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夸我清冷孤高，不近女色。
直到隔壁姑娘进京做了女官，我辞了书院，跟去摆烤红薯摊。
先生骂我荒唐。
我没敢说，我还把招牌写成了等她下值。
更没想到，摊子刚支起来，她就来查我的账。
“谢砚礼，你什么时候给官仓送了一万二千斤红薯？”
【第一章】
许穗把红薯塞进我袖子时，先生正在夸我。
“砚礼是我最得意的门生。少年人能收住心，不贪口腹，不慕声色，实属难得。”
我站在案前，背脊笔直。
袖子里烫得钻心。
许穗从窗外伸来半个脑袋，压着嗓子提醒：“刚出炉，别攥着。”
我松开手。
红薯顺着袖管滚了出来。
先砸在先生的戒尺上。
再滚到他那篇论清心寡欲的文章上。
裂开的薯皮里，淌出一线蜜。
满堂学生的眼睛跟着它转。
先生看红薯。
我看先生。
窗外那颗脑袋已经缩回去了。
跑得很有前途。
“这是什么？”
“红薯。”
“为师认得。”
“那学生就不献丑了。”
先生抄起戒尺。
我赶紧把红薯拿开。
戒尺落在案上，啪的一声。
后排有人咽了口唾沫。
先生转头：“谁？”
没人认。
我的肚子替他认了。
咕噜。
先生闭了闭眼。
“拿出去。”
“是。”
“文章也拿出去。”
我低头看那片油渍：“学生重新誊写。”
“为师说红薯皮，别落在这里。”
那天，我蹲在书院后门吃红薯。
许穗蹲在我旁边，拿根细树枝拨地上的蚂蚁。
“你先生打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坐？”
我转头看她。
她把树枝扔了。
“懂了。”
“你又懂什么了？”
“先生给你留着脸。”
我把没沾灰的半块递过去。
她没接，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今日这题，我算出来了。”
纸上写着粮店进出的斤两。
三家粮商。
两种秤。
还有一个专门在秤砣里掏洞的缺德东西。
她家搬来半月，许伯拄着拐杖来找先生求助，说原先合作的粮商拿了货，偏说短斤少两。
先生让我去看。
我把那只秤砣敲开，倒出了里面的碎木屑。
那粮商当时就想走。
许穗拿门板堵住门。
“钱没结，您上哪儿去？”
粮商说她姑娘家不讲体面。
她转手把门闩插上。
“现在讲这个，加钱。”
后来她天天给我送红薯。
我替她看账，教她算题。
她父亲经营粮店多年，腿伤以后，生意渐渐撑不住。她来学算账，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同窗孙济拎着个碗蹲过来。
“许姑娘，我这题也不会。”
许穗扫了一眼。
“先生讲过。”
“我没听懂。”
“再问先生。”
“谢兄为什么可以问你？”
“他没问我。”
孙济看看我手里的半块红薯，又看看自己的空碗。
“我不是来求学的，我是来讨饭的。”
许穗把我手里的红薯推回去。
“今天只烤了一个。”
孙济张了张嘴。
我把薯皮递给他。
“尚有余粮。”
他当天就在同窗中传开，说我读书读得连人性都读没了。
先生找我谈话。
“与人相处，要懂分寸。”
我点头。
“许家姑娘每日来，你就每日接？”
我再点头。
先生把茶盏往案上一放。
“她一个姑娘，总往男子窗前跑，旁人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
“说书院伙食不好？”
先生把戒尺往手边挪了挪。
我闭嘴了。
恰在这时，许穗又来了。
她没带红薯。
手里攥着一封盖印的文书，跑到门口时，鞋底还沾着泥。
“杜先生，我考中了。”
先生伸手接过文书。
她攥着衣角，指节绷白。
“太仓署司籍房，录用粮籍女吏。十日内到任。”
先生把文书看了两遍。
“第三名？”
她点头。
“算学满卷？”
她又点头。
先生忽然笑了，朝外喊人。
“把那盒茶拿来。”
孙济从门口探头：“先生，您不是说那茶留待贵客？”
“去拿。”
许穗站在案前，肩膀终于放了下来。
我握着那封文书，指腹擦过朱印。
她伸手来取。
我想问她什么时候走，嘴边转了一圈，问成了：“京中也卖红薯吗？”
孙济扶住门框。
先生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许穗盯了我一会儿。
“卖。”
“那便好。”
“但没人往你书案上送了。”
我手里的文书被她抽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谢砚礼，往后读书，记得抬头。”
我依言抬头。
房梁上有一处蛛网。
孙济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第二章】
许穗离开那天，我替她搬箱子。
箱子不沉。
两身换洗衣裳，几本账册，一只算盘。
许伯扶着门框，一遍遍叮嘱她，进了官署，少顶嘴，遇事别逞强。
她应一句，便往箱子里添一样东西。
许伯说到第三遍，她放进去一根擀面杖。
许伯不说了。
我看着那根擀面杖。
她解释：“防身。”
“官署不让随身带这个。”
她拿出来，换了根短些的。
我把箱子合上。
“到了京中，有事写信。”
“什么事都能写？”
“自然。”
“饿了也能写？”
“能。”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补了一句：“但信送过来，饭恐怕已经凉了。”
许伯的拐杖撞上门槛。
他转过身，朝着屋里连咳数声。
许穗把一个布包塞进我怀里。
“知道，所以给你备好了。”
里面是两只烤红薯。
还热。
她上船前，我站在跳板旁，想把那句到了记得报平安再说一遍，又觉得她耳朵该听出茧了。
船夫催人。
她伸手理了理我的袖口。
“别总拿衣袖包吃的，会留味儿。”
我点头。
船离岸后，我拆开布包。
底下压着一张纸。
不是题。
上面只有一行字。
这回没有账给你算，红薯也是送你的。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半晌。
孙济从后头伸来一只手。
“人走了，薯分一个。”
我把布包收回去。
他看着我。
“谢兄，你这辈子若有孩子，怕也是护食护出来的。”
当天，我去找先生辞了书院里代授算学的差事。
先生以为我终于肯赴京应试，连笔都拿好了。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去京城？”
“去京城。”
“做什么？”
“烤红薯。”
笔尖在纸上划出去半寸。
先生缓缓抬头。
我把袖子往后收了一点。
来之前没想周全，又把那张写着烤炉尺寸的纸带来了。
先生伸手。
我交出去。
纸上除了炉子，还写着车轮、炭钱、摊钱。
末尾有一行小字。
太仓署西门，许穗下值必经处。
先生看了很久。
“谢砚礼。”
“学生在。”
“你这算盘，终于会算到自己头上了？”
我没接话。
他把纸拍在案上。
“荒唐。”
我低着头。
“为师教你十余年，你去给人烤红薯？”
“也能卖给别人。”
“你还很有打算。”
“只给她烤，我怕养不起炉子。”
先生拿起茶盏。
茶是空的。
他看了看杯底，又把茶盏放下。
“盘缠有多少？”
“授课攒下八两。”
“车呢？”
“打算买。”
“炉呢？”
“打算买。”
“住处呢？”
“打算找。”
先生靠回椅背。
“很好，除了打算，你什么也没有。”
我没能当日出发。
先生把我赶去了灶房。
灶房的老周听说我要以烤薯为生，先问了三个问题。
“会生火吗？”
“会。”
“会看火吗？”
“会。”
“会看红薯熟不熟吗？”
我拿起一只掰开。
中间还是白的。
老周把我手里的夹子拿走。
“你会个炭。”
接下来一日，我烤焦了七只，烤生了五只，还把一只埋在灰里，找了半个时辰。
孙济守在门口看。
每次我掀炉盖，他都伸长脖子。
最后一炉出锅，他先骂了一声有辱斯文。
再吃了两个。
第三个伸手时，我报了价。
“同窗，也收钱？”
“你说有辱斯文。”
“我替你分担。”
“加一文。”
他捧着红薯走了，骂得含糊不清。
先生来时，我正往手指上抹药。
他看了看炉子。
“车别买，初到京中，先赁。炭不能只图便宜，潮炭熏人。摊钱问清，免得让人拿捏。”
我抬头。
“先生懂这个？”
“我年轻时，也吃过饭。”
他把一册算书压在我包袱上。
“明日我带学生进京赴算试，你先走一步。若在街上混不下去，来南槐巷找我。”
我伸手去拿书。
先生没松手。
“还读不读？”
“读。”
“还写不写？”
“写。”
“那就别把学问也一并辞了。”
我抱着书行礼。
临出门，他又叫住我。
“招牌写了没有？”
“写了。”
我把卷着的纸展开。
等她下值。
先生盯着那四个字，眼皮跳了两下。
“卖什么？”
“红薯。”
“写上。”
“这样显眼。”
“这样只显得你有病。”
【第三章】
我到京城的头一日，先找到了太仓署西门。
再找到了卖栗子的赵有余。
他看过我的车，又看过我租来的炉子，最后看我。
“读书人？”
“算是。”
“犯事了？”
“没有。”
“那怎么来抢我们饭吃？”
我把招牌展开。
他吸了一口气。
“懂了，比犯事还难救。”
赵有余没把我赶走。
他带我去市署办了摊籍，指点我赁下西门外茶铺墙根的一小块地，又让我刻了一方谢记木章，印在摊籍样纸上。
“以后买炭进货，写清账，盖好章。有人赖，你才有东西拿。”
我记下了。
他看着我一笔一画写账，又往自己摊子看了看。
“替我也记一份。”
“可以。”
“便宜些。”
“头一份不收。”
赵有余立即往我炉子里添了一铲炭。
“兄弟，你早说你会这个。”
日头偏过去时，太仓署西门终于开了。
我站直了身子，把刚出炉的一只红薯放进油纸。
许穗跟着几个女吏出来，手里抱着册子，走路时还在与人核对数字。
我咳了一声。
她没看见。
我又咳一声。
赵有余伸手拍我后背。
“有病去看，别朝吃的咳。”
许穗抬起头。
她先看见我。
再看见炉子。
最后看见那块招牌。
脚停在了门槛外。
同行的女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
有人念出那四个字。
“等她下值？”
许穗一把将账册塞给同伴，走到我面前。
“你来做什么？”
“卖红薯。”
“你在书院好好的，为什么卖红薯？”
“书院不许摆摊。”
赵有余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
许穗伸手按住我的招牌。
“谢砚礼。”
我把油纸包递过去。
“先吃。”
她没接。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只熟了。”
“什么叫这只熟了？”
“已经比昨日强。”
她嘴角动了一下，又把嘴抿住。
“先生知道吗？”
“知道。”
“他说什么？”
“荒唐。”
“你还来？”
“他没说不许。”
她盯着我半晌，接过红薯。
指尖碰到油纸，立即往回缩。
我把自己折好的粗布递给她。
“垫着。”
她掰开一口，热气扑在鼻尖上。
咬下去后，半天没说话。
我忍不住问：“不好吃？”
她摇头。
“那怎么不说话？”
“烫。”
我赶紧把水递过去。
身后几个女吏已经笑得蹲下了。
她们一人买了一只。
赵有余趁机卖出去四包栗子，收钱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可第一笔生意还没做完，一个穿绸袍的男人就到了。
他身后跟着两名伙计。
其中一个伸手便要揭我的招牌。
我按住竹竿。
“做什么？”
“官署门口的热食摊，归顾掌柜照看。交过钱没有？”
我把摊籍和赁地契一并摆出来。
“市署摊钱，茶铺地钱，都有凭据。”
绸袍男人掸了掸袖口。
“我是顾福生。官仓的粮、炭、草料，都是我家经办。你新来，不懂规矩，我不怪你。”
他伸出两根手指。
“每日二十文。”
赵有余往前迈了半步，又被顾福生看得收回了脚。
我拿起笔。
“收钱给凭据吗？”
顾福生笑了。
“读书人就是事多。”
“应该的。您写明收什么钱，我照交。”
“照看钱。”
“照看谁？”
“你的摊。”
“我自己在看。”
旁边有人噗了一声。
顾福生的脸往下沉。
我把纸推过去。
“若是官署收的，请盖官署印。若是您替我看摊，请写清每日看几个时辰，丢东西怎么赔。”
他的手按住纸，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许穗把吃了一半的红薯放下。
“顾掌柜，署里哪条规矩，让您在外面收这个？”
“许姑娘才到几日，管得够宽。”
“我问哪条。”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顾福生抬头看了看署门，把纸往炉边一甩。
“生意不是靠嘴做的。”
“那更好。”
我捡回纸。
“我靠炉子。”
他走后，赵有余蹲在我旁边，连拍大腿。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那你就敢得罪？”
我把刚收的几枚铜钱摊开。
“不交钱，他记恨。交了钱，我饿死。先让他记恨吧。”
许穗没有笑。
她看了一眼顾福生离开的方向。
“你明日别乱走，我有事找你。”
天将擦黑，她又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抄件。
纸角被她攥皱了。
“你的章给别人用过吗？”
“没有。”
“摊籍印样呢？”
“存在市署。”
她把纸摊到车板上。
上头写着我的名字。
还有谢记的印样。
下面一行，红薯一万二千斤，已交足。
日期是前日。
验收人写着许穗。
我看完，摸了摸钱袋。
里面今天总共赚了三十八文。
纸上，我已经和她联手，做成了一笔官粮生意。
【第四章】
“你收过吗？”
我指着那一万二千斤。
许穗摇头。
“前日，我只核过入门车数。六辆车，每车账报五百斤。我在初点簿上写了暂记三千，待复秤。”
“怎么变成一万二千？”
“邵管事让我誊进总册。我不肯。他便拿出这张交粮单。”
我用指腹压住纸上的谢记印样。
印边少了一角。
刻章师傅手滑崩掉的。
“他让你签？”
“今日让我签。说你人已经到了京城，章也查到了，再拖，就是我们串通做假。”
她说完，把那只没吃完的红薯从袖中拿出来。
已经凉透了。
我伸手去接。
她没松。
“砚礼，我不是来求你认的。”
“我知道。”
“你才摆一天摊。”
“我知道。”
“你今日不该在这儿。”
我把纸折好。
“这句先欠着。明日去看看，我到底有多大本事。”
她皱起眉。
我指了指炉子。
“能送一万二千斤，我还守着这二十来只干什么？”
第二日，我与许穗进了太仓署。
邵承业坐在案后，头也没抬。
他先把一份结领文书推到许穗面前。
“签了，昨日的事便过去。”
许穗没有碰笔。
“只见过六车，不能签二十四车。”
邵承业抬起眼。
“你一个初入署的女吏，认得车，认得规矩吗？”
“请您把规矩拿出来。”
“我就是教你规矩的人。”
我在旁边咳了一声。
邵承业这才看我。
“谢记的？”
“谢砚礼。”
“货是你送的？”
“不是。”
“章是你的？”
“章样是我的。”
他把手里的纸一抖。
“人、名、章全对上，你说不是？”
“市署也留着您的名帖。照这么说，我今日写一张您欠我五百两的字据，明日就能登门收钱。”
门边的小吏低下头。
邵承业把纸拍在案上。
“你当这里是街边耍嘴的地方？”
“学生是来报伪契冒名的。”
我把写好的状纸递过去。
他没接。
“你昨日在署门口坏了顾家的生意，今日便来攀咬？”
“我昨日才入京，前日已亲交万斤官粮。若我有这腿脚，烤炉都不必买，拿鞋底就能烫熟。”
门边的小吏肩膀一抖。
邵承业指向门口。
“出去。”
许穗拿起案上的结领文书。
“署内凡经手数目有争，须送掌簿复核。我昨日已报了陆主簿。”
邵承业站了起来。
“谁准你越级？”
“您让我把三千改成一万二千时，我就写了疑单。”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女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书吏。
陆谨书把疑单放在案上。
“昨日申时入簿，有编号，有收讫。”
邵承业脸上的肉紧了紧。
“陆主簿，一件小事，不必惊动署监。”
“一万二千斤冬赈薯粮，不小。”
她转向我。
“你说有人冒名？”
“是。”
“知道具状后，要留京候验？”
“知道。”
“案涉粮摊，车炉暂存，不得私撤。”
我指尖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
“还告吗？”
许穗往我身前挪了一步。
“陆主簿，他只赁了一个月的炉子，若按日扣着……”
“告。”
我把状纸推到案上。
“炉租也请记进损失里。”
陆谨书看了我一眼。
“倒记得清楚。”
“靠这个吃饭。”
她命人封存交粮单、初点簿和总册，又将许穗的押章收起。
“你暂停署中差事，候验期间不得独自接触原账。”
许穗解下腰间的章袋，放到案上。
手指离开时，袋绳在她指节上绕了一圈。
她解了两次。
我伸手想帮，邵承业已经开了口。
“陆主簿，这两人本就私相往来，谁知是不是分赃不均，反来做戏。”
我收回手。
陆谨书问：“你们什么关系？”
许穗刚要答，我先说了。
“邻居。同乡。她的算学，我教过。”
“还有呢？”
“我在追求她。”
屋里静了片刻。
许穗转头看我。
她的耳垂一点点烧起来。
邵承业冷笑：“听见了？”
陆谨书却看着我。
“问你有无合伙经商，没叫你报求亲进度。”
我低头。
“尚未合伙。”
“那就只说这个。”
身后的小吏终于没忍住，咳得扶住了门。
陆谨书定下三日后对验。
我出门时，车炉已经被贴了封条。
顾福生站在外头，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谢先生，你的热乎饭，怕是送不成了。”
我没理他，先去看封条有没有压住炉盖。
炉里还剩一只红薯。
我指着它问押车的小吏：“这个能取吗？”
小吏看看陆谨书。
陆谨书停了停。
“炉中食物不在封存之列。”
我把红薯夹出来，递给许穗。
顾福生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提醒他：“您让一让，挡着我夹子了。”
【第五章】
我的摊停了。
顾福生的嘴没停。
午后，西门外已经有人说，新来的烤薯郎卷了赈粮钱，跟司籍房的女吏一起做下了亏心生意。
赵有余拿着扫帚骂人。
“他昨天收钱都没收明白，还卷官粮？”
有人回嘴：“知人知面不知心。”
赵有余把扫帚一横。
“那你欠我的栗子钱，今日先还。让我认认你的心。”
那人转身走了。
我到时，他正蹲着拨栗子。
炉边有两张揉皱的纸。
纸上写着我与许穗的名字，还添了几句不入耳的话。
我弯腰捡起来。
赵有余伸手来抢。
“看这个做什么，烧了。”
“字写得不错。”
“你还夸他？”
“能靠写字吃饭，偏要靠嘴造粪，耽误了。”
身后有人冷哼。
“你倒还认得粪。”
我回头。
先生站在街口。
孙济缩在他后头，手里抱着赴试的书箱。
我先看先生的手。
没有戒尺。
又看孙济。
他把书箱往身后藏了一下。
戒尺在箱子里。
先生走到封着的炉子前，把封条看过，再看我。
“开张一日，连炉子都保不住。”
“学生有进步。”
“什么进步？”
“昨日只会烤红薯，今日已经会告状了。”
先生抬起手。
我往后缩了半步。
他的手却落在我袖口上。
翻开一看，手背上两块燎起的水泡。
他抿紧嘴，把袖子放回去。
许穗从茶铺出来，走到先生面前。
“杜先生，是我连累他。”
“你叫他来的？”
她摇头。
“你让他做假账了？”
她又摇头。
“那他自己长的腿，自己做的主，你替他领什么错？”
我站在一旁，喉头堵了一下。
先生随即指向我。
“你还站着？搬凳子。”
我赶紧去搬。
搬来三张。
先生看着空着手的孙济。
“你的呢？”
孙济指了指我。
“他只搬了三张。”
“自己搬。”
孙济扭头进了茶铺。
“我算看明白了，先生最得意的门生，待遇就是不一样。”
先生坐下，听我们把事情说完。
听到我当众说正在追求许穗，他端起茶盏。
听到陆谨书让我别报求亲进度，他把茶盏放下。
“此处不必细说。”
孙济在旁边捂住了嘴。
许穗摊开自己当日留下的工作底稿。
“三千斤只是初记。我还没见复秤，就被催着结总账。六辆车进门时，车号我都抄了。”
先生问：“原件在哪儿？”
“陆主簿封存了。这是我每日回住处复算的底稿，不能单拿它作凭。”
我把昨日摊籍的收讫也放出来。
“这个能证明，我何时刻章，何时入籍。但邵承业可以说我先遣人送货，所以还不够。”
赵有余凑过来看车号。
看着看着，他的手停住了。
“这六辆车，我认得。”
我抬头。
“谁家的？”
“丰顺车行。我伤腿前，在那里赶过车。这个甲十九，是韩大勇的，他把车辕修过三回。”
许穗立即把纸转向他。
“能找着人吗？”
赵有余没答。
先生看了他一眼。
“有难处？”
“车行欠着顾家的炭钱，几辆车都押在他手里。韩大勇一家靠车吃饭，他未必敢说。”
我把纸收起。
“先去问。不让他凭空替我担事。”
韩大勇住在车行后院。
我们到时，他正蹲在地上修车轮。
听见官仓两个字，他把锤子往地上一放。
“没什么可说的。”
赵有余蹲到他旁边。
“你先听完。”
“我说了，没什么可说的。”
他起身要关门。
我伸手抵住门板。
“我不问你送了多少粮，只问一句，送二十四车，给过你二十四车的脚钱吗？”
门没再动。
韩大勇盯着我。
我继续说：“账上写了二十四车。你若只收了六车脚钱，这里头就有人欠你的。”
他嘴唇动了动。
屋里传来孩子的咳嗽声。
他的手抓紧门边。
“你们走吧。”
我想再问，许穗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们退出门外。
门关上前，韩大勇忽然说：“车行每趟都有派车根票。门口签一次，回来交一次。别只盯着人嘴。”
门板合上。
赵有余看着那扇门，抹了一把脸。
“他这是把能说的说了。”
我低头看许穗手里的六个车号。
“走。”
“去哪儿？”
“找陆主簿。人不敢开口，就先让纸开口。”
【第六章】
陆谨书没有立刻发取票文书。
她先问我：“车行根票能证明什么？”
“每辆车何时出去，何时回来，跑了几趟，收了多少脚钱。”
“若根票也被改了呢？”
许穗把一张空白粮车门签放到案上。
“官仓前门留入门联，后门留出门联。每日合封，送值夜房收存。采买房拿的是抄数，不留门签原件。”
陆谨书抬眼。
“你知道得不少。”
“我到任第一日，整理的就是上月门签。”
“为什么先前不说？”
“起初只见总数不对。现在有了车号，才能按车追签，不必翻整月的。”
陆谨书拿笔写文书。
“车行根票、前后门签，一并取。你们不得私自接触原件。”
我应下。
她又叫住我。
“谢砚礼，顾福生说你欠他粮款，你怎么答？”
“请他拿出给我货的凭据。”
“他拿出来了。”
一张欠契被推到我面前。
我看完，笑不出来了。
欠契上写的不是红薯。
是车、炉、炭。
顾福生说他垫资扶持我做生意，我替他送官粮，后来我与许穗私扣货物，反咬他一口。
连我赁炉的日子，他都写对了。
许穗捏紧了袖口。
我指着欠契上的数目。
“这个炉子，赁一个月要三两？”
陆谨书看我。
“实际多少？”
“八十文。”
她把欠契重新拿起来。
我补了一句：“若能赁到三两，炉主自己就先去告我了。我只给了他八十文。”
出了官署，我才发现这件事比一张假交粮单麻烦。
顾福生找到了给我赁炉的人。
也找到了卖炭给我的商户。
两家都不肯见我。
第三家倒开了门。
掌柜的把我们让进去，刚要说话，便被里间的妇人扯住了袖子。
“顾家还欠着咱们半季货钱。”
掌柜低下头。
我把自己的原始赁契摊开。
“我不求你们替我说好话。只求认一认，这是不是当日签的。”
掌柜看了半晌。
“是。”
妇人急了。
他按住她的手。
“我不认这八十文，往后他拿张三两的来找我收税，我认不认？”
许穗立即取纸记下愿意赴署核验的人名。
她写到一半，掌柜忽然问：“谢先生，你真会算账？”
“会。”
他拿出一叠顾家的结货单。
“那你替我看看。我这账，越结欠得越多。”
这一看，便看到午后。
顾福生收货用一套折斤数。
给商户结钱，又换另一套。
名目写得细碎。
湿耗、干耗、装卸耗。
有一笔炭，进门时说潮，扣了湿耗，出库时说晒干轻了，又扣了干耗。
我把两张单并在一起。
掌柜盯了好一会儿。
“合着我的炭，湿着要扣，干了也要扣？”
“是。”
“那我拿什么送？”
赵有余在门口接话。
“拿命。”
掌柜一巴掌拍上柜台，算盘珠子跳了几颗。
我将算盘扶正。
“先别拍，这个没得罪你。”
消息传出去，隔壁柴铺也拿了单子来。
再后来，是粮铺、麻袋铺和草料行。
我坐在柜台后，算到指腹发木。
先生站在旁边看了片刻，把外袍一撩，坐下。
“把那摞给我。”
孙济抱着试卷进门，脚步停在门槛上。
“先生，我们明日还要赴算试。”
先生拨了两下算盘。
“这不就是？”
孙济看着满屋商户。
“考官有些多。”
忙到炭铺点灯时，我终于腾出手吃东西。
许穗递来一只馒头。
我咬了一口，干得差点噎住。
她把水递过去。
“你平日说我读账忘吃饭，轮到自己呢？”
“我还不熟练。”
“什么不熟练？”
“被人管饭。”
她捏着水碗的手停了一下。
赵有余正要往这边看，被先生用账册挡住了脸。
“看数。”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粮铺伙计挤进来，怀里抱着采买便帖。
“顾家刚到我们铺子，说要现凑九千斤红薯，今夜送去官仓。”
屋里算盘声全停了。
许穗把水碗放下。
“三千，加九千。”
我接过那张便帖。
顾福生终于不只忙着往我头上扣东西。
他开始往仓里补东西了。
【第七章】
我没有拦那九千斤红薯。
粮铺掌柜先急了。
“明知他拿去补窟窿，还卖？”
“卖。”
我把便帖推回去。
“照常做生意，照常写斤两、车号、交货时辰。别替他把今日写成前日。”
“他要不肯呢？”
“那就别赊。”
几家掌柜互看了一眼。
草料行的老掌柜先开口。
“旧账没清，新货还想白拿？”
柴铺掌柜把算好的结单拍在桌上。
“他先把扣我的干耗湿耗吐出来。”
没有人堵顾家的门。
但那九千斤红薯，一斤也没能赊走。
次日一早，官署先送来了另一道消息。
冬赈棚已经等不得。
原计划发下去的一万二千斤迟迟没出仓，几个热食棚只剩稀粥。
陆谨书请示署监，将仓中现存薯粮先行点清，另造发放簿，留样后送往赈棚。
我赶到时，许穗正在仓门外。
她没穿官服。
手里也没有押章。
一个小吏捧着纸，照她指出的位置核对袋号。
她看见我，先问：“你的炉子能借吗？”
“还封着。”
“我向陆主簿请了，做赈棚热食用，官差看管，不归你私用。”
我看向陆谨书。
她把一张领用单递给我。
“炉子出了事，记在官署。”
我拿起笔签名。
“炭也记吗？”
旁边的小吏瞪了我一眼。
陆谨书却点头。
“实用实记。”
我把签好的单递回去。
“那就能多烤些。”
车炉被送到赈棚时，几个孩子已经围了过来。
他们不敢挤，只跟着炉子的轮子走。
一个扎着短辫的小姑娘伸手摸炉壁，被我用夹子拦住。
“烫。”
她把手背到身后。
“闻闻也要钱吗？”
我握着夹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收。”
“那我站这里。”
“往那边站，风不呛。”
赵有余把自己的栗子炉也推来了。
后头还跟着两个卖饼的摊主。
他朝我挤眼。
“今日不收你照看钱。”
我给他腾地方。
“丢东西怎么赔？”
“你还记仇。”
第一炉红薯还没出，顾福生到了。
他看着那些拆开的粮袋，脚步陡然快起来。
“谁让你们拆的？”
官差亮出发放文书。
“奉署监批令，按实数发粮。”
“这些货涉案，怎能随便动？”
许穗指向旁边封好的留样袋。
“已验、已称、已记。每袋袋号都在，旧麻袋也留着。”
顾福生的眼睛往麻袋堆上扫。
我伸手将那一摞往身边拖了拖。
他转向我。
“你一个案犯，谁准你碰官粮？”
我抬起双手。
一手夹子。
一手扇子。
“手艺暂未入罪。”
赵有余笑出了声。
顾福生一步跨过来，袖子带倒了旁边的空筐。
一只刚出炉的红薯滚到地上。
小姑娘往前追。
我先用胳膊把她拦住，再伸脚挡住红薯。
热气透过鞋面钻进来。
我龇了下牙。
顾福生还在说：“来历不明的粮，谁敢给百姓吃？”
许穗走到留样案前，拿起一只已经验过的红薯。
掰开。
吃了一口。
“仓中批号、粮袋、验粮记录都在。顾掌柜，你昨日还说这是你代官署收购的粮，今日怎么又来历不明？”
顾福生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去看陆谨书。
陆谨书朝书吏抬了抬手。
“这句话也记。”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
烫出一块深色。
小姑娘蹲在旁边，抱住我的腿。
“叔叔，你别吃那个脏的，我这份给你。”
我把地上的红薯夹起来。
“我有好的。”
“真的？”
“真的。叔叔在锅边上班。”
许穗转身去取清水，拉我坐到木凳上。
“脱鞋。”
“这儿人多。”
“你方才说追求我的时候，人也不少。”
赵有余猛地回头。
先生刚从车边下来，抬手挡住他的眼睛。
“看火。”
我的鞋脱到一半，仓边传来一声喊。
“这袋子不对！”
是来帮忙搬粮的韩大勇。
他抱着一只麻袋，指向底角的补缝。
“这袋我认得。车钩刮开的，我媳妇缝了三道粗线。”
顾福生立即开口：“旧麻袋到处都是，有什么稀奇？”
韩大勇没看他。
他看着许穗。
“那天我这辆车，从前门进去四回。每回秤完，就叫我们从后门绕出去，再进前门。说是在试新秤。”
赈棚里静了下来。
我把鞋放下。
陆谨书走到韩大勇面前。
“每回都卸货吗？”
“不卸。”
“袋子换过吗？”
“没换。”
“你此前为何不说？”
韩大勇往顾福生那边看了一眼，嘴唇绷住。
顾福生抬起下巴。
“说话想清楚。你那辆车，还押在谁手里？”
陆谨书转头。
两名官差已经走到顾福生身边。
韩大勇的手慢慢收紧。
他把那只麻袋放到案上。
“我想清楚了。”
顾福生往前一步。
韩大勇却先伸手按住麻袋。
“我儿子昨日就在这棚里领粥。我来回赶的，若真是一万二千斤，为什么他碗底能照见人脸？”
没人接话。
炉盖下，糖汁滴在炭上，滋了一声。
陆谨书命人封存麻袋，记录证言。
许穗站在我旁边，指尖还捏着那块准备替我敷脚的湿布。
她低声说：“六车，四回。”
我点头。
“车没多，粮没多，账多了四份。”
【第八章】
顾福生没能继续站在赈棚门口。
官差请他回署候询。
他临走前，回头看韩大勇。
韩大勇的手抖了一下。
赵有余站到他旁边。
“看什么？你有眼睛，他没有？”
顾福生收回了视线。
我以为他被留在署里，事情能顺一些。
午后，车行传来消息。
东家不肯交派车根票。
说账册与别家生意混在一起，擅自拿走，车行往后没法做生意。
陆谨书派去的书吏被堵在门口，等着官署补发正式提取公文。
她没有让我们私闯。
她坐在案前，逐条写明所取日期、车号、根票编号，送署监用印。
我等在廊下，手指掐着掌心。
许穗站在我身边。
“别掐了，血都要出来了。”
“我怕他趁这工夫改。”
“所以先前那份调核文书里，已经让他封存那日根票。敢改，就要解释为什么拆封。”
“他未必怕。”
“那就让他亲手拆，别让我们替他拆。”
我看着她。
她也看我。
“你教我的。账对不上，别先替旁人补齐。”
我把手松开。
傍晚，先生被邵承业请去了。
消息是孙济送来的。
他跑得喘不过气。
“邵承业说，请先生喝茶，商议你的前程。”
我起身要走。
先生已经从街口回来了。
后头跟着邵家的长随，捧着一只木匣。
我停住脚。
先生看我一眼。
“去官署。”
长随愣了。
“杜先生，邵大人让小的送您回住处。”
“我知道。”
“那您……”
先生指了指他怀里的匣子。
“这么重，我一个老头，拿不动。劳烦你送到底。”
长随脸色变了。
他想转身，先生一把抓住匣子边沿。
“方才说是茶资，如今又不送了？”
街边的人看了过来。
长随站住了。
匣子被送到陆谨书面前时，里头的银子一锭没少。
先生把邵承业原话说了。
“他说，只要我认定学生顽劣，替他写封劝学生回乡的信，此事可轻轻揭过。许姑娘在署里，自己承担便是。”
许穗站在门边，手往袖中缩。
我刚要开口，先生先把手按在案上。
“我教学生，何时学会按银子分好坏了？”
长随跪了下去。
“这只是邵大人敬先生的茶资。”
先生朝他伸手。
“那茶呢？”
长随抬头。
“什么？”
“光有资，没有茶？”
孙济低下头，肩膀抖得收不住。
陆谨书叫人记下送礼经过，连长随一并留下问话。
出了官署，我扶住先生。
他的手有些凉。
我解下外袍，他没要。
“你那点衣裳，自己穿好。”
“先生，学生……”
“少认错。”
他看着我。
“真要认，就认个实在的。”
我低下头。
“学烤薯时，不该把生的给您。”
先生脚步一停。
孙济转身扶住了墙。
“原来先生那日……”
“闭嘴。”
先生走了。
我没敢追。
许穗站在台阶下等我。
她把一小包药膏塞进我手里。
“手上也抹。不是只有脚要紧。”
我捏着药膏，没收起来。
她看了看我的手，又看我的脸。
“还有事？”
“有。”
“说。”
我想把这几日背过的那段话说出来，又觉得第一句就不大对。
那段话从春风写到明月。
眼下只有北风。
吹得我鼻尖发木。
我索性不背了。
“我来京城，不只是想给你送红薯。”
她的手停在袖口。
“我知道。”
“也不是想让你跟我回去。”
她抬起眼。
“你在这里有差事，有想做的事。我若总劝你走，你见我就得烦。”
“你若只会说这些，我也得烦。”
我咽了一口。
“我想跟你过日子。”
她没有立刻答。
廊下有人挪动椅子，木脚刮在地上，声音拖得老长。
我的耳朵听得发紧。
她终于开口。
“谢砚礼，你先前说，不慕声色。”
“先生说的。”
“你没否认。”
“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懂一点。”
她往前走了半步。
“哪一点？”
我低头看她。
“你不理我的时候，书上有字，我也看不进去。”
她唇角压了两次，没压下去。
“明日对验，先把账看进去。”
“那日子呢？”
“等账清了，再算。”
我追问：“能算？”
她转身往住处走。
“你若再站在风口，把鼻涕吹下来，便不用算了。”
我立即跟上。
还没走出两步，官署里有人跑出来。
“谢先生，许姑娘，车行根票取回来了！”
书吏抱着一只封好的木匣。
袖口沾着灰，额头都是汗。
“东家原还想拖，见了署监提取公文，才开柜。他那儿留的脚钱簿，也一并带回了。”
许穗伸手想接，又收了回去。
“请先交陆主簿。”
我看着她收回的手。
她也看我。
“再急，也差不得这一步。”
木匣被抬进署里。
院中灯一盏盏亮起来。
陆谨书让我们在门外等。
过了半晌，她拿着两张分属前后门的签票出来。
同一车号。
同一袋号。
重量相同。
前门记入。
后门记出。
两次之间，只隔了一刻多钟。
她把签票合拢。
“明日，能好好算这笔账了。”
【第九章】
对验设在太仓署前厅。
门外站了不少人。
粮铺掌柜、炭铺夫妻、车夫，还有昨日领过热食的几户百姓。
先生坐在旁听席。
孙济挨着他，膝上放着书箱。
我看见箱盖露出一截戒尺，脚步顿了顿。
先生抬眼。
我立即站直。
邵承业来得比我们早。
他穿着官服，袖口理得平整。
顾福生坐在下首，没再盘核桃。
署监落座，陆谨书展开第一份文书。
“先核谢记身份及交粮凭据。”
邵承业开口：“名字和印样皆经核实，何必浪费工夫？”
陆谨书把市署调来的摊籍原册放在案上。
“谢记木章刻成、入籍，均在谢砚礼入京当日。交粮单却写他亲至仓前，盖章验交，日期早了两日。”
“章可以先有，籍可以后入。”
刻章师傅被领上来。
他张口便道：“木头是他当天在我铺里挑的。字也是现写的。我刻崩了一个角，少收了两文钱，他还让我写进凭条里。”
厅外有人笑了一声。
我站着没动。
这两文省得很有用。
陆谨书又取出原始刻章凭条。
“市署所留印样，顾家以统一登记供应商为由，曾领抄副本。经办人及领出日期已核。”
顾福生立即起身。
“我领摊籍副本，是替署里整顿杂摊，不是造假。”
“那便继续核粮。”
陆谨书示意书吏把三份册子并排放开。
“初点簿，六辆车，暂记三千斤。”
“总册，二十四车，一万二千斤。”
“车行派车根票，仍是六辆车。每车只装货一次。”
邵承业冷笑。
“六辆车不能多跑几趟？陆主簿连这个也不懂？”
“能。”
许穗站了出来。
“所以还要核出门签。”
陆谨书将签票交给署监过目，又逐张念出。
前门入仓。
后门出仓。
车号相同。
袋号相同。
满载重量相同。
一轮又一轮。
六辆车，全在绕圈。
顾福生抬手抹了把额角。
“当日试新秤，来回过秤，不是很寻常？”
“寻常。”
我接了一句。
“试四回秤，也只该算一回粮。”
陆谨书看向邵承业。
“试秤记录在哪儿？”
邵承业嘴角动了动。
“当时忙，未另记。”
“既是试秤，为何每轮都按新粮累计，又据此领走足额购粮银？”
邵承业转向顾福生。
“采买结领，是顾家经手。我只看总数，不知下面做了什么。”
顾福生猛地扭头。
“邵大人！”
“公堂之上，你叫我也无用。”
我往旁边退了半步。
两人总算不用我替他们牵话了。
顾福生指着案上的总册。
“总数是你叫我这样报的！你说冬赈名目多，过几日从别处调粮补上，账上看不出来！”
邵承业一拍椅扶。
“胡言乱语！”
顾福生抖着手去抓袖中纸。
官差先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挣了两下。
“我有他写的便条！”
邵承业的脸一下绷住。
顾福生带来的便条并不能单独定案。
陆谨书没有只听他喊。
她让人当众验取，编号，和先前封存的采买批单一并核对。
随后拿出了司库的结领底单。
“原定结领，须有司籍房复核押章。许穗没有签。邵承业，你以急办为由先行批付，又在事后逼她补签，是不是？”
邵承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赈务急迫，我不能因一个新来的小吏耽搁。”
“赈务急迫，领了足额银，粮呢？”
他没答。
厅外，那个短辫小姑娘踮脚往里看。
她母亲将她抱起来。
小姑娘怀里还揣着昨日我给她的那块垫手粗布。
我转回头。
“邵管事，你若只是忙乱记错，昨日顾家为什么急买九千斤？”
几个粮铺掌柜一同上前，交出采买便帖。
日期是昨日。
数量合起来，正好九千。
邵承业伸手去拿，被陆谨书拦住。
她又问顾福生：“既说谢记欠交九千斤，为何先前交粮单上，写一万二千斤已足？”
顾福生嘴唇发白。
“他……他们后来……”
“粮已进仓，再短缺，是仓中问题。粮未进仓，交粮单便是假。你选哪一个？”
他张着嘴，没能把话接上。
韩大勇上前作证。
其余五名车夫也到了。
说法逐一分开核过，与门签、根票、脚钱簿互相对得上。
有人承认，起初以为真是试秤。
也有人说，拿过顾家给的封口钱，后来听说要追责，连夜去找过车行东家。
没有谁只凭一句话便脱了干系。
该核的，陆谨书全让书吏记下了。
先生坐在旁听席，一次也没替我开口求情。
只在我捏着袖口时，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放下。
最后核的是送礼的银子。
邵家长随跪在厅中，连连磕头。
“是老爷叫小的送，说杜先生在士林有声望，只要他认定谢公子品行不端，许姑娘的话也就没人信了。”
邵承业忽然站起来。
“你这狗奴！”
官差把他按回椅中。
他还在挣。
“本官为署里操持多年，你们听一个摆摊的、一个女人胡言，就要毁我？”
许穗抬起眼。
“您方才说，听账。”
她指着案上的原册。
“账就在这里。”
邵承业看着那一排文书。
他的手从椅扶上滑下来。
署监命人撤下他的管事印信，将涉案人员分别收押，继续追缴粮银，核验其他批次。
官差上前时，他忽然朝许穗探出手。
“你早些签了，哪有这些事？”
许穗往后退了一步。
邵承业没抓到。
他身子一歪，坐到了地上。
嘴里来回只有一句。
“只差一个押。”
顾福生已经跪下。
他膝行过来，要抓我的衣角。
“谢先生，昨日是我有眼无珠。你不过卖个薯，何必把事做绝？你的炉子我赔，摊子我赔……”
我把衣摆抽回来。
“先赔官粮。”
他还想说话。
署监抬手，官差将他拖开。
人被带出去后，陆谨书把许穗的章袋放到案前。
“初点有据，拒签有由。停值解除。”
许穗上前接章。
她第一次没能把袋绳系上。
我伸出手。
这一次，没人叫我们退开。
我替她把绳结穿好，退回原位。
陆谨书看向我。
“谢记车炉解除封存。赁炉损失、停摊损失，按实核算。”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她眼皮动了一下。
“已经算好了？”
“每日都记。”
厅外笑声终于压不住了。
先生抚了抚额头。
署监看过那张损失单，问我：“会算账，也肯讲凭据。署里正缺核账的人，可愿来应试？”
我还没答。
许穗先看了过来。
我握着那张纸，指节松开又收紧。
“容学生想一想。”
署监点头。
我退出厅门，终于能站到自己的炉子旁。
许穗跟出来。
我掀开炉盖，里头空空的。
她看着我。
“想什么呢？”
“想今日还能不能赶上开摊。”
她笑出了声。
我看着她，也笑了。
她忽然抬手，用袖口擦过我的额角。
“都是汗。”
我没动。
身后传来先生的声音。
“炉子都凉了，站着做什么？”
我转身。
先生背着手。
“为师饿了。”
【第十章】
重新开摊那天，赵有余替我放了一串爆竹。
响到一半，炸断了他自己的栗子摊招牌绳。
牌子落下来，砸进栗子筐里。
他拿着剩下半截引线，看了半天。
“你这摊，开得费邻居。”
我给了他两只红薯。
他看了看大小。
把大的拿走。
“还有一只，赔我的字。”
那日生意做得比先前好。
有人是来买红薯。
有人是来看看那个把官粮账算清的读书人。
还有人专程问我，追求女官的进度到底如何。
我将一只薯翻了个面。
“与买薯无关。”
那人掏出两文钱。
“现在有关了。”
我把红薯递过去。
“尚在核算。”
旁边的人笑得直拍腿。
先生坐在茶铺檐下，翻着我这几日没来得及写完的算题。
看一页，圈一处。
我瞥见，手里的夹子都发沉。
“先生，案子刚清。”
“所以现在清你的账。”
孙济赴算试回来，得了个不错的名次，路过摊前时昂着下巴。
“谢兄，我如今也算有点名声了。”
“恭喜。”
“你不问我考了第几？”
“第几？”
“第七。”
我给他添了一只小红薯。
他盯着油纸包。
“就这？”
先生在后头翻过一页。
“若非这几日给铺子算账，你那道折耗题能做对？”
孙济立即将红薯收进怀里。
“先生说得对，实务长学问。”
他当日吃了三个。
走的时候，还试图赊一个。
我指向新挂的木牌。
概不赊欠。
他指着底下一行小字。
先生除外。
“凭什么？”
“欠先生的，比较多。”
先生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
“这句勉强能听。”
案子后续仍在查。
陆谨书没有因查清这一笔就收手，账房开始逐批复核旧粮单。
几日后，第一批追缴的粮银入库，欠发的赈粮按数补送。顾家的商货与账产被查封，街上那些被扣过干耗、湿耗的铺子，也接连赴署核账。
我拿回了经核定的停摊损失。
数目不多。
够付炉租，再换一双不被薯烫穿的鞋。
赵有余陪我买鞋，非要我挑双厚底的。
“防着点，谁知道你下回是不是还要拿脚接。”
我试了试。
走路有些响。
他点头。
“行，往后女官隔着一条街都知道你来了。”
我最后没去应署里的核账试。
不是赌气。
我去见了署监，问清了差事。
常要出城查仓，随行几日，归期不定。
我站在案前听完，行礼谢过。
署监问：“怕辛苦？”
“不是。”
“怕担责？”
“也不是。”
“那为什么？”
我想了想，没再拿旁的话遮。
“学生如今想在西门摆摊，也想接些民间账务。若做不好，再另寻路。只是暂时不想答应一份自己未必肯守的差事。”
署监看了我一会儿，收起了荐帖。
“想清楚再来，不急这一日。”
我出门时，许穗正在廊下等。
“为了我？”
“有你的缘故。”
她皱眉。
我赶在她开口前补了一句。
“也有我的缘故。这几日替商户算账，能当场看见欠的钱要回来。卖薯，也能当场看见钱进袋。我喜欢。”
她看着我。
“真喜欢？”
“除了生火的时候。”
“那你往后总不能每回都用脚挡。”
“已经换厚底鞋了。”
她垂眼看我的鞋。
抬脚踩了一下。
我吸气。
她点头。
“还是会疼，记着。”
我在茶铺旁赁下一间小屋。
前头放炉，里头摆两张桌子。
白日卖薯。
空闲时替人核账。
赵有余送来一块旧木板，说让我写个响亮的名号。
我写了谢记。
他摇头。
“不够响。”
我添了算账。
他还摇头。
“太老实。”
我把笔递给他。
他写了一行。
曾经把官粮算明白。
先生进门看了一眼。
“擦了。”
赵有余收起笔。
“您给写？”
先生提笔写了四个字。
明斤清账。
我站在旁边，等墨干。
先生看着屋里新摆的桌子。
“你可以收两个学徒。教算学，不必非得在书院。”
“学生正有此意。”
“束脩别收得太狠。”
“自然。”
他拿笔的手顿了顿。
“也别拿红薯抵得太多，长身体的孩子，能吃。”
孙济站在门口，手里的第四只薯藏到了身后。
开屋那日，许穗下值后没直接回住处。
她带了一本新账册。
封皮是她自己裁的，书角包得整整齐齐。
我接过来。
“给我的？”
“给店的。”
“有区别？”
“有。给你的，你又要收起来舍不得用。”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几行开铺支出。
炉租、地租、桌凳、木炭。
末尾写着入伙银。
我抬头。
她把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我攒的。不是官署的钱，不是借你的。若愿意，算我一份。”
我没碰钱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亏了怎么办？”
“对账，找错，下回改。”
“若一直亏呢？”
“那就关门，别嘴硬。”
我看着她。
她把账册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不是要跟我过日子？先说好，往后有亏有赚，不能只挑好听的告诉我。”
我伸手拿笔。
刚要落下，先生在门口咳了一声。
我立即把笔摆正。
许穗也站直了。
先生看看她，再看看我。
“我来拿落下的书。”
我指向桌角。
他拿起书，没走。
赵有余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孙济从赵有余身后探出脑袋。
最下面，还有赈棚那个短辫小姑娘。
她手里捏着两枚铜钱。
“叔叔，我娘让我买两只。”
我看着门口一串脑袋。
“你们不能一个一个来？”
先生抬脚往外走。
“走了。”
后面的人跟着退。
门关上后，窗外立刻多了四道人影。
许穗抬手把窗栓插上。
我想笑，又没敢笑得太响。
她将笔放回我手里。
“签不签？”
“签。”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她。
她写完，合上账册。
我却按住了册角。
“还有一笔，先说清。”
“什么？”
“账清了。”
她看着我。
我把那张从家乡带来的纸取出来。
纸上仍是那行字。
这回没有账给你算，红薯也是送你的。
“这回，我不问京中卖不卖红薯了。”
她没说话。
“我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被踩了脚。
许穗朝窗边看了一眼，再转回来。
“你以为，我那时为什么天天送？”
“为了学算账。”
她抬手捏住了我的袖口。
“谢砚礼。”
“现在知道不是了。”
“还为了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
“为了我。”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蜷了一下。
“总算没白教。”
我往前挪了半步。
“那你愿不愿意？”
她抬起眼，声音低下去。
“愿意。”
窗外啪地响了一声。
先生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谁让你拍手的？”
孙济压着嗓子：“先生，我替谢兄高兴。”
“惊着人。”
“您刚才也……”
“闭嘴。”
许穗终于笑弯了腰。
我攥着她的手，指腹贴着她掌心，半晌没舍得松。
外头的小姑娘开始敲门。
“叔叔，我的红薯。”
我如梦初醒，转头看炉子。
盖边冒出一缕黑烟。
许穗也看见了。
“谢砚礼。”
“在。”
“我和红薯，你先顾哪个？”
我看着她。
“你。”
她反手把夹子塞进我掌心。
“先顾红薯，咱家的。”
我掀开炉盖，忙着翻薯。
她站在旁边替我展开油纸，将挑出来的两只装好，推门递给小姑娘。
先生捧着书，赵有余望着天，孙济研究墙缝。
谁也不看我们。
小姑娘接过红薯，忽然问许穗：“你是叔叔等的人吗？”
许穗转头看我。
我举着夹子，袖口卷到肘边，额上还有一层细汗。
她点了点头。
“是。”
小姑娘又问：“那他以后还等吗？”
许穗走回来，拿起另一只夹子，把我翻漏的那只薯挪到炉边。
“等。”
我侧头看她。
她用手背碰了碰我的手。
“我下值就来。”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