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权臣，我本想杀了那个嚣张的小宫女。
弹幕突然刷屏：别杀，她是穿越的，能带你造反登基。
我刀锋一转，单膝跪地：“微臣，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先别效。”
“你能借我二两银子吗？我想买个梯子，翻墙离职。”
【第一章】
我的刀抵在小宫女脖子上时，她正在吃我的断头饭。
四菜一汤。
还有一只烧鸡。
她左手攥着鸡腿，右手捏着赐死我的圣旨，念得满嘴流油。
“谢衡，私tong边将，侵吞军饷，着三日内自陈罪状。”
我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认识本官吗？”
“大司马，兼领禁军事。”
“知道上一位对本官不敬的人，如今在哪儿吗？”
她把鸡腿往碗里一搁。
“也在讨工资？”
门口的亲卫魏朔呛出了声。
我看向他。
他立刻把脸转向门外，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是大周最年轻的大司马。
去年领兵平乱，今年回京查军饷。
查到第三日，皇帝赵祐赐了我一桌饭。
还附赠三天寿命。
此刻，我名下的禁军调兵符已被收走，府外围着羽林卫，宫门落锁，随我进宫的三百亲兵被扣在前营。
我手头只剩魏朔，和他背上那把刀。
连这把架在宫女脖子上的，也是借的。
小宫女看了看刀口。
“要杀就快点。”
“为什么？”
“你这个菜再放就凉了。我死之前想吃口热的。”
我手指收紧。
袖中的铜镜忽然发烫。
我母亲留下的残镜，只有半个巴掌大。镜背刻着观戏二字。
七日前，我查军粮时遭了伏击，血淌进镜缝。从那以后，每日第一次握住它，眼前就会出现一群后世看客的评说。
只能看三十息。
不能问话。
那群人还经常胡说八道。
昨日，他们夸赵祐是个仁君。
今日，仁君请我吃席。
吃我自己的席。
我本想松手。
几行字抢先挤了出来。
别杀！她是穿越的，能带你造反登基！
女主饿三天了，先让她吃！
大哥，你的皇位正在啃鸡腿。
我看看字。
又看看鸡腿。
刀锋一转。
魏朔刚要上前拦我，我已经单膝跪下。
“微臣，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魏朔的刀掉了。
刀柄砸中脚背，他嘴张了三次，没敢叫。
小宫女含着一口鸡肉，整个人不动了。
过了片刻，她把鸡腿放回碗里，双手在衣裳上擦干净。
“你先起来。”
“主公不答应，臣不起来。”
“我叫许照。”
“许主公。”
“我不姓许主公！”
她伸手来拽我，拽了一半，门外传来甲叶碰撞声。
羽林校尉带人堵住门。
“谢大人，陛下让你写罪状，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维持着跪姿。
许照维持着拽我袖子的姿势。
魏朔维持着单脚站立的姿势。
校尉目光从我们三人脸上扫过，停在烧鸡上。
“你们在拜什么？”
许照抢先开口。
“拜这只鸡。”
校尉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我慢慢起身，把刀交回魏朔。
“本官膝疾犯了，她扶我。”
校尉看向魏朔。
“那你呢？”
魏朔把另一只脚也抬了抬。
“属下脚疾。”
校尉显然不想加入我们的太医院。
他扔下一张纸。
“陛下有口谕。请大人签下认罪书，便免去谢府上下拷问。”
我扫了一眼。
认罪书写得周全。
通敌的是我，拿钱的是我，边军饿肚子是我，南边河堤塌了竟也是我。
我指着最后一条。
“去年冬天，京郊马场母马不孕，也赖本官？”
校尉板着脸。
“陛下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许照把骨头吐出来。
“他还管这个？”
我额角突突直跳。
校尉递笔。
许照忽然伸手，抢在我前头把纸拿走。
“认罪得对账。”
“什么？”
“说他吞了八十万两军饷，钱从哪座库出去，谁押送，谁交割，总得写清楚。”
校尉一把按住刀柄。
“你一个宫女，也配过问朝政？”
许照把纸往桌上一拍。
“我不配。他配啊。”
她指向我。
“圣旨只让他自陈罪状，没革他的职。大司马办差，你一个校尉急什么？”
我伸手拿过认罪书。
“说得好。”
校尉嘴唇动了动。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袖中。
“回禀陛下，臣愿认罪。”
许照猛地扭头。
我接着道：“只是这八十万两，臣一文没见着。请户部把拨款文书送来，臣得知道自己究竟贪了哪笔。”
校尉皱眉。
“若陛下不肯呢？”
“那便改个罪名。”
我抬眼看他。
“欺君可以，通敌也行。唯独贪污不行。”
“为什么？”
“本官丢不起这个人。”
魏朔把刀推回鞘里。
“钱没拿着，名声先坏了。回头同僚问起来，大人都没法请客。”
校尉带人走了。
许照一屁股坐下，把汤碗端起来。
手在抖。
汤泼出来，烫得她吸了口气。
我把帕子递给她。
“刚才怕了？”
“废话，他真拔刀啊。”
“怕还敢说？”
她指指我的腰带。
“你这上面镶的是金子吗？”
我点头。
她眼睛亮了。
“那咱俩商量一下。”
“你帮我出宫，我帮你把这笔账查清。”
“你真能帮我登基？”
许照盯着我。
“你们古人跳槽，跨度都这么大？”
【第二章】
许照说，她不是这个世道的人。
我点头。
她往后挪了一点。
“你不问问我从哪儿来？”
“后世。”
“你怎么知道？”
我把残镜摆在桌上。
“家传的。见血以后能看见一些后世评说，每日三十息，过时就没。”
许照拿起镜子，翻来覆去看。
“现在有吗？”
“今日用完了。”
“收费吗？”
“不收。”
她把镜子放下。
“那先留着。免费的东西，哪怕骂你两句，也能忍。”
我问她会不会制火药。
她摇头。
会不会造神兵。
她摇头。
会不会以一敌百。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魏朔。
“你俩不是会吗？”
我沉默片刻。
“那你在后世，究竟做什么？”
“清算公司的，跟着师父盘账、查资产、追欠款。”
“何谓清算？”
“有人把钱糟蹋光了，想跑。我们把人按回来，找出他藏的钱，分给该拿钱的人。”
我缓缓坐直。
这门手艺，听着竟比火药还适合眼下。
“你怎么进的宫？”
“醒过来就在浣衣局。洗了两个月衣裳，没发过月钱。”
她掰着指头。
“上个月扣我碗钱，这个月扣我衣裳钱。昨天我问什么时候发工钱，管事说宫里管吃管住，还欠我什么。”
“所以你来送赐宴？”
“因为我骂他。”
“骂了什么？”
“我说他要是死了，棺材铺也管住，能不能先把家产交给棺材铺。”
魏朔低下头。
我听见他牙齿咬住嘴唇的动静。
许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纸。
“我欠了厨房三顿饭钱。管事说，送完这顿，就把月钱结给我。”
我接过纸。
上头不是欠条。
是宫人领尸凭证。
姓名许照。
死因触怒权臣。
落款处，已经盖好了内侍监的印。
许照探头看了一眼。
嘴里的那口汤，没咽下去。
我把纸翻过去。
“你识字？”
“认识一些。你们这里字写得太绕，我只看懂自己的名字。”
魏朔伸手按住刀。
“他们想借大人的手杀她。”
许照把汤碗放下。
碗底磕着桌面，连响了两声。
“我只是想拿回工钱。”
我拿过她剩下的半个馒头，掰开。
里面是空的。
她把最后一点肉塞进了馒头边，舍不得一口吃完。
我将自己的饭碗推过去。
“先吃。”
“你不杀我了？”
“你方才替本官挡了一张认罪书。”
我把领尸凭证塞进腰封。
“本官还没穷到拿恩人的命，替别人省二两银子。”
许照捏着馒头，低头咬了一口。
门外又响起脚步。
这回来的，是内侍监总管高忠。
他捧着拂尘，先朝我行礼，再看许照。
“你怎么还活着？”
许照嘴里的馒头停了。
高忠笑了两声。
“咱家是说，大司马竟肯饶你。”
我把茶杯搁在领尸凭证上。
“她现在是我的人。”
高忠脸上的笑停住。
“大人自身难保，何必再添一个累赘？”
“本官即便明日便死，今日也还是大司马。”
我指指门。
“要么叫户部来，要么滚。”
高忠没动。
魏朔上前半步。
高忠立刻动了。
他退到门边，扭头道：“陛下有旨，谢大人可去户部核账。只许带一名随从，不许出皇城。”
我指向许照。
“带她。”
魏朔看向我。
我把残镜和一块腰牌交给他。
“你去前营，看住咱们的人。没有我的亲笔手令，谁来调兵都不许动。”
高忠脸色一变。
“陛下只许你带一人，可没许他走。”
我看着他。
“那就不查了。”
“什么？”
“你回去告诉陛下，我现在便写。第一条，侵吞军饷八十万两，尽数送与高忠。”
高忠的拂尘掉在地上。
我蹲下替他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高公公，我认罪。”
“你敢认钱吗？”
他咽了一口唾沫，侧身让路。
出了门，许照拽了拽我的袖子。
“刚才那一下，挺有权臣的样子。”
我将手背到身后。
“本官在朝中，一向说一不二。”
肚子叫了。
很长一声。
许照从袖子里掏出另半个馒头。
“别背了，手伸过来。”
【第三章】
户部侍郎卢应川给我们搬来三十七箱账册。
从门口摆到桌边。
他抚着胡须。
“大人要查，下官绝不藏私。”
我翻开一本。
全是去年马场的草料支出。
再翻一本。
宫中灯油。
第三本，是先帝某年修浴池的用度。
许照合上账本。
“军饷拨款的原始凭据呢？”
“都在其中。”
“哪一箱？”
“年深日久，记不清了。”
卢应川往椅背一靠。
“陛下只给大人三日。下官倒想帮忙，只是这账，不认得大人啊。”
我想拔刀，手摸到腰间，又停住。
刀在魏朔那里。
失策。
装得太早。
许照走到桌边，拿起算盘，拨了两下。
卢应川嗤了一声。
“连算盘都不会打，也敢查户部的账？”
许照把算盘放下。
“我本来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这东西扔你脸上，能不能让你想起来。”
卢应川霍然起身。
我顺势按住他的肩。
“姑娘说笑。坐。”
他坐回去了。
许照拿过一张白纸。
“不要三十七箱。只要三样。”
“拨款凭据，押运文书，收饷回执。”
“既然钱是他贪的，总得有他的签字。”
卢应川扯了扯嘴角。
“有。”
他从贴身的匣子里取出一张纸。
上面盖着我的私印。
还有边军主将韩铮的签名。
八十万两。
足额收讫。
我指节一紧。
许照先问：“你签过？”
“没有。”
“印丢过？”
“去岁受伤，印匣由宫中代管半月。”
卢应川笑了。
“印是真的便好。至于大人是否记得，便不是下官能过问的了。”
许照把纸拿近灯盏，没烧，只照着看了看。
又摸了摸纸边。
“库纸领用簿。”
卢应川的笑没了。
“什么？”
“户部纸张都有领用记录吧？这纸是哪天领的？”
“你查军饷，管纸做什么？”
“怕你节俭，去年收军饷，今年才舍得买纸。”
我终于看见了。
纸角有一小片淡青色纹路。
今年新换的贡纸。
上月才运进京。
卢应川伸手来夺。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桌上一压。
茶水泼了半边袖子。
许照把那张回执收好。
“第一笔，假收据。”
卢应川嘴唇发白。
他还想说话，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国舅裴嵩站在门口。
紫袍玉带，身后跟着六名羽林卫。
他看了一眼卢应川，抬手便是一巴掌。
“办差糊涂，竟把誊抄件当原件送来！”
卢应川捂住脸。
“国舅说得是。”
裴嵩朝我拱手。
“谢大人，下面的人办事不牢，让你见笑了。”
我把纸揣进怀中。
“没关系，本官留着慢慢笑。”
裴嵩目光落到许照脸上。
“这宫女，是你新收的？”
“我的账房。”
“谢大人眼光越来越差了。一个洗衣裳的贱婢，也值得你护着？”
许照指指账箱。
“洗衣裳至少知道脏在哪儿。你们这个户部，从里到外都得泡。”
裴嵩抬手。
我挡在她面前。
他的手停了停，转而掸了掸衣袖。
“谢衡，你最好想清楚。你府上的老母、族里的小辈，可都等着你回家。”
“本官母亲去世八年，族里只剩一位七十岁的叔公。”
我望着他。
“你想见她，还是想挨他拐杖？”
裴嵩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凑近我。
“你父亲当年也爱查账。”
我手背绷起。
他笑了。
“结果呢？”
八年前，我父亲押送军粮，在半路遭山匪劫杀。
我追了那伙山匪三年。
一个活口都没找到。
裴嵩退开一步，朝羽林卫挥手。
“送谢大人去西偏殿歇息。账册随后送到。”
我们被关进偏殿时，天已经黑了。
窗户从外头钉死。
门边摆着一盆炭。
炭没点。
许照蹲下，摸了摸盆底，又站起来听门外的脚步。
“今晚先别睡。”
我将桌子推到门后。
“他们不敢现在杀我。”
“我知道。”
她从鞋底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陛下还等着你造反。”
我伸手的动作停住。
许照把纸摊平。
那是一道尚未落日期的禅位诏书。
受禅者，谢衡。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
许照咬了咬嘴唇。
“送饭之前，皇帝见过我。”
“他让我骂你，激你，再劝你反。”
“他说，只要你肯接这个皇位，我就是从龙功臣。”
我慢慢抬起头。
“那张领尸凭证呢？”
“高忠给的。皇帝跟我说，是用来吓唬你的。”
她指尖抵着那道诏书，指甲压得发白。
“直到你翻过来，我才知道，他连我也打算灭口。”
门外传来锁链声。
许照压低声音。
“谢衡，你别急着登基。”
“皇帝想把这天下卖给你。”
“他自己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第四章】
我拿起那道诏书，凑到灯下。
墨迹是真的。
皇帝的小印也是真的。
连替他拟诏的字，都是翰林院学士常用的笔法。
许照从袖子里又摸出半张纸。
“这是和诏书夹在一起的。高忠烧纸时，我从火盆边捡的。”
纸边焦黑。
还能看清几个字。
东津，海船，内帑，三十六箱。
我把纸放在桌上。
“他想跑？”
“我不确定他跑去哪儿。但他把宫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许照指着头顶。
“这间殿，上个月还挂着两盏金灯。”
我抬头。
只剩两根绳。
“连浣衣局的铜盆都换成木头了。账上却写着新购铜盆二百口。”
“钱进了哪里？”
“你问到点子上了。”
她把桌上的半个馒头划成三块。
“户部没钱，军队没饷，皇帝却有钱买海船。”
我看着三块馒头。
“所以他把钱挪进了内库。”
“他还让国舅的商号给朝廷放债。欠条盖的是国印，收利息的是裴家。”
许照将中间那块推给我。
“你接位，你还。”
又把另外两块揣回袖子。
“他走，他带着。”
我坐了半晌。
许照小声问：“是不是觉得受骗了？”
“不是。”
“那你想什么？”
“我在想，我去年怎么没一刀砍si他。”
天亮时，高忠带着人来请我早朝。
他笑得牙都露出来。
“陛下念及旧情，愿再给大人一个自证的机会。”
许照跟在我身后。
高忠伸拂尘拦她。
“她不能去。”
我拿出认罪书。
“高公公，本官昨夜又想起一笔孝敬你的钱。”
他把拂尘收了回去。
进殿前，魏朔从侧门迎上来，将残镜塞回我袖中。
“亲兵没动。谢府也递了消息，叔公把门闩拆了，谁来抄家就打谁。”
“他老人家身子可好？”
“打断两根了。”
“腿？”
“门闩。”
我安心了。
袖中的镜子发热。
后世的字又浮上来。
终于要篡位了！
不对，这皇帝怎么一副要下班的样子？
别接总理钱粮的差事，接了就是替他们背账！
三十息用尽前，最后一行挤了出来。
注意那杯茶，昨天小太监说要给权臣喝点安神的。
我把茶杯推远。
殿上的赵祐正好朝我招手。
“爱卿，喝茶。”
我看着他。
他比我年长五岁，眼角却已堆出细纹。
平日上朝，总说头疼。
今日精神倒好。
脚边还放着一只描金箱子。
我没喝茶。
“陛下，臣来核账。”
赵祐叹了口气。
“朕也知道你受了委屈。只是国库空虚，边军催饷，群臣相互推诿，朕实在无人可用。”
他说着，命人捧来一卷旨意。
“朕欲封你摄政，总理天下钱粮。”
裴嵩第一个出列。
“臣附议。”
满殿跟着跪了下去。
我没跪。
许照也没跪。
她站在殿门边，看着赵祐脚边的箱子。
赵祐笑道：“爱卿还不接旨？”
我拱手。
“臣不识数。”
殿里静了一瞬。
裴嵩抬头。
“你统兵十万，竟说自己不识数？”
“打仗时会。”
“核账就不会了？”
“臣年纪大了，学问走走停停。”
赵祐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谢衡，不要辜负朕的信任。”
许照忽然开口。
“陛下，他可以接。”
我扭头看她。
她冲我伸出三根手指。
“接差之前，先盘三处。国库，粮仓，内库。旧账归旧账，新账归新账。”
裴嵩喝道：“内库乃天子私产！”
许照看向他。
“那军饷进内库时，你怎么不拦着？”
裴嵩张口便骂：“贱婢，满嘴胡言！”
她退到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谢衡，他急了。”
我往前半步。
“陛下，臣愿接差，但请三司共同盘库。若库银齐全，臣自缚请罪。”
赵祐盯着我。
我将声音抬高。
“若库银不足，臣请追查去向。追回一两，发一两军饷。陛下圣明，总不会让将士饿着肚子，看人把银子往海船上搬吧？”
赵祐猛地抓住扶手。
裴嵩转过了头。
这一眼，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海船的事，国舅不知道。
赵祐只停了片刻，便笑起来。
“爱卿说得好。准。”
他从案上拿起金印。
我想接，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请陛下写明，可查内库。”
赵祐的笑收了。
我站着没动。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是换岗的羽林卫在争执。
“说好今日发饷，怎么又往后拖？”
赵祐抬眼望向殿门。
片刻后，笔尖重重落在纸上。
出了大殿，许照长出一口气。
我看着她。
“你方才说可以接，我以为你要卖我。”
她也看着我。
“你能卖多少钱？”
魏朔在旁边接话。
“连腰带都抵我军费了。”
许照沉默片刻。
“那确实不好出手。”
【第五章】
我们查的第一处，是京仓。
仓门外，三百名老卒围着粮车。
领头的人右臂只剩半截，空袖管塞进腰带。
他叫石大勇，是我父亲带过的兵。
看见我，他把讨粮的木牌收到了身后。
我伸手。
“拿来。”
他没动。
许照绕过去，看了一眼。
木牌上写着六个字。
卖命钱，求结清。
我的手停在半空。
石大勇用鞋底碾了碾地。
“大人，兄弟们不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
“前天有人给我们看了回执，说钱是你拿的。”
“你信了？”
他抬头看我，又低下去。
“家里米缸空了。”
我将那张假回执递给他。
“信过也不碍事。今日跟我进去，把账看明白。”
京仓管事迎出来，满脸堆笑。
“大人要查，下官早已备好。”
仓门一开。
稻米的气味扑出来。
麻袋从地上码到梁下。
几名老卒挤到门边，眼睛都不眨。
管事拈着胡须。
“朝廷岂会亏待将士？粮在这里，只等文书。”
许照绕着粮堆走了一圈。
“全满的？”
“自然。”
“那开一袋。”
管事立刻割开最外头的一袋。
白米淌出来。
他伸手接了一把，递到我面前。
“请大人验看。”
我没接。
许照指着最里面。
“那袋也开。”
“姑娘不懂仓储。粮袋码得齐整，搬动容易塌。”
“那就一袋一袋搬。”
“耽误了朝廷发粮，你担待得起吗？”
许照扭头看我。
我从门边捡起一根铁钎，刺进第二排麻袋。
灰土喷出来。
扑了我一脸。
我咳了两声。
身后没人说话。
许照把帕子递给我。
“你下回先站侧边。”
我抹了把脸，把铁钎扔给魏朔。
“挨个扎。”
铁钎落下。
第一袋，土。
第二袋，石子。
第三袋，发霉的谷壳。
石大勇伸手捧了一把。
谷壳黏在他的掌纹里。
他搓了两下，忽然转身揪住管事衣领。
“我弟弟去年守河口，冻死在哨楼上。”
“抚恤粮在哪儿？”
管事被提得脚尖离地。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石大勇把他推到破口前。
“那你吃。”
管事拼命往后缩。
许照拦住石大勇。
“别往他嘴里塞。留着他指粮在哪儿。”
管事眼珠转了转。
“都是谢大人下的令！”
我笑了。
他抖了一下。
“下官有、有文书。”
“拿来。”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纸。
仍是我的印。
这回用的旧纸。
裴嵩长了记性。
许照看了半晌，递给我。
“纸没问题。”
管事喘了口气。
我看着落款日期。
“六月十四。”
“正是。”
“那日，本官在哪里？”
管事看向我。
我又看向石大勇。
石大勇把那张纸夺过去，盯住日期。
“河口。”
我点头。
“敌军破堤，河水淹了三营。我在水里泡了一日一夜，右手让木桩贯穿。”
我解开腕带。
伤口从腕骨一直划到掌根。
石大勇伸出那只残手。
“是我给大人包扎的。”
我将文书摊开。
“本官那三个月，写字都是左手。你这张批条，右手行书，一笔没抖。”
管事膝盖一软。
许照扶住旁边的粮车。
“别急着跪，仓里还有谁知道真粮去了哪里？”
管事嘴闭得死紧。
门外忽然响起马蹄。
羽林卫封住仓门。
裴嵩坐在马上，目光扫过地上的谷壳。
“谢衡，你私自放兵入仓，意欲何为？”
我扬起手中的旨意。
“奉旨核账。”
“有人告你挟持仓官，伪造军账。”
他身后的弓手抬起弓。
老卒们往后退了半步。
我挡在最前面。
裴嵩看着我，扯动嘴角。
“谢大人，你今日总不能靠一个女人脱身。”
许照从我身后走出来。
“当然不能。”
她朝着门外喊。
“今日到京仓报姓名、按手印的军户，都能登记欠饷！”
“先登记，后领钱！别挤，人人有份！”
仓外静了一息。
接着是脚步声。
几个。
几十个。
街角卖饼的老汉扔下夹子。
巡街的兵停住了。
守仓的羽林卫也转头看过来。
裴嵩猛地扭头。
“谁准你登记？”
许照举起皇帝的旨意。
“陛下准的。追回一两，发一两。”
她转向那排弓手。
“你们欠几个月？”
最左边的人嘴唇动了动。
“六个月。”
旁边一人碰他胳膊。
“闭嘴。”
那人咬了咬牙。
“你欠八个月，你比我多。”
许照拿起笔。
“一个一个来。”
裴嵩扬起马鞭。
“谁敢放下兵器，按谋反论处！”
我一把扣住他挥下来的鞭梢。
掌心被擦破。
血顺着鞭子往下淌。
“国舅。”
我看着他。
“你确定要在一群没领饷的人面前，拦着他们领饷？”
他望向身后的兵。
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都看着许照手里的那支笔。
【第六章】
裴嵩退了。
退之前，他说要去御前告我聚众。
魏朔望着他的背影。
“这就赢了？”
许照没抬头。
“没有钱，登记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把写满姓名的纸递给我。
“你看他们的手。”
纸上全是指印。
有的齐全，有的只按出半个。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还站在桌边。
“姑娘，我男人死了三年，也能领吗？”
许照放下笔。
“有军籍和抚恤凭据吗？”
妇人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布包，拆了三层。
里面的纸都起了毛边。
许照接过来。
“能登记。具体欠多少，我们核清楚。”
妇人连声说好。
孩子盯着许照袖口露出的馒头。
她拿出来，想给，又停住，转头问我。
“这个放了一夜，还能吃吗？”
我把馒头拿走。
“魏朔，买饼。”
魏朔伸手。
我也伸手。
两只空手在半空碰了碰。
许照看看我俩，抬手摘下我腰间最后一枚玉扣。
“先赊着，拿这个押。”
我那条腰带，终于只剩一根皮绳。
午后，我们从仓官嘴里撬出了去向。
真粮被运进裴家城西的丰裕商号。
户部先付钱买军粮。
裴家不发。
等边军催得急了，再用同一批粮，卖给朝廷第二回。
差额记作朝廷欠裴家的债。
我听完，拿茶杯的手停了。
许照转头看我。
“学到了？”
“学不会。”
“为什么？”
“我爹棺材板按不住。”
仓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
“下官只是照吩咐办事。”
我问：“八年前，押往河口的那批粮，也是这么走的？”
他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把杯子放下。
“抬头。”
他没动。
我蹲到他面前。
“我父亲谢肃，死在青石岭。那批军粮，后来是不是进了丰裕商号？”
仓官嘴唇颤了几下。
许照将纸笔放到他面前。
“谁押车，谁交货，记得多少写多少。你说的每一处，我们都会查。”
他握住笔。
第一笔落下时，墨滴在纸上洇开。
当夜，魏朔带着两名亲兵摸到丰裕商号。
我和许照留在仓署，等消息。
她看了我几回。
“你别拿刀磨桌子了。”
我低头。
短刀已经将桌角刮出一条槽。
她将一碗面推过来。
“你父亲的事，仓官只能证明粮进了裴家，不能证明谁杀的人。”
“我知道。”
“那你吃饭。”
“吃不下。”
许照把面端回去。
我看向她。
她夹起一筷子。
“吃不下就别占着。我忙了一天。”
我把碗抢回来。
她松开手，低头继续算账。
我吃了半碗，才问：“你为什么没在偏殿一开始就告诉我？”
她笔尖停住。
“禅位诏书？”
“嗯。”
她抿了抿嘴。
“因为你先把刀架我脖子上。”
我没接话。
“后来你给我跪了，我更不敢说。正常人哪有这样的。”
我放下筷子。
“镜中评说，让我留你。”
许照抬头。
“所以你救我，是为了皇位？”
我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开始，是。”
她把笔放下。
屋里只剩油灯轻响。
我将那张领尸凭证从怀里取出，摊在桌上。
“看见这个以后，不是。”
她看着我。
我指着纸上早已填好的死因。
“我也收到过这样的东西。”
“我父亲的死讯，比他的尸首先到京城。”
许照没再问。
她拿起笔，在领尸凭证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
谢衡，暂留察看。
“什么意思？”
“看看你这个主公值不值得跟。”
“谁是谁的主公？”
“你先给我跪的。”
我竟无法反驳。
门被推开。
魏朔提着一个人进来。
是丰裕商号的账房。
他脸上沾着烟灰，怀里抱着半本账册。
魏朔将人放下。
“商号起火了。裴嵩的人烧账，属下抢出来一半。”
账房把册子往前一推。
“我只认账，不认杀人的事。”
我翻到最后。
一行支出，八年前，六月。
青石岭，善后银三千两。
收款人的名字被烟熏黑了。
许照将灯移近。
账房按住纸角。
“不用看了。”
“那笔钱，是高忠领的。”
我抬起眼。
账房喉头滚了滚。
“明日三更，他们还要从东津运最后一批银箱出城。”
“运完就走。”
门外忽然传来敲击声。
一下。
两下。
一个守仓的兵探进头来，脸白得发青。
“大人，宫里传旨，说许姑娘盗取御物，今晚便要提人。”
【第七章】
我把许照往身后一挡。
来提人的还是高忠。
他站在院中，手捧一道口谕。
“谢大人，陛下待你不薄。你若再包庇贱婢，便是抗旨。”
我走下台阶。
“她偷了什么？”
“御前机密。”
“说具体些。”
“岂能当众说！”
我停在他面前。
“禅位诏书？”
高忠的嘴顿住。
院里十几名羽林卫齐齐抬头。
我没给他回神的工夫。
“还是东津运银的船单？”
高忠退了半步。
我又上前半步。
“还是八年前，青石岭那三千两善后银？”
他的脚绊住台阶，险些跪下。
魏朔伸手扶住他。
手顺势扣上了肩。
高忠扯着嗓子喊：“拿下谢衡！”
没有人动。
那十几名羽林卫，下午刚在许照那里按过手印。
领头的队正看向我。
“大人，陛下真要走？”
我把半张船单交给他。
“天亮之前，随我去东津验。”
高忠尖声道：“你们敢！”
队正看了他一眼。
“高公公，弟兄们的饷银，您是不是也替我们装船了？”
高忠两条腿开始打颤。
魏朔把人拖进屋。
我不动刑。
只让他坐在账房对面。
账房先开口。
“那年你领银时，嫌三千两压手，让我换成金。”
高忠猛地抬头。
账房从怀里取出一张被汗浸透的兑金票。
“你说办的是御前差事，不能落内侍监的账。让我记在杂支里。”
高忠张口，半晌才挤出一句。
“咱家只是奉命。”
我把刀平放在桌上。
“谁的命？”
他看着刀，不说话。
许照将另一张纸推过去。
“东津码头的装船名单。”
名单是账房从商号里一并带出的。
内库银箱、珠宝匣、衣箱、食箱，逐项写得清楚。
最下头，是随行人员。
高忠挨个看过去。
没有他的名字。
许照指着最后一行。
“船到外海，宫中旧仆不留。”
高忠伸手去抓那张纸。
手指哆嗦，抓了两次都没捏住。
“假的。”
账房看着他。
“你前日还催我准备船粮。”
“假的！”
他将纸撕了一个口子。
魏朔按住他的手。
我把破口压平。
“你给许照开的领尸凭证，至少还写了个名字。”
高忠瘫进椅中。
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咱家伺候他二十年。”
过了很久，他伏在桌上哭出了声。
我等他哭完。
“青石岭。”
他抬起脸。
“先帝在时，陛下还是太子，欠了裴家许多银子。登基后，国舅替他倒卖军粮填窟窿。”
“你父亲查到了。”
我握住桌沿。
高忠缩了缩脖子。
“陛下让他把账交出来，许他封侯。他不肯，还把密折送去宗正寺。”
“然后呢？”
“裴家调走沿路巡军，陛下让咱家送银子给那伙人。”
他低下头。
“不是山匪，是裴家的私兵。”
我抬手拿刀。
许照伸手按住刀鞘。
她没劝我。
只把纸和笔推到高忠面前。
“签字，按印。再告诉我们，能在哪里找到传令的人。”
高忠写了。
我站在窗前，手指一点点松开。
天快亮时，残镜又热了。
我握住它。
别去东津，码头有埋伏！
有人看见裴嵩半夜调船了！
小心啊，皇帝的船已经换到南水门了吧？
一行字紧接着顶上来。
别瞎说，画面只给了码头，谁知道换没换！
三十息一到，全没了。
我把镜子扣在桌上。
魏朔问：“看见什么？”
“码头可能有伏兵。船也可能换地方。”
“那属下立刻去南水门。”
“先别去。”
我看向高忠。
“宫中运银，走哪条道？”
高忠哑着嗓子。
“东津是商船装货处，御前的人走南水门。最后在哪里上船，要看陛下的临时手令。”
我点头。
看客的话能提醒人，不能替人查路。
“魏朔，派人盯南水门。东津照去，只带十个人。”
许照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十个？”
“够了。”
她张嘴要骂。
我补了一句。
“另外的人从后头抄。”
她松手了。
“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第八章】
东津的埋伏，有四十名弩手。
我们还没到码头，他们就被自己的伙夫卖了。
那伙夫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张欠条。
“说好做一顿饭给三十文。他们吃了十天，一文没给。”
魏朔看向我。
我看向许照。
许照掏出借来的钱袋，数出三百文。
伙夫接了钱，领我们绕进后院。
“弩放东屋，人睡西屋。带头那个打呼噜，靠窗。”
我站在墙下，半晌没说话。
魏朔压着声音。
“大人，兵法有这一条吗？”
“有。”
“哪一条？”
“别欠饭钱。”
解决完弩手，我们在码头等到了裴嵩。
他带着两辆车。
车上不是银子，是火油。
看见我，他勒马的动作太急，整个人往前一栽。
亲兵伸手才把他接住。
我站在栈桥前。
“国舅来送行？”
他扫过我们身后的弩手，脸上的肉绷紧。
“谢衡，你私自出城，已是死罪。”
“我奉旨追银。东津还在城内。”
我扬了扬旨意。
“字不多，你总不能只认自己的名字。”
裴嵩拔刀。
魏朔上前迎住。
刀刃撞在一起，声音刺得耳朵发麻。
许照后退时踩中缆绳，身子一歪，我伸手把她扯回来。
一支弩箭擦着她袖口钉进木桩。
她低头看着裂开的衣料，呼吸断了一拍。
我将她推到石墩后。
“蹲下。”
裴嵩身边的私兵冲了过来。
码头窄，长刀抡不开。
我夺过一根撑船杆，顶住最前头那人的胸口，将他推入水中。
水花溅起。
第二个人还想冲，脚下一滑，踩着同伴掉了下去。
魏朔踹开裴嵩的刀，顺手抓住他的玉带。
裴嵩往后挣。
玉带断了。
裤子掉了半截。
码头静了一息。
魏朔手里攥着玉带，也愣了。
裴嵩一手提裤，一手握刀，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杀了他们！”
许照从石墩后探头。
“先别杀！他腰带能抵钱！”
我差点让船杆戳中自己的脚。
后头终于响起整齐的脚步。
石大勇带着守仓兵围住出口。
再后头，是我的三百亲兵。
前营的门，是羽林队正开的。
裴嵩看向那名队正，眼睛睁得发直。
“你敢背主？”
队正举起一张军饷登记单。
“末将是朝廷的兵，不是裴家的家奴。”
裴嵩脸色由白转青。
他忽然将刀扔下。
“谢衡，咱们可以谈。”
“谈什么？”
“你要皇位，我给你。陛下那边，我去说。”
我看着他。
“你知道陛下要走吗？”
裴嵩抓着裤腰的手紧了紧。
“他走不了。外头的船都是我安排的。”
许照从石墩后站起来。
“难怪他另租了一条。”
裴嵩猛地转头。
她把高忠的供词展开。
“陛下打算带走内库银子，留你守着京城，替他挡第一轮追兵。”
“胡说！”
“你以为他让谢衡摄政，是让你在旁边挟制？他是想让谢衡先杀你，把裴家的钱抄出来补军饷。等我们忙着打你，他已经上船了。”
裴嵩嘴角抽了两下。
“他不敢。”
我示意魏朔将高忠带上来。
高忠一看裴嵩，先骂了。
“你给陛下报的海船价，翻了三倍！他早想弄死你了！”
裴嵩冲过去。
“你这阉奴收了我多少银子！”
高忠往魏朔身后躲。
“你还贪陛下的跑路钱，你比咱家有种！”
两个人隔着魏朔对骂。
我揉了揉眉心。
许照在旁边拿笔记。
我看她。
“这也记？”
“都在报账，一句值几千两。”
裴嵩骂到一半，忽然闭嘴。
他盯着我。
“你想拿我开刀？”
我走到他面前。
“青石岭。”
他的眼神动了。
“那不是我的主意。”
“但人是你派的。”
他没说话。
“我父亲遇害时，随行有二十七名军士。最小的十七岁。”
裴嵩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可以赔。裴家三座钱庄，两处铁场，都给你。”
我把他的手从袖上扯开。
“钱交给三司。”
“命交给国法。”
他还要扑过来，魏朔扭住他的胳膊，将人按在地上。
裴嵩嘴里沾了泥，仍在喊。
“没有我，你坐不稳！”
我蹲下。
“所以先把你押牢。”
南水门的人赶到了。
“陛下今夜不走。”
我抬头。
那人喘着气。
“他改了安排。明日寿宴，请大人入宫受禅。”
许照的笔停住。
来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宫门布防图。
“宴上另设弓手。陛下传了密旨，大人若接诏，便当场以谋逆诛杀。”
“若不接，便扣下大人，逼亲兵交出裴家家产。”
我看着布防图。
赵祐舍不得了。
他想走。
还想把刚从裴家嘴里掏出来的钱，一起带走。
【第九章】
寿宴那日，我穿了大司马朝服。
许照围着我转了两圈。
“里面呢？”
我拍了拍胸口。
铁甲咣当响。
她点头。
“行，至少没为了好看不穿衣裳。”
魏朔替我整好领子。
“大人，韩将军到了。”
院门外，韩铮单膝跪地。
他带着六名军士，甲上全是尘。
我扶他起来。
“边营留了多少人？”
“大军未动。末将奉兵部旧令入京议饷，只带二十骑，沿途关文俱全。”
他把文书递给我。
“您让人送来的假回执，末将看了。”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张。
那是边营留底的缺饷申报。
八十万两，一文未至。
两张纸并在一起。
一个足额收讫。
一个全军待饷。
韩铮盯着那枚假造的签名，牙关咬得发响。
“谁签的，末将亲自问。”
我点头。
“今日就问。”
入宫前，许照将一封封欠饷凭据塞进木匣。
我伸手接。
她没松。
“还有个事。”
“说。”
“你要真坐那个位置，别也把欠条塞给下一任。”
我看着她。
她没躲。
我把手从木匣上移开，扯下腰间那根皮绳。
“本官如今只剩这个。”
许照低头。
“谁要你脱腰带了？”
魏朔抬手遮住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
“我是说，往后内库出入，全留账。”
许照把木匣递过来。
“这句能听。”
宫门里，赵祐亲自迎了三步。
他穿着明黄衮服，手里托着一杯酒。
“爱卿辛苦。”
我行礼。
“陛下也辛苦。三十六箱银子，装起来费了不少工夫吧？”
他指尖一紧，酒洒在袖口。
片刻后，又笑。
“爱卿说笑了。”
“臣不爱说笑。”
许照在我身后咳了一声。
我没理她。
赵祐领我入殿。
文武百官都在。
大殿两侧多了数排屏风。
屏风后，能看见靴尖。
我握住袖中的残镜。
这是今日第一次。
字涌了出来。
左边第二排有弓！
别只看左边，右边也有！
那个端酒的是不是昨天给银箱封条的人？
皇帝怀里有小包袱，我看见了！
我抬眼。
赵祐胸前确实比平日鼓出一块。
原来是将最值钱的东西贴身带着。
三十息一过，我松开镜子。
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赵祐登上御座。
“朕近来身体不适，深感难承天下之重。谢衡功高德厚，可承大统。”
他展开禅位诏书。
殿中有人吸气。
也有人低头，显然早得过吩咐。
我上前一步。
“陛下，禅位之前，先把账结了。”
赵祐面色一沉。
“国事岂是商贾买卖？”
许照抱着木匣走到殿中。
“那就请陛下解释，为什么军粮能卖两遍。”
卢应川扑通跪下。
“陛下，臣有本奏！”
赵祐猛地看向他。
卢应川从袖里掏出誊好的账目。
“臣奉国舅之命伪造军饷回执，有罪。但裴家历年侵吞的钱粮，三成归裴氏，七成入内库，账目俱在！”
“住口！”
赵祐拍案。
卢应川伏得更低。
“臣昨日已将原册交给三司副使，当众验封。此刻三司官员都在殿外，随时可查。”
赵祐扫向殿门。
我扬手。
韩铮带着六名军士进来，将边营存档摆在御前。
石大勇捧着军户的欠饷凭据，站在他身后。
那名羽林队正也来了。
他脱下头盔，放在地上。
“陛下，末将麾下八十二人，欠饷六至九月不等，请陛下给个说法。”
赵祐盯着他。
“你也敢逼宫？”
队正额头贴地。
“末将母亲病故时，买棺木的钱，是同袍凑的。”
“朕问你是不是逼宫！”
队正抬起头。
嘴唇动了几次。
韩铮伸手按住他肩膀。
“陛下，先说饷。”
赵祐抓起酒杯，摔在殿中。
瓷片飞溅。
屏风后的弓手齐齐转出。
百官尖叫着往两边挤。
一个御史想钻桌底，刚进去半个身子，被同僚抓着靴子拖出来。
“里面有人了！”
赵祐起身。
“谢衡谋逆，给朕拿下！”
弓弦绷紧。
许照的手抓住我袖口。
她指尖冷得发僵。
我往前走了一步。
最前排的弓手没动。
赵祐又喊了一声。
“放箭！”
领头的弓手看向羽林队正。
队正仍跪在地上。
“弟兄们，南水门的船，已经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清单。
“银三十六箱，金七匣。里头有户部军饷的旧封条。”
赵祐嘴角绷住。
我朝殿外抬手。
魏朔带人抬进一只木箱。
箱盖一开。
银锭在日光下晃了晃。
一枚旧封条贴在箱底。
河口军饷。
元兴六年。
正是我父亲押送的那批。
我走过去，将封条揭下。
纸脆得厉害。
我的手停了一下，才托住它。
殿里没人说话。
我抬起头。
“陛下，我父亲查到的，是这笔钱吧？”
赵祐往后退了半步。
“朕不知道。”
高忠被押进来。
他一进殿就跪下，连声喊陛下。
赵祐指着他。
“是这阉奴蒙蔽朕！定是他与裴嵩合谋！”
高忠抬起脸。
脸上的眼泪还没干。
“陛下，您教奴才这么说的。”
赵祐僵住。
“当年谢将军的密折，您让奴才烧，奴才留了最后一页。”
他从领口夹层里摸出一片绢。
“您批了一个杀字。”
我伸手接过。
是我父亲的字。
末尾只有半句。
军士可死于敌前，不可死于……
后头被火烧了。
朱批压在残字上。
一个杀字。
我耳边忽然只剩自己的呼吸。
许照握住我的手腕。
她没说话。
我将那片绢收进怀里。
赵祐转身便往侧门走。
两名弓手横弩拦住。
他盯着他们。
“朕是天子！”
其中一人喉咙滚动。
“臣的兄长，也在青石岭。”
赵祐往后退，撞到御座。
他伸手抓住扶手，勉强站稳。
“谢衡，朕把皇位给你。”
我抬眼。
“你不是一直想要吗？朕现在就给。”
他拿起那道诏书，急着往我手里塞。
“玉玺也给。内库也给。你放朕走。”
我没接。
许照走到箱边，将账册摊开。
“内库不是你的。”
赵祐猛地扭头。
“这里有军饷，有抚恤，有河工款。”
她一页页翻过去。
“你的私产，我们也查了。东津三家商号，外城四处庄子，寄在海商名下的七张存银票。”
赵祐伸手捂住胸口。
许照看着他的动作。
“剩下的在怀里。”
魏朔上前。
赵祐拼命挣扎。
怀里的包袱被扯开，金珠滚了一地。
一枚滚到御史脚边。
那御史抬脚，想踩住，又看了看我，默默把脚移开。
赵祐蹲下去捡。
衮服拖在地上。
他的手指碰到一颗珠子，被另一只靴子挡住。
是石大勇。
断了一只手的老卒，将欠饷木牌放在他面前。
“陛下。”
“先还钱。”
赵祐抬头看他。
又看向那些弓手。
看向韩铮。
看向殿外挤着的人。
他的手慢慢垂下，坐在满地金珠之间。
“都给你们。”
“都给你们还不行吗？”
没人应声。
他忽然捂住脸，哭了。
“朕只是想走。”
我站到他面前。
“我父亲当年也只是想把粮送到。”
他哭声一停。
我取下他头上的冠，交给魏朔。
“押下去。”
赵祐扑过来抓我的袍角。
“谢衡！你说话！朕是天子，朕是……”
魏朔架住他的胳膊。
他两条腿拖在地上，嘴里还在喃喃。
直到人被带出殿门，百官才陆续从桌下、柱后、屏风边钻出来。
许照长出一口气，松开我的袖子。
上头全是褶。
我低声问：“怕不怕？”
“怕。”
“刚才还敢往前站？”
她抬头看我。
“钱都抬进来了，不核一眼，白忙活三天。”
我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礼部尚书颤颤巍巍跪了下去。
“国不可一日无主，请大司马承继大统。”
后头呼啦啦跪了一片。
我看向许照。
她也看着我。
片刻后，她往旁边退了一步。
“这回你自己跪。”
【第十章】
我没在寿宴上登基。
先发钱。
三司封存账册，查验银箱，按军籍和抚恤凭据，一笔笔兑付。
裴家商号、钱庄、庄田尽数查封。
追回的粮先开仓。
追回的银先补军饷。
其余欠款逐项列出，贴在宫门外，连哪天兑付都写明白。
许照蹲在宫门台阶上，盯着榜文看了半天。
我走过去。
“漏了什么？”
“漏了我的。”
我把她拉起来，带到发钱的桌前。
“许照，浣衣局宫女，欠月钱二两。”
户部小吏翻了翻名册。
“陛……大人，此人还有损坏铜盆、偷食御膳、擅离宫署等罚款。”
许照脸都绷住了。
“铜盆是你们自己卖的！”
我拿过名册。
“谁写的？”
小吏指了一个名字。
我递给魏朔。
“查。”
小吏立刻拿笔，将罚款划去。
许照伸出双手。
二两银子落进掌心。
她掂了掂，又拿牙咬了一下。
我皱眉。
“脏不脏？”
她把银子藏进袖里。
“你不懂。”
不远处，石大勇领到了亡弟的抚恤。
他没哭。
只是把银子数了三遍，又从头数第四遍。
抱孩子的妇人蹲在台阶下，将买来的肉饼掰开。
孩子一手拿着半块，另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
我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许照已经把那二两银子分成了三份。
我问：“做什么？”
“还厨房的钱，还买笔墨的钱。”
“剩下的呢？”
“买梯子。”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说好了帮我出宫。”
我伸手，想拦，又停在半空。
“如今不用翻墙。”
她低头，把银子重新收好。
“也是。”
裴嵩、高忠与涉案官员，被交给三司会审。
青石岭的私兵头目没跑掉。
他在裴家庄子里藏了八年，连姓名都换了。
庄头拿着封赏告示，把人捆到了衙门。
裴嵩见到他时，先是否认。
听完口供，又指着高忠叫骂。
最后，他趴在案前，鼻涕眼泪蹭了满纸。
“我赔钱，我都赔！”
三司主审将青石岭二十八人的名册摆在他面前。
“一个一个念。”
他念到第三个，喉咙便发不出声。
我站在堂外，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声音，将父亲那半页密折折好。
许照递来一个纸袋。
里面是两块糖糕。
我看她。
她晃了晃手里那块。
“买一送一。”
我咬了一口。
不甜。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将自己那块也塞过来。
“行吧，两块都给你。”
赵祐被废为庶人，幽禁别宫。
私产全部追缴。
宗室来求情时，他隔着院墙喊了半日。
一开始喊朕。
后来喊各位皇叔。
最后只剩一句。
“给我留点。”
没人敢应。
宗正拿着核过的账册，从第一笔问到最后一笔。
赵祐捂着耳朵往墙角缩。
“朕已经退位了！”
宗正将账册往下翻了一页。
“这笔借银，借据上写的是赵祐私用。”
屋里静了半晌。
接着传出砸杯子的声音。
我听完回报，问：“杯子多少钱？”
许照从旁边探过头。
“记账。”
来人愣了一下。
我点头。
“照办。”
新君的人选，朝中议了整整一日。
赵氏宗亲先推让，再争抢。
争到最后，宗正把欠饷、赈灾、河工三本账往桌上一放。
几位皇叔同时站起来。
一个说腿疼。
一个说年迈。
最年轻的那个，张嘴说自己年迈，说完才想起他比我还小四岁。
韩铮将门堵住。
“走可以，先把挪走的边军草场还回来。”
于是又追回六处田庄。
我看着新送来的账册，半天没说话。
许照问：“怎么了？”
“我以前只知道他们有钱。”
“现在呢？”
“我觉得我当权臣这几年，白当了。”
魏朔捧着我的旧腰带，站在旁边点头。
点完，看见我盯着他，立刻摇头。
朝臣再来请我时，我只提了三件事。
内库与国库分账。
军饷由三处交叉核验，不许只凭一枚私印支取。
积欠的账目按月公示，办差的人签名，出了错不得拿死人的名字填。
礼部尚书跪在最前头，听得直擦汗。
“臣遵旨。”
许照抱着账册站在门口。
我看向她。
她挑了挑眉。
“看我干什么，自己接。”
我这回接了。
登基前一夜，我去了谢家祠堂。
父亲的牌位放在最上头。
叔公坐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门闩。
他抬眼看我。
“真要当？”
“嗯。”
“你爹会打你。”
“知道。”
“当不好，我也打。”
我跪在蒲团上。
“您先把门闩换一根。”
叔公看了看手里的断木，哼了一声。
许照在门外笑。
我回头，她立刻将脸转开。
烛火晃了晃。
我把那张封存旧军粮的封条，放在父亲牌位前。
“爹，粮找着了。”
“人也找着了。”
话说完，嗓子堵住。
我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许照把一只热饼塞进我手里。
“吃完再回去，宫里还等着你试衣裳。”
“你呢？”
“我明日出宫。”
我握着饼，没动。
她抬头看我。
“谢衡，我想看看外头。来了这么久，除了浣衣局，就是陪你查账。”
“会回来吗？”
“看你开的工钱。”
我伸出五根手指。
她立刻道：“五两？”
“五十。”
她吸了一口气。
我补充：“每月。”
她把手里的饼放下。
又拿起来。
又放下。
“我考虑一下。”
“还考虑？”
“得防着你学赵祐，先开高价，再拖半年。”
我把她领进书房，亲自写了聘书。
许照拿起来，逐字看。
“休沐呢？”
“依官制。”
“出宫呢？”
“随你。”
“你骂人呢？”
“本官何时骂过你？”
她伸手在聘书后头添了一句。
不得以权势辱骂账房。
我看了半晌。
提笔，又添一句。
账房不得当众揭雇主腰带。
许照捂住嘴。
肩膀抖了好一会儿，才把聘书收进怀里。
登基那日，礼官在阶下拉长声音。
百官俯身。
我端坐御座，终于有空把这几日的事情从头想了一遍。
三日前，我准备杀一个宫女。
如今，我准备给她发工钱。
变化实在太快。
快得魏朔还没习惯。
他站在御阶边，张口便道：“大人，许主公来了。”
殿里一静。
礼部尚书的腰停在半空。
我缓缓转头。
魏朔抬手捂住嘴，眼神往殿柱上飘。
许照从殿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账册。
她看了一眼跪着的百官，又看了一眼我。
“还没忙完？”
我挺直腰背。
“何事？”
她将最上面那本翻开。
“登基大典的花销。”
我伸手去接。
她没递。
“先说好，哪些走国库，哪些算你自己花的。”
百官还跪着。
礼官还举着册文。
我身上的衮服压得肩膀发沉，冠上的珠串晃到鼻尖。
许照从袖里掏出一张皱纸，放在御案上。
是那张领尸凭证。
背面，我的名字下头多了四个字。
准予留用。
我看着她。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
“谢衡，上工了。”
我刚蘸好墨，魏朔又上前一步。
这回他记住了。
“陛下。”
我点头。
“说。”
他捧起那条被拆光了金玉的旧腰带。
“您欠臣的军费，什么时候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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