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拒掉第五个有房的相亲对象那天，穿着新裙子来找我，胳膊底下夹着一台旧缝纫机。
她问：“江渡，你出租屋里能腾张桌给我吗？”
我低头看她鞋尖上那两道从台阶蹭来的灰，再看我身后那间推门就能撞上椅子的屋。
“腾桌干什么？”
“我晚上想给自己做件衣服。”她把机器往上托了托，“还有，我想看看你每天几点回来。”
楼道声控灯灭了。
我记得她前四次去相亲，出门前都来我这儿借熨斗。
我每次把裙子烫平了才给她，装作随口问问那男的怎么样，再自己坐半晚上，等楼下传来那串我一听就认得的脚步声。
这次连熨斗都没来借。
我气得想笑：“第五个呢？听说人家那房子光阳台就有我家这么大。”
“他愿意给我留个阳台。”
“挺好啊。”
“我问他能不能把阳台门改到客厅。”林夏看着我，“他说阳台从他妈卧室进，改了他妈不习惯。我说那算了，结婚也算了。”
灯重新亮起来，她鼻尖上全是汗，机器的提手把她胳膊压出了一道红印。
我伸手接过来，二十多斤的分量，接得我胳膊往下一沉。
林夏空下来的手还曲着。
“桌子有。”我说，“不过有个条件，我要听明白，你刚才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她用那只被提手压红的手握住我。
“我想看你回来。江渡，给个准话，行不行？”
1 先把桌腿放下来
我往林夏手心里使了点劲。
那只手原本比我的凉，握了一会儿，就一起出了汗。
“行。你往左站一步。”
她往左挪开，我跨进屋，把缝纫机搁在门边的凳子上，回身去卸窗下的折桌。
那张桌平时贴着墙，我吃饭只放下来一半，另一半横着会挡住去厕所的路。
林夏扶住桌沿，看着我把两颗手拧螺丝摘下来。
“你现做啊？”
“旧桌子改一下。”
我从床底抽出一对之前换下来的木桌腿。
家里最贵的东西不是冰箱，是我那堆拿着破木头回来就要干活的家伙。
林夏以前管那堆东西叫我祖宗。
她说我要是让人把哪一位祖宗挪了位置，准得骂街。
眼下我把靠窗的三层架也挪了，连带上头晾着的半包潮饼干，齐齐整整堆到床脚。
她替我接住滚下来的橡皮锤。
“挪到这儿，你晚上得绕着走。”
“我这人运气好，屋里有两条腿能用。”
她笑了一声。
隔了两秒，她把锤子还我，膝盖抵在桌边问：“江渡，你刚才那声行，是说我能用桌，还是说我能等你？”
我拿着锤子抬起头。
林夏化了淡妆，眼皮上有一点亮粉，近了才看得出来。
她以前来取熨好的裙子，在门口把腰背绷得笔直，等我说一句好看。
我每次都说熨斗里面还有水，走的时候小心别洒了。
这回她就在我桌边，我胳膊一伸就能够到。
“两个都行。”我把锤子放下，“前四次我给你熨衣服，熨一次后悔一次。”
她睁圆了眼。
“你怎么不说？”
“我想说你别穿这么好看去见别人。”
那话一出，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晾衣杆敲窗。
我其实后头还有一句，想说我一报工资都得看淡旺季，哪有脸管你见谁。
我把那句咽了。
她刚才提着机器上了五层楼，手到这会儿都还红着。
林夏低下头，拽起新裙子一小块布料。
“那现在呢？”
“现在想问你，跟我去吃面，要不要穿这么好看？”
她使劲把裙子抚了抚。
“去。你先把身上那件沾胶的衣服换了。”
我进里头换衣服，听见她在外面忍不住笑。
我的净衣服压在两块备用夹板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夹板砸了我脚面。
我一声没吭，怕她以为我不情愿。
走到楼下，林夏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就站在小卖部凉棚底下接通。
电话里是她妈梁姨，我离了半步，还是能听清。
“人家魏承问我，你是不是落了把伞在他车上。”
“我明天自己去拿。”
“他知道你急着做活，连洗衣店那边的工作台都问过了。你说不结婚，也用不着把人给得罪了。”
林夏腾出一只手，把凉棚边沿那条垂下来的塑料绳绕了两圈。
“工作我愿意听他怎么谈。妈，我今天话也说清了，相亲这件事到这儿为止。”
电话那头问她在干什么。
她抬起眼朝我望过来。
“我跟江渡吃面去。”
那根塑料绳从她手里滑下来。
梁姨好一会儿没出声，开口时问：“他楼上那桌子，不是连两个人的饭碗都搁不开吗？”
林夏看着我，嘴角抿得紧。
我伸手拿过电话。
“梁姨，原先搁不开。刚刚改大了。”
“他倒真在。”梁姨说。
她像是还有话，最后只叫林夏吃完早点回去。
挂电话以后，林夏问我手抖什么。
我这才发现自己按着手机侧面那个键，压得屏幕亮了又黑。
“我当着你妈吹牛了。桌腿有一根还没装上。”
“那你晚上给我装啊。”
她把手塞进我臂弯里。
她这一下做得很轻，我低头看了好几次，生怕走得太快，手就被甩下去了。
面铺门口排着队，我让林夏点。
她加了份卤蛋，还要了两碟店里卖得最贵的小菜。
老板拿着算盘似的大计算器看我。
“付账啊，小江？”
“加一个卤蛋，两个人都吃。”
林夏肩膀在我胳膊上撞了一下。
她低声说：“我那个是给你要的。”
我也压低声音：“我这个给你。”
老板敲了敲柜台，叫我们把手先分开，扫码的地方在右边。
吃完面，我俩又回到出租屋把第二条桌腿装好。
林夏把机器搬上去，踩了两下踏板试声。
窗是朝西的，玻璃上还贴着我夏天用来挡晒的废报纸。
她撕开一角，往外看了看，就把缝纫灯压低了。
“我只晚上来，试十天。电费我出，桌面以后要做什么，你先跟我商量。”
“你还带试用期的？”
她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从布包里取出来。
“我跟你当然还有以后。机器得看这块料最后做不做得出来。”
那块蓝布有一条长长的拆痕，袖口全是磨出来的白毛。
我翻到里头，发现那是林夏自己的旧工作服。
她的名字用红线绣在胸袋里面，小小一行，是梁姨的手笔。
林夏做了八年改衣，给不下几千个人留过尺寸。
她把软尺放到我手上。
“第一件你给我量。你记得我以前穿什么号吗？”
我记得她夹菜时要拿左手按住袖子，也记得那件工作服的胸袋磨得发亮，那里每天揣两把剪刀。
可我拿着那卷软尺，第一次知道她亲手把一件衣服拆开的样子。
“要穿起来像什么？”我问。
林夏抬起两条手臂，布袖在灯下悬着。
“要像我能抬起胳膊抱个人。”
我把尺绕过她的背，拉到身前时多放了一截。
她低头看了一眼。
“你给留这么大余量？”
“万一抱的是我呢。”
2 留一双手
林夏的新衣服做了三晚，第四晚被梁姨领着一群人堵在了门口。
那天我从河湾市场回来，肩上扛着两条做错尺寸的柜门，爬到五楼，迎面看见一排裤腿。
有的是新裤子，裤脚下坠着针，有的是破了洞的旧校服。
林夏正站在门外把衣裳往袋里分。
梁姨拿个小本，撕一张纸，往袋口别一个名字。
“你们上这儿排号来了？”
梁姨没应我的玩笑，指了指我肩头。
“你先把门板放下，别磕人脑袋。”
我把两条板靠到墙根，开门让她们进去。
林夏把住门框没松手。
“衣服我收，屋就别进了。江渡刚下班，连水都没喝。”
她给最后一位大姐数好三条裤子，约在第二天市场交货。
等人下去，梁姨才把本子一合。
“店里没地方，我在门口写了新交货点。今天这几个是赶时间，我带过来的。”
林夏问：“新交货点写的这儿？”
“有个人借你桌做活，我还不能上来找你了？”
我这才知道改衣铺的收尾赶得多急。
市场靠河那排旧门面要改作公共通道，林家的改衣铺只能再用六天。
街对面的新铺租金高，梁姨交过一小笔可退的预留钱，跟林夏为了租不租已经吵了半个月。
林夏嫌她腰不好，又嫌两人账上的钱不够交半年租金。
梁姨嫌女儿算来算去，最后把她算成了一个需要坐在家里等饭的人。
这几天梁姨白天自己在店里做，林夏晚上到我这儿拆工作服，两个人都觉着对方在给自己添乱。
林夏从母亲手里接过一袋客衣，往门里一递。
“江渡，你先别接。”
我伸出去的手就停在了半路。
“妈，楼下等客人的地方我来想办法。江渡这儿我得先问他。”
梁姨的眼神在我和那台缝纫机中间走了个来回。
“你问吧。我还真想听听他怎么说。”
她一张脸红到领子底下。
我小时候到林家铺里补书包，梁姨给我钉过一枚绿扣子。
那会儿她一边吃炒饭一边接活，缝纫机上挂着两把剪刀，哪个小孩儿要是敢去碰，她那筷子能隔一张桌子敲过来。
她开了二十几年铺，今天站在我门口，等我发话。
我把倒在门背后的小凳子支起来，推给她。
“这批拿进来做。您也进来歇会儿。”
她没坐，倒把那本夹着红皮的账本攥松了。
林夏侧过身给她让路。
“先说好，明天别带人往这儿跑。我中午去市场找邱姐。”
梁姨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找她管什么用，她还能给我变一间铺？”
“我想先要个晚上的地方。”
原来那天林夏跟魏承吃饭，顺便听他说起市场的新安排。
翻修会分两期走，沿街照常开门，里面有两处公用空位，市场准备拿来做便民服务。
魏承开洗衣店，有车到市场收送，已经去问过招租的人。
林夏想找邱岚问问，能不能把修衣也算进去。
她在桌子前摊开那件自己改过的蓝工作服。
两只旧袖已经换成了从旧裤腿上裁出来的新袖，颜色深浅差一点。
“这件怎么还留着那么深一个兜？”梁姨问。
“夜里给人改衣服，我得揣两把剪刀。”
林夏说完，把衣服翻过去，里侧缝了个我没见过的薄口袋。
我伸手进去，刚好装下半截铅笔。
“这个给你缝的。”她说，“你还要拿尺，剪刀我留。”
“我也要上班？”
“你下班再来。你坐我旁边，干什么都成。”
梁姨转头去看窗外。
我脸上一阵热，明明半屋子都是过了风的旧布，却像林夏刚把我的新衣服熨了一遍。
梁姨在我屋里歇到天黑，最后指了指她带过来的那几袋衣裳。
“那三条裤子我做。你把灯给我拿近点。”
林夏没抢，果真把灯转过去，拿起自己拆到一半的上衣。
我腾出个凳子靠着床尾坐，掏出那半截铅笔，给林夏画了一张能搬下楼的工作桌。
3 给你带过去
邱姐答应给林夏一次试摊的机会，第一句话就是问她一天能干多少件。
河湾市场白天卖布卖辅料，也做工作服和零单。
晚上七点以后，缝纫铺大多收了，送货的、开餐馆的才腾得出手去换条拉链。
有时人把开了线的裤子穿着过来，想改还得找间屋脱。
邱姐在市场当了七年管事，听见便民俩字也会抬手赶苍蝇。
“我们有两块地方，正门里面一块，西门通道旁一块。地上画的线以内能摆，线外过人过车。”
她给我们看了一眼打印的平面图。
“先试一次看有没有人用，后面有半个月公开试用。要长做，得把报的价、开门的时间和每天做多少写下来。只靠我一句觉得好，门一关我得被人堵。”
林夏把我们拿来的纸翻给她看。
简单的裤脚、补缝能等，大改得预约，客人没换洗衣服，可以自己选次日取。
邱姐翻了几页，停在手画的折桌上。
“你这桌到点能走吗？”
“我做了就能。”我说。
“别占过道，也别把货车挡在外面。最后一班货车八点四十到，你们要给人留地方卸货。”
我跟着她去看了两个位置。
正门那块地离灯亮的地方近，位置宽，还离客用的单间厕所近。
西门那块更窄，挨着出货的小门，要换衣服得往里走一截，但街对面有公交站，熟客下班多半从那里穿。
我趴在地上量西门那块画线的地方，有个卖衬衣的老板在旁边理塑料衣架。
他喊我小江，问我哥怎么没过来。
“我现在自己干。”
“哦，那个伸出来能挂两排裤子的架子，你哥去年给我做的，有个地方老卡。让他抽空来弄啊。”
他说的是我最得意的一件东西。
设计稿画得潦草，我自己看还得拿手去比。
我哥江帆当时拉了三间铺的单，说人家找的是江帆橱柜这块牌子，我去量、去装，去了话别多。
那会儿我吃他开的工资，逢年过节他还给我妈发红包。
我也就真把话憋住了。
后来铺子有一回回款拖了两个月，我说先结两个帮工的钱，我的等几天。
最后我看着几个新柜体被装上车，听见我哥在里面答应客户，我弟的份我说了算。
他说那话的时候，脸上那个笑我至今都记得。
“电话我给您。”我把他要的号码翻出来，“架子是我画的，您叫他找不着人，也可以找我，先看哪儿卡。”
那老板扶着一排衣架打量我。
“你画的？我有家新铺也想装一套，回头我找谁？”
“找我可以，先说好，我现在只接手头做得完的。”
我把自己的电话也留了。
林夏在两步外画她的量衣线，等我走过去，才用软尺头打了一下我小臂。
“江渡，你刚才那几句话真顺耳。”
我有些好笑：“你听见最后那句没？我给人家推单呢。”
“头一句就够我听好几遍。”
从西门走出去，我去材料行问完小轮和台面，林夏在隔壁窗口买了两个糖三角。
面皮贴着玻璃蒙了一层水汽，店主装袋时不小心压破一个，红糖渗出来。
林夏把破的那个咬在嘴里，完整的递给我。
我问她为什么挑我这儿。
“你刚才说，我把架子认回来那句话顺耳。你那天在门口说想看我回来，我听着也顺耳。”
她转过脸来看我，我用纸袋碰了碰她的胳膊。
“想看我，为什么非得等我回家？”
她把嘴里东西咽下去，纸袋贴到下巴去接淌出来的糖。
“去年我妈腰扭了，咱俩在医院待到夜里。楼下摊子上最后两个包子，你叫我吃一个，另一个搁你包里，说回头在出租屋等我下班了再热。”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她还连着商场样衣房的白班，晚上跑回家收店。
她坐医院门口吃过一个包子，第二天跑上楼，拎着一盒药冲我问另一个呢。
我妈到我家送鸡蛋时顺手把它拿去喂鸽子了。
我当着林夏的面又跑下五层，买了两个顶给她。
“那天我想问你一句，以后还能不能来。”林夏舔掉指尖上的糖，“你从楼下跑上来，先给我道歉。我一看你那个样子，觉得太像我上赶着讨一个包子了，没问。”
“我跑那么快，原来跑错了。”
我把自己那个糖三角掰开，分给她一半。
“你再问一遍。”
林夏走在市场外的水泥台阶上，抬眼看着我。
“我晚上能来吗？”
“能。今晚我可能回得迟，钥匙给你。灯底下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她收下钥匙，用一小段红线拴到自己的钥匙圈上。
我站在台阶底下看她把线拴牢。
昨晚我画的桌子还有个地方没想好，脚底下那块空当想多留半尺。
现在不用想了。
我想在她坐下来以后，也有地方把腿伸进去。
4 我来接你
我借材料行后院做桌子，第一块板还没下锯，江帆就来了。
他手上转着车钥匙，绕我那一堆料走了一圈。
“干回老本行了？”
“还没卖出去。先给人摆摊试试。”
“听说你在河湾市场报自己的名了。”
我把台面往两只架子中间推了推。
“问的是谁画的架子。我说实话。”
江帆的钥匙不转了。
“你要是想接市场的活，回来接。做个柜门东跑西跑，连个帮你抬东西的人都没有，图什么？”
他带来一份外地的活，给连锁餐厅装一批包间柜子。
六周，一万八，吃住都安排，先付四千。
我回来在铺里给他干也可以，他说得轻松，瞧着真像有一张椅子等我坐。
我问：“尾款按合同给吗？”
“什么合同？”
“这六周的活。以前店里的欠账不算进去。”
他皱起眉：“你妈上个月说阳台漏水，是不是我找人去修的？”
那也是我妈。
我被他这句话噎得一下子想不起来该怎么回。
从前谁往家里拿钱，谁才有资格说一句那也是我妈。
江帆见我不说话，拿起我做了一半的桌腿。
“这么薄，摆台机器上去能扛得住？”
“底下有撑脚，推的时候收起来。”
他把桌腿放回去。
“我没说你做东西不好。”
他转头喊材料行老板，把我那一摞没付钱的板子先记他账上。
我追过去扫了码，老板刚把账本放到玻璃上，我的支付提示就到了。
江帆往外走时，问我钱包里是不是还剩两块。
我看了眼手机。
“够请你吃碗面，你留下吗？”
“你自己留着加蛋吧。”
他走了，我回去把板子搁正，从抽屉里找了根短铅笔。
画完一条线我才想起，自己已经有一根好用的了，在林夏衣兜里。
到了傍晚，我从院里出来，外头正下雨。
林夏站在屋檐下面，举一把墨绿的伞，脚边还有个布袋。
我以为她找我量桌子，刚张口要说尺寸，她便举起一根手指。
“工作放一会儿。你那天算请我约会吗？”
我手里捏着几根沾木灰的螺丝。
“算。”
“那今天我请你。”
她把布袋打开给我看，里面有我早上丢在椅背上的干净外套。
她去过我屋里，给我带了件能出门约会的衣服。
从前我跟哥去外地装柜，干到半夜也会有人在外头等。
等的是把送货单签了，好回去睡觉。
林夏撑着伞，非等我把指甲里的灰洗了才让我碰她的新伞柄。
我在洗手池前慢腾腾打了两遍肥皂。
她隔着雨帘问：“你这是洗手，还是要刮一层皮？”
“洗仔细点，等会儿要牵你。”
伞往下栽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从伞下探出脸。
“那你快点啊。”
河边有一家卖馄饨的摊，一下雨就把小桌拉到桥底。
我们俩各要了一碗馄饨，腿并在一起，看雨水在桥外头砸起白沫。
林夏打开手机，把她妈发给她的相亲介绍翻给我看。
前四个我大概都听过，有一个打算去他女儿读书的城市，她舍不得走，有一个吃顿饭接了六个生意电话，有一个问她老了手抖还能干什么。
剩下那个聊得最好，走到餐馆门口，问她能不能把改衣铺的招牌取下来给他停车。
“他说的是你家那店啊？”
“嗯，他妈常来改裤子，知道我们门口有块空地。”
“你妈能同意？”
“她刚听那句话就把人删了。”
我端起碗喝汤，差点呛进去。
林夏等我喝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魏承说可以给我留地方，是他先提的。我前几次都没人问我店关了想做什么，所以他说那话我挺高兴。”
“怎么又来找我了？”
“我试着跟他讲过我想做的衣服，讲到一半，他问我喜欢房子哪面墙刷什么颜色。”
她从我碗里夹了一根飘进去的葱。
“我那天一出餐厅就想，你要是在，你就算嫌我事多，也会让我先把衣服给你看完。”
“我什么时候嫌你事多？”
“你每次熨完衣服，就把熨斗的线团成死结。”
我叫她一句话堵住。
那几晚我一个人收东西，使了多少劲，居然全留在电线上了。
我把筷子放下。
“你以后看见我拧那根线，就来问我，行吗？”
“你得有问必答。”
“你在问别人之前先来问我，什么我都能答。”
林夏把手放到桌底下，掌心朝上。
雨顺着桥洞边缘往下流，我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手里。
她用指腹蹭我拇指上的木刺印，说我白洗了那么久，还扎人。
那天我们各吃了一大碗，回去的时候还是在卖糖三角的铺子里多买了一个。
我一直握着她的手，腾不出手打伞。
她肩膀淋湿了一点，骂了我两句，也没松开。
5 站在灯底下
第一次去试摊，我把新桌子从材料行推到西门，手心磨起一个火泡。
它从侧面看像只窄柜，底下有轮，上头一块台面能掀起来，两边还有各自往下落的支撑。
往地上一放，林夏就蹲下来问：“这儿能不能挂两个袋？”
我往左挪了挂钩，让她挂一只待取，一只待做。
她直起腰，把蓝工作服的袖口挽上去，抬手去贴招牌。
半截铅笔顶在衣里，硌着她肋下，她给抽出来掷到我怀里。
“领东西，一会儿替我写。”
我以为到得早，背着手在摊前站了五分钟，发现人人走得比我快。
有个背大编织袋的师傅问卖什么，我照林夏预先说好的回答，能缝能补，换拉链要先看。
他把裤兜扯给我看。
底下脱了一半线，塞进去的货单从破口里露了头。
林夏让他坐，问他方不方便换下来。
师傅反问：“我穿什么站这儿？”
林夏怔了一下，把挂在桌边的两片长布抽出来。
她本来想给客人遮腿，我俩看了一圈，发现遮起来也挡不住从二楼往下看的人。
她把布收好，去隔壁借了条干净的工作裤，把换衣的位置指给他。
“你赶车我先给你绷两针，回头带条裤子来换，我再上机器。”
师傅站在灯底下，抓着腰带想了片刻。
“那我先去卸一车布，十分钟回来。”
他再来时，身后还跟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手里提着一件磨穿袖肘的罩衣。
林夏认得她，叫她段婶。
段婶在市场门外卖米糕，常穿的那件罩衣缝了又缝。
她把衣裳摊平，问能不能补一块大的，这回给她弄个好看点的颜色。
我帮林夏在本上登记时，段婶往我脸上瞧了两回。
“以前给梁师傅跑腿的小孩长这么大了？”
我在她手指的地方画了个圈。
“我以前去给你搬蒸笼，你扣我一块米糕。”
“那你还好意思提，说好了吃完再拿，你往兜里塞了三个。”
林夏低头踩踏板，我看见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等段婶再把罩衣穿上，袖肘像各生了一片青叶子。
她转了两下手臂，把磨破的左边抬起来给几个同摊的人看。
“给我多收两块钱，叶子我还挺喜欢。”
“说好的八块。”林夏从桌里抽出零钱，“下回来您给我挑块米糕。”
紧接着人一拨接一拨，林夏来不及抬头，我只管按她的意思收。
有个拎着裙子的姑娘问我衣服能不能把侧面再往里收一点。
我看她把手指捏起来，估摸着有两寸，正要往本上写，林夏把笔按下去。
“捏起来是一半，前后都算。让她先穿给我看，实在没空今天带回去试。”
那姑娘点头点得快，拿着裙子去找单间。
我这才晓得接活也有许多我想不到的门道。
快到八点四十，货车在外面鸣了一声。
我把两边的支撑收上去，林夏手掌贴着缝纫机跟我往里退。
桌底的轮压过地上那道白线，最远处还差一指，我再往前送了一下。
车上的师傅降下窗，探头看地面。
他没骂人，把手抬起来挥了挥。
林夏在白线里面对我笑，额角贴着一缕被汗沾湿的头发。
她面前那盏灯还亮着，两只装衣服的袋子在桌侧晃。
我推着自个儿做的东西退到这么窄一个地方，居然觉得宽敞。
邱姐算过人头，也看了最后一个师傅拿着补好的裤子走。
她叫我们第二天去看报名表，又多看了一眼折桌。
“市场正式做起来的话，有几个地方也缺能收的台子，设计和报价都可以报过来。桌子那一份，谁写名字？”
林夏朝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找他。您要是听别人报一样的样子，桌子推来，他合起来给您看一遍。”
邱姐拿手机找号码的时候，我没忍住笑了。
林夏收掉最后一块碎布，问我是不是想请宵夜。
我拍了拍衣兜：“我这会儿想请谁都行，你先过来。”
她刚靠近，我就抬手给她把额角那缕头发捋到耳后。
前后那么多人，林夏脸上热气腾腾，居然让我捋了两回。
6 铺里最后一盏灯
铺子交钥匙那天，我和林夏去给梁姨搬东西。
招牌拆到一半，她在底下叫我小心那条电线。
我说早断了电，梁姨还是盯着，直到我把招牌放下来才转开脸。
门口以前放裁布案子的地方颜色浅了一块。
林夏把那里扫了三遍，扫出来六根针和一枚不知道谁的银耳钉。
“留着吧。”梁姨说，“说不定有人再回来找。”
她拿纸包上，放进玻璃柜上最后一个空线轴里。
管理处来人做交接，梁姨掏了两次才把钥匙掏出来。
林夏眼睛往她手上扫了扫，什么也没说。
交完钥匙，梁姨让我们把缝纫机先抬到路边。
那是一台带脚架的大家伙，我帮她拆成两截，林夏就蹲在地上给几只螺母找口袋装。
梁姨看了半天，问她：“你说晚上摆摊，一晚上挣了多少？”
“收了一百七。下次要算工位费，回来也得挑活，光做等得起的小件不够。”
林夏咬着一段麻绳，把袋口扎好。
“妈，你想跟我做吗？”
梁姨望着柜子空出来那一片墙。
“我要是说我还想开个铺呢？”
林夏没着急回话。
我以为她又要去翻账本，手都伸进包里给她拿了，她却拉开一把小椅子，跟她妈并排坐。
“新铺有台阶。店里没水池，厕所还得走到路口，我去看过两回。你要是想开，咱们再找。”
“这回怎么肯松口了？”
“上次我说让你退钱时，你在洗手。”
林夏用手背比了比自己腕骨的地方。
“你把水放到这儿了，裤腿全湿了都没低头看。我那时候光想着少赔几个月租金。”
梁姨慢慢把手翻过来。
我才看见她大拇指上有一小块淡红，那里的针眼总也好不了。
“我怕你还是一天到晚给我守店。”她说，“你连件自己的衣服都嫌花时候。”
“我做好一件了。江渡喜欢得要命。”
我正用棉布擦机器底座，闻言把脸转过去。
林夏穿着那件蓝上衣，朝我轻轻扬了扬眉毛。
“你说是不是？”
我擦掉一块根本看不见的灰。
“袖子做短了点，她伸手抱我的时候，能直接抓住我后颈。”
梁姨愣了愣。
她把椅子往后拖，拎起自己的包说现在就去退预留钱。
老机器暂时拿回她屋里，有几个老客人要做冬天的棉裤，她要先问问他们等不等得起。
至于市场摊子，她不替林夏决定，林夏也别替她排晚上来帮忙的班。
她走后，我问林夏：“你那袖子什么时候抱过我？”
“还没抱过，编得这么细做什么？”
“我在你妈跟前，好像老得说些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林夏抬起左手，用指头拨了拨袖口。
“现在你把手放下来。”
我扔了擦机器的布。
她走到我面前，两只胳膊都抬起来，贴着我的肩。
我把她拢住，感觉她在我怀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铺子没了，招牌在墙根靠着，翻面朝外，看着像一块谁都可以踩过去的破木板。
我小声问她想不想哭。
她没回，只把我的后颈攥得很紧。
站了好一会儿，她抬脸看我，鼻尖蹭到我嘴唇上。
“你低点。”
我低下头。
她亲到我下嘴唇的时候，门外有运布的三轮车响了一声铃。
我一激灵，把胳膊收紧，碰倒了身后的椅子。
林夏吓一跳，亲歪了。
她把头埋到我肩上，笑了一阵，轻轻拿拳头捶我。
我说：“再来一遍吧。”
她把我拉到路边，等我背靠上搬下来的那两只机脚，才揪住我领口重新亲过来。
这次我听见了三轮车走远的动静，也听见她呼吸越来越急。
那天下午，林夏在我出租屋的灯下做了三条裤子。
我做了三次饭，第一次忘插电，第二次忘加水，第三次蒸出两碗粥。
她吃完自己的，把我的也吃了半碗。
我下楼洗锅时才记起，十天试用已经到了。
晚上她走之前，我问要不要把机器搬回去。
林夏站在屋门口，听完就把钥匙往外掏。
我一下握住她的手。
“我要是问你能不能多留一个月，你会不会嫌这儿地方小？”
她拎着那一圈钥匙，拨了拨挂在上头的红线。
“说一年。”
“那一年。”
她凑过来给我把衣领抚平。
“明年再问。”
7 他有账给你看
魏承打电话来约林夏看工作地方的时候，她正在给我剃头。
我俩那天先去办摊位报名，路过楼下新开的理发店，玻璃上贴着剪发四十八。
她说这钱让我挣。
我说挣多少钱你先说清楚。
结果她从家里搬了台推子来，说剪坏了找她。
手机一响，她拇指按住我的后脑勺不让我动。
“可以，下午我跟江渡一块来。”
那头停顿了一下，问：“他也想做洗衣改衣这块？”
“他想看看我上班的地方。我也想带他去。”
推子嗡嗡响起来，我端坐在小凳上，没敢回头看她。
下午我先绕道买了顶帽子。
林夏给我把后颈那一片碎头发拍下来，说下次不收我的钱了。
我问：“这次也没给啊。”
“你戴帽子就是给我钱。”
魏承的店开在隔两条路的商住楼下。
收银台一侧有个玻璃隔开的工作间，灯很亮，客衣用几种颜色的夹子别好，从低往高排。
林夏一进去就知道那些夹子区分的是交货时间。
魏承自己给我们倒水，说原先的改衣师傅退休，他找过两个，都嫌业务少。
“平时做这里的单，河湾市场要是谈下来，有一部分衣服也送这里。工价我补到一个数，淡季至少能拿六千。”
他把写了工时和提成的纸推给林夏。
玻璃门背后果然空了一张长桌，桌脚底下有个铁搁板。
比我出租屋的桌子宽出快一倍，还能让人挺直腰干活。
我想起林夏在我屋里一踩踏板，膝盖就要碰上一个桌角。
心里先是一酸，转眼又觉得凭什么。
那桌子宽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夏把两张纸都看完了才问，客人改错了尺寸，回店找谁。
“你告诉店员怎么记单就行。”魏承说，“送进来你只管改，省多少事。”
“裤脚一边长一边短，站着短，坐下能正好，有时人得站在我面前，我才知道他要什么。”
“你看事不能光看这些人。大部分来改裤脚的，把尺寸报了就行。”
魏承指给她看墙上的价目牌。
我在旁边喝掉半杯水。
林夏把杯子挪到我伸手能碰到的地方，才转回去问魏承：“那市场的人进你店，能随时来试吗？”
“你要是入职，周六给你空一个下午，专接你那些熟客。”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我没忍住，开口说：“人都给你留好了，先上几天班也能试得出来。”
林夏转头看我。
“我回去考虑。”她对魏承说。
我们走到店门外，她把我那顶帽子掀下来，盯了盯我的眼睛。
“你想我来？”
我说：“六千不低。”
“那我问你想不想。”
我握着手里的帽檐，那是路边买的最便宜的帽子，一掰就听见里头的硬纸响。
“想你手头宽裕，想你少受点累。还有个想法，难听，你也要听？”
“要。”
“我坐在那儿的时候，看见他那张长桌，恨不得那是我摆在你面前的。”
我说完等着她笑我。
林夏把帽子夺回去，往我头上一扣。
“那你就好好做你的桌。”
她两根手指压在我帽檐底下。
“我也想挣钱，六千我想要。试完市场真没那么多人，我会自己再来找他谈。你在屋里跟我说你吃醋，我还高兴一会儿。你当着他面说叫我试试，我听着以为你想腾地方。”
“我想腾地方还不简单，我把自己搬出去，你爱坐哪儿坐哪儿。”
她使劲把帽檐往下按。
我眼前暗下来，听见她一声不吭，才从里头把帽子顶上去。
林夏已经走到路口了。
我追上去拉住她。
“刚才那句该挨打。你别听。”
她没甩开，只用一根手指在我掌心慢慢抠了两下。
“把你想听的话问出来。”
我正对着马路上一串等红灯的车，喉咙里像堵了块硬糖。
“林夏，你还去我那儿吗？”
“今晚去。你家米还剩小半桶，蒸饭让我来。”
路灯换了颜色。
魏承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低头去接送进来的冬衣。
我被林夏牵着过马路，走到那头还想问一句为什么。
低头时看见她给我戴帽子之前，认真把后面那截绳扣收短了一格。
他有一间好好的工作间，有账能摊开来给人看。
我一时给不了的东西多了。
可眼下我去哪里，林夏愿意陪我再走一截。
8 两张报名表
市场报名那天，我在桌上压了两张表。
左边是林夏的修衣摊，右边是我的折桌。
邱姐说修衣和洗衣收送都有人报，两个位置先按时段轮着试，半个月后根据记录定人。
桌子另外比价试用，一共要四张，用在里头几个要腾路的点。
我看完条件，拿着笔在价钱那一栏停了半天。
一张八百，四张正好够我买料、租地方，给自己留个整数。
林夏坐在另一边给几支记号笔套绳，探过来看了一眼。
“装轮子的人工算哪里了？”
“我的人工啊？”
“屋里还有第二个人会装？”
我拿笔尖敲了敲纸。
一来能有东西摆在市场，别人想买能看见。
二来她要做那么久，靠市场批的第一张桌过日子，我希望把最难那关先过了。
林夏捏着她那根绳，一头贴在指甲盖上。
“你给邱姐便宜，摊位也不会因为这个分给我。”
“我给你做一张，还管你要钱了？”
“咱俩用过的那张就算了。下一张你给我开个价。”
她从包里掏出五张一百，摊在自己那份报名表上。
“这几天手里只拿得出这么多。剩下的分两个月付，你留个交货的日期。”
我还真上火了。
我帮她做张桌子，给她熨裙子，到这儿都要按价算，那我这几晚抓耳挠腮算什么？
林夏把那几张钱推过来，也不催我接。
“你刚才在市场过道看中了什么？”
我买木料回来经过那间衬衣铺，发现他隔壁一个杂物间在招短租，门口能放板，能安自己的工具。
我站门外看了老半天，以为林夏没注意。
她继续说：“你问过里面有几个插座，问完又说你只是看看。”
我把笔搁下。
“那房间窗小，得开着门干活。”
“你去算算，多少钱才租得起。我要去那里找你，不用每次先进材料行问人你在哪儿。”
我对着桌上那几张红票子，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拿了纸，背面列料、工、送货和坏了要回去修的时间，给她报了一千二。
她当场拿一千一还了我的价。
我看她心算都不用，准是早就盘过了。
“可以。照旧样给你做，试出来哪儿不好用就改。”
“改样子的钱呢？”
“我把你裙子烫坏过一个小角，还没赔。”
她低头想是哪件。
我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用胶布把角藏到里头去了。
她实在想不起来，索性把现在穿的那条裙子提起一点，举着缝纫灯来回照。
灯一动，她脚底下那双拖鞋就亮了。
左脚是她的，右脚穿着我的。
我把我的脚也伸到灯下给她看。
“怪不得我这脚挤了一天。”
林夏低头笑了，桌上的钱被她手掌拍得哗啦响。
那晚我俩把两个名字各写在一张表上。
我量了一下这屋的空地，决定第二天去把短租谈下来，先做一张送市场比样。
周房东正巧发消息叫我拍两张房间的照片。
他闺女要从外地回来住，他只给我续到年底，剩下还有不到两个月。
我把靠床那堆东西搬到桌下，拍了一张像样的，又把他的话照实说给林夏听。
她半蹲在地上给我把工具架推回墙边。
“那我要把这些也放进要搬走的东西里。”
“你都还没买下一张桌，就想跟着走？”
她拿张旧报纸铺平，抱起缝纫机，在房间中间比了比。
“你看吧，就占这么一点。下回找房子，帮我多看这点。”
我从她手里接走那台机器。
刚来的时候有二十多斤，眼下我两手托着，觉得比什么都轻。
9 白线外面
试用的第四天，西门的货车到得早。
我在市场里头等着给邱姐看新样桌，林夏先在外面支起旧的。
那天离卸货还剩半个钟头，她已经改好两件围裙，手里有一条拉链上了一半的长裙。
裙子的主人得赶九点的车，一直在摊前等。
邱姐夹着一叠纸走过来，通知我们从今天起，西门内侧不能再推桌过去。
里面明早要换一截破路，砖已经送来了。
货车来了我们就得收，要不先换个没排试摊的晚上，到正门里头做。
我从西门往外望。
铺砖的人在台阶旁边搭了块宽跳板，给推车的绕到外面用。
那块板白天过了不少车，眼下看上去也还稳。
我跟邱姐说：“我把桌推过去试试，能过去，外面就找个空地先把裙子改完。”
邱姐看见林夏手里的衣服，说前头公交站那儿不能摆，再往边上有家五金铺，还没关门。
林夏抬高声音问了问，店主从铺里探出身子，说可以过去借电。
林夏把拉链停在针下，抬头问：“要不要我把机器抱走？”
跳板没比店里常过的斜坡宽多少，旧桌装了轮，我每天推它走来走去。
我想着林夏要是搬机器，裙子这头也得拆线再穿回去，忙就白忙了。
“不用，你扶一下台面。衣服我给你托着。”
我先收掉一侧桌翼，另一侧压着大半条裙子，林夏用手护着。
桌子第一对轮子上板时咯噔一下。
我以为是板头不平，肩膀贴上去推了一把。
下一瞬，右边的轮子沉了下去。
跳板跟路沿石之间有条暗缝，板一受力往左滑了两指，把右侧露出来了。
桌子猛地偏向林夏。
她没顾上机器，一把扯住裙子，往上提。
我用两手去撑台面，脚在跳板上蹭掉半截。
机器擦着桌角落了下去。
罩子摔开了，后面那只拎手先碰到地，砸在水泥上发闷。
两个人一齐喘了一声。
我低头去找裙子，林夏怀里兜着那团料子，裙摆却在我这边。
它夹进没收的那片桌翼底下，我把手伸过去，一摸就是裂开的布边。
那姑娘原先一手攥一张车票似的取衣单，见状也蹲下来。
“是不是坏了？你给我看看。”
林夏把裂口摊给她看。
那是她准备明早回老家给姐姐敬酒穿的裙子，接到店里时裙摆还用一只布袋罩着。
她呆了一会儿，问附近还有没有地方卖差不多的。
我想说我去给你买一件，又听林夏说：“缝起来会留下印，你要赶车，现在先不动。我跟你去附近看一件能穿的，买不到，我带回去做完，给你寄过去。”
她边说边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给对方，又当面退掉先收的改衣钱。
我把沾了灰的罩子从地上拾起来。
姑娘说衣服她先带走，买新的她会发消息，旧的明天再说。
她挽着裙子往西门外走。
林夏跟上去问她打不打车，她回了句不用，脚下一步也没停。
货车已经进门，车灯打在翻倒的桌子上。
有人跑下来帮我把它抬到白线以内。
左边桌腿在晃，右边那只轮子歪向里头，我手托到它底下，摸出一手碎木屑。
邱姐先问我俩摔到没有，又让工人给跳板挪了地方。
她在夹板上的纸里找到我的名字。
“江渡，桌子的样品试用先停。下次给我看的时候，轮子怎么装，搬机器要不要卸，你得给个能照着做的说法。”
我点了头。
我看见她在日期上划了一道，嘴里想应声，没发出声音。
西门那盏灯下，林夏把自己的蓝衣服脱下来裹住机器，弯腰要抬。
我走过去，她这才看我。
“江渡，你手怎么了？”
我把手缩回来，往裤子上擦了一下。
原来有根小木刺扎在拇指根上，已经渗了点血。
我顾不上拔，又想去抬机器。
林夏把衣服往自己那头拽紧了。
“你等一下。你哪只手能使劲，先告诉我。”
10 四千块
那晚我俩把机器送到认识的修机师傅家，搭上末班公交。
窗上蒙着雾，我用袖子擦出一块，看见林夏一直在回那姑娘的消息。
姑娘在车站旁边买到条裙子，付了三百二。
她愿意让林夏接着改原来的那条，问能不能保住原来的裙长。
林夏把她发过来的照片放大，看裙摆上那一道裂口。
“我得先摸到布。给你空着一节时间，裙子回来我先做你的。”她发完语音，转头看我，“钱我跟她谈，你别一个人跑去付。”
“她那条新的钱我出。”
“行，我问她收不收。”
我没想到她应得这么快。
等了两站路，那头回了消息，林夏照着发来的码把钱付了。
她把手机放到我手上，让我把自己的号码也发过去。
姑娘发来一个好字，我看了好一会儿。
下车前我问林夏：“你以后还信我做的桌子吗？”
她像是没听清，先把手机放回兜里，才转过身。
“我得看你修成什么样。我今晚气的是，你那么使劲推，还叫我别搬。”
我伸出两只手，忽然很想把事情给她做回来。
给她买台机器，给她租间房，她答应我的那一年就能照常往下过。
到了楼下，江帆给我打电话。
他那边在数人，明天得把名单报过去。
“一个位置空到现在。你不去我就拿给别人了。”
我问他先给钱，肯不肯把数都写下来。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下。
“怎么着，倒想去了？”
我盯着自己出租屋那扇黑窗，听见自己说：“去。”
我哥这回发来一份简短的用工单，日期、钱数和去的地方都有。
我在手机上跟他确认了尾款什么时候给，回了一句我到。
四千块转过来时，林夏已经上楼。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去追她。
她站在屋里，把今天穿的那件蓝上衣抖开，几颗小螺丝从衣袋里掉到地上。
我捡了两颗，忍不住先说：“市场的桌子我先不报了。外地有个活，六周回来。我刚接的。”
林夏半蹲在桌下没起来。
“什么时候走？”
“后天。”
“你刚才在楼下讲电话，就是讲这个？”
“先给了四千。修不好机器，钱够再买一台。”
她把最后一颗螺丝从桌腿底下抠出来，放到灯底下。
“六周以后，你想回来做什么？”
“还不知道。”
“哦。那邱姐那边，你是今天说，还是明天说？”
我怔了一下。
“你明天先去问你的摊，轮到正门应该还能试。实在不行魏承那个位置可以去问问。只要不耽误你挣钱，我走之前都能给你——”
她一掌拍在桌上。
灯从没夹牢的边上晃过去，照亮墙上两道细长的影。
“你前天还问我，哪天来给你窗下那块地量个帘子。”
我看着她，剩下那几个字全没了去处。
“我今天问你机器要不要拿下来，你叫我扶着。我现在问你走了以后想干什么，你也没想好。怎么我干什么，你倒马上有主意？”
“我怕你跟着我，坏的事都摊到你身上。”
“今天的裙子坏了，我和你一起赔。我还以为下一回你会记得叫我先抱机器。”
她停了一下，眼泪顺着鼻梁侧面往下掉。
我从没见她站得那么直地哭。
“你要是原本就想去，跟我讲清楚，我可以去车站送你。你现在恨不得把我也装箱送回去，我上哪儿来送你？”
我伸手拉她，没拉住。
她抱着蓝衣裳去床边拿针线包，平时用惯了的两把剪刀都留在桌上，一把刃口朝着我。
她用手心把剪刀推转过去，才回身对我说：“我订桌的钱不用退，样子出来我照买。我们俩先停一停，等你真有话了再来找我。”
门没关严，楼道的光钻进来一线。
我往墙上看，才发现衣架上的布袋也被带走了。
空出来的两个挂钩并排在灯里。
我一直坐到半夜，拇指顺着手机边磨了好几圈，最后只把三百二转给她。
她收了钱，发来一句明早去看看机器。
我想了想，回她我自己去。
我知道她不会嫌我去得早。
那点活，我得自己做完。
11 你想收谁的钱
第二天修机师傅拆开看，摔坏的是外壳和里边一块支架。
他手头没有配件，得等几天。
我给林夏打电话问能不能等，她说已经跟梁姨商量好，白天借她的老机器补几笔预约，晚上正门给了她两个试用时段。
她说完这些就挂了，我握着手机对修机师傅说，麻烦他给我找配件，多少钱先报一声。
他给我开了张纸，我夹进钱包。
我再从手机上翻出江帆发来的出工单，底下有个地址，导航一查，坐车过去得六个钟头。
出发前要拿的几件厚衣服，我妈还给我收着。
我绕去家里，她正站在小板凳上抠阳台窗角。
我把她扶下来，问她是不是又漏。
“早就修好了。你哥叫人上门，只补了这边，另外两扇推不动，我想问问人家再跑一趟多少钱。”
她把窗试了一次，确实费劲。
我往下看见槽里落了一层掉下来的旧胶条，拿镊子给她一点点夹出来。
窗试到第三遍，终于能拉上。
她侧过身看看，问我现在外头一个月挣多少。
“你跟我哥怎么问一样的话？”
“他昨天跟我说你要跟着出门。我问问你，你要是缺钱，先别把他给那笔预支花了。”
她从电视柜下面取了个信封，搁在茶几上。
我以为她又攒钱给我付首付，没去碰。
她手指顺着信封上一道反复折出的印划过去。
“你爸留下那台锯卖了。原本要等你们谁拿去用，一放七年，我每回拿衣服都得从旁边挤。你哥搬的时候说这钱给你，算他还你一点。”
我一下子听恼了。
“他欠我钱，凭什么拿你卖东西的钱还？”
“我也说了这话。”
我妈把信封一拍，拍出很厚一声。
“这是我的钱。跟你说是让你别觉得我坐家里等谁修窗，谁有钱谁就是我的儿子。”
我站了半天，把那把镊子放回她拿零碎东西的小盘里。
她慢慢推了一遍窗，问我：“刚才你给我弄这个，要是换个主顾，你收多少？”
“带上跑一趟，五十。”
她抽了一张纸币出来，塞进我手里。
我哭笑不得，她却眼睛一瞪。
“我给你多少钱你都怕欠我的，就五十，你还想不想挣？”
我把那钱揣好，说下次我来，带个新的阳台晾衣钩。
她叮嘱我要拿手试，太短容易滑出来。
我出门时，手机里还有一条昨晚漏看的消息。
卖衬衣那老板问，我能不能去看看卡住的挂裤架。
他拍了张照片给我，我放大到能看见里面两处钉眼。
那东西头一次装，他在柜台里放着零钱盒，我蹲在外面拧最后一颗螺丝。
两处眼隔得太近，我说再换一片，我哥急着交货，告诉我这就够用。
我现在能修好它。
我给那老板回说明早能过去，先看位置再报价。
发完我把背包里的衣服都拿出来，连同老头以前留给我的那根折尺，平码在茶几上。
我妈问我不是要收拾东西出远门吗。
“我得先跟我哥谈谈。”
我站在窗边，把他给的用工单和那几笔还没结的旧账翻出来。
手上那根木刺已经拔掉，手机按键沾了药的地方有点滑。
我换了只手，给江帆打电话。
“你在铺里吗？我想当面找你，把咱俩的账算一下。”
12 我自己接
江帆把他店里一摞新的门板立起来，叫我别坐那张椅子，胶还没干。
店里一个帮工都没在。
他往外打了两个电话，都是催收货钱的。
我靠在进门那片玻璃上等他打完，把四千块原路转了回去。
他拿手机一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你拿我当什么了？”
“我不去了。买过我的票，退票钱我出。临时找不到人，我有两个以前一起干过的电话，他们有没有空，你去问。”
“你真以为是差那几十块退票钱？”
他叫我把门合上。
再开口，声音反而没刚才那么大。
“去年店里出事，我以为你能跟我一起扛。外面人说你跑了，我还跟人说你出去学新东西。”
“我给你多扛了两个月，最后一天你说我不拿钱也得把柜子装完。”
“那是咱家的店。”
我没忍住，一掌按在他放门板的架子上。
新贴的皮翘起来一点，他立刻伸手压住。
“单子你接，钱怎么花你决定，给咱妈修个窗你还拿来堵我的嘴。你要有一家人的做法，就问我愿意出多少，别连我没拿到的钱都先算进去了。”
他看着那片皮，没接话。
我把手机打开，把他自己记过账的几笔发过去。
那是我离开前亲手在他店电脑上对过的，一共七千三。
我要先拿三千，买料和付下一期工位钱，剩下的说个日子，别再折进其他东西里。
江帆看了很久，有一笔是他招待客户那天的，他记得清，说我那晚吃了一顿八百块的饭。
我告诉他那天我在三楼装铰链，饭是客户拿剩下的盒子分我一份。
他张了张嘴，手往后扶住贴门板的架子。
最后他拨了条语音，问外地的同事，能不能先从总工那里把一个闲着的师傅调过去。
等对面答应，他才转过身来。
“我店里那台大的还空着，你要开板就过来，外面租地方也得要钱。”
“有活我来问，按次结。”
他把三千块转给我，问我刚才在阳台给我妈弄窗，听说还收了钱。
“她自己要给的。”
“给了多少？”
“五十。”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每回去换灯泡，她只给我留剩馄饨。”
我们站着笑了一下，谁也没笑出声来。
我走的时候，他在消息里补了两个日期，一个还两千，一个还两千三。
我拿着他发来的那两个日子，去隔壁小店买了个记事本。
头一行写桌子得重做哪几块，第二行写要问邱姐能不能再试。
第三行我本来想写林夏。
我握着笔站在杂物间门口，发现忘了在她的名字后头留出地方。
我打电话问她手上在干什么。
“给那条裙子重新做摆。”
“料拿回来了？”
“那姑娘托人送来的。她说新裙子人家都夸，旧的还是想穿，我给她找到了同色线。”
我靠着那间还没扫净灰的房门，把我退了出工的钱、跟江帆要回多少，还有明早去修衣架的事都说了。
“我还想再试一回桌子。”我说，“换了做法，我想请你帮我试。你有空再过来，没空我给你留好时候。”
那头机器响了两下，像是有人拿脚点着踏板。
“你要试的时候告诉我。”
“还有，走之前也该来问你的人是我。那晚我一句也没问。你不用现在答我什么，我先把这个话说了。”
电话里那几下断断续续的机器声停了。
她说了声好。
挂断以后，我去借扫帚，把小屋子里积在地上的灰全扫出来。
门对面正好有人裁布，问新来的这间做什么。
我把扫帚倒过来靠在门框上。
“江渡，做桌子，修坏掉的柜子。”
那人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
他走了，我在门上贴了张纸，留了自己的号码。
13 先请你试试
那张摔过的桌子被我拆开时，断掉的两只螺丝还埋在木头里。
我把这一角的几片都摘下来，看见右边装轮子的板从旧钉眼裂开了。
裂口深处塞着灰，靠外的断茬却是新白的，摔以前那儿就有缝了。
我连材料在哪儿剩下的都记得。
做旧样时，板上有两个眼，我嫌去掉那截太可惜，翻了个面就用进去了。
谁让我再来做一遍，我一定说能用。
我把那块裂板放在门口，见一次就提醒自己一次。
隔壁的衬衣老板姓许，我给他重做了卡住衣架的那一片，一套推回去比原先多留了点缝。
他来来回回抽了三次，抽完问我新铺那套要怎么收钱。
我说我手里有个样赶时间，等五天再来量。
“你慢慢来。我回去把我老婆要挂什么先弄清楚，省得做了我又说短。”
他把这回的工钱付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哥以前在这儿，人都当他亲手做的。你要是还会做别的，门上写大点，甭自己知道。”
我拿尺去描门上那几个字。
描到一半，林夏在门外叫我下来，问新桌子在哪儿。
她还穿着蓝工作服，手上拎了一只比上次小的机器。
修机师傅找到了配件，但还要再等两天，她问隔壁卖布的借来这台，押了一笔钱。
我赶忙找地方让她把机器放下来。
“先别放桌上。你告诉我从哪儿抬舒服。”
她抱着机器在屋里转了个身，终于找了个靠腰的架子放下。
我给她看新装的轮和旧样拆下来的轮。
我把推桌和干活分开了。
搬的时候，收起台翼，机器摘下来，拎手有地方抓。
支开以后，桌腿直接落地，长衣服卷在一条能拆的布上，桌子有晃动也不会往地上滑。
林夏听了一会儿，忽然问：“要是我一个人收摊，得先抱着机器，把两片都收起来吗？”
我把那只机器重新拿到台面上，让她试。
她要腾一只手去够桌侧的撑脚，抱住机器的手便会往下沉。
我走到她对面，没抢着接，只在她抱牢了之后扶住桌板。
“我给底下加个抽出来的板，你先放下机器，再收台面。哪头放方便，你自己试。”
她换了几个位置，最后用手指在我这侧点了个印。
我拿出铅笔，照着那个印画。
她目光往我手上一扫。
还是她以前放在兜里的那半截，笔头给我用得剩一点，再短就夹不住了。
林夏把手伸进衣服内袋，摸出根新削好的。
“给你换一根。”
我接过来，没舍得扔旧的，把它放进收螺丝的玻璃杯。
她去门口提来一个布包。
里头是那条缝好的裙子，裙摆里面垫了一圈窄布，不掀开看不见。
林夏把裙子挂在两块木板中间，退到门边，教我看原来的裂口在哪儿。
我找了半天。
她拿指尖点了一下，那地方平平整整，跟别处只有一点光泽不同。
“姑娘晚上来拿。”她说，“她说想让我给她拍张照，裙子还穿得住，她给她姐看看。”
我把干活的灯往裙摆那头照，等林夏拍完才问：“晚上你那边需要人收东西吗？”
“今晚梁师傅坐我旁边。”
“好，那我去找邱姐。”
我往后让了一步，够着桌子的手也撤了。
林夏却没走。
她把抽板该落的高度给我比了一遍，最后站在我左边问：“桌子试好，你愿不愿意请我吃碗面？”
我那半截旧铅笔在杯底滚了一个圈。
“多放一个蛋，你吃。”
“先别买，等你做完我再来。”
她往街对面走，我在门框边站着，手上还攥着她塞给我的新铅笔。
我把她点的印描得粗了一些。
这回要留多大地方，她伸手比过，我看清了。
14 今晚把衣服穿走
我再去找邱姐，她叫我先给自己那张表补一栏，写清楚重做了哪几处。
我写到最后，把那张裂板的照片也给她看了。
“旧桌是我省了一截料。新样桌那天没摔，但用料我也查了一遍。”
邱姐把照片转过去给一起管场地的人看。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跟上回相比，价涨多少？”
“上回是八百，我没把工钱算进去。新报价单在这儿。”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
她接了，把试用最后一个晚上剩下的时间给我，叮嘱我先去看看人家要拿桌子干什么。
“有人摆一只装鞋的箱，有人一上来就压两捆布。你说你做的好用，我拿谁的手去试？”
“各用各的手。”我说，“别叫他们只看我推。”
约定时间出来，我去正门看了一眼。
梁姨穿着件浅灰罩衫，坐在林夏的摊子旁边，一双鞋底轮流贴着摊下搁脚的横板。
脚边没有机器，她只负责帮人看衣服、做记号。
我站在隔壁小贩那儿喝了半瓶水，听她赶走两个想自己拿剪刀把裤脚剪短的。
她还是过去那个口气，先叫人把手放下，再问家里是不是没有一条穿着正好的裤子，明天拿来比。
我把剩下半瓶水拧紧，刚想走，她招手叫我坐到她旁边。
“那条裙子，你来一起交。”
姑娘姓杜，进来时手里还提着一个老家的土鸡蛋盒子。
我一见她就想起地上那条散开的布边，说话声音不自觉低了。
她倒先问：“你手没事吧？我那天回去刷手机，想起来你拿手去扶那桌脚了。”
我把拇指翻给她看。
“没事了。那天我得先把机器搬开，耽误你了。”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我的手，说幸好没伤着。
林夏从布袋里拿出裙子，让她去单间换。
我坐在外头那把小椅子上，手放膝盖上，再不敢抖腿。
姑娘出来的时候先拉着裙摆，走到灯底下看了看。
“你给我把原来那个里衬也缝回去了？”
林夏点头，蹲下去给她看自己藏针的地方。
“你把它提起来再放下，走路看不到里头。”
姑娘顺着她手指的地方慢慢捋了一圈。
她叫林夏站起来，一定要两个人拍张照。
最后那只鸡蛋盒里给我们留了四个，姑娘提着剩下的走了，原先装裙子的空布袋甩在手腕上，裙摆晃过门槛，没有再拖地。
梁姨拿着记号笔在本子上写了个取字。
她一边写一边说：“江渡你看着摊，我出去伸伸腰。”
外面有人往门里送两大袋洗干净的冬衣。
西门还在修路，洗衣收送暂时摆在正门另一侧，中间隔着过人的道。
魏承正给客人翻号，手指一张一张去捻那几张收货单。
有个老人来取儿子的工作裤，两个袋子拆开才发现裤脚也磨得快透了。
魏承朝这边看了一眼，带着人过来。
“他儿子十一点下班才到家，明天一早穿，能不能今天拿？”
林夏挽起袖子，看他带过来的衣服。
“来得及。我用自带的布，补两边九块，你在这儿等十来分钟。”
魏承没走，靠着柱子等，半道想起来拿手机打了两个字。
后来他说，他原来把洗衣收送的结束时间报到了八点半。
他在这儿试了几天才发现，九点还有不少人是特意下来找林夏的，他正愁有几袋衣服晚送会扑个空。
“要是都能留下，我想把取货再挪半个钟头。碰见要改的，先叫他们来你这儿问。”
林夏抬头说行。
魏承看了我一眼。
“你那桌子还做不做？我这几天用市场的铁板架，老人拿东西都得伸着胳膊往里掏。”
“做。你要什么尺寸，先带我看看。”
魏承答应了，扭头就去喊他店里送衣服的小伙子过来量。
梁姨伸完腰回来，摊前多了张矮凳。
我从她手里接过那支记号笔，坐到离布料远一点的地方。
她问我还认不认得哪条裤子是待取。
我翻开夹了单的本子给她看。
“您出去之前，就数给我了。”
她把两只手往腰后放，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
林夏的灯往我这儿转了些，我把下一张单子放到灯下，她伸手就能拿着。
15 谁都推得走
最后一个晚上，邱姐叫人把四个要用台子的摊主都请来了。
量钥匙的，收洗衣的，还有两个卖布头的，手上带着自己平时要用的东西。
我那张桌跟卖货架的老蔡带来的并排放，挨着地砖上新画的线。
老蔡那张整面能提走，架子合起来又薄又轻。
他比我少报了两百五一张，掀开拎给大伙看，没弯一下腰。
我正要把我的摆好，瞥见林夏刚收完工，还站在那盏灯下。
她没过来，靠着一根柱子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把手从桌子上拿开，请最先来的钥匙摊老板自己试。
老板用老蔡那张桌绰绰有余。
他把手上小台钳比进去，问老蔡能不能只在左边加一块板，方便他侧坐。
老蔡说能，两个人当场就在图上画了起来。
剩下两个布摊平时都要先往桌面堆布，临收工还得清两三遍货。
个高的那位先把他的料压到我桌上，打开右边台翼，发现两个人一块数货，各有半边地。
“你弄这么多条腿，真收得过来？”
我让他试着把左边两个空袋先挂到侧面，货收到袋里往底下放，再收台翼。
他用脚尖拨到支撑下面，忘了托住台翼，板面往下一坠，急得喊我。
我把台翼扶起来，让他看板底留着的把手，收的时候一手抓牢，再用另一只手收下面。
我讲完没给他代手，退到白线外头，等他开合第二回。
他抬起头问：“再忙起来，谁有空帮我弄？”
另一个摊主直接挤到前面，说：“你这不是已经会了？”
个高的低头，手里还把着桌翼。
他照原来的动作再来一回，折了个干净，这才松了气。
魏承最后把一只沉袋子拿过来，让他店里的小伙子推。
小伙子把袋子往桌上放，我没让他走。
“把袋子先卸了。我做的是干活用的桌，你们店要推衣服，另备个车，不能用这个。”
“那我要它能推什么？”
“推你们下班收摊时不用两个人搬的桌子。”
小伙子抱着那包衣服想了想，转身放到一边。
他把桌推过线，拐回来想贴墙放，过去时和魏承两个人还有空换位置。
他喊一声老板，说这下他想要抽板，再加点高度，弯腰那一下省了。
邱姐让他们都说说放在自己手上想选哪一张，另外问过保修和交期。
我报的是一千一，台面的高度和抽板的位置可以调，十天后先交两张，余下的再给五天。
钱不算少，她原来报的预算放不下四张。
最后他们在原来那四张里定了一张老蔡的，三张我的。
散场前，邱姐在试用记录上补了几笔，让我们两个明天各来拿订单。
老蔡把他的架子夹到胳膊下，拍了拍我。
“明早来我库里拿好点的轮子。整盒买，你别在外边一对一对地挑。”
我把他的号存了。
大家都散了，只有林夏隔着地上那条线看我。
我把桌收好，推到她身前。
“三张。”
“我听见了。”
“你订的那张另外算。我把抽板改好了，什么时候来看？”
“先给我留一天，明天出摊子的结果。”
她端详了我半天，伸过手来。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在往裤子上擦手，已经擦过三回。
“还记不记得你欠我一碗面？”她问。
我牵住她，手指扣得结实。
“记得。你今天只吃一碗吗？”
林夏在我肩上靠了一会儿。
“你得陪我多坐一会儿。”
邱姐在前头准备锁门，叫我们有话路上说。
我把桌先推进自己那个小屋，挂锁扣上去的时候，林夏没松开我的手。
那一声响我记了很久。
以前跟我哥装柜到半夜，怕人家家里丢东西，说了几回能不能给我留一把钥匙，最后都是他们叫我出去，在我身后锁门。
这天我下班，关的是自己的门，有个人站在外头等我关好，再一起去吃面。
16 给你看看我挑的窗
定摊那天，邱姐先把林夏带到正门，让她从门口走进去看要用哪片地方。
林夏认出地上新贴的两条黄线，在单间外边留出了一条走道。
往里走两步就是插座，周围的店亮到九点半，她不用从门外拉线过来。
邱姐说林夏晚场的单数最多，登记也清楚，先签三个月，原先说好的价格贴出来，七点到九点半固定出摊。
摔了裙子那晚和后来怎么赔，她也都写在试用本上了。
林夏听到这里，手里那卷软尺往下坠了一下。
“要是有做不了的，一开始就跟人讲明白。忙了缺人，也得先找会量尺寸的。”邱姐把笔递给她，“做三个月，我们再看还要不要往下签。”
林夏把自己的名字签上。
邱姐夹走那张纸的时候，她还是站在黄线外面。
直到我过去问她新桌子想朝哪头放，她抬脚跨进去，朝单间那头站了站，再回过身说：“就朝着你站的这个地方。”
西门新铺的地收了边，魏承拿下靠墙的一个柜位。
他只做早晚各一趟，不在那儿留衣服过夜。
他拿着两张改过的时间表来找林夏，说最后一班收送挪到九点，有客人不会量裤脚，就把她的价目单给人看。
他还想在店里留一沓，问她介不介意。
林夏自己从包里数了十张给他。
我等魏承走远了，低声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手往我面前一摊。
“这个时候该给我什么？”
我赶紧从兜里掏出刚拿到的订单。
她没接，抓住我空着的手往外走。
“走慢点。让我多高兴一会儿。”
我陪她绕过进货的车，又绕过西门那个跳板撤走以后留下的浅印。
她走到我们第一次买糖三角的台阶上才停下，从工作服的里兜掏出两张中介给的房源单。
一张上头，窗户是她自己添的，画得歪歪扭扭。
“我看了两处出租房。这一间朝南，旁边洗菜声大。我站那儿听了十分钟，后来才想起来你没去，应该让你自己听听。”
我低头看见她在纸背面记的数。
去市场步行十五分钟，楼梯三层，有个矮窗台，两个人上去看房可以先问洗衣机能不能挪。
“两个人上去看？”我问。
她把那张纸往回拉了一下。
我捏着没放。
“林夏，那天你说让我有话来找你。我昨晚上本来就想跟你说，后来面铺来了几个人，要拼我们那桌。”
我转过来朝她站好。
“你刚来我家的时候，我真想有一天你能光着脚在屋里走，踩着我的拖鞋也行。后来你去看魏承的店，我就在想我要是有他那张桌子多好，越想越怂。”
林夏微微抬着脸。
我看见她眼角那一点汗，抬手替她擦了。
“出事了我还想只要我去把钱挣了，就能跳过那一晚。那会儿你站在我屋里哭，我第一次发现，你也舍不得我。我当时连这话都没问。”
“现在问呢？”她说。
“现在想问，你还愿意当我女朋友吗？我不想只跟你搭伙摆摊。我晚上回去想看见你，出去干活也想知道你在哪儿，过年想先问你买哪天的票。”
她把房源单从我手里抽出来，叠了两道，塞进我上衣口袋。
“愿意。”
我嗓子忽然有点哑，问她能不能再说一回。
林夏拿额头抵住我下巴。
“我愿意。看房也想叫你一起去，住得舒服，我们一起租。就是你半夜要是拧熨斗的线，我可要起来开灯。”
我低头找到她的嘴。
台阶上风大，她贴在我身上笑，纸角一直硌我的胸口。
我松开她一点，拿指头把那张纸往口袋深处按了按。
那里头画着一扇她特意去听过声音的窗。
她问：“也不先问问房租？”
“你说，我听着呢。”
她报了一个数，我一下子松了口气。
比我现在那间多五百。
我在台阶上站稳了，重新把她抱了一遍。
17 这回灯留给你
十天后我交了头两张桌。
一张给布摊，留着宽面，数货能站两个人。
一张给魏承那小伙子，添的板离地高了几指，他放扫码的盒子不用弯腰。
旧样上那块省料的板我一直没扔，压在我写使用说明的纸上。
邱姐叫来接货的人，一个个按我画的图收桌子。
有人收反了，伸手要去拨下面，我和他把桌脚放回去，从头收了一遍。
最后一张也交清时，市场把尾款打进来。
手机响的那一会儿，我蹲在许老板的新铺里装一副挂裤架。
许老板把他老婆新买的几条灯芯绒裤子一条一条挂上去，抽出来数了数。
最里头留出一小段地方，他说明天还能再加两条。
我帮他把那间铺的卷帘门拉下来，回我的小屋，把到手的几笔钱分开记。
扣掉料和房钱，比我早先自己照整数算的余得多。
我给老蔡付了那箱轮子的钱，剩下够我把工位再续一季，拿一份去付新租屋的押金。
抬头的时候，林夏扶着门框在外头看我。
她订的那张折桌已经收在一侧。
她把修好的缝纫机拎了过来，机器的提手颜色和原先不一样，浅灰的，还不怎么顺手。
她把它放到抽板上，自己按顺序开了桌，把机器搬上去。
“这根撑脚我自己也会收。你看不看？”
我挪到门边，给她看自己两手都空着。
她做了一遍，把剩下六百块扫给我。
我收钱收得干脆，转过身抱住她。
“开张请我吃饭？”她问。
“饭回家吃。我先把这个送到你摊上。”
她用手背推了推我的脸，说我这次送桌子，还得给她添两颗挂衣服的钩。
我们一起推到正门那片地方。
梁姨已经在那里了，脚边放一只盛布的小篮。
她挑出来的东西都是过去铺里不舍得扔的料，有几块是林夏小时候量衣服用剩的格子。
我蹲下去装挂钩，听她们两个说白天借桌的事。
梁姨还是不想天天出摊，问能不能一星期只来两次，上午各三小时，做她自己接的活。
她指了指篮里那两条棉裤。
“你有急的活提前问我。我刚找人给老机器换了根带子，在家里踩得好好的，别成天惦记着帮我搬过来。”
林夏从纸上给她挑出周二、周六，两天写得分开。
“来得及你再接，交货点写这里。”
“到点你来收桌，我可不推。”
“你先试一下。江渡还说要收你十块钱教你推。”
梁姨往下看我。
我正把最后一颗螺丝按紧，抬头一瞧，林夏在她妈背后朝我伸舌头。
“亲友价。”我说，“教两回，还是十块。”
梁姨把一只装满碎布的袋子往我刚装好的钩上一挂。
“等我那两条棉裤收了钱再给你。”
她自己把桌收了一回，边收边叫林夏往后站，别挡着她看线。
等她试够了，天也黑了。
林夏去开灯，那张桌底下，过去会被支撑挡住的地方给留了出来。
我坐在她旁边，膝盖伸进去，碰了碰她的鞋尖。
“今天你待到几点？”她问。
“等你一块走。”
她把手里的衣服理开，让我看自己现在干到哪儿了。
衣服底下压着我们前一天签的房屋合同，一共印了两份，一份是她的，一份是我的。
房东约了周日交钥匙。
我把两份纸都收进自己包里，林夏空出手去拿剪刀。
那盏灯被她拨得低低的，照亮她理平的布，也照亮搁在桌沿上、离她不远的那只手。
18 到家了
新房子的窗打开以后，真能听见楼下洗菜。
菜叶掰碎了往盆里丢，水龙头一拧，声音就沿着管子往上走。
房东站在窗边问我们介不介意，林夏先望向我。
我说：“这样早上我就知道楼下饭馆开门了，鸡蛋饼不用等。”
“人家只做午饭。”林夏说。
房东笑了一声，把两把钥匙搁到窗台上，叫我们缺什么再讲。
我们多留了两周时间来搬，旧屋那边到年底才交，我拿箱子装零碎，先把窗下那张桌拆下来。
两根腿卸了，台面倒扣着，看得见原先贴墙那一头用铅笔描过两次线。
林夏第一次来，我叫她往左站，她一直用手托着那里。
我盯着台面上那道被她手表蹭出来的浅印看了一会儿。
林夏进门问怎么还没绑好。
我问她记不记得那晚来的路上想过什么。
她蹲下来，跟我一块穿绳。
“我想过你要是说没地方，我就去楼下买瓶啤酒，坐在外边喝完再回家。”
“那我会下去找你。”
“你前四回都没下来。”她拉了一把绳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走那么慢吗？”
那阵子我每次听见她过楼下，脚步都在卖水的冷柜旁边停一会儿。
我一直以为她在给谁发消息。
我问：“你在看我窗户？”
“看你窗户，也听楼梯响不响。你要是跑下来，我就让你重新约我吃饭。”
我攥着绳头，忽然很想去楼下再跑一趟。
林夏从我手里把绳子抽走，叫我弯腰背桌。
“你上回倒是请了。我吃了两次卤蛋，已经够本。”
下楼的时候江帆在车边等。
他把我两只装工具的箱子垒进去，问桌子放哪儿。
我朝车底指了指，台面要平码，别拿重东西压。
他照我说的抬进去，回头看见我手里还拿着一只装余款的信封。
今天他刚把最后一笔送过来，我写的收条放在车前。
他问我那点钱还写什么收条。
“你当面把钱还了，我也当面说一声。”我把收条递给他，“哥，账清了。”
他把后备箱关上，跟我说年底手头还有两套柜子，哪天我肯去看，按次给钱。
我报了个价。
他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问那还给不给他吃面。
我说吃得起，等我先把床装好。
他笑起来，把车往前开了两尺，让出我们站着的那片地方。
新屋里桌子靠窗，林夏没让我一开始就钉位置。
她搬了把椅子过来，一会儿正着坐，一会儿斜过去踩底下不存在的踏板，最后叫我也坐下来。
我两只膝盖都能伸到里面，她才说这里正好。
我问她机器晚上搬不搬回来。
“有折桌，机器锁市场。家里要缝的，我用手慢慢缝。”
她把窗台上的两把钥匙并排往前推。
“今晚你拿哪一把？”
一把上面穿着之前那截红线，磨得起了毛。
她把它从旧钥匙上解下来，穿到新钥匙上了。
我伸手拿了那把。
她也没问为什么，低头去开还没拆完的纸箱。
里头只有两只碗，一只蓝边一只白底。
我把两只碗摆上桌，拉开椅子。
林夏从炉子边端了两碗面过来，一个碗里有一个卤蛋。
我低头一看，才知道那两个蛋是杜姑娘送过来的，她和梁姨各留了两个。
她把碗放下又往门边走。
“干什么？”我问。
“回去看看还缺不缺东西。”她手按着门把，又回过头，“说惯了，那个回去是回我妈家。”
我把她没坐热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
“她要是有事喊你，我送你过去。现在先吃饭。”
她站在那里笑了一下，拿着两双筷子回来，挨着我坐。
我俩挨得太近，抬一下胳膊都要碰到彼此。
她把新钥匙推到碗边，问我明晚要是回来得迟，能不能跟她说一声。
“能。”我说，“回来早也跟你说。”
她把那只卤蛋夹开一半给我。
我也分给她一半。
两双筷子在桌上碰了好几回，楼下饭馆洗完菜，关水龙头的声音一停，屋里只剩我们吃面的动静。
林夏伸手想去开灯。
我先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亮。
她坐在桌旁，微微仰脸看我。
我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回去给她挽起沾到汤的袖口。
她伸出两只手，顺势环住我。
我低下头，把那晚在出租屋门口就想说的话轻轻说了一遍。
“林夏，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