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的前十九年，被全家联手判了缓刑。
七岁那年逛庙会，一个摆摊算命的捏着我的手看了半天，抬头跟我爹说，这孩子命薄，二十岁是道坎。
我爹二话没说，把他的木桌给掀了。
我妈不信这个，转头买了一整箱长命锁，金的银的还有玉的，挂了我一脖子，走路叮当响。
偏偏同一年，我偷吃了半块花生酥，当场休克送进急诊。大夫拿着片子摇头，说孩子心脏有毛病，得静养，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受刺激。
两句话加一块儿，我的人生就被钉牢了。
这一养，就是十二年。
我叫顾时安，今年十九，南方人，家里开茶厂和粮油店。别人家的孩子放学爬树上房，我放学回家先喝药。体育课我永远坐在台阶上，连广播操都没做过几节。
我妈有句口头禅，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尝，风大了不能出门，太阳毒了也不能出门。
我爸嘴上说男孩子别那么娇气，转头就给我请了家庭医生，还在我手腕上戴了个监控手环，心率一快，他手机先响。
我十九年的活动范围，画个圈，半径不超过三公里。
同学叫我安安，也叫我顾玻璃。
有年开学军训，班主任点名问谁没领迷彩服，全班齐刷刷看我。我刚举手，老师大手一挥，顾时安不用，你负责在树荫下看水壶。
我就这么看了三年水壶。
我家冰箱上贴着一张过敏清单，红笔写的，比我期末复习提纲还长。花生、芒果、海鲜、尘螨，一长串，我妈每季度更新一回。
家庭医生张叔每周三上门，先号脉，再翻体检本，末了语重心长。
「安安，稳住。」
这三个字，我听了他十九年。
高三毕业那年，全班去毕业旅行，在海边烧烤。我在家看他们发的朋友圈，视频里一群人追着浪花跑，笑得东倒西歪。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翻出一个旧本子，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二十岁之前，我要自己去看一眼这个世界。
本子里是我攒了十二年的清单。
看一场雪山日出，逛一次古城灯会，看南海的潮，看漫山的梨花，最后回家，吃我妈做的长寿面。
二十岁生日，还剩九十天。
我知道再等下去，这本子得跟我一块儿烂在屋里。
于是我干了人生头一件大事。
跑路。
我提前一周开始收拾，表面上不动声色，每天照常喝药晒太阳，暗地里把三大箱保健品和常用药塞进后备箱，保温杯两个，过敏药一整盒，连泡脚桶都带上了。
出发前一天，我还干了件事，把监控手环摘了，给张叔发了条消息，说手环坏了，等修好了再戴。
张叔电话立刻追过来，我没接，只回了句，叔，就这一回。
他半天没回，末了发来一行字，路上小心，过敏药别离身。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头又暖又涩。
接应我的是发小胖虎，本名王涛，人高马大，胆子比指甲盖还小。
出发那天凌晨五点，胖虎开着他那辆二手SUV停在巷口，见我拖着三个箱子出来，脸都白了。
「安安，咱真走啊？顾叔知道了得扒了我的皮。」
「他扒你皮之前，我先饿晕在路上。」我把箱子往后座塞，「开车。」
「不等天亮？」
「等天亮我就走不了了。」
车刚开出两条街，我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顾时安。」我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妈给你炖的燕窝，人呢？」
「爸，我出门了。」
「出哪个门？」
「远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给我回来。」
「我不。」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路灯，「爸，我十九了，连咱们市都没出过。我就想去看看，看完就回来。」
「你那身子骨，吹阵风都得散架。」
「散架我也认。」
我爸不说话了。
我正准备挨一顿臭骂，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你外套内侧口袋，我上个月塞了张卡，密码你生日。」
我愣住，伸手一摸，还真有一张卡。
「穷家富路。」他哼了一声，「别给我晕在外头，丢人。」
我鼻子一酸，嘴上还硬。
「知道了，你怎么不塞枕头底下。」
「这次学聪明了。」他顿了顿，「到了地方报平安，敢关机试试。」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胖虎从后视镜里看我。
「顾叔没骂你？」
「他让我别晕在外头。」
「这就是同意了？」
「算是吧。」
车开上高速，天刚蒙蒙亮。我妈那边紧跟着来了消息，不是电话，是一个群邀请。
群名四个字，玻璃罩保护协会。
群主我妈，成员我爸、家庭医生、我三姑六婆，还有被强行拉进来的胖虎。
我妈第一条消息就发了六十秒语音。
我没点开，光看进度条都能脑补出她哭的样子。
第二条，文字。
「到了地方先喝热水，药按时吃，手环不许摘，每天晚上八点群里打卡。」
我老老实实回了个好。
我爸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四个字。
平安回来。
红包刚发完，三姑第一个冒头。
「安安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姑发定位。」
六婆紧跟着。
「随身带姜茶，别嫌难喝。」
张叔发了张表格。
「每周三群里报一次心率，我给你盯着。」
胖虎在群里发了个敬礼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有点哭笑不得。合着我这不是旅行，是出了个长差，身后还跟着一整个后援团。
三姑还不放心，私聊我。
「安安，你跟姑说实话，胖虎那小子靠不靠谱？」
「靠谱，他开车稳。」
「他要欺负你，你给姑打电话。」
「姑，他打不过我。」
「你这孩子，还嘴硬。」
六婆也发来消息，是一张姜茶配方，连放几片姜、几颗枣都写得清清楚楚。
胖虎一边开车一边探头。
「安安，你家这阵仗，跟护送国宝似的。」
「你懂什么。」我把保温杯拧开，枸杞的味道飘出来，「这叫爱。」
「那你还跑？」
我看着车窗外大片大片往后退的田野，没接话。
正因为被爱了十九年，我才更想知道，去掉这层玻璃罩，我顾时安到底能不能站住。
导航里，女声忽然响起。
「前方路段，暴雪红色预警，请谨慎驾驶。」
胖虎手一抖。
「安安，下雪了。」
我凑近挡风玻璃，看见远处的天，灰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场暴雪，会把一个人，硬生生送到我面前。
一个被人追着跑、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却还想着护别人的人。
第2章 保温杯在手，风雪我有
往北走了两天，雪是真没少见。
别人自驾看风景，我自驾像搬家。
后排三个箱子，一个装药，一个装保健品，一个装厚衣服。胖虎说他开车像在给我当押运员。
我有我的规矩。
早上七点一杯温水，八点吃早饭，饭后维生素，中午泡一壶茶，晚上九点准时泡脚，雷打不动。
「你这哪是旅行，是把养老院搬上了车。」胖虎第N次吐槽。
「养生不分年龄。」
「你才十九。」
「十九怎么了，我爸讲，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路过一个集市，我买了袋新鲜枸杞，跟摊主大姐聊了半天，人家硬塞给我两把红枣，说小伙子懂行，拿着泡水。
胖虎刚开始还笑我，第三天就跟着我一块儿泡了，说舒坦。
「你这桶哪买的，折叠的，还挺方便。」他泡得满头汗，脚丫子在桶里直晃。
「网上，我妈挑的。」
「阿姨是真细致。」
「她连我穿什么颜色袜子都要管。」
胖虎嘿嘿笑，「那你还敢跑？」
「正因为管了十九年，我才得自己试一回。」
第三天傍晚，我们在一个服务区歇脚，碰上一队越野车队，七八辆车，一水儿的壮汉，个个裹着冲锋衣，嗓门大得能掀翻加油站。
我正抱着保温杯在台阶上喝茶，一个络腮胡路过，瞥了眼我脚边的药箱，乐了。
「兄弟，你这是出来玩，还是出来养病？」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这小身板，风一吹就没了吧。」
「前面垭口海拔高，我怕他得背着氧气瓶上去。」
胖虎急了，站起来要理论，被我按住。
我喝了口茶，不急。
「几位大哥，垭口今天上不去。」
络腮胡扬起下巴。
「怎么讲？」
「你们看西边那片云，压得低，颜色发乌，再加上这风向，今晚之前肯定下雪封路。」我指了指天，「硬闯，得在山上过夜。」
几个人抬头看了看，半信半疑。
「你天气预报啊？」
「我在家看了十几年纪录片。」
络腮胡嗤笑一声，没当回事，转身招呼队友上车。
「走，趁雪没下来，翻过去！」
车队轰隆隆开走了。
胖虎撇嘴。
「这帮人，不听劝。」
「咱们也走，找地方住。」
我没急着上车，而是被服务区角落里一个茶叶摊子吸引了。
摊主是个瘦高个，见我看茶，热情得很。
「小兄弟，正宗明前龙井，一千八一两，外面买不着。」
我拿起茶罐，掀开盖子闻了闻，又捻了一撮干茶在指间搓了搓。
「大哥，你这茶，不是龙井。」
摊主脸色一变。
「你懂不懂茶？」
「略懂。」我把干茶摊在掌心，「龙井的干茶是糙米色，扁平挺直。你这个颜色发绿，条索卷曲，是外地茶仿的外形。而且这股豆香里掺了香精，闻着冲鼻。」
我又冲了一杯，端起来看汤色。
「真龙井汤色清亮，你这杯浑，还有浮沫。这茶，成本顶多八十块一斤。」
周围几个加油的人都围了过来。
摊主额头冒汗，嘴还硬。
「你个小年轻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把杯子放下，「这要是在我家店里，你这摊子得被我爸连桌子一块儿扔出去。」
人群里有人掏出手机要拍，摊主慌了，手忙脚乱地收摊，钱都顾不上要，开车溜了。
「小伙子，家里几代做茶的？」一个大姐问。
「到我这儿三代。」
「难怪，这手本事，电视上那些专家都没你利索。」
我笑了笑，没接话。这手艺我爸讲，全靠拿舌头和鼻子喂，喝得多了，真的假的，一入口就知道。
围观的人冲我竖大拇指。
「小伙子好眼力。」
「家里做茶的？」
「嗯，南方开茶厂的。」
我正说着，远处传来引擎声。
刚才那队越野车，一辆不少，全回来了。
络腮胡跳下车，一脸狼狈，车顶还挂着雪。
他直奔我过来，上下打量我。
「兄弟，神了。」
「封路了？」
「封了，雪说下就下，前面两辆车打滑差点撞护栏。」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嘴欠，对不住。」
「没事。」
「你咋知道要封路？」络腮胡追问。
「看云，看风，再看气压。」
「气压咋看？」
「我手环上有。」我抬了抬手腕，「气压一直在掉，风又转了向，这天气，老司机都懂。」
他一拍大腿，「我光顾着赶路，把这些全忘了。」
「以后出门，多抬头看看天。」
他眼尖，瞅见我手里的保温杯。
「你这喝的啥？」
「枸杞红枣，加了点黄芪。」
「给我来点？」
我把保温杯递过去。
络腮胡喝了一口，眼睛一亮。
「嘿，舒坦。兄弟，你这养生配方，教教我呗，我这两年总觉得虚。」
他身后几个壮汉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要配方。
「都有都有，别急。」我掏出手机，把配方一条条发群里。
「枸杞十粒，红枣两颗，黄芪两片，水温八十度，别用滚水冲。」
「这么讲究？」
「讲究才管用。」
络腮胡如获至宝，当场让他媳妇记下来，说回去就照着泡。
胖虎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小声嘀咕。
「安安，你这是出来旅行，还是出来收徒的？」
我掏出手机，在群里打卡报平安，顺便把假茶的事说了。
我爸秒回。
「没给顾家丢人。晚上加个鸡腿。」
络腮胡加了我微信，说前面山脚下有个民宿，他常来，叫长风，干净暖和，劝我们一起去住，等雪停了再走。
我看了看越压越低的天，点头。
车队在前头带路，我们跟在后头，雪粒子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
越往山脚下开，雪越大，路边的树白了头。
转过一道弯，前方亮起两盏红灯笼。
灯笼底下，一块木牌。
长风民宿。
第3章 暴雪夜，门被撞开了
长风民宿是栋两层小楼，木头房子，院子里积了层薄雪。
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吴，见来了这么多车，忙前忙后地招呼。
络腮胡跟他熟，特意交代。
「老吴，这兄弟身体弱，把最暖的那间给他。」
吴掌柜打量我一眼，看我裹得严严实实，怀里还抱着保温杯，立刻点头。
「放心，楼上里间，墙角有壁炉，一烧一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木桌，角落里真有个壁炉，柴火噼啪响，屋里暖烘烘的。
我把药箱摆开，跟个小药房似的。
「你这药，比我奶奶的还多。」胖虎凑过来看。
「这叫有备无患。」
「那你有没有治胆子的？」
「胆子我有，不用治。」
他撇撇嘴，「也不知道是谁，刚才看狗都绕着走。」
「那是我不想跟狗一般见识。」
胖虎往床上一瘫。
「安安，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你先去洗澡，水别太烫。」
「知道了知道了。」
晚饭是在楼下吃的，一锅炖菜，贴了玉米饼子，热气腾腾。络腮胡一桌人喝酒划拳，热闹得很。
络腮胡隔着两张桌子冲我举杯。
「小兄弟，来一口？」
我举了举保温杯，「我喝这个。」
全桌哄笑。
「你这小子，有意思。」
吴掌柜家的狗凑过来，趴在我脚边。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别怕，它不咬人。」吴掌柜笑。
「我不是怕，我是过敏。」
「狗毛也过敏？」
「嗯，还有猫毛、花粉，一长串。」
他赶紧把狗唤走，「那你这出门，可真得处处小心。」
「习惯了。」我笑，「小心了十九年，熟门熟路。」
吴掌柜凑过来添茶，压着嗓子，「小哥，你这身子真不适合往山里跑，前头雪还要下。」
「我知道，晴了就走。」
他摇头，「年轻就是胆子大。」
吴掌柜添茶，又跟我聊了两句。
「小哥，你这身子，家里人怎么放心让你出来？」
「他们不放心，我自己想出来。」
「胆子不小。」
「胆子再小，也不能一辈子窝在屋里。」
他点点头，「这话在理，人活一世，总得自己走几步。」
我喝了碗热汤，早早回房，按惯例九点泡脚。
外头的风起来了，呜呜地响，雪砸在窗户上，像有人在撒沙子。
我这人有个毛病，换了地方就睡不着，加上天生怕冷，躺了半天，手脚还是凉的，干脆披衣坐起来，往壁炉里添了根柴。
就在这时候，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撞翻了。
我手一顿。
紧接着，是压低了的人声，急促的脚步，还有木头撞墙的动静。
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人影跌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是个女人。
她穿一身黑色冲锋衣，头发上沾着雪，左臂上一道口子，袖子湿了一片，脸白得吓人，眼神却亮得很，像刀子。
屋里壁炉的火光晃了一下。
她扫了我一眼，又扫过我桌上的药箱、保温杯、泡脚桶，眉头拧起来。
「这里有人。」
「废话。」我抱着膝盖坐在床边，「你谁啊？」
她没答，先快步走到窗边，撩开一条缝看了看，又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个防狼警报器，红色的。
「拿着。」
「干嘛？」
「我在发烧，脑子不太清楚。」她声音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万一我待会儿失控，伤了你，你就按这个，往门外跑。」
我低头看了看警报器，又看了看她。
「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我？」
「习惯了。」
「什么习惯？」
「出任务，先护着身边的人。」
她明明站都站不稳，还特意离我两步远，靠着墙，没往床这边凑。
「你被人追？」
「嗯。」
「仇家？」
「比仇家麻烦。」
外面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好几个人，还有吴掌柜带着哭腔的声音。
「几位，真没看见，我们这小店就住了几拨客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冷的。
「搜。一个受伤的女人，跑不远。」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女人的手按在腰间，看着我，压低声音。
「后窗能走吗？」
「一楼能，这是二楼。」
「……」
「我这身子骨，翻窗等于直接送急诊。」我把警报器放回桌上，站起来，「你先别慌。」
她看着我，大概头一回见这种时候还能贫嘴的人。
我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还没喝的药，看了她一眼。
「你身上什么味儿？」
「什么？」
「辣椒水，还有点别的，甜丝丝的，像安眠药。」我皱着鼻子，「我过敏体质，鼻子比狗灵。」
她眼神动了动。
「你懂药？」
「我喝了十九年药，久病成医。」
「他们几个人？」她贴着墙听。
「听脚步，四个，楼下可能还有人。」
「你真不打算把我交出去？」
「交出去你能有好果子吃？」
她没说话，多看了我两眼，那眼神里的防备松了一点。
我没再废话，因为脚步声已经上了楼。
我把那碗药汁往地上一泼，苦涩的药味立刻散开，又把床帘放下来，扯过被子堆出一个人睡过的形状，顺手把她的脚印用脚蹭乱。
「屏风后面，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动。
「不想被抓就快点。」
她咬了咬牙，闪身躲到屏风后面，动作牵动伤口，闷哼了一声，又立刻咬住嘴唇憋住。
我抓起帕子，三两下擦掉地上那点红，塞进壁炉里，火苗一卷，没了。
刚做完这一切，门外的脚步停住。
敲门声响起，又重又急。
「开门。」
我看了屏风一眼，披上外衣，故意把头发揉乱，慢吞吞走过去。
「谁啊，大半夜的。」
门外的声音没半点客气。
「我们找个受伤的女人。」
第4章 一口“血”，吓退四个壮汉
门闩拉开，门外站着四个男人。
黑衣服，黑手套，脚上的靴子干干净净，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地上那摊药汁上。
「刚才什么动静？」
我扶着门框，先咳了两声。
「药洒了。」
「有没有人进来？」
「有啊。」
刀疤脸眼神一紧，身后几个人同时绷直了。
我指了指楼下。
「吴掌柜上来送过一趟热水，刚走。」
楼下传来吴掌柜发颤的声音。
「是，是我送的，这位小哥身体不好，一直吃药。」
刀疤脸看了我两秒，伸手推门。
「让开，搜。」
我没拦，拦不住。
四个人鱼贯进来，先掀床帘，又拉开衣柜，翻了我的药箱，最后，脚步停在屏风前。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刀疤脸伸手，就要去推屏风。
就在这时候，我喉咙里忽然一阵发痒。
不是装的。
屋里还飘着辣椒水的味道，那玩意儿顺着嗓子往里钻，我这过敏体质当场就扛不住了，胸口像被人勒住，一口气没上来，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我扶着桌子，咳得弯下腰，眼前发黑，手一扬，桌上的药碗扫到地上，啪地摔碎。
「小哥！」吴掌柜在门口惊叫。
几个人下意识回头。
我越咳越凶，喉咙里腥甜，咬到了嘴唇，一口红红的唾沫喷在白睡衣上，红得扎眼。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半跪在地上，喘得像个破风箱，抬眼看他们，眼泪都咳出来了。
「几位大哥……」我声音发飘，「你们要是不急，能不能先给我叫个大夫？」
刀疤脸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成一团，满脸晦气。
旁边一个人低声说。
「疤哥，就这病秧子，风一吹就倒，哪有胆子藏人。」
另一个也点头。
「真藏了人，他还能咳成这样？」
刀疤脸又看了我一眼，啐了一口。
「走，搜别处。」
四个人转身出门，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门一关上，我整个人顺着桌腿滑到地上，大口喘气。
「你先别说话，省点力气。」她蹲下来，把我往椅子上扶。
「我没事，老毛病。」
「老毛病还这么吓人。」
「你不也一样，伤成这样还硬撑。」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逞强。
屏风后面没动静。
我哑着嗓子。
「出来吧，走了。」
人影一闪，她快步出来，蹲到我面前，伸手扶我。
她的手烫得吓人，我的手冰凉，一碰，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你真把嘴唇咬破了？」她看着我睡衣上那点红。
「咬破嘴了。」我喘着气，「不过过敏是真的，差点没把我送走。」
她扶着我坐回椅子，动作很轻，跟她那张冷脸完全不搭。
「你叫什么？」
「顾时安。」
她忽然看了我几秒。
「你是不是……上过新闻？」我反过来问她。
她顿了一下。
「去年夏天，南边山洪，有个救援队用无人机给被困的村子送药、送绳子，飞了十几个来回。」我看着她，「镜头里有个女工程师，浑身是泥，抱着遥控器在雨里喊坐标。是你吧？」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眼神软了一点。
「靳野。」
「我知道你。」我有点激动，一激动又咳，「我在家看了三遍那个报道。」
「少说话。」
她起身，把我的药箱拉过来，翻了翻，动作熟练得像在清点自己的装备。
「你这里面，有没有抗过敏的？」
「第二层，蓝色那个。」
她找出来，又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喝了。」
我乖乖吃药，她已经在研究自己的症状了，靠着桌边闭眼，手指搭在脉搏上。
「辣椒水，加了嗜睡的东西。」她自言自语，「剂量不大，撑到天亮能代谢掉。」
「那你还发烧？」
「伤口发炎，加上在雪地里跑了两个钟头。」
「你这过敏，多久能缓过来？」她问。
「一两个钟头，不喘就行。」
「经常这样？」
「小时候一个月进两回急诊，我妈吓得连花生味都不让我闻。」
她看了我一眼，「你还挺能扛。」
「没法子，身子骨不行，胆子再小，那真什么都不用干了。」
我看着她左臂上还没结痂的伤口，又看了看她通红的眼角。
「你先坐下，别硬撑。」
「我不坐。」
「为什么？」
「药劲上来，我怕自己犯困失态。」她睁开眼，「离你远点稳妥。」
我愣了一下。
这人自己都烧成这样了，惦记的还是别伤着我。
「靳野。」我把一条干净毛巾打湿，递过去，「你先把伤口擦了，我给你找消炎药。我这人命硬，没那么容易出事。」
她没接。
「拿着。」我塞到她手里，「暴雪夜你能撞进我这屋，算缘分。我妈说了，出门在外，见人有难不能装看不见。」
她低头看着毛巾，半天，接了。
「你妈教得挺好。」
后半夜，她坐在离床最远的壁炉边，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主要是我问她答，怕她睡过去。
「追你的是什么人？」
「公司里的。」
「公司里的人追你？」
「合伙人，想要我的专利。」她声音很平，「我不签字，就来硬的。」
我听得直皱眉。
「这不是犯法吗？」
「所以他们要让我看着像自愿的。」
我没再问，心里却记下了。
「你那专利，很值钱？」
「值钱，也不值钱。」
「怎么讲？」
「卖给大集团，能换一大笔钱。可我想让它留在搜救这行，多救几个人。」她看着壁炉，「钱够花就行，人要是只盯着钱，路就走偏了。」
我点点头，「我爸也这么说，他做生意，从不赚黑心钱。」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敢救我，家里教的。」
天快亮的时候，雪小了些，她的烧退了一点，脸色还是白。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冲锋衣，从脖子上摘下一枚徽章，放在桌上。
金属的，上面刻着编号07，还有救援队的标志。
「干嘛？」
「留给你。」她说，「这东西在救援队里管用，真遇上事，拿它找人帮忙。」
「我不要，你赶紧收回去。」
「还有。」她看着我，「别随便倒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等我回过神，她已经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走进走廊。
门轻轻合上。
桌上那枚徽章被壁炉的火烤得发亮。
我伸手拿起来，攥在掌心，金属硌得手心疼。
第5章 徽章烫手，清单滚烫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胖虎洗完澡回来，听说我房里闯进个人，还吓退了四个壮汉，吓得差点坐到地上。
「安安，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你冲出去送人头？」
「那、那现在报警不？」
「人家自己有安排。」我把徽章塞给他看，「先别声张。」
第二天一早，楼下吵吵嚷嚷。
我推开窗，看见刀疤脸那几个人没走，正围着吴掌柜盘问，院子里还停着两辆陌生的车。
我心里一沉，赶紧把窗关上。
「胖虎，收拾东西，咱们得换个地方。」
「啊？」
「他们还在找。」
我正说着，眼尖，瞥见桌角压着一张纸。
是昨晚她坐过的位置，纸被撕了一半，像是匆忙中从本子上扯下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曲线图，还有一行手写的试飞记录。
我把半张纸和徽章一起收好，下楼。
刀疤脸正好堵在门口，看见我，眼睛眯起来。
「小兄弟，昨晚睡得好吗？」
我扶着楼梯扶手，先咳了一声。
「托您的福，半条命没了。」
「打听个事。」他走近一步，「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的，这么高，黑衣服，左胳膊有伤。」
「昨晚不是搜过了吗？」
「再问问。」
我抱着保温杯，一脸病容。
「我这屋你们翻了个底朝天，要有别人，我还能在这儿跟你说话？」
吴掌柜在旁边赔笑。
「这位小哥昨晚真发病了，折腾一宿，我可以作证。」
刀疤脸瞄了我几秒，目光在我鼓囊囊的口袋上停了停。
胖虎站在我身后，紧张得直咽口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怕他露馅，忽然又捂着嘴咳起来，咳得直不起腰，顺势往旁边一歪。
胖虎赶紧扶住我。
「安安！安安你没事吧！」
这一咳，把刀疤脸的注意力全带偏了。
他嫌恶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晦气。」
他带着人出了院子，车没开远，就停在路口。
我被胖虎扶回房，关上门，立刻不咳了。
胖虎瞪大眼。
「你、你装的？」
「一半一半。」我把保温杯放下，「先别管这个，来，帮我看看这个。」
「安安，咱真要管这闲事？」胖虎压低声音。
「人都找上门了，不管不行。」
「可那帮人看着好凶。」
「凶归凶，他们心虚。」我把纸摊平，「你记住，越是来硬的，越说明他们手里没理。」
胖虎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摊开那半张纸，又掏出手机，对着上面的曲线图琢磨。
我不懂无人机，但我懂数据。
纸上记的是一组试飞参数，时间、坐标、信号强度，每一条后面都有个编号。
我顺着编号往下看，看到最底下一行小字。
自动云端备份，实时同步。
我猛地坐直。
「胖虎，我懂了。」
「懂什么了？」
「他们追她，逼她签专利授权，是觉得她手里的证据不全。」我指着那行字，「可她的试飞数据，每一条都自动备份到云端，带时间戳。这东西能证明专利是她先做出来的，还能证明她昨晚在山里试飞，根本不是什么潜逃。」
胖虎听得云里雾里。
「那、那又怎样？」
「她慌了神，自己都未必想得起这茬。」我把纸折好，「这半张纸，还有这枚徽章，得还给她。」
「怎么还？人都不知道去哪了。」
我翻开那个旧本子，看着清单。
第一站，古城灯会。
「她要洗清自己，肯定会去人多、有监控的地方。」我指着地图，「往东八十公里，今晚有灯会，千盏河灯，全城的人都往那儿去。」
胖虎看着我，一脸不可思议。
「安安，你平时门都不敢出，现在要主动往那帮人手里撞？」
「两码事。」我把徽章揣进兜里，「以前我不敢出门，是觉得自己没用。现在有人比我还难，我手里还攥着她的活路。」
我拎起保温杯，手有点抖，话却很稳。
「这事儿我要装看不见，那我才是真的玻璃人。」
「后门那条路，我探过了，有个矮坡，车能过。」胖虎压低声音。
「你什么时候探的？」
「刚才，我假装去倒垃圾。」
我看了他一眼，没忍住，「行啊，机灵。」
「那是，跟你出来，我胆子都练大了。」
我们趁路口的车不注意，从民宿后门绕出去，开车上了另一条路。
傍晚，到了古城。
灯会正热闹，街道两边挂满灯笼，红光映在河面上，人挤人，卖糖画的、卖汤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有点发懵，又有点兴奋。
路边有捏糖人的，老师傅手一转，一只小兔子成形，淋上糖稀，亮晶晶的。
胖虎要买，被我拦住。
「你那牙还要不要了。」
「就吃一个。」
「一个也不行。」
他嘟囔着，「你现在跟阿姨一模一样。」
街上人挤人，胖虎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你别离我太远。」
「我又不会丢。」
「不是怕你丢，是怕你被人挤着。」
正说着，一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来，差点撞上我，胖虎一把捞住。
「慢点跑。」
小孩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溜烟没影了。
「你看，这活儿还真得有个人干。」
街上还有舞龙的，锣鼓喧天，一条红龙在人群里穿梭，龙头上的灯珠晃来晃去，小孩子们追着跑，笑声一串一串。
河边有人在放河灯，一盏盏点亮了推下水，顺着水流漂走。
我也买了一盏，蹲在河边，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平安喜乐。
胖虎凑过来看。
「你这愿望，跟我奶奶一个风格。」
「你懂什么。」我把河灯轻轻推下水，看着它漂远，「这四个字，我替自己求，也替别人求。」
我刚站起来，兜里的徽章露出来半截，冷光一闪。
旁边两个戴黑手套的男人对视一眼，朝我走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我的肩膀。
一个熟悉的、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东西，你怎么还带在身上。」
第6章 她说顺路，顺了半个中国
我回头，撞进靳野的眼睛里。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左臂缠着绷带，脸色还是白，眼神已经恢复了那股冷劲。
走过来的两个男人停住脚，有点犹豫。
靳野没看他们，先看我，把我往她身后带了半步，才慢悠悠开口。
「两位，找我？」
其中一个干笑。
「靳工，陆总让我们请你回去，有话好商量。」
「商量？」靳野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段报警记录，「昨晚在山里喷辣椒水、堵人、逼签字，这叫商量？」
两个人脸色变了。
她又划了一下，亮出一张截图。
「还有，试飞数据的云端备份，我今早已经调出来了。你们回去告诉陆明远，想要专利，让他自己来跟我谈，别玩阴的。」
那两人对视一眼，没敢再上前，灰溜溜地挤进人群。
我在旁边看得直眨眼。
「你早有准备啊？」
「没有。」她把手机收起来，「报警记录是真的，云端截图是我刚想起来的。」
「刚想起来？」
「有人给我提了个醒。」
她看着我，目光落在我兜里露出的半张纸上。
我赶紧把纸和徽章都掏出来，递给她。
「你的东西，还有这个。」我把数据单展开，「你昨晚掉的。我看了一眼，最底下写着自动云端备份，我猜你慌了神没顾上。」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
「顾时安。」
「嗯？」
「这东西，值我整个公司。」
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她把纸折好，认真地看着我，「谢谢。」
河边的人越来越多，河灯漂了满满一河，星星点点。
她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场面静了一秒。
我没忍住，乐了。
「你饿了吧？走，我请你喝羊肉汤，前面就有一家。」
没等她拒绝，我先往摊子走，回头喊。
「就当谢你替我解围。」
汤摊前，我们各捧一碗，热气扑脸。
她喝了一口，眉头松开一点。
我趁机把那个旧本子掏出来，摊在膝盖上给她看。
「这是什么？」
「我的清单。」我指着上面一条条，「雪山日出，灯会河灯，南海春潮，梨花，长寿面。我攒了十二年。」
她接过去，一页页翻，看得很仔细。
「全是看风景。」
「嗯。」
「看完呢？」
我愣住。
「什么看完呢？」
「看完这些，然后呢？」她抬眼看我，「你本子上没写。」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从前不敢想以后。一个被说过不了二十的人，写那么多以后干嘛。
她把本子还给我，没追问，低头喝汤。
「你真记了十二年？」她忽然问。
「嗯，七岁那年开始。」
「就没想着提前出来？」
「出不来，门都出不了。」我搅着汤，「我妈有一百种办法把我留在家里，我爸有一百种办法证明外面危险。」
「那这次怎么出来的？」
「跑的。」我笑，「人要是真想干一件事，总能找着法子。」
她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下一站，雪山？」
「嗯，往北。」
「正好。」
「正好什么？」
「我顺路。」
我看着她，差点被汤呛到。
「靳工，从这儿往北看雪山，再往南看海，中间隔着大半个中国。你这路，顺得有点离谱。」
她答得很平静。
「工作需要，我要在不同环境测试新机型。」
「那你昨晚还在被人追。」
「所以更要测。」
我打量她半天，想从她脸上找出点破绽，什么都没找着，这人一脸认真的样子，像在说什么天大的正事。
胖虎端着碗凑过来，小声问。
「安安，这位是？」
「靳野，救……认识的朋友。」我介绍，「她要跟我们同行一段。」
胖虎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她。
「好啊，人多热闹！靳姐你不知道，安安这一路除了吃药就是泡脚，可无聊了。」
靳野看了我一眼。
「挺养生。」
「别听他瞎说。」
「明天上雪山，你那药箱别全带。」她说。
「不带我不踏实。」
「带上山更不踏实，重。」她想了想，「挑必需的，剩下的放车上，我替你看着。」
「行。」
「还有，明天路滑，跟着我的脚印走。」
「知道了，靳队长。」
她瞥我一眼，没纠正。
吃完饭往回走，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着。
「你为什么信我？」她忽然问。
「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就敢把我藏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想了想，「可能是你那时候，自己都站不稳了，还惦记着别伤着我。坏人不会这样。」
她没接话，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顾时安，你看人挺准。」
「你俩在一块儿，我看着挺般配。」胖虎忽然插了句。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开你的车。」
「我说真的。」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我比你大三个月。」
靳野没说话，低头走路，耳朵尖却有点红。
那天晚上，我们在古城住下。
第二天出发，我发现后排变了样。
我的药箱被重新归置过，每瓶药上贴了小标签，写着服用时间。保温杯旁边多了个小本子，记着我的作息，几点吃药，几点睡觉，对什么过敏，字迹利落。
我扭头看正在调试设备的靳野。
「你弄的？」
「嗯。」
「你记这个干嘛？」
「同行，总得知道队友什么情况。」她头也不抬，「工作需要。」
我捧着那个小本子，没说话，心里头暖烘烘的。
长这么大，除了我妈，还没人这么细地记过我的事。
车往北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了，绿色少了，白色多了，远处的山尖露出雪线。
我翻开清单，在“灯会河灯”那一项后面，打了个勾。
第7章 雪山日出，她说你想看
越往北，路越难走，雪越厚。
山脚下，车开不上去了，我们租了防滑装备，准备徒步上山，半山腰有个驿站可以住。
靳野背着一个大包，帐篷、绳索、应急设备，看着沉，她脚步很稳。
我背着我的小药包，裹得像个球，帽子围巾手套，只露一双眼睛。
胖虎走两步喘三喘。
「靳姐，还有多远啊？」
「照你这速度，天黑到不了。」
我刚开始还逞强，走了一个钟头，老毛病就来了。
手脚先是发凉，接着胸口发闷，呼吸跟不上，每一口冷气吸进去，肺都疼。
我咬着牙不吭声，低头跟着走，不想拖后腿。
靳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手伸出来。」
「没事。」
「伸出来。」
我乖乖摘了手套，手指冻得发白。
她二话没说，把兜里的暖宝宝全掏出来，塞我口袋里，又解下自己的围巾，绕我脖子上。
「你不冷啊？」
「我火力壮。」
「那你……」
「少废话，省点力气走路。」
她走在我上风处，替我挡着风，放慢了脚步，正好跟我一个节奏。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腿一软，往旁边栽。
一只手稳稳架住我。
「高反了。」靳野架着我的胳膊，「别坐下，慢慢走，深呼吸。」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喘着气。
「能走到这儿，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真的？」
「我带过的救援队新人，一半在这位置哭着要下山。」
我被她逗笑，一笑又喘。
她就这么架着我，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走得比我还耐心。
胖虎在旁边看得直咂嘴。
「靳姐，你这哪是工程师，你这是保姆。」
「闭嘴。」
「我要是回去讲，他们肯定不信，安安还能自己上山。」
「你先活着回去再说。」
「有靳姐在，我踏实。」
傍晚，我们到了驿站，一间石头小屋，烧着火炕。
我瘫在炕上，一动不想动。
「喝点热的，别马上躺。」靳野递水过来。
「我腿都不是我的了。」
「第一天都这样，明天就好了。」
「你第一次上山，也这样？」
「我第一次，哭了。」她神色不变，「后来被队长骂了一顿，就不哭了。」
我没忍住笑，「你还会哭？」
「人都会。」
靳野却没歇，检查我的手脚，又让我喝了杯热水，确认我没冻伤，才去整理装备。
「你手都红了。」我拉住她。
「没事。」
「什么没事，我看看。」
她把手缩回去，「小擦伤，明天还得看日出，睡你的。」
「靳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要不是你，我这山根本上不来。」
她把火炕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自己一步步走上来的，我就是搭了把手。」
「你冷不冷？」我问。
「不冷。」
「你手都冻红了。」
「明天看日出，得早起，早点睡。」
「靳野。」
「嗯？」
「我以前总觉得，雪山这种地方，我这辈子都来不了。」
「现在呢？」
「现在我躺在这儿，跟做梦似的。」
她把被子往我这边又推了推，「不是梦，是真的。」
「我怕我睡过头。」
「我叫你，跑不了。」
「靳野。」
「又怎么了？」
「有你在，真好。」
她没接话，把炭火拨旺了些，火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很。
屋外风声呜呜，屋里炭火噼啪，我裹着被子，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她把我叫醒。
「起来，日出快了。」
我困得睁不开眼，还是爬起来，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顶走。
山顶风大，刮得人站不稳。
我裹紧衣服，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等，冻得直哆嗦，心里头却有点紧张。
胖虎缩在旁边，冻得直跺脚。
「安安，我有点后悔上来了。」
「来都来了。」
「你说这太阳，真能出来？」
「能。」我答得很笃定，「等了十二年，它总得给我个面子。」
然后，天边亮了。
先是一条细线，灰白里透出一点橘，接着那点橘慢慢洇开，越来越大，一轮红日从云海边上探出头。
金色的光铺下来，整片雪原一下子亮了，雪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我看呆了，张着嘴，连冷都忘了。
长这么大，我见过最好看的东西，是我家院子里的夕阳。
我以为那就是全部。
原来不是。
我眼眶发热，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
「好看吗？」靳野的声音在旁边。
「好看。」我使劲点头，「比纪录片里好看一万倍。」
「等了十二年，值不值？」
「值。」
「以后还想看什么？」
「多了，我得回去慢慢想。」
「想好了告诉我。」
她没看日出。
我扭头，发现她正看着我。
「你不看山，看我干嘛？」
「山就在那儿，跑不了。」她说，「你想看，就值得。」
我心口一跳，赶紧把头转回去，假装看风景，耳朵尖发烫。
下山的时候，我没撑住，烧起来了。
我这人平时看着蔫，真烧起来迷糊得很，路都走不直。
靳野把我背起来。
我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
「放我下来……你胳膊还有伤。」
「闭嘴，睡觉。」
「你背不动的……」
「我背过一百八十斤的伤员，你这分量，轻得像个包袱。」
我没力气争，昏昏沉沉，听见她走路的喘气声，很稳，让人安心。
半路上，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腾出一只手接，声音压得很低。
「说。」
不知道那边讲了什么，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股东会提前了？」
又是一阵沉默。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我往上托了托，继续往下走，脚步比刚才更快。
我迷迷糊糊地问。
「出什么事了？」
「公司的事。」她声音沉，「陆明远等不及了。」
第8章 守夜的人，和藏不住的证据
我这一烧，烧了两天。
醒来的时候，人在山脚下的驿站，屋里点着一盏小灯，窗外还黑着。
我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炕上，身上盖着厚被子。
靳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墙，眼睛闭着，手边摊着一沓材料，还有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刚想坐起来，她眼睛睁开了。
「醒了？」声音有点哑。
「你一直守着？」
「顺手。」
我看了眼那沓材料，最上面是打印出来的病历和验伤报告，旁边是一摞数据截图，用夹子分好，贴着标签。
「你没睡吧？」
「睡了。」
「骗谁呢，电脑都没关。」
她没接话，起身给我倒了杯温水，又摸了摸我额头。
「烧退了，先喝水。」
我捧着杯子，看她把材料一页页理好，忽然开口。
「跟我说说呗，到底怎么回事。」
她手一顿，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以前在山地救援队，管技术和无人机。」她看着窗外，「后来辞职创业，做搜救用的无人机，陆明远是我拉来的合伙人，他管钱，我管技术。」
「然后呢？」
「头两年还行，产品做出来了，订单也有了。」她哼了一声，「今年他变了，想把公司卖给一家大集团，我不同意。搜救无人机一旦只盯着赚钱，很多赔本的救援任务就没人做了。」
「所以他盯上你的专利？」
「专利在我名下，他做不了主。」她低头，「他开始想别的招，稀释我的股权，拉拢投资方，最后，就有了山里那一出。只要我在那种情况下签了授权和股权委托，再背上一个泄密的名声，公司就彻底是他的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信他，才被坑成这样。」
「嗯。」
「那现在别一个人钻牛角尖了。」我把被子裹紧，往她那边挪了挪，「材料给我看看，我帮你理。」
她有点意外。
「你懂这些？」
「不懂商业，但我会做题。」我把电脑拉过来，「你看，这事儿其实就三道题。」
我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道，证明专利是你的。云端备份带时间戳，你每一次试飞、每一版图纸的时间都在，比他手里的文件早，这就是铁证。」
她点头。
「第二道，证明山里那夜是他逼你，不是你自愿。」我点了点验伤报告，「你胳膊上的伤、辣椒水残留、嗜睡药的化验，加上报警记录，一条线。」
她的眼睛亮了一点。
「第三道，证明你没泄密。」我翻开数据截图，「你说他要给你扣泄密的帽子，可你的试飞数据全程同步云端，谁在什么时间调过数据、从哪台设备调的，都有记录。真有人泄密，顺着这个查，查不到你头上。」
屋里静了几秒。
靳野对着那三条线看了半天，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这几天满脑子都是怎么躲，怎么没把这些串起来。」
「当局者迷嘛。」
「顾时安。」她抬头看我，「你这脑子，在家养了十九年，真是浪费。」
「我也觉得。」
她没再耽搁，当场给助理小苏打视频电话，把三条证据链一条条交代下去，让她立刻去做公证、调记录、固定证据。
电话那头的小苏声音都在抖。
「靳工，我这就去办！你不知道，公司这两天乱成一锅粥，陆总到处说你……」
「说我什么我都接着。」靳野看了我一眼，「证据先攥手里，别的以后再说。」
「对了，靳工，网上那个新闻……」小苏支支吾吾。
「我看见了。」
「公司里好多人不信，可外面骂得太难听了。」
「让他们骂，证据出来，骂声自然停。」靳野顿了顿，「你别受影响，把手里的事办好。」
「嗯！」
挂了电话，她整个人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难得露出点疲态。
我这才觉得药苦，皱着脸把退烧药吞了，直咧嘴。
她看着我，从包里翻了翻，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来。
「干嘛？」
「压一压。」
「你还随身带糖？」
「工作需要。」她面不改色，「救援队里哄受惊的小孩用的。」
我捏着那颗糖，没拆，望着她。
「我又不是小孩。」
「在我这儿，差不多。」
我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化开，苦真的压下去了。
「什么味道的？」
「橘子。」
「我最爱橘子。」
「看出来了，你包里那袋糖，橘子味的先空。」
我愣了一下，这人看着冷，观察倒是细。
「你明天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把证据握稳，再想公司的事。」
「需要我帮什么？」
「你已经帮了大忙。」
「我是说以后。」
她看了我一眼，「以后再说。」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事情变了。
胖虎举着手机冲进来，脸色古怪。
「安安，靳姐，你们上热搜了。」
我心里一沉，接过手机。
一条新闻挂在本地话题榜上，标题刺眼。
「野望科技创始人涉嫌泄密，事发后潜逃，疑似与神秘男子同行。」
配图是一段模糊的监控视频，长风民宿门口，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虽然看不清脸，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自己。
评论区已经炸了。
「女的卷技术跑了？」
「旁边那男的是谁，不会是接盘的吧？」
「看着病恹恹的，两个人都不像好人。」
再往下翻，还有更难听的。
「这男的一脸短命相，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建议查一查，说不定早有预谋。」
我把手机还给胖虎，没吭声。
「你别往心里去。」靳野说。
「我没事。」我干笑了一声，「就是连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
我往下翻，手指有点凉。
靳野把手机拿过去，看完，脸色沉得像水。
「他动手了。」
第9章 别替我决定，也别替我退
新闻发酵得很快。
不到半天，我的信息被人扒了个底朝天。
名字、年龄、家里开茶厂，甚至我从小看病的记录，都被贴到了网上，添油加醋，说我是个病秧子，跟着靳野鬼混。
玻璃罩保护协会的群，消息刷得看不清。
我往上翻，三姑发了一连串。
「谁欺负我侄子，姑找他去！」
六婆发了个合十的表情。
「安安别怕，家里给你做主。」
张叔一本正经。
张叔还私聊我，语气比群里急。
「安安，你现在心率多少？」
「叔，我没事，就是有点烦。」
「烦就深呼吸，别跟人置气。」
「我知道。」
「你从小我看着长大，情绪一上来最伤身，记得稳住。」
「先别慌，情绪别激动，注意心率。」
我爸在群里发了句话。
「都别添乱，等我消息。」
我爸说等消息，是真没闲着。
他托人找了长风当地的朋友，又让陈律师盯着网上的谣言，一条条截图存证。
「这些造谣的，一个都跑不了。」他在电话里说。
「爸，算了，别为我得罪人。」
「得罪？我顾大山还怕这个？」他嗓门又上来了，「我儿子受了委屈，我还不能管？」
群里瞬间安静。
我妈连发十几条语音，我三姑六婆七嘴八舌，家庭医生问我现在身体怎么样。
最要命的是，我妈急病了。
我爸打来电话，声音压着。
「你妈高血压犯了，没大事，就是想你想得睡不着，一闭眼就哭。」
我攥着手机，心口发紧。
「爸，我……」
「你先别自责。」他打断我，「我就问你一句，你那朋友，人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正在窗边打电话的靳野。
「她是好人，是被人坑的。」
「行，爸信你。」他说，「顾家不怕事，你护好自己，也别让人家姑娘一个人扛。」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那枚编号07的徽章拿出来，走到靳野面前，递给她。
她挂了电话，看着徽章，没接。
「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这事儿我得走。」我尽量让声音平稳，「现在全网都在盯着你，我留在你身边，只会多一个把柄。他们拿我做文章，你更难翻身。」
「所以？」
「徽章还你，我自己先回家。」我把徽章往她手里塞，「你专心打你的官司，等你赢了，咱们再联系。」
她看着我，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顾时安。」
「嗯？」
「长风那夜，你房里藏着我，泼药、装病、装咳，怎么没想着赶我走？」
「那时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过来，「现在你被人拍了、被人骂了，就用“为我好”三个字，把自己摘出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问你。」她往前一步，「他们拿你做刀，是他们坏，还是你该退？」
「我……」
「你替我想过，可你问过我吗？」她眼睛发红，「我愿不愿意让你走？」
我低着头，徽章还举在半空，手有点抖。
「我就是个累赘。」
「放屁。」
我猛地抬头。
她从来没说过粗话。
「暴雪夜要不是你，我要么被抓回去签字，要么冻晕在雪地里。」她一把把徽章推回来，「你是我救命的人，不是累赘。」
「可网暴……」
「网暴我接着，官司我打。」她把徽章按回我手心，合上我的手指，「你别替我决定，也别替我退。」
我攥着那枚徽章，烫得厉害，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
「我不是怕他们骂我。」我低着头，「从小被叫病秧子，听了十九年，早习惯了。」
「那你怕什么？」
「怕他们骂你。」我声音发闷，「你是干正事的人，不该被我连累。」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顾时安，你有没有想过，对我来说，被你连累，跟被人骂，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抬头。
「骂声会过去，人留不住，才是真遗憾。」
胖虎在门口探头探脑，大气不敢出。
等屋里静下来，他凑到我旁边。
「安安，靳姐是真护着你。」
「我知道。」
「那你以后别老想着跑了。」
「……知道了。」
「你俩这对话，比电视剧还绕。」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可我看得出来，靳姐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就……软。」胖虎想了想，「她平时冷得像块冰，一到你这儿，冰就化了。」
我没接话，心里头却热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哑着嗓子开口。
「那我妈病了，我得回家一趟。」
「应该的。」
「你呢？」
「我送你。」
「你不用盯着公司？」
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头也不抬。
「工作需要。」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
这一次，我没再赶她。
车一路往南开，我在群里报了平安，跟我妈视频，保证马上到家。
我妈看见我，眼泪先下来，又赶紧抹掉，念叨着要给我炖汤。
「你路上有没有按时吃药？」
「吃了，一顿没落下。」
「过敏药呢？」
「随身带着呢。」
「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回来。」
「我又不是小猪。」
「在妈眼里，你就是。」
第二天傍晚，车拐进熟悉的巷子。
我家的小楼就在眼前，门口的灯亮着。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一动不动。
是我爸。
靳野把车停稳，看了门口一眼，又看我。
「你爸看着，比追我的人还凶。」
「等会儿进去，我该说什么？」
「实话实说。」
「我嘴笨。」
「我知道，我爸就喜欢实在的，你越笨，他越放心。」
她将信将疑，还是理了理衣领，跟着我下了车。
我解开安全带，深吸一口气。
「别怕，有我呢。」
「我怕什么。」她推开车门，「走，见家长。」
第10章 见家长，和一场家宴反杀
车门推开，我先下去。
我妈披着外套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安安，你可算回来了，你可把妈吓坏了。」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拍着她后背，「血压还高不高？」
「看见你就不高了。」
她松开我，上下打量，眉头一皱。
「瘦了，脸都尖了，路上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真吃了。」
我爸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靳野身上。
靳野站得笔直，拎着东西，不卑不亢。
「爸，妈，这是靳野。」我介绍，「路上她一直照顾我。」
我妈赶紧擦了擦眼泪，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点打量又带着点心疼。
靳野先开口。
「叔叔，阿姨，冒昧上门，打扰了。」
我爸哼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外头冷。」
这顿饭，我妈忙活了一下午，炖了汤，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
饭桌上，我爸给靳野倒了杯茶，自己端着杯子，慢悠悠开口。
「靳姑娘，做什么的？」
「无人机，搜救用的。」
「跟我们家安安，怎么认识的？」
「暴雪夜，我被人追，躲进了他房间。」靳野没瞒，「他救了我。」
我爸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去。
「网上那些事，我也看了。」他放下杯子，「我问你句实在的，你得跟我说实话。」
「您问。」
桌上安静下来，我妈连筷子都停了。
我爸看着她。
「你能保他一辈子平平安安吗？」
我心里一紧。
靳野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慢慢摇头。
「不能。」
我爸脸色沉下来。
「但他想去哪儿，我陪着。」她接着说，声音很稳，「他要回家，我就送他回家。他吃药我记着，他不舒服我守着。他剩下的日子，不管是一天还是一辈子，我都当一辈子过。」
屋里静了几秒。
我爸打量她半天，没点头，也没发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先吃饭。」
我松了口气，我妈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我的手。
我妈不停给靳野夹菜。
「姑娘多吃点，看你瘦的，没人给你做饭吧？」
「我自己会。」
「自己做哪有家里的香。」
靳野碗里堆成了小山，她看了我一眼，有点无措，我憋着笑，假装没看见。
我爸在旁边看着，哼了一声，自己倒了杯酒。
饭吃到一半，靳野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起身走到一边接。
没说两句，她挂了电话，走回来。
「陆明远的律师函到了，说我泄露公司机密，要求我签股权转让，否则正式起诉。」她把手机放下，「他还通知，明天召开股东会，要表决罢免我。」
我妈紧张地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
「函呢？」
「电子版发我邮箱了。」
「打开，我看看。」
靳野有点意外，还是把电脑拿来，点开律师函。
我扫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这函，写得漏洞百出。」
一桌人都看我。
「你看这儿，他说你泄露机密，可通篇没写你泄露了什么、什么时候泄露、给了谁。」我指着屏幕，「打官司讲证据，他连个具体的东西都拿不出来，这就是吓唬人的。」
靳野凑过来看。
「还有这儿。」我往下翻，「他说根据公司章程要罢免你，可你手里的专利是个人名下，不是公司资产，他拿公司的章程，逼不了你交个人专利。」
我越说越顺，把那三条证据链又理了一遍。
「他要真敢起诉，正好。云端时间戳能证明你先做的专利，验伤和报警记录能证明他胁迫，数据同步记录能证明你没泄密。到时候谁被告，还不一定。」
靳野眼睛越来越亮。
我当场给我爸公司的法务陈律师打了电话，又拉上小苏，四个人视频。
陈律师听完，翻了材料，当场拍板。
「顾时安说得对，这官司他们打不赢。我现在就出回函，一条一条顶回去。另外，山里那夜的胁迫证据，建议立刻做证据保全。」
小苏在那头连连点头。
「我已经把云端记录公证了，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还有个事。」陈律师翻着材料，「对方真起诉，我们可以反诉名誉侵权，舆论这块一并处理。」
「那就拜托陈叔了。」
「你这小子，在家藏了这么多年，一出门倒是什么都懂。」
「看纪录片学的。」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电话挂了，满桌人看着我。
我爸靠在椅背上，打量我，忽然笑了一声。
「行啊，我儿子。」
「爸，你别这么看我，我发毛。」
「我儿子有本事，我还不能看看？」
「你以前可没少嫌我。」
「我那是……」他卡了一下，「怕你飘。」
我妈在旁边拆台，「你就嘴硬吧。」
一桌子人又笑。
「爸，我就瞎分析。」
「瞎分析能把律师函拆成这样？」他转头看向靳野，脸色认真起来，「姑娘，顾家的法务、渠道，你尽管用。我儿子的朋友，不能让人这么欺负。」
靳野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叔叔。」
「先别谢。」我爸摆手，「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敢学那个姓陆的，坑我儿子，我顾大山也不是吃素的。」
「不会。」
「叔叔看着凶，人其实不坏。」靳野后来跟我说。
「他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
「他要是不同意，我也理解。」
「他会同意的。」我看着她，「我爸就认一个理，真心换真心。」
这顿饭，吃到很晚。
散席的时候，我妈拉着靳野的手，舍不得放。
「姑娘，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
「他要是欺负你，你跟阿姨说。」
「妈，我哪敢。」
「你少贫嘴。」
靳野被她拉着，难得露出点笑意，没那么冷了。
我以为事情稳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妈敲门，发现我房间空了。
床上压着一封信。
第11章 海边追上你，我愿意被拖累
信是我留的。
上面写，我想自己去看南海的潮，让我爸妈别担心，也别怪靳野，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为什么又跑？
说出来有点丢人。
家宴那晚，所有人都在帮她，我看着她郑重道谢的样子，忽然又怕了。
我怕的不是网上那些骂声。
我怕我真的是个短命的。万一哪天我走了，我爸妈难受，她也难受。我这种被盖了章的人，凭什么把别人拉进自己的命里。
所以我买了张车票，一个人往南。
这一路，我发现自己没那么娇气了。
有天住店，老板看我脸色，问要不要帮忙叫救护车。
我跟他解释，就是天生怕冷，没病。
他没全信，第二天看我自己扛着行李上楼，眼睛都直了。
我还学会了看地图找路，以前出个门都得有人陪，现在一个人倒车、买票、找住处，样样利索。
我才明白，很多事不是我不会，是从来没人让我试过。
以前出门半小时就累，现在坐一天车，还能自己找店、自己吃饭，连药都记得清清楚楚。
海边的小渔村，我找了家便宜的旅店住下。
旅店老板是个大姐，看我一个人，多问了两句。
「小伙子，旅游啊？」
「嗯，看海。」
「一个人？」
「一个人。」
她笑，「年轻就是好，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也笑，没说我为了来这儿，攒了十二年的胆子。
第二天一早，我沿着海边的小路往礁石走。
风很大，带着咸味，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爬上一块高礁石，坐下来，看着远处。
海真大，灰蓝色的水面一直铺到天边，浪一道接一道涌过来，撞上礁石，碎成白色的水花，声音闷得像打雷。
我看着看着，心里那点怕，反倒淡了。
我掏出那个旧本子，清单上的南海春潮，就在眼前。
我拿起笔，慢慢打了个勾。
我在礁石上坐了很久，把本子从头翻到尾。
一页一页，全是这些年的念想。
雪山、灯会、海潮、梨花、长寿面，每一条都写得认认真真。
我忽然觉得，这十九年，也没白过。
至少我一直没断过念想，没把心里那点火，亲手掐灭。
海风刮在脸上，我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顾时安。」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气喘吁吁的。
我猛地回头。
靳野站在礁石下面，头发被风吹乱，外套搭在手臂上，正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我愣住，「你明天不是要开股东会？」
她爬上来，三两步走到我面前，把外套往我肩上一搭，动作又急又重。
「你爸给我订的机票。」
「我爸？」
「他说你脑子轴，肯定一个人往海边跑，让我把你拎回去。」她在我面前站定，喘着气，「顾时安，你能耐了啊，又留信？」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就是想自己看看海。」
「看海为什么不叫我？」
「我怕……」
「怕什么？」
我看着脚下的浪花，声音很小。
「怕我活不长，怕拖累你们。」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她在我旁边坐下，跟我隔着半臂距离，看着海面。
「我问你个事。」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做搜救无人机吗？」
「为什么？」
「救援队那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没了。」她声音很轻，「有人爬山出意外，有人坐船遇到风浪，谁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可你不能因为人早晚要没，就不好好活，也不能因为怕别人难过，就把人推开。」
我扭头看她。
「你问过我吗？」她转头，眼睛被风吹得发红，「我甘不甘心被你连累？」
我喉咙发紧。
「我愿意。」她一个字一个字说，「从你把我藏进屏风那夜，我就认了。你身子弱，我陪着。你要真有那么一天，我难过，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靳野……」
「可你别一声不吭地走。」她伸手，按住我的后颈，力气不大，「你这样，比让我输了官司还难受。」
我再也绷不住，眼泪掉下来，赶紧用袖子抹，越抹越多。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连滑梯都没滑过。」我吸着鼻子。
「为什么？」
「我妈怕我摔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想滑，我陪你。」
「我都十九了。」
「十九也能滑。」
她没拦着，等我哭够了，才递过来一张纸巾。
「哭完了？」
「嗯。」
「眼睛都肿了。」
「丢人。」
「不丢人。」她又递了一张纸巾，「在我面前，不用端着。」
我接过纸巾，深吸一口气，心里那团乱麻，总算松开了。
「嗯。」
「还跑不跑了？」
「不跑了。」
远处的海面上，厚厚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浪头一卷，金光晃眼睛。
我看着那片光，忽然笑了。
「真好看。」
「嗯。」
「靳野。」
「说。」
「我其实，特别怕出事。」我吸了吸鼻子，「也特别怕你们难过。」
「我知道。」她把外套往我肩上拢了拢，「以后这些，都交给我。」
我没再说话，靠着礁石，跟她并排坐着，看潮水一道道涌上来。
她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听了两句，眉头皱起。
「股东会改到今天下午？」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色沉下来。
「知道了，我赶回去。」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低头看我。
「公司出事，我得立刻走。」
「你去吧。」
「你呢？」
「我在这儿等你。」我仰头看她，「这次我不跑了。」
她看了我两秒，伸出手。
「拉钩。」
我愣了一下，笑着把手伸过去，跟她手指勾在一起。
「等我。」她说，「这一次，换我赢给你看。」
第12章 她在台上赢，我在茶田打脸
靳野走了以后，我没闲着。
我跟胖虎商量，与其干等着，不如接着往下走，顺路去看看南边的茶乡。
那地方我爸念叨了好几年，说茶山好，茶农实诚，就是路难走。
到了村里，正赶上收茶的季节。
一片片茶田绿得发亮，可村里的气氛不太对，几个茶农蹲在村口，眉头紧锁，唉声叹气。
我凑过去打听。
一个大爷叹气。
「收茶的把价压得太低了，一斤鲜叶才给几块钱，还挑三拣四，我们忙活一季，本钱都回不来。」
旁边的大婶接话。
「就一家收购商，说不收就不收，我们能怎么办。」
我往村委会那边看，果然停着一辆货车，几个收购商模样的人跷着二郎腿，趾高气扬。
我走过去，拿起茶筐里的鲜叶看了看，又闻了闻。
「大哥，这茶什么价？」
一个瘦猴似的男人斜眼看我。
「你谁啊？问价干嘛，你收？」
「我先问问。」
「就那价，爱卖不卖。」他嗤笑，「一帮泥腿子，茶能值几个钱。」
我没急，把鲜叶摊在掌心。
「这是高山云雾茶，海拔高，叶片厚，芽头嫩，内含物质足。」我一片一片翻给他看，「你们给的那个价，连这种茶的零头都不到。」
瘦猴脸色一变。
「你懂个屁。」
「我懂不懂，泡一杯就知道。」
我跟村民借了开水和杯子，现场抓了点干茶泡上。
茶汤清亮，泛着嫩黄，香气直往上冒。
我端起来品了一口，闭眼。
「汤色透亮，入口清甜，回甘明显，没有涩味。」我睁开眼，「这是上等的好茶，拿到城里，价格翻十倍都有人抢。」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纷纷点头。
「小哥，你是做什么的？」大婶问。
「家里也做茶。」
「怪不得，一开口就知道是行家。」
大爷搓着手，「真能卖上价，我们全村都得谢你。」
「先别谢，等合同签了再说。」我笑，「我爸那人，说话算数。」
我又掏出手机，当场算账。
「采茶的人工、肥料、运输，一斤干茶的成本在这儿摆着，你们压的价，茶农得倒贴。」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这买卖，不合规矩。」
瘦猴站起来，恼羞成怒。
「哪儿来的小白脸，少管闲事！」
「这闲事我管定了。」
「你一个外乡人，犯不上。」大爷劝。
「正因为是外乡人，看不过眼才更得说。」
「那收茶的跟镇上有关系，你小心。」
「我不怕，我讲的是道理。」
大爷看着我，叹了口气，「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当着众人的面，给我爸打了个视频电话，把茶田、鲜叶、茶汤都拍给他看。
我爸看完，当场拍板。
「这茶我要了，按市场价，有多少收多少，我让厂里的人明天就过来签合同。」
村民们一下子炸开了锅，又惊又喜。
我爸又补了一句。
「安安，做得对，顾记不做压价的黑心买卖。」
瘦猴一伙人脸色铁青，看村民不再理他们，灰溜溜地开车走了。
那个大爷拉着我的手，非要请我吃饭，还念叨着要把孙女介绍给我。
我赶紧摆手。
「大爷，我有对象了。」
「安安，你火了。」胖虎举着手机凑过来。
「什么火不火的。」
「你看这评论，都在夸你。」
我扫了一眼，「夸我没用，茶农的茶卖出去才算数。」
话音刚落，我爸发来消息，合同签了，价钱比收购商高了一截。
「签了多少？」胖虎凑过来看。
「全村的茶，都签了。」
「那老周他们，这下能过个好年了。」
「嗯。」我把手机收好，「走，再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村子，被压价压得喘不过气。」
胖虎挠头，「你这是要管到底啊。」
「碰上了，就管到底。」
不知道谁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发到了网上。
视频标题起得玄乎，「病秧子小哥三句话，吓跑黑心收购商」。
等我晚上看到的时候，转发已经好几万，评论区全是夸的。
「这专业程度，我服。」
「等等，这不是前几天那个新闻里的人吗？」
「人家明明是懂行的，之前那些骂人的呢？出来道歉。」
而另一边，靳野的股东会，也出了结果。
她是后来给我讲的。
那天下午，她准时出现在会场，陆明远已经联合了几个股东，准备投票罢免她。
她没争辩，把证据一份份投到大屏幕上。
「这是云端原始记录，时间比陆总手里的文件早了十一个月。」
「这是山里那夜的验伤报告和报警回执。」
「这是服务器的调取日志，谁下载了资料、发给谁，一目了然。」
她每放一份，台下的脸色就变一分。
有个老股东坐不住了，开口问。
「陆总，这些东西，你怎么解释？」
陆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投靳总。」老股东当场表态。
其他人跟着点头，风向一下子倒了。
云端时间戳，证明专利原始归属。
验伤报告和报警记录，证明山里的胁迫。
数据调取日志，顺着查下去，真正往外泄露资料的，是陆明远自己的人，为了跟大集团做交易。
会场里没人吭声。
陆明远脸都白了，还想狡辩，会场门口进来几个人，把他带走了。
职务侵占，加上商业胁迫，证据确凿。
会后有记者堵着靳野，提起网上的风波，提起我。
她对着镜头，就说了一句话。
「他在暴雪夜救过我，一个清醒的人，不该拿一个善良的人做文章。」
采访下面，评论风向一下子变了。
「原来人家是救人的，之前骂错了。」
「这女的看着冷，说话倒是句句在理。」
「那个男的，懂茶又懂数据，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还有人翻出我吓跑黑心收购商的视频，两条热搜挂在一块儿，前因后果，一目了然。
这段采访冲上热搜，舆论彻底反转。
我看着手机，正咧嘴笑，她的消息弹了出来。
「梨花要开了，来看吗？」
我回了一个字。
「来。」
第13章 梨花谷，和迟到十九年的诊断书
梨花谷在西边，一片山谷里，全是老梨树。
我们到的时候，赶上盛花期。
满树满树的白，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地上铺了一层，像没化干净的雪。
靳野在谷口等我。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外套，站在花树下，比平时柔和不少。
我走过去，一片花瓣落在她肩上。
「官司赢了，恭喜啊，靳总。」
「嗯。」她看着我，「你也成名人了。」
「那是意外。」
我们沿着谷里的小路慢慢走，花瓣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谁都没急着拍掉。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我妈连梨花都不让我凑近。」
「怕花粉？」
「嗯，说我过敏。」
「那你现在……」
「我戴着药呢，就想离近点看看。」我抬手接住一片花瓣，「白得真干净。」
她看着我，伸手替我拂掉肩上的花瓣，动作很轻。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顾时安，你的病，我一直有个疑问。」
「什么？」
「这一路，你徒步、上山、高反、淋雨，烧过两次，次次都挺过来了。」她看着我，「真有严重心脏病的人，扛不住这些。」
我愣了一下。
「可医院的片子……」
「那是十二年前拍的。」她说，「县医院，设备旧，你当时还休克了。我托人问过省城的专家，人家说，过敏休克加上应激，有些指标会暂时异常，当年的诊断，未必作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真要查？」我问。
「你怕？」
「不是怕，是有点……」我挠头，「万一查出来还是有病呢？」
「那就治。」她答得干脆，「但你得知道真相，不能糊涂着过。」
「我帮你约了省医院的全面检查，明天就去。」
「有必要吗？」
「有。」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我要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个病人。」
第二天，我做了这辈子最全面的一次检查。
抽血的时候，我还有点紧张。
护士笑，「抽个血而已，看你脸都白了。」
「我从小在医院进出，就怕这个。」
靳野站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别怕，我在。」
等结果的那两个钟头，比我前面十九年还长。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手心全是汗，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时间。
心电图、彩超、动态监测、过敏筛查，一项项做下来，折腾了大半天。
我坐在诊室里，手心冒汗，靳野陪着我，握着我的手腕。
医生拿着报告走进来，翻了翻，抬头看我。
「小伙子，心脏没问题，结构正常，功能正常，一点器质性病变都没有。」
我愣住。
「可、可我小时候……」
「十二年前的报告我也看了。」医生推了推眼镜，「当时是过敏引起的应激反应，加上设备分辨率不够，判断有偏差。你现在的心肺功能，比很多长期不运动的人还好。」
他又看了看过敏那部分。
「你就是过敏体质，花生和几样东西得严格避开，别的没毛病。以前那些怕冷、容易累，多半是长期不动、营养和作息过度小心闹的。」
「那我以后，药还吃吗？」
「没病吃什么药，停了。」医生挥手，「回去规律吃饭，早点睡，多出门走动，比什么都强。」
我捧着那一沓报告，手还在抖。
「谢谢大夫。」
「谢什么，以后别再把自己当病人就行。」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十九年。
我戴着“心脏病人”的帽子活了十九年，喝了十九年药，被全家护了十九年，连我自己都认定，我过不了二十。
结果，我根本没病。
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笑着哭，哭着笑，旁边的护士都看愣了。
靳野递给我纸巾，自己眼睛也有点红。
「哭什么，好事。」
「我知道。」我抹了把脸，「我就是……我也不知道。」
「你说，我这十九年，算什么？」
「算你扛过来了。」
「可我要是早点查……」
「没有要是。」她打断我，「从今天起，往后的日子，才是真的。」
我点点头，把眼泪擦干，挺直了背。
我掏出手机，手都在抖，给我爸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我爸的大嗓门传来。
「安安？怎么了？」
「爸，我去省医院检查了。」我吸了吸鼻子，「大夫说，我心脏没病，好得很，当年是误诊。」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我爸没说话，我听见他呼吸有点重。
过了半天，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还硬撑着。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那算命的是个骗子，那医院也不靠谱。」
「嗯。」
「你等着，我跟你妈说一声，她肯定又得哭。」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窗外阳光正好。
我把那张健康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想记住。
「看什么呢？」靳野问。
「看我自己的名字。」
「名字怎么了？」
「以后它后头，不用再跟着病人两个字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眼里却有光。
压了我十九年的那座山，没了。
从医院出来，靳野接了个电话，挂了以后，她看着我，忽然问。
「我新公司，缺个首席体验官。」
「啊？」
「负责到处跑，测试产品，看风景，顺便把体验讲给大家听。」她一本正经，「我觉得，你挺合适。」
我挠挠头，有点心虚。
「我能行吗？」
「你连黑心收购商都能吓跑。」
「那是懂茶。」
「懂茶，懂数据，懂生活，还能把日子过明白。」她看着我，「顾时安，你比你自己以为的，厉害多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外头的天，深吸一口气，笑了。
「工资多少？」
「你想要多少？」
「我也没干过，你看着给。」
「包吃包住，外加到处看风景，够不够？」
「听着像我占便宜。」
「本来就是。」她难得开了个玩笑，「谁让你是我救命恩人。」
「那我试试。」
第14章 清单打勾，人生开张
接了首席体验官的差事，我的旅行彻底变了味。
以前是赶路，现在是过日子。
靳野的新公司叫“野望救援”，一半做搜救无人机，一半做公益，给山区、水域的救援队免费培训、捐设备。
我的活儿，是开着车，跟着设备跑遍各种地方，测性能，记数据，再把一路上的人和事，拍成视频讲给大家听。
头一回出任务，去西边一个水乡，村里的救援队不会操作新机型，我跟着靳野一块儿去培训。
「这台机器，大风天能飞，进水了也不怕。」靳野站在田埂上演示，村民围了一圈。
我负责拍视频，镜头里的她讲起设备，话比平时多一倍。
培训完，村里的老队长拉着靳野的手，连声道谢。
「有了这机器，再遇上事，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应该的，设备就是给人用的。」
老队长又看向我，「小伙子，好好拍，让外头的人也看看，山里的人是怎么互相帮衬的。」
我重重点头，把这句话也记在了本子上。
回程车上，我问她。
「公益这块不赚钱，图什么？」
「以前出任务，眼睁睁看着人困在山里，设备跟不上，急得直跺脚。」她看着窗外，「现在有这个能力，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我没再问，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我们先去看了海上升明月。
一轮圆月从海面冒出来，银辉铺在水上，浪一闪一闪。
我在清单上打勾，顺手拍了条视频，配了句话，“原来月亮真的能从水里长出来。”
后来又走了盘山公路，七十二道拐，车在云里穿。
胖虎开着车，每拐一个弯脸就白一分。
「我后悔了，真不该接这活儿。」
「你自己要当经纪人的。」我抱着相机，「开你的。」
「你们坐得倒是舒坦。」
靳野坐在后排，忽然开口，「前面第三个弯，减速，外侧有落石。」
胖虎没太当真，拐过去一看，路边真堆着碎石，他咽了口唾沫，从此对靳野言听计从。
二刷了雪山，这一次我没高反，自己走上山顶，靳野跟在后头，看着我乐。
「这次感觉怎么样？」靳野问。
「轻松。」
「上次可是我背你下来的。」
「这次我自己走，一步都不用你扶。」
她看着我，眼里有笑意，「长进了。」
「那当然，我可是要当一辈子旅行家的人。」
每打一个勾，我就觉得，那十九年的自己，离我远了一点。
视频账号慢慢做起来，名字还是网友起的，“病秧子旅行家”。
我没改名，大大方方接着，还专门拍了一期，讲自己被误诊、被全家护着的十九年。
结尾我说，玻璃罩里待久了，人会以为自己真的怕风。可风这东西，得自己站进去，才知道扛不扛得住。
那条视频，转发破了百万。
评论区里，很多人留言，说自己也被家里护着，也不敢迈出第一步，看完想试试。
「我妈也总说我这不行那不行，看完我明天就去面试。」
「从小哮喘，被护了二十多年，今年自己去了趟高原，天很蓝。」
「博主，你笑起来真不像病人。」
最后一条我看了好几遍，回了句，因为我本来就不是。
我一条条看，看到半夜。
我妈也变了。
以前她张口就是别出门、别受风，现在学会了刷短视频，还学会了自己拍。
她拍我家的茶厂，拍粮油店，拍她炖的汤，配文都是一个调调。
「我儿子从小就聪明，你们不知道罢了。」
粉丝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安妈」，她还挺受用，天天追着问我，什么时候带她直播。
「您先把手机字体调小点再说。」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我爸偷偷关注我，每个视频都打赏，打赏完还以为没人知道，结果被我妈截图发群里，笑话了好几天。
他开始念叨，让我以后回厂里接班，说茶业粮油这摊事，迟早得交到我手里。
「爸，你不是一直嫌我身子弱吗？」
「那是以前。」
「现在就放心把厂子交给我？」
「你这脑子，这眼力，我看比我强。」他哼了一声，「就怕你在外头野惯了，不肯回来。」
「回，肯定回，不过我得先把想看的风景看完。」
「看，我又没拦你。」
身边的人也都有了着落。
茶乡的老周，就是村口那个大爷，牵头办了合作社，茶叶直供顾记，价钱公道，村里的日子一点点好起来。
胖虎给自己封了个“经纪人”，管行程管设备，忙得团团转，倒是比谁都上心。
小苏跟着靳野，当了技术主管，带起了新人，开会时嗓门越来越大。
小苏还专门给我发过消息。
「顾哥，多亏你，靳姐才撑过来。」
「我没做什么。」
「你做的可多了，我们都看在眼里。」
络腮胡后来也联系我，说他拉着车队的兄弟，报名当了民间救援志愿者，关键时刻能开路能运货。他还发来视频，一群壮汉冲镜头挥手。
「兄弟，啥时候再来，哥几个请你喝茶！」
「一定来。」
「安安，你说咱俩以前在家，除了打游戏就是吃。」胖虎一边理设备一边说。
「现在不好吗？」
「好，就是有点忙。」他咧嘴笑，「不过忙得踏实。」
靳野从办公室探出头，「下周的行程表，谁核对一下？」
「我来！」胖虎答得比谁都快。
日子就这么往前滚，热热闹闹。
二十岁生日，眼看着就到了。
我妈提前一周打电话，勒令我必须回家，说长寿面她亲手擀，谁都不许缺席。
靳野嘴上没说什么，我却发现她最近总对着一个小盒子出神，见我过来，就赶紧收起来。
出发这么久，我养成了新习惯，每天睡前写两笔，记当天的事，记遇到的人。
本子换了两个，写得满满当当。
胖虎说我现在比上学时还爱写字。
我说，这不一样，以前写的是作业，现在写的是日子。
我假装没看见，心里头偷偷期待。
第15章 长寿面，和很多很多年
回家那天，是个雪后初晴的日子。
屋檐上挂着冰棱，太阳一照，滴水，地上的雪白白的，踩上去咯吱响。
家里挂了红灯笼，门上贴着我妈新买的福字，倒着贴的，图个福到。
我妈在厨房忙活，案板上是擀好的面，旁边摆着一排菜。
「回来啦，先洗手，面还得等会儿。」
「妈，用不用我帮忙？」
「你歇着，今天你最大。」
胖虎早早就到了，蹲在院子里逗我家的狗，亲戚们陆续进门，屋里头越来越热闹。
下午，我跟靳野在院子里散步。
她撑着伞，我揣着手，走得很慢，跟这一路走过的无数个下午一样。
「冷不冷？」她问。
「不冷，走两步就热了。」
「手给我。」
「干嘛？」
「我摸摸。」她握着我的手，「还行，没冻着。」
「你现在比我妈还啰嗦。」
「啰嗦也得管。」
「顾时安。」
「嗯？」
「接下来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
「先留下来陪爸妈过个年。」
「好。」
「开春再去看海。」
「好。」
「夏天去北边避暑，秋天去城里转转。」
「都行。」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你说，我这辈子还能有多长？」
她眉头一皱。
我赶紧笑。
「不许凶，我就随口问问。」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开口。
「不管剩下的是一天、一年还是十年，我都在。」她说。
「那我要是又想跑呢？」
「追。」
「追不上呢？」
「接着追。」
「你一个大老板，这么闲？」
「嗯。」她把伞往我头顶挪了挪，「工作需要。」
我乐了，乐着乐着，眼眶却热了。
「你这些话，练过？」我问。
「什么？」
「一套一套的。」
「没练，真心话。」
我看着她，没再贫嘴。
傍晚，屋里灯火通明。
一桌子菜，中间是一大盆长寿面，手擀的，细细长长，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我爸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准备讲话。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面要凉了，吃吧。」
一屋子人都笑。
我妈拍他一下，自己倒红了眼，笑着催我。
「安安，快许愿，吹蜡烛。」
蛋糕上插着数字，一个2，一个0。
我闭上眼睛。
我没求长命百岁，那东西我早不信了。
我许的是，愿身边这些人，都好好的，愿我能一直这么走下去，看更多的风景。
吹灭蜡烛，掌声笑声响成一片。
我爸拿起筷子，亲手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面，放到我面前。
「吃。」
我端起碗，刚要动筷子，靳野拉了拉我。
我回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枚平安扣，银的，温润小巧，正面刻着两个字。
时安。
平安扣旁边，还放着那枚编号07的救援队徽章，被擦得发亮。
「长风那夜，我把徽章留给你。」她说，「今天这个，配成一对。」
我捏起那枚平安扣，手心有点潮。
「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会……」
「我不知道。」她打断我，「我只是想，不管你信不信自己，我都信。」
我喉咙发紧，把平安扣攥得更紧。
「顾时安。」她看着我，「二十岁了。」
「嗯。」
「当年有人一口咬定你过不了二十。」她声音很轻，「今天，你自己说。」
我站起来。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我爸我妈，胖虎，还有赶来的亲戚。
我把平安扣攥在掌心，深吸一口气，笑了。
「七岁那年，有个算命的一口咬定我过不了二十这道坎。」我看着屋里的人，「我爸掀了他的摊子，我妈给我买了一箱子长命锁。后来我被当成玻璃人，养了十九年，连我自己都信了。」
我顿了顿。
「可今天我站在这儿，二十岁，身上没病，手里有面，身边有人。」我举起那碗面，「这碗长寿面，我吃给所有人看。」
屋里安静了一瞬，接着，我爸带头鼓掌，巴掌拍得震天响。
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笑。
「慢点吃，锅里还有。」
「嗯。」
「别噎着。」
「妈，我都二十了。」
「八十了在我这儿也是孩子。」
我大口吃面，面条筋道，汤头鲜，热乎气一直暖到胃里。
吃到一半，我抬头。
「爸，妈。」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想回来吃这碗面。」
我爸大手一挥。
「吃！」
「后年也想。」
「也吃！」
「那我要是想一辈子都吃上呢？」
我爸看着我，笑骂。
「那就让你吃一辈子，咱家的面，管够。」
我妈在旁边补了句。
「面管够，汤也管够，你人回来就行。」
「一定回来。」
「说话算话。」
一屋子人都笑了，笑声撞在窗户上，又被风吹散。
吃过饭，我走到门口。
冷风扑面，我却没像从前那样缩回去，反而把脖子扬了扬，深吸了一口。
空气里有雪的味道，有远处炊烟的味道，还有屋里透出来的饭菜余香。
「不冷？」靳野跟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围巾。
「不冷，你看，我站得住。」
她把围巾绕到我脖子上，没再说话。
雪后初晴，天边最后一点晚霞褪下去，星星冒出来，檐下的冰棱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春天好像还远。
可我不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我妈在收拾桌子，我爸在泡茶，靳野站在门边，正看着我。
她走过来，跟我并肩站着。
「想什么呢？」
「想我那个本子。」我笑了笑，「清单上的事，全做完了。」
「然后呢？」
这一次，我答得上来。
「然后，再写一本新的。」
「新本子上，想写点什么？」
「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还有……」
「还有什么？」
「想跟你一起过的日子。」
她握紧了我的手，没说话，我也没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听檐下的水滴，一声一声。
「水滴完了，会结冰。」她说。
「等太阳出来，又化了。」
「日子就这么一冻一化，往前过。」
「嗯，一块儿过。」
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远处的灯火还亮着，一盏接一盏，照着回家的路。
她没说话，伸手，跟我十指相扣，掌心很暖。
窗外夜色温柔，远处有人家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我知道，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