东西现在不能动。”
“留着，等他们自以为把事情按下去的时候，再拿出来，才最疼。”
王胖子听完，啧啧称奇。
“这就开始互相咬了？”
“我还没使劲呢，他们自己先掐起来了。”
“正常。”
我把手机放下。
“利益面前，哪有什么真情。”
“他能为了利益背叛我，她就能为了自保背叛他。”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王胖子挠头。
“那现在算赢了吗？”
“我怎么觉得，这事儿还没完，心里老不踏实。”
“你这感觉对了。”
“不算。”
我望向窗外，天色暗下来。
“网上这些，只是雷声。”
“陆则根基还在，他还能挣扎，还能把自己摘干净。”
“真正的决战，在盛典。”
“他要在全网直播的镜头前，亲手把自己的人设，再立一遍。”
我转过身，看着王胖子。
“那我们就让他在同一个镜头前，亲手把它，摔个粉碎。”
王胖子搓了搓手，一脸期待。
“还有几天？”
“三天。”
我看着电脑上，已经准备好的那份东西。
“三天后，见真章。”
第11章 直播现场，大屏亮了
三天后，晟景年度盛典，在市中心会展中心举行。
现场金碧辉煌，台下坐满了人。
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名牌，服务生端着托盘，在过道里来回穿梭。
合作伙伴、行业媒体、投资人，还有一排排摄像机。
全网同步直播，在线人数刚开场就破了百万。
我坐在媒体区，戴着工作证，旁边是王胖子。
我把进场前领到的流程表，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个时间点。
媒体区的位置选得很好，既能看清台上，又不显眼，正适合藏在人堆里。
他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紧张得直搓手。
“砚舟，咱们真要在这儿动手？”
“慌什么。”
“我手心全是汗，这工作证都快被我捏化了。”
“你就当来看戏，票钱都省了。”
“可这戏，万一砸了，咱俩会不会被人架出去？”
“砸不了。”
我盯着台上，“你只管坐着，待会儿有你乐的。”
“戏才刚开始。”
盛典按流程走，先是领导讲话，再是年度回顾。
我没怎么听前面的内容，只盯着流程表，等那个环节。
王胖子在旁边，紧张得把工作证的边角都捏皱了。
终于，主持人念到了那个名字。
“下面，有请本年度最具价值经理人，陆则，上台领奖！”
灯光打过去，陆则一身定制西装，笑容满面地起身。
他冲四周挥手，步履从容，走上台。
祁曼坐在第一排，穿得光鲜，眼里全是光。
她还特意抬了抬手，让手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闪。
王胖子在旁边，凑过来小声说。
“她这是来领奖，还是来比谁的戒指大？”
“坐稳了，有她收起来的时候。”
“他俩现在有多风光，待会儿就有多狼狈，你慢慢看。”
陆则接过奖杯，站到话筒前，开始发表感言。
“感谢公司，感谢团队，也感谢每一位信任我的人。”
“三年前我加入晟景，从零开始，一步一个脚印。”
“我始终相信，做人要干净，做事要踏实，合规是企业的生命线。”
他说得情真意切，台下掌声雷动。
我听着，差点笑出声。
王胖子在旁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生命线？他不就是亲手掐断那根线的人？”
“稳住，别笑，镜头扫过来了。”
我俩赶紧坐直，绷着脸。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讽刺得很。
他越是讲得动情，我越觉得这场戏有意思。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做了坏事，是做了坏事还非要站在光里，把自己说成圣人。
等他摔下来的时候，这些话都会变成耳光，一句一句还回去。
感言讲到一半，他话锋一转。
“今天，我还想借这个机会，做一件事。”
他看向第一排的祁曼，眼神深情。
“小曼，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准备了一段视频，想送给你。”
他抬手示意，“请放VCR。”
现场灯光暗下来，巨大的LED屏亮起。
我和顾知遥对视一眼，她在技术控台那边，轻轻点了点头。
大屏上，开头确实是一段精心制作的画面。
鲜花、夕阳、两人的合影，配着温柔的音乐。
可画面播了不到十秒，忽然一黑。
我屏住呼吸，旁边的王胖子也僵住了，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这一黑，是整场戏的分水岭。
再亮起来的时候，内容变了。
不是什么甜蜜VCR。
是一份份文件，一张张表格，被放大投在大屏上。
先是恒通公司的工商信息，实缴资本零，参保人数零。
再是关联股东的关系图，那个控股人，清清楚楚。
然后是账外账，一笔笔虚高的报价，一笔笔流向不明的钱。
最后，是几封邮件的截图。
发件人，正是陆则。
内容是他指使下属调整数据、安排关联交易的原话。
每一封都带着日期，带着系统时间戳。
画面再一转，切到一段监控。
汽配城门口，祁曼接过那个鼓鼓的信封，没数，直接塞进包里。
拍摄角度很稳，连她笑着叫“表哥”的口型，都看得清清楚楚。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第一排几个投资人，已经皱着眉交换眼神。
有人当场拿出手机，捂着话筒往外打电话。
全场死一样的安静。
紧接着，弹幕炸了。
“什么情况？现场放证据？”
“这不是前几天上热搜那事吗？原来真有实锤！”
“他刚才还说做人要干净，笑不活了。”
“在线人数破三百万了，全国人民都看着呢。”
“前面秀恩爱那段还没删呢，这就接上了，连续剧都没这么巧。”
“他女朋友就坐第一排，这表情，我能笑一年。”
“求陆总此刻的心理阴影面积。”
陆则站在台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
他猛地回头看大屏，又转头冲控台吼。
“关掉！谁让你们放这个的！关掉！”
可画面还在继续，一份接一份，停不下来。
他想冲过去，被台上的主持人下意识拦住。
第一排的祁曼，脸白得像纸，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她想低头躲镜头，可周围全是摄像机，无处可躲。
王胖子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拿胳膊肘捅我。
“砚舟，顾总也太牛了，这怎么做到的？”
“她是这场盛典的技术支持方。”
我小声说，“陆则那VCR，本来要经过她的系统审核。”
“我们只是把他自己邮箱里、自己服务器上的东西，替换了进去。”
“全是他自己留下的，我们一个字都没编。”
“他亲手签的字，亲手发的邮件，现在亲手放给全网看。”
王胖子咂舌。
“我现在有点同情他了，怎么回事。”
“你同情他？”
“不是，我是说，当着这么多人翻车，这得需要多大的心理素质。”
“他不需要心理素质，他需要的是一张后悔药，可惜没处买。”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盯着台上，没放松。
“别高兴太早，他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接下来他一定会咬死了说材料是假的，咱们得把话接稳。”
果然，台上，陆则已经彻底慌了。
他伸手去抢话筒，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污蔑！这些材料是伪造的！有人陷害我！”
他话音刚落，会场后门，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正装的人，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集团审计委员会的人，身后还跟着监管部门的工作人员。
他们手里，拿着正式的文书。
现场的镜头，齐刷刷转了过去。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来了。”
“该我上场了。”
第12章 证据链，一环扣一环
我从媒体区走出来，沿着过道，一步步走到台前。
这条路不长，我却走得很慢，把每一步都踩稳了。
我知道，从这时候起，我不再是那个躲在后面的人。
全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
陆则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
“陈砚舟！是你！是你搞的鬼！”
“陆总，别激动。”
我站定，拿起现场的话筒，声音平稳。
“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把事情讲清楚的。”
“你说材料是伪造的，那我们就一份一份，当着大家的面核对。”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咱们让事实说话。”
我示意顾知遥，大屏画面切换。
“第一，恒通公司。”
“工商信息来自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公开可查，谁都能验证。”
“注册一个月，实缴为零，参保为零，却中标晟景大额订单。”
“这不是我编的，这是系统里的事实。”
“在座的媒体朋友，现在打开手机就能查，不用信我，信系统。”
“一家公司可以包装，可官方公示的数字，包装不了。”
弹幕又刷了一片。
“查了，真的，我刚去搜，一模一样。”
“这哥们儿稳，全是公开信息，根本没法反驳。”
“别人吵架靠嗓门，他吵架靠证据，这差距太大了。”
“我刚还真去搜了，手都在抖，真的一模一样。”
“他连反驳的缝都不给留，这才是降维打击。”
“第二，关联交易。”
我继续讲，逻辑一条一条，语速不快，却句句砸在点上。
“这一条，我不跟你争，也不用我争，系统里白纸黑字写着。”
“恒通的控股股东，与你是亲属关系，这层关系图，工商系统里有。”
“按晟景制度，关联方必须申报回避，你没有。”
“这是你自己亲手定的制度，第十一条。”
“制度白纸黑字挂在公司内网，今天之前，你还拿它要求过别人。”
陆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现在可以不回答我。”
“但等监管问起，你总得给个说法，制度可不会因为你不说话就变了。”
“第三，账外账和虚高报价。”
“这部分，是你的助理简宁，在被胁迫参与后，主动保留的原始记录。”
“她已经向监管部门说明情况，愿意作证。”
“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有银行流水对应，做不了假。”
“我给大家报一个数。”
“光是虚开数量、空进满出这一项，半年时间，套走的货款就有七位数。”
“这些钱没有进公司账户，最后都拆成了几笔，进了私人名头的卡。”
“卡是谁的，流水拉出来，一目了然。”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镜头“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我顿了顿，看着他。
“至于你说的伪造。”
“这些邮件，来自公司内部服务器，每一封都有系统日志和时间戳。”
“是不是你的账号发的，IT部门一查便知。”
“你现在可以否认，但你否认不了服务器上的痕迹。”
“我还想提醒你一句。”
“你前几天让IT清数据，删除操作也留下了日志，时间、账号都在。”
“本来这些东西静静躺着，没人翻。”
“是你自己心虚，非要去删，反倒把‘知情’两个字，坐得死死的。”
“下面人私自操作，能让你连夜去删服务器？”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几个记者低头飞快地记。
我把话筒往他那边递了递。
“陆总，你要是有别的解释，现在就可以讲，大家都听着。”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这时候，审计委员会的人走到台前，接过另一个话筒。
“各位，我代表集团审计委员会说明一下。”
“我们收到实名举报后，已依法依规进行核查。”
“现场展示的材料，与我们掌握的证据一致，真实有效。”
“监管部门也已正式立案，后续会有公正结论。”
“从现在起，暂停陆则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闪光灯响成一片。
陆则腿一软，扶住了讲台，额头上全是汗。
他还想强撑，张了张嘴，想喊一句什么。
可话到嘴边，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像狡辩，越描越黑。
他再也没有刚才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祁曼被工作人员请了起来，她站都站不稳，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砚舟……看在过去的份上……”
我没接话，也没停下脚步。
这个场合，这句话，都太迟了。
我没避开她的目光，也没什么表情。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王胖子在台下，悄悄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没理他，把话筒放回架上。
“陆总，我讲完了。”
“你搭建的舞台，你请来的镜头，你最想风光的一天。”
“现在，你可以好好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
说完，我转身走下台。
直播还在继续，弹幕已经刷得看不清画面。
“爽！这才是成年人的复仇，全程合法，有理有据。”
“从他领奖到他被带走，就十几分钟，刺激。”
“男主逻辑太清晰了，一环扣一环，根本不给活路。”
“我特意去搜了他说的制度，真有第十一条，打脸来得太快。”
“全程没见他骂人，就讲道理，可怎么比骂人还爽。”
“这要是换我，早冲上去了，他居然能稳住，是个狠人。”
“狠人不狠人不知道，反正我看完只想把简历投给他。”
现场几个行业媒体已经蹲在角落，对着电脑赶稿，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盛典在一片混乱中提前结束。
出了会展中心，外面天光大亮。
顾知遥走过来，站在我身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嗯，成了。”
我看着远处，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松。
“不过，这还不是结束。”
“他这种人，不到最后一刻，不会认。”
“接下来，还有一场对话，躲不掉。”
第13章 嘴硬的人，输得最干净
调查进行到第二周，陆则提出想见我一面。
地点安排在集团楼下一间会议室，有律师在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桌边，眼下一片青黑。
西装皱了，头发也没打理，跟台上那个光鲜的人，判若两人。
他面前的水杯没动过，桌上摊着几张纸，边角被揉得发皱。
短短两周，一个人就能被磨成这样，我看着，心里没什么快意，只觉得平静。
他看见我，勉强坐直了身子。
“陈砚舟，我只问你一句。”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设好了套等我？”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回国那天，只想回家吃顿饭。”
“套是你自己做的，局是你自己布的，我只是没往里跳。”
“你要是当初不挤走我，不拿我当挡箭牌，咱俩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是你自己一步步，把我逼到了你的对立面。”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难看。
“我承认，生意上的事，我手段不光彩。”
“可男女之间，不就那么回事吗？”
“我不过是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你至于把我往死里整？”
“你看，你到现在还在给自己找台阶。”
“把自己的错安到所有人头上，好像这样就不算错了。”
“可别人没去偷系统，没去做假账，没去拿不该拿的钱。”
我看着他，心里平静得很。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男女那点事？”
“我整你，不是因为你睡了谁。”
“是因为你剽窃了顾知遥的系统，冒领别人的成果，还做假账、吃回扣。”
“这些跟感情无关，这是你自己犯的法。”
他额角跳了跳，还想辩解。
“那个系统，我后来也投入了……”
“你投入的是皮肤，不是骨头。”
我打断他。
“核心代码、架构、算法，全是顾知遥团队写的，原始底稿比你宣称的早一年。”
“你改了个界面，就敢说是自己白手起家？”
“你立了三年的人设，根子就是偷来的。”
“底稿的创建时间、修改记录，系统里都存着，改不了。”
“你可以对外讲故事，可你讲不过那些不会撒谎的数字。”
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还有你的履历。”
“名校进修经历，查无此人。主导的几个项目，你只是挂名，真正操盘的另有其人。”
“我特意找当年的项目负责人核实过，人家对你的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对外讲的那些高光时刻，真去对时间、对细节，全对不上。”
“一个靠包装和剽窃撑起来的人，站得越高，摔得越碎。”
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他翻了两页，手有点抖，没再像刚才那样嘴硬。
“你调查得够深。”
“我是干合规的，查这些，是我的专业。”
我靠在椅背上。
“陆则，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坏，是太贪。”
“钱你要，名你要，连人设都要立得干干净净。”
“可天底下的好处，哪能让一个人占全。”
“你要是只图一样，兴许还能安稳。”
“偏偏你样样都想攥在手里，最后一样都留不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他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
“砚舟，咱俩打个商量。”
“我手里还有点资源，公司的股份、外面的人脉，我都可以分你。”
“你高抬贵手，让这事别往绝了走，往后我保证消失，再不碍你眼。”
我看着他，没动，也没急着开口。
等他把话说完，我才慢慢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做到这一步，是为了跟你谈价钱？”
“我要是图钱，当初你递过来的好处，我接着就是了。”
“现在材料已经进了监管，怎么走，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你该做的，是把问题交代清楚，争取宽大，不是想着怎么脱身。”
“我能帮你的，到这儿就到头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把该退的钱退了，该认的事认了，这才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
“别的，多想无益。”
他脸上最后一点希冀，也灭了。
他闭上眼，像是终于泄了气。
“我认。”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
祁曼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憔悴得不成样子。
她应该是在外面等了很久，不顾阻拦冲进来的。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声音发颤。
“砚舟，我们谈谈，单独谈谈。”
我看了眼律师，对方起身，陆则也被请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我们俩。
我没坐回去，就站在桌边，跟她保持着距离。
这个距离，是我给自己留的，也是给这段过去的。
祁曼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砚舟，我后悔了。”
“我鬼迷心窍，被他骗了，他根本没打算娶我，他只是利用我。”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什么都不要了，房子、车子都还你，我们重新开始。”
我没有动，也没有递纸巾。
“祁曼，你记得那天在咖啡馆，你怎么跟我说的吗？”
“你说跟我在一起，一眼望到头。”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也疼了很久。”
“现在我才明白，一眼望到头的，不是日子，是你看我的眼光。”
她哭得更凶。
“那是我糊涂，我嘴上那么说，心里……”
“你心里也是那么想的。”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
“你不是现在才后悔，你是看见他倒了，才回头。”
“如果他没出事，你今天还在第一排，戴着他给的戒指，看我笑话。”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你还记得你天天挂嘴边的那句话吗？”
“你说谁家男朋友又升了职，谁家又换了大房子，让我多学着点。”
“那时候我熬夜加班，你只问我什么时候能涨工资，没问过我累不累。”
“人心是慢慢凉的，不是突然就变了。”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回来找我，是因为还爱我，还是因为你现在什么都没了，想抓根稻草？”
她愣住，眼泪挂在脸上。
她还想辩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些话，一旦被戳破，就再也圆不回去了。
答案，我们都清楚。
我站起身。
“你不是爱我。”
“你只是接受不了，我过得比你好。”
“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自己担着。”
我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把她的哭声隔绝在里面。
第14章 该还的，一样跑不掉
一个月后，调查结论陆续出来。
监管部门和集团审计，发布了正式处理结果。
陆则主导的关联交易、虚增报价、账外资金，被一一查实。
他被解除一切职务，没收违规所得，公司还向他追偿损失。
相关行为移送司法，依法处理。
行业协会也发了通报，将他列入失信名单，终身禁入这一行。
王胖子看着通报，咂了咂嘴。
“终身禁入，这可比罚钱狠多了。”
“他最值钱的，就是那身光鲜的名头。”
“如今名头没了，这行里再没人敢用他，路是他自己走死的。”
那些跟着他捞好处的亲属和供应商，一个都没跑掉。
“这就叫，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风光的时候，这些人跟着吃肉。他一倒，谁也别想撇干净。”
恒通被吊销执照，虚开的票据、套取的货款，全部倒查。
祁曼因为深度参与，又收受了那笔钱，同样要承担法律责任。
她和陆则之间，早就没了半点情分，互相检举，丑态百出。
王胖子听说了，专门跑来跟我念叨。
“你是没看见，他俩在调查室门口碰上，跟仇人似的。”
“一个说对方才是主谋，一个说钱全是对方拿的，谁也不让谁。”
“当初在朋友圈秀得有多甜，现在撕得就有多难看。”
我听完，没什么波澜。
“把感情绑在利益上，本来就是这个结果。”
“我当初被停职，最难受的不是没了工作。”
“是明明没做错，却要顶着个处分，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
“现在这张纸撤了，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我背了几个月的那个处分，正式撤销。
公司发了澄清说明，还我清白，公开向我道歉。
老周亲自打来电话，语气讪讪的，想请我回去。
“砚舟，公司这边给你留了位置，待遇好商量。”
“当年那个处分，是我对不住你，我心里一直记着。”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这次的事，我也有责任，没顶住压力，让你受委屈了。”
我听着，没往心里去。
“周哥，都过去了，你也有你的难处。”
“但我不回去了，不是赌气，是我有别的路要走。”
“人往高处走，我懂。”
他干笑两声，“那以后有机会，咱俩还能合作。”
“一定。”
“周哥，过去的事翻篇了，你也别老放在心上。”
“往后各自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我谢过他，婉拒了。
“周哥，我有别的安排了。”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几个月前，我拼了命想留在那家公司，怕被人说不行，怕断了前程。
现在位置主动送上门，我反倒不想回去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推一把，是推完之后，才发现自己本可以走得更远。
我收拾好东西，去了顾知遥的公司。
她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摊着一份合伙协议。
“考虑得怎么样？”
她把笔递给我。
“技术和合规，正好是我们最缺的，你来了，公司补全最后一块。”
我翻开协议，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合伙人那一栏。
几个月前，我还在为一份工作四处碰壁，被人挑挑拣拣。
现在，我能凭自己的本事，坐在合伙人的位置上。
这中间的差别，不是谁施舍的，是我一步一步挣回来的。
“你就不怕我干砸了？”
“你连陆则那种局都能拆，我信你。”
她看着我，眼神坦荡。
“而且，这不是施舍，是你应得的。”
“你手里的证据、方案、专业能力，本来就值这个位置。”
我拿着协议，又翻看了一遍，没急着签。
“知遥，我有句话先讲在前头。”
“我进来，是想一起把事做成，不是来当挂名的。”
“该我扛的责任，我一分不会推。该我啃的硬骨头，我也不躲。”
“我知道。”
她笑得坦然，“我看上的，就是你这股较真的劲儿。”
“公司接下来要开新的合规业务线，正缺一个能镇得住场的人。”
“你来了，这条线你来带，我给你配齐人和资源。”
我应了一声，心里那点顾虑也散了。
我拿起笔，签下名字。
“合作愉快，顾总。”
“私下里，叫名字。”
她笑了。
简宁的事，也有了结果。
我一直盯着她这个案子，就怕她一个小姑娘，被人当成了弃子。
好在她主动得早，又肯配合，最后争到了一个公道的结果。
因为她是被胁迫，又主动交出关键证据、配合调查，被依法从轻处理。
没有留下案底，保住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法律给的是机会，不是纵容。”
“她能不能站稳，还得看以后怎么做人。”
我帮她介绍了一家正经公司，从基层做起。
她入职那天，给我发了很长一段消息。
“陈哥，谢谢你，不光是帮我找工作。”
“是你让我知道，做错了事，站出来承担，比躲着强。”
我回了四个字：好好干。
她还特意说，新公司的主管知道她的事，没另眼相看，只让她用活儿说话。
“陈哥，我现在才懂，一份能挺直腰杆的工作，比什么都踏实。”
我看着屏幕，回了句：明白就好，路还长。
王胖子这段时间，也没闲着。
他帮着跑前跑后，居然还借着这波热度，给他的小广告公司接了好几个大单。
他请我吃饭，红光满面。
“你知道吗，有几个客户主动找上门，说就信咱们这拨人的人品。”
“他们说，能把那么大的局查清楚，做事肯定差不了。”
“砚舟，我算发现了，跟着你干，靠谱。”
“少贫。”
我夹了口菜。
“你那几个单子，把活儿做扎实，别砸招牌。”
“放心！”
“我现在接活儿，先看对方人品，不踏实的，给再多钱我也不接。”
“这一点，我可是跟你学的。”
他拍着胸脯，忽然又凑过来，挤眉弄眼。
“对了，你跟顾总，到底啥情况了？”
“吃你的饭，话怎么这么多。”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他凑得更近，压低声音。
“我可跟你说，顾总那样的，要本事有本事，要模样有模样。”
“多少人排着队想约她，她都不带正眼瞧的。”
“你可得抓紧，别让好白菜……”
“你才是猪。”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踹了他凳子一脚。
他却一副了然的样子，嘿嘿直乐。
第15章 各有归处，前路坦荡
半年后，公司搬了新址，比原来大了一倍。
新办公室多了一整层，工位坐得满满当当，会议室门口还排着队。
前台换了块新招牌，进门那面墙，挂着这一年拿下的几个项目合影。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楼下的街道比一年前宽了，新修的天桥上，人来人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打印机偶尔的响动。
我端着空杯子，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思绪收回来。
顾知遥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
“在想什么？”
“想一年前的今天。”
我接过杯子，“我抱着两个纸箱，从老公司出来，觉得天塌了。”
“现在回头看，那哪是天塌了，是老天爷把我往另一条路上推。”
“那阵子我也动摇过，想着是不是我真的太较真，太不会来事。”
“后来才想明白，会来事是本事，守规矩也是本事。”
“我没输给谁，我只是没走他们那条路。”
她靠在窗边，笑了笑。
“后悔吗？”
“有什么可后悔的。”
我看着窗外。
“他们教会我一件事，感情也好，工作也好，不能把自己活成别人的附属。”
“我以前总觉得，对人好，替人扛，别人就会念你的好。”
“后来才明白，没有底线的善良，只会被人当成软柿子。”
“现在我还是愿意帮人，只是学会了先看对方值不值得。”
“善意得带点锋芒，不然就是给别人递刀。”
顾知遥安静听着。
“但我没变成他们那种人。”
我转过头，看着她。
“我没造谣，没使阴招，没踩着谁往上爬。”
“我只是把他们做的事，原原本本摆到阳光下。”
“最好的复仇，从来不是变成仇人。”
“是活得比他们清醒，比他们坦荡。”
她眼里有光，轻轻“嗯”了一声。
“那现在呢？还信感情吗？”
“信。”
“为什么不信？不能因为遇见过一个错的人，就把所有人都否了。”
“该掏心的时候还得掏，只是这回，我先把自己站稳了。”
我答得很干脆。
“我只是不再把一辈子，押在某个人身上。”
“对方真心，我就真心换。”
“对方不靠谱，我随时能抽身，过得也不差。”
“这样的感情，反而轻松。”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谁依附谁，是各自能站稳，再并肩往前走。”
“好的时候彼此照应，散了也不至于天塌地陷。”
顾知遥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领，动作自然。
“陈砚舟，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当年你在论坛上，帮一个陌生人分析过一份合规风险，记得吗？”
我想了想，有点印象。
那是几年前，我随手答的一个问题，写得很认真。
“那个人是我。”
她笑了。
“那时候我正被陆则逼得走投无路，是你那段分析，让我下定决心退出来，自己干。”
“我那会儿整夜睡不着，不知道是该忍气吞声，还是该赌一把。”
“你那段话里有一句，我记到现在。”
“你说，与其守着一个会烂掉的摊子，不如早点抽身，把本事攥在自己手里。”
“所以后来王满仓一说你的名字，我就同意见面了。”
我怔住，随即也笑了。
“我想起来了，当年那个问题问得特别细，我还查了半宿资料。”
“后来对方回了我一句，说帮了大忙，我没当回事。”
“哪想到，那个人就坐在我面前。”
原来缘分这东西，早就在那儿埋了线。
你随手种的一点善意，不知道哪天，就会绕回来，落在自己身上。
“兜兜转转，还是你。”
“嗯，是我。”
傍晚，我们约了大伙儿吃饭。
王胖子带着他女朋友，赵姐也来了，简宁下班赶过来，整个人干练了不少。
一桌子人，热热闹闹。
赵姐举杯，冲我笑。
“砚舟，当初我就说，你能把这口气争回来。”
“多亏你那杯豆浆。”
“那杯豆浆不值钱，可我知道，人在最难的时候，就缺那点热乎气。”
赵姐摆摆手，忽然把声音放得轻轻的。
“你走之后，我还跟人打赌，说你迟早得回来，风风光光地回来。”
“这顿酒，我可是赢了好几顿饭。”
我举杯回敬。
简宁坐在我斜对面，比刚认识那会儿，整个人开朗了不少。
她端起果汁，冲我晃了晃。
“陈哥，我现在带的小组，这个季度拿了公司第一。”
“等我攒够了经验，也想试试做合规，跟你一样。”
“好啊。”
我笑着回她，“到时候我亲自带你。”
赵姐在旁边接话，三句不离本行，把公司里的新鲜事讲得活灵活现。
王胖子带着他女朋友，俩人全程斗嘴，又开始贫，逗得满桌直乐。
他女朋友还不忘补刀，揭他短，说他当初帮忙暗访，回来吓得三天没睡好。
“我那是谨慎，懂不懂，干这行的，谨慎点没毛病。”
“你那叫谨慎？我看你回来连灯都不敢关。”
满桌又是一阵哄笑，王胖子被噎得直摆手。
满屋子都是笑声。
我看着这一桌人，心里踏实。
曾经伤害我的人，有了各自的下场，再没人提起。
留在我身边的，都是一路走来，彼此照亮的人。
我忽然觉得，这一年吃的那些亏，也不算白吃。
要不是被人狠狠推下过水，我也学不会自己游，更不会知道岸上有谁愿意伸手。
人这一辈子，遇着烂人不稀奇，稀奇的是烂事过后，还能把日子过好。
饭局散场，夜风温柔。
我和顾知遥并肩走在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王胖子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就他说让我抓紧那句。”
她侧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我觉得，他说得挺对。”
我顿了顿，转头看她，她却没躲，大大方方地迎着我的目光。
“那……慢慢来？”
“嗯，慢慢来，反正日子还长。”
手机里，公司的新项目正在推进，第二天还有一堆事要做。
我没有停在原地，也没有回头。
前路还长，可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知道自己是谁。
这就够了。
这世上最大的体面，不是让谁高攀不起。
是你历经糟心事，还能守住本心，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