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第七天，高岚把我的工牌翻过去，压在她的升职花篮底下。
“先别摘名字。”她说，“今晚我请客，罗总问起你，你就说你愿意留下来，继续给我做展。”
我看了一眼那张卡。
八年前入行，卡上写着陈砚，设计。
今天公司换了张新的，写着高岚项目组，执行支持。
她还说，反正我们两个的东西分不清楚。
就在这时，我眼前浮出一行字。
【机会退回系统已激活。可取回一项曾因前任而主动放弃的机会。】
下面排着三样东西。
一门只在周末开的木作课，一次去外省做展的联合署名，还有一封三年前的异地聘书。
最贵的是那次展，邀请我的老师如今要退休了，有些人排队等着跟他留下一张合照。
我选了聘书。
鹤汀，折岸巡展工作室，展陈设计负责人。
当初高岚替我挑了这份聘书要用的证件照，后来也是她坐在出租屋门口，问我去鹤汀了，谁留在这儿跟她过日子。
我退掉车票，拿纸聘书垫了一条晃腿的餐桌。
那张桌子我用了三年，直到上星期她搬走，搬家师傅一抬桌脚，聘书掉出来，高岚还提醒我扔了。
现在她把宴席菜单放到我面前，让我记着提醒厨房，鱼别放葱。
我手机振了一下。
邮箱里躺着一封刚发来的信，抬头写着陈砚。
报到日期变成了下周一。
而工资那一栏，还是三年前，我攥着手机站在地铁口，忍不住给她读了两遍的数字。
1 有名字的位置
“鱼也让小孟点。”我说。
高岚捏着菜单没撒手。
“你不吃？”
“我不在名单里。”
她隔着桌子看我，真有那么几秒没反应过来。
分手前我们常在公司吵架。
吵完，她照样往我桌上放一杯热的，我照样帮她把第二天的提案做到能见人。
上星期她提出分手，搬走了两只箱子，今天又替我安排了下个月的出差。
在她那儿，分手大概只是以后不用给我买那杯热的。
“饭局跟工作是一回事？”她压低声，“陈砚，别让人看笑话。”
我拨开她桌上那束香槟色的花。
新工牌上没有陈砚两个字。
挂绳倒是很好，和办公室里打印机用的那种扎带一样结实。
上午罗总找过我，要我在调岗单上签字。
签了，底薪从一万一降到九千，项目奖金归高岚分。
不签，公司给出一份离开方案，把拖着没结的两个项目的钱一并写清。
我把两份都带回工位，算了一遍。
我最舍不得的是刚画到一半的活动展台，甲方借给我一只旧搪瓷杯，我在图上给杯底留了个圆窝，打算展完要张照片寄回去。
方案得失算到底，手边只有一把没磨过的铅笔。
我咬着它，想的是搬走以后先租个多大的房子，才放得下攒了八年的样板。
然后那个系统出来了。
选完聘书，眼前还有最后一行提示。
【退回限一次。旧经历保留，接收机会须本人确认。】
我用电脑进了折岸的官方网站，找出上面留的办公电话。
三年前那封聘书是创办人孟蓉自己签的。
我拨过去，等了两轮，才听到她的声音。
“哪位？”
“陈砚。我收到了您的邮件，想核实一下。”
“刚发的。”她说，“你那份履历我还存着，后来你们那个船工展是你做的吗？”
“我负责展具。”
“那就好。现在的活比当年那单散，得跑几个镇。钱还是信上那个钱，做满三个月，我们坐下谈正式续聘。你有两天考虑。”
我用指甲抠着虎口，想把胸腔里那股跳劲压下去。
“我周一到。”
孟蓉笑了一声。
“你上次也是这句话。回个邮件吧，回了我给你留床。”
我点了发送。
那一行浮在视野边缘的字灭了。
邮箱没灭，收件箱里跟着进来一张折岸的报到地图，上面有条红线从车站通到一处老粮库。
我把地图存到手机，在罗总还没出门之前，拿着离开方案敲了门。
高岚跟到门外。
“小高，你也坐。”罗总说，“正好，陈砚这边先把下个月巡展的差排了。”
他指的是我们给顺平码头博物馆送的试案。
展品怎么上路还没定，他先在墙历上圈了四个周末。
我把方案摊开，手掌压住了第一页。
“我选这一份。今天办得完吗？”
罗总取下眼镜，对着纸上已经由公司盖过的章看了两眼。
他大概后悔上午把两份都盖了。
“你晚上有事？”
“下周有事。”
我把手机亮给他，只让他看了报到日期和职位。
高岚从侧面瞥到鹤汀两个字，眉头先拧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投的？”
“三年前。”
她的手慢慢从门把上滑下来。
“那封都过期多久了。”
我收起手机。
“现在这封还热乎。”
罗总把墙历上那支笔抽回来。
“奖金拿得走。两套旧展的源图、借件名单都留在公司，今天交接完，你走。”
他在最后一页签字。
落笔前，他又抬眼看我，像还等着我想清楚谁需要谁。
我把从胸前解下来的旧工牌摆过去。
那张卡背面贴了一小块我刚入行时用的样板木皮，表面早给我摸得发亮。
高岚曾趴在打样桌上替我挑过木皮，丢了一把给我，叫我挑最像自己的一块。
我挑了最不起眼的。
她却一下就记住了，后来总在人堆里靠这块木皮认出我的牌。
这会儿她看了那张旧牌很久。
“陈砚，你真觉得出去就能把这三年拿回来？”
“拿得回来我也不要。”
我把签好的那一联折进包里。
“下周一那一天，我要了。”
开门时，外面人事小孟正捧着我的新工牌。
她问我挂在哪儿。
我让她去问罗总，顺手把那把铅笔揣进了口袋。
等我走到工位，项目群里的下月排班表已经撤回。
鹤汀那边倒是新进来一条消息。
孟蓉问我能不能早一天到。
三年前招我就是为了让一间博物馆装车，现在顺平码头博物馆的巡展单子到了她桌上，周一要看我们能给什么。
她在语音里咬着瓜子，吐了壳才补一句。
“你在旧东家那儿有签字的事，收拾干净。到我这儿来，咱们从一张白纸起。”
2 木皮朝上
最难交接的是一只杯子。
杯主姓卢，在顺平给修船的人烧了半辈子饭，搪瓷杯外面印着个褪了色的奖字。
我去找他借的时候，他从杯里倒出了半把铅笔头。
“你们要弄个什么厅，让人看我这破玩意？”
“做巡展，要是进村，也许你不用出门就能看见它。”
老卢揣着杯子考虑了半天，最后说，他儿子就住最远的蒲柳镇，寄照片的时候能不能多寄一张。
按公司原先拟的办法，杯子会和别的借件一起，先随样展在市里的大馆摆一周。
现在我走了，接手的人不认识他。
我把借条从锁柜里取出来，把老卢怕磕掉那块白边的事也写上，让小孟和接手的同事一起验过杯子。
高岚靠在隔断旁边。
“你很怕我把你的东西用坏？”
“人家的东西。”
我把钥匙递给小孟。
高岚走过来，替我把杯盒的卡扣扣严。
这个盒子是她跑了两条街买的。
老卢不让用那种一捏就掉渣的填料，她蹲在人家店里挨个摇，挑了一个摇起来没动静的。
“你看，我知道怎么做。”她说。
“你知道。我也留了交接，后面有人管了。”
她想了想，把杯盒拿过去。
我本来以为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她却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今晚的座位表。
主桌最后一个位置，原本填了陈砚，后来被划掉，换成了新来的客户经理。
她点了两下，把我的名字加在她旁边。
“坐这儿吧。到时候我来说，船工展的柜子和那条船梁是你想的，罗总也在。”
以前她刚拉到一个小单，推门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有回提案又被退了，她憋着没哭，叫我陪她去吃牛肉面，给我碗里拨了两筷子肉，才开口讲自己怎么丢的人。
我就是被这样的她一点点拉到身边的。
所以当她把手机举在我们中间，那张图亮得刺眼，我居然先想起了牛肉面里那两筷子肉。
“船工展结束那晚，我坐过这个位置。”
她捏紧了手机。
那天客户端着酒过来，问是谁做的柜子。
我起身起了一半，高岚先站起来，说是她的小组，转头让我去门口帮忙叫车。
我叫到最后一辆车，回来发现那盘肉已经凉成了白的。
“今天你再叫我过去，客户会以为你是专门来给我送行的。弄得挺隆重，何必呢。”
她按熄了屏幕。
“我在你眼里就剩这点坏了？”
“剩的好的还挺多。”
我抽掉工位下的纸箱，里面放着下班去木料店捡来的各色边角。
“要不我怎么会在那儿坐着等了三年。”
她站了片刻，转身把杯盒放回锁柜。
这回她记得把有奖字的那面朝上。
晚上九点，小孟看着我在公司电脑上退出个人邮箱，把公司资料和设备一项一项核销。
我只带走了样板木皮、铅笔和自己掏钱买的纸本。
最后一笔奖金一万八，约定下周五结。
离开电梯时我把清单拍了张照，特地把源图留存那一项拍得清清楚楚。
高岚的饭局还在开。
小孟借着帮我扶纸箱的工夫，小声说楼下餐厅有人催菜，厨房照老习惯没往鱼里放葱。
我说那真好，她爱吃鱼肚子，记得把那面转过去。
到家快十点。
我一直以为三年里哪天要离开，箱子一定多得搬不了，最后用掉最大的地方的竟然是一个平底锅。
锅盖底下压着那张旧聘书。
上星期搬家公司走后，我从垃圾桶边捡回来的。
纸角被桌腿碾得像布，孟蓉的签字倒还全。
我把新邮件和它并排看了一会儿，发现新邮件里换掉的除了日期，还有一处小地方。
旧信说，第一项工作是为博物馆设计一组能到各地巡回展出的柜子。
新信最后加了一句，要能由当地的人自行布展。
我给孟蓉发消息问了车站出来哪里能吃早饭。
她回我一张厂里小桌的照片。
桌上两个盆，一个盛面，一个盛晒得发亮的辣椒。
我说我不太吃辣。
她叫我自己带一瓶醋。
睡觉前，高岚发来一句话，问房里那只烧水壶还要不要。
那只壶是我们从第一间合租房带过来的。
新屋第一夜没有煤气，她用它烧了半锅水，给我泡面的时候还打进了颗生鸡蛋，焖了五分钟，端出来自己都不敢先吃。
我说你拿去吧，我坐早车走，壶搁门口，钥匙给房东。
她那头显示了很久正在输入。
最后过来一句，去哪天的车？
我把车票页按灭，弯腰把箱口封严。
胶带撕到第二道，桌腿动了一下。
没聘书垫着，它又开始晃了。
3 粮库里的桌子
我到鹤汀那天是星期天，车站外有一条河，早市顺着河堤摆了半里地。
我在摊上买到一瓶醋，走到旧粮库时，还没拧过瓶盖就叫孟蓉没收了。
“这是酱油。”
她把瓶子往自己围裙兜里一放。
“中午正好吃饺子，算你入伙。”
粮库两间大仓，一间堆架子和箱子，另一间开了北门，长桌上一半是布和尺，另一半是八个颜色不搭的茶缸。
孟蓉把最靠里的一张桌子指给我。
桌腿挂着一块没上色的木牌，陈砚两个字是用铅笔写的。
“先坐这儿，出不了活儿我再擦。”
我把铺盖领到楼上，再回来，桌上多了一只量杯。
给我量杯的人正趴在箱边拧搭扣，工装背后缝着一道荧光黄的补丁。
“水在走廊，台阶缺一角，别捧着电脑走。”
她没抬头，我倒一眼认出了那个箱子。
三年前我远程面试，孟蓉把它拍给我看过。
里面的隔板可以整个拔出来，一个人提，下面还有空当塞灯和电线。
“搭扣换过？”我蹲了下去。
“换了五回。”她说，“有人把箱子挂住了直接拽，能用一次算他客气。”
她把拧下来的坏搭扣丢给我。
背面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青字。
“贺青，管跑场子。”她说，“箱子也是我打的。”
我朝那块木牌看了一眼。
三年前我从打印店捧着聘书出来，只顾着算钱。
在我没来的三年里，这里有人打了箱子，换了五回搭扣。
贺青直起腰，从地上搬起一捆折坏的标牌。
“孟姐说要给你装样件，让我腾半间仓。半间腾不出来，我有六套周转柜下周要走。”
“桌子就够，我先画。”
“画多长？”
“看门。”
她抱着那堆标牌站住了。
“哪扇门？”
我没回答上来。
孟蓉给我的资料是三个场地的名字，顺平的老渡口、栗子湾的礼堂、蒲柳的镇馆。
图上有建筑面积，有供电，有门牌号，唯独没有进门的尺寸。
贺青放下标牌，用手肘拨开长桌上的布。
底下有一张贴了透明胶带的地图，蒲柳上画着一扇歪斜的小门。
她用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想画就先去看这扇。馆方把这个点加进来，头两家去看的同行，回来全劝他们去掉。”
午饭在粮库门口吃。
我下意识想等他们聊完眼下的项目，再提我那张聘书。
孟蓉倒是夹了只饺子就开口了。
“工资二万一，贺青走运营分账，你走设计工钱。明天先把合同签了，试做三个月。她手上的旧单照跑，你手里这个新单能不能接下来，得看明天博物馆放什么话。”
贺青蘸了一大筷子辣酱。
“要又叫我拿车运一整套柜子，我不接。去年到坡顶才发现礼堂门卡住了，六个人把柜脚卸了抬进去，司机从一点等到夜里八点。”
“能拆成一人提的。”我说。
“上回也这么写的。拆开一共三十九件，最后差颗螺丝，我让人去镇上买，人家问我饭到底还吃不吃。”
她说得平直，反倒像我已经叫人饿过一顿。
我放下筷子，把断掉的搭扣搁在碟子边。
“我手上那份履历，拿来做展好看。真让一个从没见过的人进门就会装，我得先看看你们都是怎么跑的。”
孟蓉吃完饺子，推开碗。
“贺青，你以前跟我说，只要有人画图之前跟你去一趟，你就能少骂一半。现在人坐这儿了。”
贺青偏过头看我。
“我明天下午有辆去蒲柳的车。回来可不接送，末班五点十分。”
“给我捎到门口就成。”
“鞋呢？”
我低头看了眼今天特意从箱子里掏出来的皮鞋。
贺青抬脚让我看她的胶底。
“门口那块地沾水能当溜冰场。我最多借你一双大两码的。”
她真从车后头找出一双黑布鞋，鞋里一股晒热的纸壳味。
我系鞋带时，孟蓉在远处喊我，说博物馆发了明天的参会名单。
来报试案的两家，折岸和微光。
微光的对接人叫高岚。
我问孟蓉，我要不要避一下。
孟蓉把明天会议用的空本子丢到我怀里。
“你的名字我刚加上。她要是也问，叫她来问我。”
晚饭前我搬出半把茶缸，把北仓那张桌子擦干净。
靠窗的一角不平，一落手肘，桌面便轻轻一跷。
我从包里取出旧聘书。
摊开以后，最软的那个角还是会往里卷，我拿量杯压住了它。
那张桌子晃了一晚上。
4 七十四厘米
顺平码头博物馆的说明会是线上开的。
我刚签完合同，孟蓉就拿了根网线，把我的电脑拴在北仓那张桌上。
对面的镜头先亮，墙上是微光那张我亲手糊过翘边的灰色地图。
高岚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两册新印的方案。
看见我，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在折岸啊。”
“我今天入职。”
馆里的周老师问我们是不是认识。
高岚抢在我前头笑了一声。
“他之前在我们项目上跑现场，地方都熟。”
周老师看了一眼参会名单。
“那以后关于展具的要求我直接发陈老师，署名和分工请两家各自填清楚。”
我在微光听惯了陈工，第一次叫陈老师，差点扭头找孟蓉。
她没看我，在纸边拿铅笔写了两个字，开麦。
我点开话筒，把旧项目交接的情况简短说了一下，问馆方对三个场地有没有先后要求。
周老师说，顺平、栗子湾、蒲柳都在试案范围，第一站希望尽量让出远门不方便的人先看到。
本周五先试搭，再从可行的案子里定承做方。
高岚翻到方案最后一页，把她上周去借来的新展厅照片放了出来。
“这儿有灯，有现成的柜子。我们可以把试展做好看，后面再把其他两个点的人接过来。”
她说话的时候从不盯着图看，每放完一张就把眼睛抬起来，让看的人觉得她在专门等自己的意见。
我见她这样说服过很多人。
周老师果然问了包车费用。
问完才说，蒲柳的老物件多，提供东西的老人有好几个根本下不了山，能不能到门口摆展，还要看各家的办法。
“门口风大。”贺青在我身后小声说。
我又点了一次话筒。
“可以先让我们看看里面吗？”
散会后她把那双大两码的鞋往我脚边一踢。
“你自己问来的门，走吧。”
去蒲柳要拐过两道堤。
我坐副驾，膝盖上抱着装卷尺和纸笔的篮子。
贺青开小货车不响喇叭，在窄处总先松油门，碰见卖豆腐的三轮车，她跟了快一里路。
到坡顶，对方靠边探出头。
“贺师傅，今天带人来抬柜子？”
“来找门的。”
“那我把钥匙给你，蔡师傅去镇上修眼镜了。”
锁门的人把钥匙放在一袋热豆腐上，连袋一起递过来。
我这才知道，他就是老卢的儿子。
他不知道父亲托我寄照片，听完用手背搓了把下巴。
“他原先坐我车能到河边，这两年一转弯就晕。你们真把东西弄上来，他要看，说不准自己坐一会儿就到了。”
我想起老卢借杯时下意识拿手遮住白边。
“等案子定了，我请馆里问问他想怎么摆。”
镇馆以前是供销点，正面一扇木门，底下砖坎被鞋底磨得滑溜溜。
贺青把两边门扇都抵到墙上。
尺拉出来，最窄处七十四厘米。
我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里面一长排朝河的窗。
要是阳光好，连灯都省了。
我沿着砖坎往里走，鞋尖绊了一下。
贺青伸手来扶，篮子却已经落地，木尺、铅笔和四颗用来压图的小石头滚得到处都是。
我捡起东西，蹲在地上看了半天。
拐不过门的柜子可以切成两片，但人要提着东西高抬脚，一扭腰还得避开门后那只长条凳。
“上回你们为什么没先把凳子撤了？”
“屋里只有它结实。蔡师傅腿疼，来开门先在这儿坐一坐。”
我干脆坐下来。
坐着看出去，门外是个小斜坡，卖豆腐的三轮车正从斜坡掉头。
他的车侧挂着一只窄窄的筐，一半豆腐上过秤，一半还压着布。
他在坡上停稳，摘下那只筐，径直提到门内来。
我看着他把筐翻过来当矮桌，打开那袋热豆腐，忽然伸手去摸筐边。
“你们平时提几斤？”
“这点东西？隔壁小孩都能提。”
我问他借了筐，放在长凳旁，把篮子里的纸竖起来夹在筐沿。
贺青蹲下来。
“你要拿运东西的筐做桌子？”
“箱子送到这儿，打开就能展。大照片带一张空布，里面的小图让场上的人自己换。”
她伸出手指敲了敲筐角。
“有个条件，装回去的时候，谁也不能蹲在地上数螺丝。”
“行。少一个零件，我请你吃一次饭。”
“咱就直接做第一顿吧。”她指着那块热豆腐，“现在分，凉了发腥。”
我们一人捧着一片嫩豆腐，在那条不能拆的凳子上吃完。
离五点十分还差十二分钟，我才想起今天没人接送。
贺青已经站在坡下，副驾的门开着。
“陈老师，真要等车？”
我抱着篮子跑起来，大两码的鞋跟一路拍着坡面。
这回跑出门，我记得抬高脚，迈过了那道砖坎。
5 把手留在外边
回仓以后，我拿两个旧箱比划到晚上。
总想给箱子藏个把手，藏进去，侧面就能干干净净印一幅画。
贺青进来收抹布，捏了捏我画的那条凹槽。
“手上有泥，指头插哪儿？”
我把槽擦了，换成宽布带。
她拎过空箱试了一下，把带子往上挪了两指。
“手能进，放下的时候也别给它压住。”
我一时没接话。
过去高岚来桌边，经常先问我什么时候出效果图。
我以为难得有人肯等我慢慢画，等到后来，她连图上哪一块是我最想做的都分不清。
现在这个人连落地时会压住哪两根指头都要跟我算。
我忽然很想把手边这只丑箱子做得再好一点。
星期五试搭，博物馆叫了几个实际要管场的人来。
场地设在馆里收货的后厅，地上拿胶带标了一道模拟门线，旁边立着两片能移动的挡板。
微光先搭。
高岚带来的柜子一开灯，那张修船人的黑白照片像有人从船尾照进来，背后的河道亮了一层。
连我都往前走了一步。
那张照片我在电脑上见过许多回，从没想到它配这道窄光，会叫人先看见船工皲裂的手。
高岚做功课了。
她知道我在看，路过时轻轻说了句。
“我找了四家试灯。”
她听上去还有点得意，我也差点顺口说，等忙完了咱们去吃饭。
周老师在柜前看了一会儿，叫蔡师傅来试试往里换张图。
蔡师傅用两只手去摸玻璃边。
高岚的同事忙过去按住柜门，说这段不用您做，我们每场有人到。
蔡师傅看了看同事，又看了看站在线外的自己，把手收了回去。
到折岸时，贺青只把箱子送到门线外。
我站在里面，按前一天说好的，把手里的图纸搁下了。
“蔡师傅，您挑一个。”
老头的镜腿缠着白线。
他弯腰去拉把手，先拉动了一寸，随后胳膊带着全身一起往后仰。
我的手刚要伸出去，他就骂了一句。
“别扶箱子，给我把眼镜扶好！”
一屋子人都笑了。
我替他扶住镜腿，他换了只手，稳稳当当地把箱子提过门线。
箱盖一翻，木片转过来成了底座。
他照着贴在把手边的手掌印压住一角，拔起里面那片装小照片的软板。
两张照片滑出来，一张河水，一张他年轻时领工资用的码头票根。
“这谁给的？”他捏着票根问。
周老师说，馆里存着照片，原件上还写着蔡师傅的名字。
蔡师傅拿着照片来回挪，一会儿对着顶灯，一会儿凑到窗前，最后在空布最显眼的地方给它夹住了。
“这个地方留给我？”
我指给他看软板上多出来的一排夹口。
“你愿意换一张也行。”
他看我一眼，转身又把那张河水夹在旁边。
“河也得在。不然小孩问我一天打哪儿回来，我从头给他画呀？”
周老师在两张图跟前站了一会儿，让蔡师傅关了箱，从头再装一遍，算时间。
他第二回连眼镜都没扶。
从拎进去到把照片挂稳，三分四十一秒。
周老师把数字记在两份方案之间，先问贺青，这一箱除了做样件，还能不能按期做六只。
贺青看我。
我跟她在仓里把量和工时算了三遍。
她一抬下巴，我就报了能做的数，和首批可以出仓的日子。
微光那边有人开始收桌布。
高岚没动，她指着我那块软板。
“你们摆的都是照片。按正展要求，至少得有一件当地人认得出来的真东西。纸一夹就稳，瓷的也能夹？”
后厅静下来。
我低头看了眼空着的那只箱格。
该用来证明能装搪瓷杯的地方，今天只放了我从仓里翻出来的一截木头。
“能单独做托，先跟物主谈他愿不愿意把原件送上山。”
高岚说：“杯子到我们手里的时候，借条上可只写了市馆。”
“那就等馆里问。”
周老师把手里的试搭表合上。
“样件这一轮折岸通过，进下一轮，带着落地办法来。微光也把顺平集中展的实际费用再报一遍。正式路线还没定，原件一件都别先动。”
蔡师傅已经去倒水了，听见通过两个字，又从门边退回来。
“那刚才那张票根能先给我吗？”
贺青拆下照片递给他。
老人把它往胸前的小兜里插，插到一半才看出兜口是封死的。
他攥着照片走了。
我转身收箱，发现自己的铅笔正好卡在一个小孔里。
那地方本来想做暗把手，后来舍不得堵，留了下来。
我把铅笔拔出来，在试搭表上端端正正签了名。
6 杯口朝谁
试搭后两天，周老师把我和高岚一起叫去见老卢。
我到的时候，老卢正把一只空水瓢挂在院墙上。
他回头朝我裤脚看了一眼。
“你今天没穿那条带亮边的裤子。”
第一次来借杯，我刚从公司出来，腿上还粘着裁展布剩下的一道银胶带。
我说，裤子倒没换，就是亮边掉了。
他叫我离墙远点，墙上还有浆，掉一条又得粘一条。
高岚已经把杯盒摆在屋里。
约定借杯只到样展审看，市馆的样展还没办，馆里想另订借期，先请老卢看一眼东西。
她解开扣，把整个盒子转了半圈，叫老卢从他顺手的地方取。
老卢没马上拿杯。
“我听我儿子说，有人去过蒲柳。”
周老师指了指我。
我把路上量的尺寸和蔡师傅那张票根说了，问他愿不愿意再借一回，把杯子摆到他儿子那头。
老卢把杯翻过来。
杯底刻着三个小字，黄月英。
锈都生在字口边缘。
他问我：“你借的时候，要拍的是哪一面？”
我脱口就答，有奖字的那面。
高岚在旁边动了动嘴，没接话。
“奖是她拿的。”
老卢用手指在杯口上绕了一圈。
“人家发下来，她舍不得用。后来我上夜班，手冷，她给我泡过一次红糖水。这杯才算开了张。”
他把杯子翻回去。
“你们先前写的展签，我儿子在手机里给我念了。说我是码头上先进生产个人，做饭烧了一辈子，奖是码头发的。我做饭归做饭，哪有这么大的脸。”
那段展签我看过。
最早的资料页上，确实只有他的名字和借件照片。
但最后填上那个奖字的时候，我就坐在高岚旁边。
我那会儿忙着算杯底圆窝能切多大，顺口说了一句，干脆写烧饭有功，人和杯都能对上。
高岚问过一句真的假的。
我说，等试案过了再问。
老卢去找一块干布，把杯口擦了又擦。
我站起来，膝盖撞着桌脚。
“卢叔，那句话有我的主意。我没问您，也没问奖到底是谁的。”
高岚看我一眼，也把手从盒盖上收回来。
“展签是我填的。我今天回去就撤。”
老卢把杯子递到我们面前。
我以为他松口了，伸手去接，他却从我指尖上方把杯子提过去，搁到自己脚边。
“先放我这儿吧。你们弄出个什么样，再叫我来瞧。”
我把手收回来，掌心有一点汗。
出门前，周老师收走了借件归还回执。
高岚问老卢，等新展签写好了，可以给他儿子发一份吗？
老卢说可以，别把那三个字念错。
回程我没坐馆里的车。
贺青在桥头等我，买了个烧饼，闻着挺香。
我说杯没借回来。
她把烧饼掰成两半，咬了一口才问：“咱们还能给他什么？”
我说给他做一个谁都能照着用的托。
她嘴里还有饼，摇了摇头。
“他不拿出来的时候呢？”
我拿着半块饼站了好一会儿。
我从进屋就在惦记哪天能借走他的杯子，连赔不是，也在等他松手。
贺青踢掉车门踏板上的泥，给我留了个干净的地方上车。
“我今天去找蔡师傅，他拿了八张票出来，想问其中四张能不能让小孩用手摸。你先把他的活儿做了。”
车开到粮库，我从箱底翻出自己用了六年的茶缸。
缸底有一只窝，过年挤火车的时候，我拿它堵在纸箱角上，后来水一倒满，它就会在桌上绕圈。
我把那只缸递给贺青。
“做个不用螺丝的托。这只不值钱，你怎么摔都行。”
贺青拿起来，用指甲在凹处轻弹一下。
“里边的水先喝了。让你自己看着摔，你也得舍得。”
我们锯下第一块托板时，奖金到账了。
比约定早了四天，一万八一分没少。
我盯了很久，想到高岚看过两次财务清单，最后一次帮我把没算进去的那张验收单翻出来了。
我给她发了句，收到了，谢谢。
她回得很快。
“顺平那套图你交清了，没带。你下周给馆里讲方案的时候，也这么说，好吗？”
我拨电话过去，她没接。
过了会儿，又发来一句。
“罗总在查你画过的东西。我想让你先知道。”
7 把名字翻过来
第二天，顺平发来一张对照图。
左边是微光前年做的折叠样柜，右边是我给折岸做的箱子。
罗总拿红笔圈出两个地方，一个是翻起来的盖，一个是盖下夹图的板。
图底下写着，设计人员曾参与两案，建议馆方暂缓确定承做单位。
微光另附了一份新报价。
如果把三站的运输、布展、守场都交给他们，原先的价钱再降两万，只要馆里允许第一站仍设在市馆。
我盯着左边那张图。
它是我画的。
当时船工展多了两面墙，罗总让我改个小柜，空下的柜盖竖起来贴画，撤展后就没人再提。
那柜子有四条腿，整只要两个人抬。
看见贺青那只箱子以前，我甚至没把它们往一处想过。
现在给人拿红线连起来，我才意识到，两样东西我都习惯把图放在开口左手边。
贺青把对照图在桌面上转了转。
“他手里还有什么？”
“应该有样柜。夹板的尺寸和固定办法都有。”
“你能肯定自己没照着那个做？”
“我没带他的图。”
我答得太快。
她把手按在桌子上，一声不吭地看着我。
我看回去，过了半天，重新说了一遍。
“我做的时候想没想起那个柜子，我说不准。夹图往左放，我一直这么做。结构是我俩这几天画出来的，能把每一块怎么做出来的说清楚。”
“那就说这一句。”
贺青起身到窗下，拿手机拍了那只被她拧下来的旧搭扣。
她把自己三年前做的箱子翻出来，又找了几张跑场的照片。
有一张她坐在小车的后斗上，胳膊架着箱盖，手里拿一把伞，伞柄插在原先装搭扣的位置。
我放大了看，发现那只箱盖早就能整个拆下来，侧边还有拴绳的孔。
“你跟谁一起想的？”
“我爸。他那个补鞋箱能反过来坐。你要写来处，写他。”
我去找自己最早的图。
带去蒲柳的那张纸还在篮子底，被豆腐袋子浸出了一个三角形的油印。
夹口、筐身和门线都在那张纸上，日期写在右下角。
我们把两个箱子的开法分开拍，正面、背面，一张一张交给孟蓉。
孟蓉看完，给周老师打电话。
馆里愿意听解释，可正式订制先停几天，试做费只报销眼下认可的一只。
车间另外四只箱子已经下了料。
师傅问我还锯不锯，我说等等。
一屋子人都去做别的活儿了，刚放到锯床上的那摞板没人动。
我拿着图纸坐下来，恨不得把对面那张方案撕一遍。
手真使劲的时候，撕掉的却是我自己那张图的一个角。
晚上小孟打来电话。
她叫我去看微光的公司号。
号上发了一张老照片，配文是他们早在船工展期间就开发了可用于巡展的柜体。
照片里我站在柜子后面，举着一截裁坏的夹板，手腕上贴着高岚给的膏药。
第一次登公司的号，我的名字露在工牌上。
他们从来懒得给我打个字幕。
现在底下特地添了一行小字，原设计陈砚。
我看了半天，笑出了声。
当初我想叫罗总印六个字，柜体设计陈砚。
罗总说字再小也占地方，甲方只认公司。
我去找高岚，她说等你哪天出去了，署名还有用，在这里他看见你干活不就够了吗？
高岚说得挺准。
等我真出去了，这六个字一印出来，就成了拿来拉我回去的东西。
小孟在电话里问我要不要最早那版的文件。
她听说罗总还在查源图，说话时声音轻得像躲在楼梯拐角。
“文件你留在公司。你给我的交接单够用了。”
“可是图上只有你名字。”她说，“他们没写以前那批人是谁。”
我让她把记得的人名在电话里念给我听。
两个打样的师傅，一个试装的同事。
我把三个名字一一记下来，挂了电话，又在前头补了一个。
高岚。
柜盖能立起来，那天是她找人送来了一卷旧展布，替我们挡住背后的夹子，我才敢把那块板翻到正面。
晚上十点，我给她打电话。
她接起来，先问我看见照片了没有。
“看见了。高岚，明天你们给馆里讲旧柜子，能把剩下几个人的名字也放上去吗？”
她没想到我问这个。
话筒那边很久没动静，后来响起水烧开的声音。
“罗总想见你。”她说，“我也想。你把那张原来的聘书带上吧，我有件跟它有关的事，当面说。”
8 两个月
罗总约在顺平的茶室见。
我到门口，他已经把新合同翻到工资那页。
两万二，比折岸多一千，还是在市里上班。
“回来做设计主管。”他说，“照片上是你的名字，以后展板上也可以有。馆里那封函，等这边签了，我去说是误会。”
我没有碰纸，问他，公司要求撤回函的理由是什么。
“你看，都是一个组的作品，何必把来路理那么细。”
“要是我不回来，来路就得理细？”
罗总合上合同。
“陈砚，人家愿不愿意跟你做三个月还两说。你搬过去这一趟，就为了跟我们争一只箱子？”
我把那张双方都签了字的交接单拿出来。
“过来是为了把它交给周老师。罗总，你说我用了微光的图，就请给出我用了哪一张。咱们等馆里一起看。”
他终于没再把合同往我面前推。
走的时候他把高岚叫到门边，问她愿不愿意劝。
高岚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时抬眼看我，先把壶里没倒完的茶续上了。
“他在这儿的时候，你少让他跑两次仓，他就能腾出手给你多做几个箱子。”
罗总听完，脸色变了，夹起合同出了门。
等那件外套从窗外过去，高岚把茶杯拨到我面前。
“聘书呢？”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折了又折的纸。
她没碰签字，手指往底下滑。
“这里的电话，我接过。”
我说我知道，你也听过孟蓉的声音。
高岚摇了摇头。
“你拒了那天下午，她又打过来。你在洗澡，手机在柜子上响，我以为是师傅问插座在哪儿。”
窗外有人搬凳子，一条凳腿在石砖上刮出去很远。
“她说如果只是怕一下子去太远，可以先在顺平画两个月，等第一批东西做出来了再去鹤汀。叫我问问你，要不要再想想。”
我捏着杯沿，问她说了什么。
“我说我们商量过了，你以后都不去了。”
她望着那张被压软的纸。
“我当时好高兴，真的。你早上把车票退掉，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说晚上去挑冰箱。你不爱逛家电，偏要去把那间空厨房填满。”
我记得那台冰箱。
最大的那款多两百块钱，她嫌肉要冻得太久，买了小的。
回来路上，我们一人拎一头，在拐弯的地方停了三次，笑得肚子痛。
我居然还记得自己手上那道红印子是多久才消的。
“她等我回话等了几天？”
“我说不用等了。她就挂了。”
茶凉下去的时候，我把手放在桌底。
有那么一会儿，我什么也不想问，光想把我从前给她讲过的事全找回来。
想把头一次拿到聘书的自己从地铁口拖走，叫他先别给高岚打电话。
他站在出口边，举着手机，笑得背后推他的人都绕开了。
那会儿他想给她听的是，他也快能做一个自己的展了。
“你后来有没有一次，哪怕就一次，想过告诉我？”
“有。”
她把脸偏开，嘴唇发着抖。
“去年你说想打个电话问问，我就想告诉你。可你拿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半天，回来跟我说，算了。那天我松了口气。”
我从座位上起了一半，又坐回去。
“冰箱是我愿意买的。票也是我自己退的。”
她慢慢转过来看我。
我把聘书上卷起来的纸角推平。
“两个月，高岚。你可以问我愿不愿意等到两个月以后，愿不愿意每周回来看你。你怕我想，就把这一句都拿走了。”
她用手捂了一下眼睛。
“那时候我刚进微光的客户组，我怕搬去鹤汀又从头求人，也怕你在那边有了事情，我叫你回来，你会嫌我烦。我以为你既然已经愿意留，少听一句也没什么。”
“我听见了。”
她怔住了。
“现在听见的，真够响的。”
我拿走聘书，她起身要跟，手搭在椅背上，半天没有挪脚。
最后她问我，那两万二到底要不要再想想。
我在门口站了站。
“我当年可能真会答应再留下两个月。”
她眼里一下有了光。
“现在这份，你帮我转告罗总，我嫌少。”
外面风把茶室门帘卷了起来。
我穿过去，才发现握过茶杯的指头给自己掐出一块深红。
从巷子走到大路，手机响了。
是孟蓉，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说没有，问她三年前是不是又打过一个电话。
她停了一下。
“嗯。想招个会在画图前问门的人。你那时候问的是展品存库的门，我觉得有点意思。”
我看着马路对面往车站开的车，耳朵里一阵发热。
“怎么三年后还敢招？”
“那就看你后天站到馆里，敢不敢让别人把箱子拆开了。”
我拦住了车。
“我敢。孟姐，给我留口饭，我回鹤汀吃。”
9 两只打开的箱子
到顺平那天，我借了辆小推车。
车上一只新箱一只旧箱，旧的是贺青跑过三年的那只，搭扣刚换，颜色比别处白。
微光的样柜在会议室正中间，高岚叫同事把它挪开半尺，给我们留地方。
我没带演示文档。
周老师问我从哪儿开始，我把图纸递过去，让大家先看左边。
“样柜是我画的，夹图往左放，也是我惯用的办法。微光找来的师傅把板固定在后槽，没他们帮忙，那块板立不住。”
我报了几个人的名字。
有个老木工今天也被罗总叫来了。
他一直抱臂坐在外圈，听见自己名字，抬了下头。
“你还记得那条槽谁开的？”
“开歪了两道，头一道是我。你叫我别磨蹭，把锯给你。”
他把胳膊放下来，笑了一声。
我转身请他和我一起抬样柜。
抬到挡板跟前，他先松了手。
“别硬走，宽了。还有，别抠盖边，那盖跟腿不是连的。”
我把柜子放平，掀开盖板，让馆里的人看清下面拧着的两排支座。
随后我请贺青打开折岸的旧箱。
她一手压住侧壁，一手把整个盖子抽下来，在地上反过来，当场坐了上去。
“这是我爸以前做的补鞋箱的开法。”
她又起身，换新箱，同样翻下来，托住软板。
我把两张图上的连接位置都指给大家看。
一边用的是原柜的背槽，一边是木盖上的插口。
我把新箱里能拆出来的三件东西一样样摆到地上。
那个老木工自己走过来，抓住一根布带试了试。
“它靠这条带提。老罗，你那只柜子可没人敢钉布带。”
罗总问他，新箱是不是看起来也有一块夹照片的板。
“你家柜子有板，他家箱子也有板。你要说这块板怎么卡住的，拿过来试。”
老木工先往我们箱盖上放微光的夹板，宽了一截，根本搭不上。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拍了拍。
周老师叫人把这个过程拍了下来。
再问微光有没有更具体的图，罗总翻到最后一页，只剩那两处红圈。
他转头叫高岚补充。
她正看着桌上那份我和贺青重新标过分工的记录。
她把纸往正里移了移。
“图我和资料组一起查过。旧柜和旧图全在微光。陈砚离开的时候，清单是我核的。”
我望着她。
她没望回来。
“这两种东西怎么拼，我今天也是头一次并着看。原来的对照说明有一处用词重了，回去我们会改。”
罗总额角绷了一下。
周老师收走双方递上来的资料，说眼下能看见两套东西的来路，柜体分歧先记到这里，之后有具体材料再议。
我去拿杯子，才发现手还扣在布带里。
贺青伸手把带子从我指关节上挑下来。
微光那份降价方案仍然有效。
周老师摊开价格表，把问题问到点上。
“罗总，按这个价，首站要是放蒲柳呢？”
罗总叫人重算了人工和车费。
走完一趟得四个人，展期里每天守两个人，他最初报的那个数只够走市里。
贺青从我面前拿走笔，在我们的表上划出一列。
首站她送，住一晚，第二天培训两个人，接下来每隔一天问一次箱子的情况。
这几趟谁去、车装多少、损耗多少，她都已经算出来了。
周老师把两张报价并到一起，给了决定。
先签蒲柳首站和六只箱子的订单，其余两站等首站验收和反馈过关再排。
馆里按约付首批款，折岸本周可以开工。
孟蓉坐在我左边，她握着笔没急着签，先把六只箱子的清单从头读到尾。
念到设计负责人时，她抬了下眼。
“这行给你签。”
我接过笔。
桌子够稳，写下去连一点儿震都没有。
散会前，那个老木工来问我们要不要再多一双手。
我把贺青的号码给他。
罗总站在门口给司机打电话，看见那张纸条，停了一下，最后只把衣服往胳膊上一挽。
出楼的时候，高岚追上来。
“刚才不是替你说话。交接那天是我签的。”
“我知道。”
她低头看那只箱子，露在外面的布带皱巴巴的，有好几个指头印。
“你以前不肯给东西留这种把手，嫌不好看。”
我把布带提起来。
“你试试。”
她伸手接过去，没料到这么轻，箱角一下子离了地。
贺青已经把车倒过来。
高岚抱着那只箱子站了一小会儿，最后把它送到车上，照我给她示意的方向，把把手留在外头。
这次不用我过去接。
10 试给不会的人看
首批款到的那个星期，仓里晚饭从饺子换成了盒饭。
新箱子排了两排，每到饭点我就坐在空箱上，把筷子对着图纸掰开。
我迫不及待想把这套东西送到蒲柳去。
只要开起来，墙上的展签就会印上我的名字，还会有一张照片发给顺平的人看。
所以周老师问能不能周末试摆时，我看了一眼离完工只差装夹口的箱子，直接说能。
话说完我才发现贺青把筷子放下了。
“谁跟你去？”
“我和老马。你有旧单就去跑。”
老马就是顺平那个木工，这两天过来帮我们收口。
他嘴里含着一块骨头，嘬了一声。
“你可没问我。我闺女周末结婚，我周五下午就要回去。”
我立即改口，说我自己也行。
贺青从架上拿出一张排工表，铺平了叫我看。
周五下午去蒲柳送材料的车被我挪了，理由是给试摆那天腾空。
负责腾库房的人星期六得跟她去另一个县。
蔡师傅那天要陪老伴验眼镜，现场只能找两个刚下班的人过来。
三处全是我没问的。
我在微光替别人收过多少回这种烂尾，一只手数不过来。
现在话从我嘴里出来了，顺得像背过。
我去给周老师打电话，说箱子能完工，场次是我答应早了，布展人员还没有落实。
试摆改到下周二，馆里本周空出的车也给了另一组，首站的送展日期一下子紧了。
我挂了电话，没敢马上找贺青。
她在水池边刷饭盒，见我过来，把洗洁精递给了我。
“先洗你的。”
我接过去，挤了半池子泡。
“我想把这件事快点做出来。走了以后，我挺想让他们看见的。”
贺青把饭盒竖起来沥水。
“想让他们看见可以，你别叫我给你找第三双手。我已经有两只手要管了。”
那天晚上我在仓门口拉了道临时门线，去找馆里常做家访的志愿者小范。
她从没见过箱子，只听我说开箱照着掌印来。
她很快把盖子翻下来，插图的时候却把两块板一股脑叠到一处。
后面第二个人更快，直接把装票根的托插进了盖板。
等我开口，两只箱子之间已经各换了一片，两张纸插错了地方。
“这三角剪得一模一样，我怎么知道哪个是谁的？”小范说。
每一个部件，我能凭木纹认。
两个人现场一起换，到处都是我的三角。
更麻烦的是，小范手里拿着那只装了我茶缸的托。
缸放下去没有问题，端起来时底下那圈垫片却跟着掉了。
她慌着去接垫片，把茶缸一歪，缸子掉到铺在地上的试摆布上。
声音闷闷的，缺口又大了一圈。
我蹲下去，手在半空停了停。
贺青站在门边。
她本来已经换好鞋，随时准备走。
这会儿她重新把手套戴上，过来把托板拿起来，翻给我看。
我借着凹口判断垫片在不在，别人得把托举过眼睛才知道。
“所以我拿的时候只管看那两个角。”小范说，“看见角在，我就拿了。”
我把那只缸捡起来。
缸口有一小块新掉的瓷，贺青怕扎我，把它往布上一倒。
“你还有个周末。”她说。
“贺青，我给每块板重新做一处记号。你这边能排哪天来验？”
她脱下一只手套，翻日历。
“周一晚上八点。八点半以后你做得再好，我也回去睡觉。”
“我七点半等你。饭我买。”
她扫了一眼我那只又缺一块的缸。
“饭可以。茶你欠我一杯。”
我回到桌边，没先动锯，把今晚每个人伸过手的地方画了一遍。
画到最后一张，才明白我需要给它们留下来的东西比原来还少。
每一只箱子只要在同一个位置让人摸到自己的号。
托和盖子不能再互相冒充，连摸黑也该能摸出来。
我把昨天贴的那张完工表揭下来，换了张白纸。
在最上面写的头一个名字是小范。
跟着写下她随口说的那句话。
我怎么知道哪个是谁的？
11 你留一张空的
周一晚上，贺青来验箱子的时候，我给她买了碗面。
牛肉另外装在纸碟里，我记得她牙疼，不怎么嚼得动。
她先捡走面上的芫荽，转头问我怎么知道。
“你昨天啃饼，换了三回边。”
她举着筷子看我。
我低头把两个托拿给她看。
垫片已经固定在底板上，抬起来也会跟着走。
托的两端凹下去一截，捏起来，手不会碰到杯子。
每只箱子相同的位置都压了号，离开灯光也能摸到高低。
她撂下筷子，把三只箱盖扣了，叫我出去。
我真在走廊站了十分钟。
等她开门，小范已经把两只托都装好，正举着一张写错编号的照片问她放在哪儿。
贺青往墙上一指。
我在那里留了一个空夹。
“你看，错的也有地方搁。”
九点了，她还没走。
我按约提醒她，她嗯了一声，把面汤也喝掉半碗。
“账算我验完，吃面另算。”
仓里只剩我们两个时，她说起她爸。
补鞋的人有一阵子脚不方便，她想找把凳子给他，他怎么都不要，坐着嫌矮，起身又费劲。
她一直以为她爸要的是一把好椅子。
最后他拿旧补鞋箱自己翻了个面，照样在原来那块地方出摊。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搬进店里。”贺青把纸碟折了一道，“他说别人坐在摊边等鞋，想换哪块皮，可以伸手指给他看。”
她希望蒲柳的人以后能管自己的箱子，也是这个意思。
展期结束，箱子收走。
里面那排夹口，会有一块留在墙上。
“预算里没有吧？”
“我在四家问过价，做那点不贵。你愿意，我就从我那边跑场的费用里挪。”
我回到桌边，把她画的那排夹口和新报价并在一起。
“你先别挪，我问馆里愿不愿意买下来，算三个点的留存件。能给你赚的也写上。”
她把空纸碟对折起来。
“那你给我签个样。”
我在图角写下设计和现场各自的名字，没等我递笔，她已经伸手来拿。
周二试摆，老卢跟儿子一起来了。
杯子装在一个米色布袋里，老卢一直挂在手腕上。
我给他看了托，再给他看贺青帮我找出来的第一张展签纸。
纸上没有印名字，只有三处铅笔线，他想写，坐下来随时能写。
他问，那要是不写呢？
“那就空着。您坐在这儿喝口水，想讲就讲。”
老卢捏着袋口转了一下，终于把杯子拿出来，低头试了试新托。
托一端高一点，他就拿指头抵着杯口，慢慢把杯底的字朝上翻。
我把提前印好的奖字照片撤了。
他瞧了很久，忽然朝墙边招手。
“卢进，过来，你妈这字你认不认得？”
他儿子正帮人抬条凳，赶忙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手。
两个男人低着头，一个说这字是缝补工具拿针划的，一个说英字最后那捺是自己小时候调皮添的。
说到最后，他们还争起来了。
我看着父子俩把脸凑到一处，才发现老卢拿来装杯子的布袋，侧边缝了一个大大的月字。
他试完又把杯子装了回去。
临走时，他指着那张没填过的纸。
“我要是借，只借蒲柳这一站。我写好了让卢进送来，你给我留一张空的。”
我把纸放在夹口上，答应了。
首站就定在星期六。
贺青拿来一份新的排车表，让我当场看。
出车、布展、借件交接，名字都填在各自那一格。
她给我留了半天下午休息，说能省一辆车，也省得我坐在凳子上打瞌睡摔坏她的箱。
我说箱子归甲方了。
她看了我一眼。
“那你摔坏什么，算我损耗？”
我低下头，把那半天休息收了。
下午回仓，馆里的消息追到车上，说首站如果照常，市馆会派人来现场谈后两站。
我把消息转给贺青，她正从路边挑适合路上吃的橘子。
她装了两袋，问我想吃甜的还是酸的。
我说甜的。
她把袋口打了个结。
“那酸的归我。你下次买醋，别走错摊了。”
12 等车的地方
星期四晚上，蒲柳下了场大雨。
星期五一早，蔡师傅拍来照片，镇馆窗下那块白墙洇黑了一大片，正门上头还掉下来两片瓦。
镇里先把门锁了，请人看过再开。
我给蔡师傅打电话时，他正在坡顶把贴好的箭头一张张揭下来。
有张贴得太牢，雨把纸泡烂了，他拿指甲抠，跟我说的时候还在喘。
“有几个老太太早约了明天来。我挨个上门讲吧。”
我手边那六只箱子都装好了。
发车单上印的馆址还是坡顶，我拿笔一连划了三道，划到纸快透了也没想出个新的地址。
馆里可以推迟一周。
周老师说完又告诉我，下周撞上镇上的大集，馆里没人能专程来验，借件的日子也得再改。
我先给老卢去了电话。
他已经把杯子的展签写好，约好星期六叫卢进来接。
“是不是还要送到市里？”他问。
“我想先在蒲柳找地方。”
他没催我，话筒边响起叠纸的声音。
“那我先给它揣兜里。”
贺青把车开过来时，我已经把能想起来的场地打了一遍电话。
礼堂周末有人排节目，学校不让外人进，村委二楼的楼梯老卢上不去。
她问我最后一趟去镇馆的时候，几点发的车。
“五点十分。”
“是在哪儿等的？”
我想起坡底的车站。
那天贺青把车开到我眼前，我隔着玻璃还看见两个老太太提着菜在那儿找位置。
候车室有窗，靠着坡根，人到了站先坐一会儿才回家。
“那地方每天两趟车。人少的时候能空上几小时。”她说，“我去过那间房，外头还有两块展板，常年贴反诈海报。去问问姓黄的。”
我没等她催，拎了两只空箱上车。
黄站长是个说话不用主语的人。
我把主意说完，他朝玻璃门一指。
“到站的时候堵了怎么办？”
我请他帮忙指一下等车的人通常从哪儿进，在哪儿放菜篮。
他领我从屋里转到外面。
从前门进，最里头四把长椅，一把坏了，靠窗角还有个退下来的小售票桌，平时没人坐。
我拿一只空箱试着放在桌旁，另一只留在门外。
放完我站回黄站长身边。
隔着玻璃，我能看见落下两只箱子以后，留给等车的人还有多少地方。
“前门这条路我们全留出来。有人等车，最里头那排座先给他。每次进来多少人、什么时候停，我给您写在纸上。”
他仍然摇头。
“到车前二十分钟，都得空出来。人一多就有人看错车，也有人找不着自己那袋花生。”
我说可以，箱子关起来能拿走。
他指着我的箱子。
“能快过广播？”
我手已经伸到箱盖旁，差点自己演一遍。
贺青在玻璃门外冲我扬了扬下巴。
蔡师傅已经从坡上下来，兜里一角碎纸露在外面。
我请他装一次。
他也没问为什么，把眼镜戴上就去摸箱号，按着平常的办法将里面的小图收好，叠板，搭扣，提起。
他有一只胳膊弯不高，箱子离地时仍能给过路的人腾出两步。
黄站长看着他把箱子放到旧售票桌底下。
“桌子也借给你们。”他说，“你拿个纸来，叫馆里的人和我一起签。谁负责带人，写清楚。”
我去车里找夹板，出来才发现贺青已经在给馆里拨电话。
原先准备进门的墙布用不了，候车室不会钉东西。
我把自己带的平面图翻到背面，按她刚才画过的行车通道重新划了一遍。
箱子能分两批进。
装着老卢杯子的那一只，一定要留在有人能看着的地方。
我把那张长桌记在纸上，给蔡师傅看。
他问我，那老门口撕掉的箭头怎么办？
我跟着他爬回坡顶。
墙上还剩一点印子，有张纸没撕干净，箭尖恰好冲着坡下。
我把带来的粗笔拔开，在下面补了一行。
展到了坡底，跟等车的人一道走。
蔡师傅离远两步，眯着眼念了一遍。
接着把他兜里那团湿纸掏出来，压到我手上。
“行了，这回知道往哪儿领了。”
13 先请等车的人坐
周老师同意改地方，但说要是第一趟车到了还收不回来，下午就停。
她在周五夜里发来一张临时通知，换了站点、场次，还有入场人数。
我盯着最后那行看了很久。
六个箱子，最后能同时打开的只有三个。
我原先给墙布画了一条一米多宽的河，想让人进门就看见江水，旁边一列小灯，照出船工的脸。
现在那条河只能卷着，跟我的铺盖放在一处。
星期六早上去装车，贺青问要不要还是带上。
我把卷筒往墙边挪了半尺，免得车倒过来蹭着。
“下一个地方再铺。”
头一场开始前，黄站长拿了三把马扎出来。
他说椅子不能往过道放，人不多的时候，可以给站着看字的人用。
贺青把签过的值守表钉在售票桌的一块旧木板上。
蔡师傅填了两格，他还特意问馆里，每格多少钱。
周老师报了数。
老人搓了搓手，说先写一格，另一格给姓孙的，孙桂琴声音大，在屋外也能让人听见。
孙姨是他的老同事，头发全白，后脑还别了两根红发卡。
她知道今天该用哪三只箱子，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在箱侧摸号。
蔡师傅摸着她边上那一只，非说她摸错了。
“我眼花，手可没花。”孙姨从他手边掠过去，“你那是六号，今天开的三号。”
她在三号箱里挑了一张黑白照片，搬到售票桌边立起来。
一张宽木板上并排坐了三个穿围裙的女人，地上三只搪瓷盆盛着修船厂发的皂角。
我问她认不认识。
她指了指最左边那个。
“我呀。你去门口站站，我得等老杨来了，给他看看谁那时候比谁漂亮。”
九点不到，人来了。
有些是蔡师傅挨家去改过时间的，有些是下坡买菜，突然看见候车室开了窗。
一个戴绒帽的老人站在外头不肯进，孙姨走过去，叫了他一声老杨。
他第一句是，怎么今年还把你罚来卖票。
孙姨转手把他胳膊一拽，连我都听见一声笑。
我在门边帮人看菜篮，心里记着第一趟车进站的时间。
十点过一刻，馆里来了人。
跟周老师一起下车的那位，我在市馆的活动照上见过，管巡展经费。
他没朝签着我名字的那张表多看，开口先问，这儿没有展柜，原件搁哪儿。
我指给他看售票桌后头那块留出来的地方。
桌上现在只有一只空托。
借件人在路上，到了以后还是由他先看位置，馆里安排人守，再定能不能摆。
他问我今天非要把这件真东西放出来吗？
我刚想说当然，门口传来两声咳嗽。
一个拎尼龙袋的女人问这边是不是还能等车。
她给孩子送棉被，怀里团着一大包，把整张脸挡掉半边。
门内还有两位想再看一眼照片的老人。
我看了眼黄站长的钟。
离车到还有二十三分钟。
我把空托收好，跟孙姨打手势，请她先收那只开了半边的箱。
有人说才刚看见以前那条街，能不能等一等。
孙姨冲窗外指了一下。
“下午还有。先请等车的人坐。”
蔡师傅拿手按住布带，孙姨给木板归位。
我没伸手，站在墙边看他们合上三只箱子。
第一只收回去时，有个来等车的男人还以为我们在变戏法。
最后一只提离过道，黄站长开广播前伸头看了眼，转身把玻璃门又支开了一点。
馆里来的人找了张马扎，坐到售票桌外面。
他拿出手机问我，下午再开一次的话，最快几点。
我说等车一走，咱们清好凳子就开。
“那我坐这儿等。”
车进站时，给孩子送棉被的女人上了前门。
后门下来两个人，一个提菜，一个用胳膊夹着米色布袋。
我认出袋侧那个大大的月字，抢到台阶下面去接。
老卢扶着儿子，先朝敞开的玻璃门看了两眼。
“在这儿？”
“在这儿。”
我请他先坐。
他一只脚踏进门，张口就叫出了黄站长的小名。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黄站长把留给自己的那把椅子拖了出来。
“你还来得了啊。”
老卢坐下来，拍拍膝盖上的袋子。
“来得了。今天还有人托我带了样东西。”
14 她的名字朝上
车开出去，窗玻璃上还留着一点灰。
老卢没急着开袋，他先跟黄站长商量，可不可以把椅子挪到售票桌旁边。
馆里的人问完借件的事，拿纸过来，卢进给他爸念了两遍，日期只写蒲柳这一站。
他把名签了，才把搪瓷杯捧出来。
白边上一点新伤也没有。
我把托放到他手边。
他先把奖字朝外搁下，退后半步，照来看展的人的眼光瞧了瞧。
然后提起杯柄，掉了个个儿。
字在杯底，得凑近才看得清。
我把借来的小灯拿到边上，让他自己调。
他伸出食指，沿着影子拨了两次，直到最后一个英字也亮起来。
孙姨举着眼镜第一个过来。
“黄月英，这不是你媳妇吗？”
老卢嗯了一声，从布袋的夹层里拿出张叠得很小的纸。
我以为那就是展签。
他展开给孙姨看，是半页方格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笔账，袖套十副，碎布还剩二两。
“这是她叫我扔的，我没扔。”
老卢指着一行字，说修船的人嫌袖口刮得疼，她便把厂里剩的布捡来做袖套，缝坏的那几副拆开重来。
那时候厂里发奖，他也给人煮了两大锅饺子。
只不过他得到的是一碗吃不下去的面汤，她得的是这只杯。
“她当年还跟我说，别替我拿，我自己去领。”
老卢停了一下，瞥了瞥身边的儿子。
“领回来又给我用。你小时候拿它舀过鱼，她打了你手心，你记不记得？”
卢进说记得。
他蹲下来，帮父亲把方格纸的角压住，另一只手探到布袋里，取出已经写好的展签。
黄月英，做袖套的人。
底下又添了一行，杯子一直借给卢德山用。
我把目光移开时，眼睛有点胀。
我认识老卢这么久，借条上一遍遍写着他的名字，这回他自己把它写在了第二行。
孙姨认出那副袖套的画法，伸手比了比，说自己也穿过，早忘了是谁给她的。
老卢握着杯柄轻晃了一下。
“喏，她现在也听见了。”
身后有人往前挪，想用手机拍那个杯底。
老卢很慷慨，把灯又转给他一点。
我问他要不要也拍一张。
他点了头，让儿子站过来，再叫我等一下。
他把纸上黄月英那三个字挪到杯前，搁在父子之间。
闪光一响，我隔着屏幕看见他手一直扶着纸角，笑起来的时候也没松。
我答应过他两张照片。
一张让卢进带走，另一张他要放到家里烧水的地方。
“我自己有时候也会记错。”他说。
到傍晚收件，蔡师傅手底下多了五张新东西。
有人给照片上的工友补了名字，还有个年轻人画了张老渡口的地图，来问老人船从哪边靠。
周老师拿那张试摆表，在首站的验收栏签了字。
跟她一起来的人问我，箱子能不能做第二套。
我以为他是要补货。
他说顺平、栗子湾照原计划排下去，明年还有一条上游线路，想先把场地拿给我们看。
“我拿来的预算是按两站算的。看完你们今天，我回去得找人再批一份。”
我一时没想起来客套。
先问的是，上游那几个地方有门的尺寸吗？
他大笑，说就知道你得问，让我去量。
蔡师傅在旁边敲了一下箱盖。
“量的时候带我。我跑过那条线，十几道弯，你要自己找得找到天黑。”
当天夜里，孟蓉在群里发了两份新的排期，馆里发来的，上面有两个已经签字的地点。
我拿手机截了图，手一滑，把桌上的铅笔扫到了地上。
贺青弯腰去捡，我比她快一点，指尖正好碰在一起。
她问我这么高兴做什么。
“我有展了。”
我从仓库的纸堆里抽出那张首站场次表。
上面压过杯托，留着个浅浅的方印，设计和执行的名字写在最下边。
“贺青，我真的有展了。”
她把纸举到灯下，让我看得更清楚些。
“嗯。”她说，“还不止一个地方。”
15 顺平那一站
两个星期后，我把那卷河带回了顺平。
市馆没有借那间带灯的新展厅，给我们开的是旧渡口旁边一排低房子。
过去工人在这里等水落下去才下船，墙上还有几道够不着顶的刻痕。
我在每一道刻痕前都停了停，最后把河铺在它们底下。
照片挂好，贺青从门口往里看了两趟。
“这儿不用放灯，下午天光会进来。你要人家看手，站两步就能看见。”
说的是第一轮高岚打过窄光的那张。
我照她指的方向把照片往低挪了半掌，临开门，一个来帮忙的学生站进去试，正好能看清指甲缝里的泥。
这回没有老卢的杯子。
我本来有点舍不得，顺平离他家近，专门打电话问过，他在那头说蒲柳那站看见了就够了。
我把洗出来的两张照片送去，一张照他说的留给卢进。
另一张他没摆在烧水壶后面。
他说壶老冒水汽，照片不经蒸，最后把它夹在进门放钥匙的小架上。
顺平开场前，老卢又来过一次。
这次他只带了自己的饭盒，给蔡师傅他们带的是他炒的花生。
小范在门口接过去，问他今天展什么。
老卢笑得直咳。
“我来看。你们总不能回回来要我干活。”
我在签名桌那边看着他自己挑椅子坐下，回头把给来客准备的路线单摆正。
桌边印了一排小字。
有两位木工，四个做过试装的人，贺青负责运行，我负责展陈。
小孟先来了。
她挎一只旧书包，拿起路线单正反翻，念我的名字特意拉得很长。
“老马真过来给你干活了？”
“给我们干了五天，他闺女结婚那天没来。”
她把纸细细折好，说等回去给公司那几个打过样的人看看。
跟着进来的是罗总。
他来找周老师谈市馆后面一个室内换展，身上穿了件我原先替他熨过的夹克。
看见我站在签名桌后面，他从进门开始那一脸带笑的表情顿了顿。
“听说你们到哪儿都要带这个箱子？”
我说今天六只都在，有空可以开开看。
他真走到其中一只旁边。
里面没有杯，有几张工人自己录下来的故事卡。
边上有人举着小喇叭，一遍遍教家里孩子找哪张卡是外公说的。
罗总听了一段。
他问我做这一站挣多少钱。
“公司账要一起算。我的设计费在合同上。”
我低头把签名笔递给他。
在微光时也有客户问过我拿多少。
那时高岚会替我说，我们按组走，看大家辛苦。
我捏着这支笔站了半天，终于等到罗总伸手把它接了过去。
他没把名字写在最上面，找了个空行，弯着腰一笔一笔写。
临走前他说，公司号那篇文章改了，老柜子参加的人都加上了，也补了一条，和这次的巡展箱是两套不同的东西。
我说我看见了。
老马把更新的截图发在了我们的群里，配了一句，他姑娘结婚的大合照都没这一回把他脸放得大。
罗总把笔放回桌上。
“以前你们要名字，我还以为就是想多领点钱。”
“钱也想多领。”
他看我一眼。
我是真心说的。
罗总也听出来了，把装着自己新方案的袋子往上提了提。
“下次有两个展要跑不过来，我让小孟照着你们这个价来问。能合作再说。”
我给他留了粮库的办公电话。
他扫了一眼，点头走了。
到下午两点，来了个穿浅色外套的女人，在门口把车票往包里收。
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先去瞧她手上有没有提着要我带走的东西。
她空着手。
“我来看看。”高岚说。
我递给她一张路线单。
她站在灯下逐行看，念到我那行，声音低下来。
“我找着了。”
“你随便逛。等关门再找我也行。”
她抬起头。
“那我等你。”
我以前让她等过无数回。
等出效果图，等末班车，等我和装修师傅把门口那道难看的缝补完。
这回她没问我要忙到几点。
等我沿着那卷河走了一个来回，远远看见她停在那张黑白照片前头。
正如试搭那天，我先看见的是船工那只手。
这次她走到照片旁边，低头看了看底下补上的名字。
16 各人一张票
关门后，高岚还坐在靠河的石台上。
她看我把一捆布绑上车，过来帮我把松开的那头握住。
我系好结，她问我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还开不开。
“开。昨天从门口过，肉涨了两块。”
她笑了一下。
我们进门，老板已经开始擦桌子。
他认得高岚，把辣椒盒往她那边一摆，问还要不要一大一小。
她抬头看了看我。
“两小碗。”我说，“我那份加肉。”
窗边座位上，筷笼比以前矮了一截。
我抽了两双筷子，习惯性给她挑了没毛刺的那双。
她接过去，看了会儿，说：“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把醋往碗里倒了一点。
“哪一件？”
“那通电话。还有很多事，不能都拿一句我当时离不开你顶了。”
她两手搭在桌沿。
“我去找老马问过，他说展馆给的原来就有制作者名单。罗总嫌墙面挤，让我删。我动手的时候，还想你多半是能原谅我的那个。”
我面前的碗冒着热气。
记得她从第一次洽谈出来时，站在玻璃门里冲我比了个赢的手势。
那天我在对面等了她三个小时。
我问自己，如果知道三年后她会在一堵墙上先划掉我的名字，当时还会不会等。
我大概还是会等到她出来。
只是等她走过来，我会把刚在地铁上看过的那封信也递给她。
我要让她看看，我也有一件事，今天就想告诉她。
“展板上的事，我收下你的道歉。电话那件，我想起来还是生气。”
高岚抿了口水，说你生气是对的。
她捏着纸杯，问我在鹤汀是不是还住粮库楼上。
“下个月搬。找了个有阳台的。”
她低头把杯口凹进去那块掰平了。
“我有时候会想，跟你走一次会怎么样。鹤汀有小馆，饭也能吃到一块儿。我可以每周去几天，等你把桌子画完。”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嗓子有些哑。
我把筷子放下。
隔壁有人在等打包，塑料袋被抖开，响了好几次。
我给她把杯里的水添满。
“以前你说想留在顺平，我那么痛快地答应，有一半是怕哪天我们真得分两张车票。我想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以后你也一定会选我。”
她看着我，呼吸轻轻一停。
“这半年我每次要跟你说话，开口前都在想，你会不会觉得我碍事。今天你来，我看见你在照片跟前站着，我还很高兴。”
她肩膀往前探了一点。
我说：“就到这儿了，高岚。”
她没有动，眼泪先掉在手背上。
过了片刻她把手翻过来，擦在外套里面。
“真的不能再去看看那间阳台吗？”
我摇头。
她低下头，很慢地吃了几口面。
我也吃了几口，肉有一块筋，平时总拿去换她碗里的豆芽。
这回我嚼了很久，还是咽了下去。
出门前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出张名片递给我。
外地的一家小馆，前阵子请她去谈运营，地方在南沿。
“本来想，今天见完你，我再回他们。”她说，“给的工资少一点，灯和故事怎么搭，倒是能自己定。”
我把名片还给她。
“你看场地没有？”
“下周去看。罗总把馆里那个室内换展留给小孟他们了，我也用不着再替他等一个答复。”
送她到路口，她往站牌上指了指。
“我现在能找着车。”
车来以前，她问我有一件东西想留着行不行。
是那张三年前替我挑的证件照。
她留的那版我笑得眼睛一边大一边小，跟打印出来那张严肃的完全不像。
“你留吧。你挑得挺好的。”
她上车以后，坐在窗边往外挥了下手。
路灯先照到她眼角，又过去了。
我回到从粮库借来的小车上，副驾的椅背旁放着一袋没拆的橘子。
贺青回鹤汀前给我留的，说要是吃面咸了，就挑酸的吃。
我打开地图，先存了去粮库的路线。
过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次，是高岚报了个平安。
她说车没坐错，南沿的票也买了，周二早上去看看。
我把车停在桥那头，回了她一个好字。
等车重新开起来，橘子从纸袋里滚了一只出来。
我伸手把它捞回去，才发现自己还记得她爱吃哪一种。
那一只皮很薄，剥开了就得赶紧吃。
我在河边找了个地方停下来，一个人把它吃完了。
17 两张回程
三个月到了，粮库的北门开始漏风。
我把桌子往里移，捡块木皮塞进晃的那条腿底下。
木皮不够厚，第一下敲进去，又给跷出来了。
我弯腰去找第二块，孟蓉从门边进来，把一份合同摊到了桌上。
“你算算，两万一继续走，单子出完另外结设计提成。先续两年，想加什么现在说。”
我从桌底钻出来，头发上都是灰。
孟蓉递我一张纸巾，顺便把这季度的账翻给我看。
首站加后来两站，六只箱子的钱已经结完。
馆里又买了三排留存夹口，图纸是贺青画的，费用记在她那边。
我这边的设计提成单独有一页，八千六，当天到。
“正月以后有两家小馆来量箱。”孟蓉说，“你要嫌钱少，就帮我看看先做哪家。”
我从头把新合同读到最后。
纸上一处要我签收，一处要我签名确认续聘。
三年前的聘书我见了两回，这张上面又多了一个地址，我住的地方，鹤汀河湾巷十八号。
我把门牌号也看了两遍。
那间屋不大，阳台真有，前一天我刚在阳台上立了只矮柜。
箱子不用都叠在过道里，有块最早留下的样板，终于能平放在窗下晒一会儿。
“有一样想加。”我跟孟蓉说，“以后头一次去量场地，我和跑场的人一起去。这半天提前排进工时。”
她把笔尖从印泥旁边抬起来，问我每一次都要花半天？
“第一次问明白，第二次少去一趟。”
她听完乐了。
“行。那今天你就先去一趟，蔡师傅等着看他的墙。”
镇馆的瓦早修好了。
我到蒲柳时，蔡师傅在原来那条凳子上坐着，膝盖压着四张印好的票根。
那排留存夹口就装在他背后。
原件进了博物馆借展要有人登记，他把自己手里的几张票找卢进多印了一份，孩子愿意摸，随便抽。
夹口最上边空了一格。
他说老卢过两天来送张东西，照片上有三个人，让他先别拿别的占了。
我想起洗照片那家小店打过电话，说有个老人要再放大一张，专门交代姓黄的三个字得全在里头。
我陪蔡师傅把最下边一格调矮了一点。
他试着从凳子上够，够得着，便拿出铅笔在墙边替我标了一道。
回鹤汀的车上，我接到八千六的入账通知。
后面跟来一张照片，是小孟发的。
高岚去了南沿。
照片里是她新接的小馆，头一期展的说明板还靠在门边，板角有四行名字，她的排第三。
小孟说她把罗总给她的台灯也带走了，想照哪张图这回终于能自己定。
我放大照片，在那排名字下面看见一只熟悉的烧水壶。
把手缠了一截红绳，还是从前怕烫，我找鞋匠借线缠的。
我把屏幕按暗了一会儿，等车窗外那排白杨都退过去了，才重新打开。
小孟问我有没有话要捎。
我说，叫她试灯的时候记得先吃饭。
傍晚回到粮库，贺青趴在我的桌上看一张新地图。
上游那条线已经有一笔勘场费，她打算先过去住两天，把镇子里的大小门都看一遍。
我凑过去一看，她给折岸填的出发人只有她一个。
“我刚跟孟姐说，头一次看场地我也要去。”
“你周五得交另一家的图。”她指了指地图上的河，“我先去看住哪儿，门留着等你一起量。”
我说行，把去的时间写在纸上。
她抬眼问我，还有事？
“有。”我把椅子拉开坐了下来，“我想约你吃顿饭。”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附近那家面？”
“去哪家都行。我的意思是，约会。”
贺青的食指还压在地图上，没挪。
她看看我，又看了眼手指底下标出来的那排店。
“你上次买的是哪家的面？”
“第一家。”
“这次去第二家。老板给的酸萝卜多，我想去很久了。”
她把地图收起来，脸红得挺明显。
我也好不到哪儿去，伸手去拿外套，没拿起来，才发现衣角压在自己腿底下。
吃过面回来，桌上已经不晃了。
贺青说她下午垫进一块硬纸板，拿手推过，原先那块木皮也咬紧了。
我去抽屉里找那张软了角的聘书。
它就在里面，和报到地图摆在一起。
我把它拿出来拍平，夹进空白画册，打算回家和阳台上那块样板搁在一起。
贺青正靠着桌角查车票。
她要买自己的去程，我指了指周五下午那一班，说我交完图坐这趟。
“周日回来呢？”她问。
她把屏幕往我这边斜了斜。
那天只剩一班车，窗边还有两个位置。
我挨着她站过去，把自己那张票也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