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分手饭上的红烧肉打包了。
二叔拍着欠条笑：“供出个研究生，你也配娶？”
女友点头：“我们确实差距悬殊。”
我刚伸手接饭盒，她却把户口本拍进我掌心。
“领证。以后换我养你。”
二叔伸手抢桌上的欠条。
她先按住了。
【第一章】
“周有安，把这八千六百四十块的欠条签了，别再缠着秀宁。”
二叔把钢笔拍在我面前。
“你一个拧螺丝的，供人家念了三年研究生，还真把自己当人家男人了？”
饭桌上的筷子停了一圈。
我拿起钢笔。
二叔端起酒杯，嘴角往上扯。
我用笔尖勾过旁边的塑料袋，撑开。
“王哥，帮我把红烧肉装了。”
王长顺手一抖，半块肉掉回盘里。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胃口？”
“上个月的加班钱还在二叔手里。失恋归失恋，晚饭不能再失了。”
二叔的酒杯顿在半空。
二婶丁桂芬把装糖的盘子往里挪了挪。
我看着她。
“那个不装，我牙不好。”
王长顺低头咳嗽，肩膀直抖。
二叔砰地放下杯子。
“丢人现眼！今天请你来，是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您订的饭，您喊的人，您还拿了欠条。”
我指了指自己。
“我负责丢人，您负责收钱，分工挺清楚。”
二叔脸上的肉绷住了。
林秀宁坐在我对面，旅行包放在脚边，手边摊着一张纸。
她从进门起就没吃东西。
二叔说，那是她毕业以后分到单位的证明。
一九九七年，一个拿着研究生文凭、进市机械厂技术科的姑娘，跟我这种在承包修配车间打零工的人，确实不太搭。
他把这话翻来覆去说了三遍。
第四遍换了个说法。
“人家以后坐办公室，你以后蹲车床底下。你俩说话，得一个仰头，一个低头。”
我点点头。
“那坐着说。”
王长顺终于没忍住，喷了一口茶。
二婶抬脚踩他。
他捂住鞋尖：“嫂子，我就是来蹭饭的，别给我上刑。”
二叔没再理我，转头对林秀宁说：“该说的话，你自己说。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断干净，省得他赖你。”
林秀宁抬起头。
“有安，我们差距确实悬殊。”
我拎塑料袋的手停了一下。
汤汁贴着袋角往下坠，烫着指头。
二叔把椅子往后撤了半寸，靠上椅背。
二婶叹了口气：“早劝过你，别癞蛤蟆——”
“我有津贴，有助学补贴，还能替人抄资料。”
林秀宁看着我的手。
“你每个月只留六十块，给我汇一百五。”
二婶后半句话卡住。
“我寄信让你别再汇，你回信说，车间管吃管住，你攒的钱够用。”
她把桌上的证明翻过去。
下面压着三十多张汇款收据。
“我今天先去了一趟车间。王哥说，你住工具房，食堂月底不赊账，你就拿开水泡馒头。”
王长顺立刻举手。
“我只说馒头，咸菜是他自己交代的。”
我瞪他。
他把红烧肉全倒进我的袋子。
“补上，补上。”
林秀宁起身，把旅行包拉开。
二叔的腰又挺直了。
“把东西还他也好。年轻人，往后各走各的——”
啪。
一本户口本落进我掌心。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她把自己的单位接收材料放在旁边。
“差距是，我读了三年书，你替我吃了三年苦。”
“这账不能只让你一个人付。”
她指了指户口本。
“周有安，领证。”
王长顺嘴张开，筷子从指缝掉下去。
林秀宁把塑料袋从我手里接走。
“以后换我养你。”
我攥着那本户口本，纸角硌进手心。
“你想清楚。我一个月三百，还是账上的，拿到手就六十。”
“我看过你给我算的饭钱。”
她拿出一张折了四道的信纸。
“算错两次，都把你那份漏了。以后家里的钱归我管。”
我张了张嘴。
王长顺先拍桌子。
“行！我作证！我这辈子头一回见打包剩菜打出个媳妇！”
二叔忽然伸手，去拿那张欠条。
林秀宁的手压了上去。
她没再看我。
“二叔，刚才说了半天差距。”
“现在说说，这张欠条跟他的工资，到底差在哪儿。”
【第二章】
二叔拽了一下，纸没动。
“你们年轻人谈感情，别掺和生意上的账。”
“这上面写着，代周有安垫付林秀宁三年读研费用。”
林秀宁把欠条转向众人。
“我的名字都在账上，我还不配问？”
二婶放下筷子。
“有安，你叔好歹给你找了三年活。没他，你拿什么供人家？”
我把钢笔的笔帽扣好。
“找活的恩，我认。欠钱的字，我不认。”
二叔伸出两根指头。
“你每个月工资三百，拿走六十，剩下的我替你供她。三十六个月，八千六百四十，哪一笔不对？”
王长顺挠了挠脑袋。
“老周，你这话，我怎么听着拧巴？”
我看着二叔。
“工资是我挣的。”
“你扣着我的工资给她寄钱，再让我给你写借条。”
“我干一份活，挣两份债？”
王长顺一巴掌拍在腿上。
“对！我就说哪儿不对！磨盘都没这么转的！”
二叔脸上的笑没了。
“你吃谁的，住谁的？工具房不要钱？水电不要钱？平时我给你垫过多少，你记得清？”
“招工单写着包住，饭钱按月扣。”
我掏出钱包。
里面没几张钱，倒是压着一张发黄的纸。
我摊开，放到他面前。
“您让我画押的时候，我留了一份。您夸我仔细。”
王长顺凑过来看。
“还真写了。包住，伙食另计。”
二叔伸手要把纸拿走。
我先收回来。
“这份不送人。您想看，我举着。”
林秀宁从收据里抽出一张。
“每月扣二百四十，实际汇到我这里一百五。”
她又抽出一张。
“这张也是。”
“这张还是。”
她把收据排成一条，越过汤碗，一直排到二叔面前。
“三十六个月，我收到五千四百块。差的三千二百四十块在哪儿？”
二叔抬手碰翻了酒杯。
酒流到纸边，我拿盘子压住了收据。
“我还要拿这些办事，别给它们喝醉了。”
王长顺抓起擦手巾堵酒，嘴里还不忘接话。
“纸醉了倒没事，就怕账一直醉着。”
二叔指着他：“你闭嘴！”
王长顺把嘴抿上，手指往收据那边点了两下。
二婶把酒杯扶起来。
“邮费不要钱？跑腿不要钱？你叔来回去邮局，不耽误工夫？”
林秀宁抽出收据背后的汇款凭单。
“邮费在这里，每笔都列着。”
我接了一句：“一个月跑一次，收九十块。二叔，您早说，我背着您去。”
王长顺捂着嘴，茶水从鼻子里呛出来。
二叔站起身，椅子脚划过水泥地。
“周有安，你有本事了！媳妇刚回来，就要跟你亲叔算账！”
“不是她回来我才算。”
我从钱包里又取出一张纸。
上面记着几个日期。
“去年十月，您说年底一起清。今年正月，您说厂里的款没下来。四月，您说等秀宁毕业，把三年账一次算明白。”
我推到他面前。
“她今天毕业了。我来赴您约的。”
他盯着那张纸，鼻翼一张一合。
林秀宁把收据拢好。
“工资归工资，资助归资助。先别混。”
她转向我。
“你给我的五千四百块，我都记着。咱们结不结婚，这份情我都认。”
我摇头。
“我供你念书，没让你拿婚姻还。”
“我知道。”
她把我的户口页从钱包夹层里抽出来，和她的户口本放在一起。
“所以我带的是户口本，不是还款计划。”
我伸手想拿杯子，又碰到了桌沿。
王长顺把杯子送过来。
“手不听使唤了吧？我结婚那天，把烟塞进鼻孔里了。”
二婶瞪了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不提，不提。”
二叔把没签字的欠条攥成一团。
“账在车间，有本事去车间对！但丑话说前头，既然不想干，工具房今晚就腾出来！”
我站起身。
“行，我去拿自己的东西。”
林秀宁拎起旅行包，跟着我往门口走。
二叔在身后喊：“你的行李可以拿，车间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许带走！”
我停在门槛边。
“包括我写的那六本修配记录？”
他没马上答。
林秀宁转过头。
“哪六本？”
“给你寄过数据的那些。蓝皮本，夹具试做那一套。”
她握旅行包的手收紧了。
“有安，先别拿行李。”
“带我看那六本记录。”
【第三章】
工具房门上多了一把新锁。
我的搪瓷缸放在门外，缸口缺了一块。
林秀宁弯腰捡起来，拇指在缺口上蹭了一下。
我伸手去接。
“别碰，划手。它比我脾气大。”
她没笑，把杯子放进自己的包里。
二叔随后赶到，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
“先说明白，床是我的，桌子是我的，那些本子记的是车间的活，也是我的。”
“床我不背走。”
我指了指门。
“您先开。我俩站这儿，谈婚事谈得跟探监似的。”
王长顺推着自行车过来，车后座夹着一个纸箱。
“拿这个装。我跟门房说过了，私人东西列个单，别回头少了螺丝也算你头上。”
二叔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话不少。”
“吃了您的饭，嘴有劲。”
锁咔哒一声开了。
我先拿衣服。
两件汗衫，一条缝过膝盖的裤子，三双袜子，装了半箱不到。
林秀宁站在桌边，手指碰着台灯底座。
灯罩上贴着她寄来的课程表。
她转过脸问我：“这个还留着？”
“你说每周三晚上实验。我看着这个，就不挑那天去传达室等你电话。”
她把课程表揭下来，折好。
二叔在门口催：“赶紧收拾，晚上还要堆料！”
林秀宁转向桌下。
“本子呢？”
我蹲下，从木板缝里抽出一个布包。
二叔一步跨进来。
“那是车间资料！”
“工序单我留给你。这里面还有我算饭钱的账，您也要？”
他伸到半空的手停住。
我解开布包。
蓝皮本最上面那本，封面有半个鞋印。
林秀宁翻到中间，指尖停在一页图上。
“这是原样机？”
“嗯。学校项目组托车间帮着试做，你负责记测试数。我做底座、装定位销，尺寸改过四回。”
“最后一次为什么改？”
“连续用过几轮会松，零件夹不稳。你不是在电话里骂过我？说我报喜不报忧，试验失败也得照实记。”
她翻到后面。
“第五轮呢？”
“在这儿。换了销，添了锁紧，才过。”
王长顺探过头。
“我记得。那晚你俩隔着电话吵了十几分钟，我还以为要散伙。后来一听，是在吵半毫米。”
我把本子压平。
“半毫米也是大事。做错了，后头一批料全得废。”
林秀宁从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材料。
纸页落在桌上，盖住我算饭钱的那一栏。
“市机械厂准备买二十套同类夹具。学校转来的这份试制记录，是供方申报材料的一部分。”
她指着第一页。
供方是二叔的修配承包队。
试验协助人员一栏，是她的名字。
签字日期是前天。
我看着她。
“前天你不是还在学校办离校？”
“是。”
二叔把材料一把按住。
“旧样机测过了，新东西照着做的，补个手续而已！”
林秀宁抬眼。
“我没签这份。”
“谁让你大老远不回来？厂里催得急，你名字摆上去又不损失什么！”
我伸手去拿那份材料。
二叔把纸往后抽。
我没跟他抢，转身走向货架。
架上摆着刚装好的夹具，红漆没干透，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拿起第一套，拨动锁紧扳手。
手腕停住。
第二套也是。
第三套还是。
我回头看二叔。
“销换了？”
“能用不就行了！”
“料也不是原来的。”
他走过来，伸手夺东西。
我把夹具放回架上。
“我不拿。您看清楚，我连漆都没蹭。”
林秀宁站到我旁边，对着本子上的图，一项项往下看。
她的食指停在最后一处改动上。
“这二十套，按的是第四轮的旧做法。”
“第五轮通过以后，你改的东西，他全省了。”
王长顺的嘴慢慢张开。
“那不是明知道没过，还照着做？”
二叔指着他：“你懂个屁！”
我拿过申报材料的末页。
底下还有一行说明。
现场制作及工艺确认：周有安。
旁边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我没签过。
纸角在指尖轻颤，台灯的嗡声钻进耳朵里。
我抬头问：“您说这批货是我确认的？”
二叔咬紧后槽牙。
“你是车间的人，写你的名怎么了？”
林秀宁翻开我的原始记录，压在那张假签名旁边。
“有安，他今晚赶你走，不只是怕你对工资。”
她指着申报材料上的日期。
“明早这批货就要验收。”
“钱他拿。以后出了废品，确认工艺的人是你。”
【第四章】
我把本子合上。
二叔盯着我的手。
“想清楚。你吃了我三年饭，今天拆我的台，以后这条街你都别想找活！”
王长顺把纸箱往地上一放。
“他吃饭给钱，刚才饭桌上说过了。你这饭怎么翻来覆去卖？”
二叔的拳头捏起来。
我挡在王长顺前面。
“您别打他。他嘴碎，打完还得多说一段。”
王长顺拽了拽我的衣角。
“前半句留着，后半句可以没有。”
林秀宁取出纸笔，把那份材料的编号、日期抄下来。
二叔冷笑。
“抄什么？你下个月才去厂里报到，现在连他们的人都不是。还真当自己能管验收？”
“我管不了。”
她把笔帽扣上。
“所以请能管的人来。”
我们去街口打公用电话。
我兜里的零钱全倒出来，硬币叮叮当当滚到柜台边。
林秀宁先给学校项目组打，说明有人冒用签名，请他们核查留底。
再按材料上的号码，打给市机械厂采购办公室。
她没提我们要结婚。
只说自己未参加这批产品测试，申请撤下那份冒签记录，保留原件，另行检验。
电话那边问了几句，她把原始记录的日期逐条报过去。
最后，她把听筒递给我。
“要问实际制作的人。”
我接过来。
“我做过原样机。这批量产件，我没参与最后装配，也没签字确认。能不能给个机会，让我现场把两种做法摆给检验人员看？”
我听完答复，把电话挂下。
手心全是汗。
林秀宁给我一张纸。
“人家怎么说？”
“明早暂停接货，先复核。”
王长顺咧嘴。
“这就行了！”
“不一定。”
我把纸揉在掌心。
“他说谁提出问题，谁把问题讲清楚。不能只说不行，得有记录，有实物。”
林秀宁拍了拍那个布包。
“有。”
第二天，我们提前到了车间。
二叔比我们更早，胸前别了支新钢笔，货架上的夹具擦得发亮。
他一看见林秀宁，就向来人摊手。
“家务事闹到公事上了。姑娘要嫁我侄子，帮着讨工资，拿项目吓唬我。”
检验人员看向我们。
林秀宁点头。
“他是我未婚夫。所以我不参加你们的验收结论，也不要求你们相信我的判断。”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
“请按合同要求，独立检验。”
二叔张着嘴，没接上话。
我指了指库房上层。
“原样机在那里。我记得底座边上有个斜着的冲记，搬的时候碰过，我补做了标记。”
二叔立刻说：“早卖废铁了！”
王长顺抬头看了一眼。
“废铁长腿了？不是还在那儿？”
一阵椅子挪动声。
原样机被搬下来，底边确实有一道斜记。
二叔脸上的汗往下淌。
检验人员让我们退开，按记录复核，再从新货里抽样。
机器转起来，铁件碰撞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我站在黄线外，手指在裤缝边蹭。
第一次，我刚想开口提醒，林秀宁就拉住了我的袖口。
“让他们看。”
第二次，检验人员停下，重新测量。
第三次，几个人凑到一起，把数据记在纸上。
二叔抢着说：“刚开始都有磨合！再试几遍就好了！”
其中一人抬起头。
“合同要的是稳定重复，不是挑一次能用。”
货架上贴了暂缓验收的纸。
二叔伸手想揭，被挡了回来。
“先别动，等书面意见。”
他的手僵在纸边。
我胸口那口气总算吐出来。
王长顺伸过脑袋。
“腿怎么抖？”
“饿的。”
“你昨晚吃了半袋红烧肉。”
“那就是肉抖。”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腿，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检验人员把申报材料装进文件袋，要求供方补交制作记录和实际用料凭证。
二叔忽然转身，往办公室走。
二婶正站在门边，抱着一个账本。
他劈手要夺。
她没松。
“你昨天说，只是补个手续。”
二叔压低声音：“回去说！”
二婶盯着文件袋。
“那为什么报上去的采购经办人，写的是我？”
【第五章】
二叔拽住二婶的胳膊，把她往办公室里拖。
门关到一半，王长顺把纸箱横在门口。
“嫂子手里的账本碰着纸箱了，先抬一抬。”
二叔踹了纸箱一脚。
里头滚出来我的袜子。
王长顺后退两步。
“这玩意儿不能踹。容易伤自己。”
林秀宁蹲下，把袜子一双双捡回去。
她捡到那件缝过三回的汗衫时，手停了片刻。
我想拿过来，她把箱盖合上了。
“先办工资的事，衣服回去再洗。”
“回哪儿？”
“王哥帮你借了他家空着的小屋。我住招待所，房间已经订了。”
我看向王长顺。
他叉着腰。
“别这么看我。租金一天一块，等你拿到工资再给。亲兄弟明算账，我是有原则的。”
我伸手摸兜。
他立刻挡住。
“现在别给。我怕你只租半天。”
我笑了一声，喉咙却有点堵。
二叔站在门内，把办公室的门拍得砰砰响。
“行！都跟我对着干！周有安，剩下的工资你别想了，婚姻状况证明也别想我给你开！”
林秀宁抬起头。
“工资不是你拿来换听话的。”
“那你告去！你看看他一个临时工，有没有人管！”
我没接话，把那张招工单又摸了一遍。
纸已经折得发软。
王长顺推车过来。
“走，去问。人家说不行，咱们再想办法。不能你叔说谁没嘴，谁就不许吃饭。”
登记窗口前，林秀宁把材料递进去。
工作人员看过，指出我们还缺哪些证明。
我问：“我在承包车间干活，老板不肯开，怎么办？”
对方把要求指给我看。
“按你们的实际情况办。户口所在地的村委会或者居委会，也能依规出具相应证明。先把材料备齐。”
我盯着那行字。
林秀宁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看见没有？你叔不是婚姻登记处。”
我接过材料，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早知道，我昨天就少给他夹两块肉。”
“你昨天给他夹肉了？”
“把盘子往他那边挪过。我现在觉得亏。”
她抿着嘴，肩膀往上一耸。
我看着她，脚底总算有了劲。
从窗口出来，我们又去了处理劳动争议的咨询窗口。
工作人员没有拍桌子替我做主，也没听两句话就让二叔掏钱。
他问合同，问出勤，问工资约定，问实际领款。
我一样样往外拿。
招工单。
六十块的领款小票。
林秀宁的汇款凭据。
我自己记的加班日期。
对方翻过以后说，先把请求和依据写清楚，能补的证明继续补，按程序受理处理。
我写了两行，停下。
林秀宁问：“怎么了？”
“我字不好。”
“写给人看，不是参加书法比赛。”
我继续往下写。
被少汇的工资，三千二百四十块。
另有有记录、未支付的加班报酬，逐笔核对。
没写受了多少委屈，也没写他是我的亲叔。
写到最后，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
林秀宁在旁边递过来一张垫纸。
“慢点。欠你的跑不了这几分钟。”
我们从里面出来，已经过了饭点。
她买了两个肉包，把大的给我。
我递回去。
“你吃大的。”
她当着我的面掰开，换了半边。
“一样大了。”
我捧着包子站在台阶边。
肉汁烫过舌尖，鼻子里全是葱香。
我刚咬第二口，就看见二婶站在街对面。
她抱着早上那个账本，鞋上沾着泥。
“有安，你跟我来。”
我没动。
她看看林秀宁，又看我。
“你叔把钱记到我名下，说都是我经手的。”
她把账本翻开一页。
“可你领工资的签名，是他让我照着描的。”
【第六章】
我嘴里的包子咽不下去。
林秀宁把水壶递过来。
我喝了一口，水沿着嘴角流到领口。
二婶伸手想替我擦。
我退了半步。
她的手落下去，攥住账本边。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那最好。”
我把壶盖拧紧。
“这话我今天说不出来。”
我们回到刚才办事的地方，请人指导怎么留存材料。
账本一页页摊开。
每个月，工资三百。
实际领现六十。
代汇款二百四十。
后面还有我的签名。
笔画僵，最后一捺却学得很足。
我看了一会儿，抬头问二婶：“您描了三年？”
她摇头，指着最前面几页。
“头一年是你叔写的。后来他让我写，说都是亲侄子，领钱手续补齐就行。”
“汇款单您看过没有？”
“看过。”
“上头一百五，账上二百四十，您不认识数？”
她把头低下去。
“他说剩下的是给你攒的，年底一起发。”
“去年没发。”
她没说话。
“前年也没发。”
她抓着衣角，布料绞成一团。
林秀宁把汇款收据按月份摆开。
三十六张。
有的边缘已经起毛，有的还留着胶水印。
“这些我贴在本子里，没扔。每收到一笔，我就记一笔。”
二婶看着那排收据，嘴唇动了动。
“你都留着？”
“有安的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屋里只剩翻纸声。
王长顺被叫来作证时，裤腿还卷着，手上沾着机油。
他先确认了自己的出勤，再确认和我一起做过的夜班。
“我只说我见过的。他没在的日子我不替他凑，他干过的我也不替老板抹。”
那一千二百六十块加班报酬，终于有了相互对得上的记录。
二婶又从账本封皮里抽出几张凭单。
“还有换料的事。”
我看向她。
她没有把纸往我手里塞，而是放在桌上，让负责记录的人看。
“采购是他决定的。正常料的报价、后面换的料价，都在这里。钱谁领的，也有签字。”
林秀宁抬手拦了一下。
“产品的材料交给项目复核的人，不要混在工资里面。每一件分开说。”
二婶点头，手指抖得厉害。
“还有那份试验记录，不是我写的。我只盖了车间章。”
我看着她。
“那您把盖章的事也照实说。”
她眼泪掉到袖口上。
“我说。我都说。”
我没给她递纸。
林秀宁把桌边的纸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也没说替她开脱的话。
材料登记、核对，能复印的复印，原件按要求留存。
一项做完，再做下一项。
我坐得腰发酸，手里的包子早凉了。
二婶离开前，站在门边叫我。
“有安，你叔当初说，你只要一直欠着，就不敢走。”
我的手指停在包子褶上。
她往下说。
“你会干活，肯熬夜，不闹工资。外头同样的师傅，他舍不得花钱请。”
“他本来打算，等秀宁回来嫌你穷，你一受打击，再签上那张欠条，就更走不了了。”
王长顺一脚踢上门槛。
他抱住脚，疼得龇牙，还是骂了一句。
“算盘打得脚都替他脏！”
我低头，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
林秀宁把水递给我。
我摇头，又点头，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她没催我说话。
过了片刻，我看向二婶。
“今天这些话，到了正式核对的时候，您还敢不敢当着他的面说？”
二婶的手按住门框。
“敢。”
门外，自行车刹车猛地响了一声。
二叔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她空着的手上。
“账本呢？”
二婶把门推开。
“交了。”
他抬手指着她，手指哆嗦。
她又补了一句。
“你让我描的名字，也交代了。”
【第七章】
二叔朝二婶冲过去。
王长顺一步横过去，抬起还疼着的脚。
“我这脚今天刚伤。您碰一下，咱俩还能再添个事。”
二叔刹住了步子。
他看看门上的牌子，又看看屋里的人，手慢慢收回去。
“夫妻拌嘴，家里的事。桂芬，你跟我回去。”
二婶站着没动。
“工资不是家里的事。”
“你知道个屁！你懂做生意吗？他那些工钱怎么算，轮得着你——”
她抬起头。
“刚才你说，账都是我经手的。”
二叔的嘴合上，又张开。
“我那是气话！”
我把材料袋夹在胳膊下。
“您先留点气。后面还得对账。”
他转向我。
“有安，我是你亲叔。”
“我知道。生人很难让我信三年。”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王长顺推着车往外走，车把挂着我的纸箱。
二叔追了两步，压着声音说：“钱我给你，你把那些材料拿回来。你们结婚，我再添二百块红包。”
我停下。
“工资是一笔，冒签是一笔，产品是一笔。”
“您不是嫌我们把家事公事掺着说吗？现在分开了。”
“你还想怎样！”
“领我该领的钱，结我该结的婚。”
他抬脚踢向路边的空罐头盒。
盒子没飞，鞋尖卡了进去。
他甩了两下，铁皮刮着地面哗啦响。
王长顺想笑，又把脸扭开，整辆自行车都跟着抖。
我拉着林秀宁走了。
走过街角，她忽然停住。
我以为她落了东西。
她打开我的纸箱，翻出那张课程表。
背面密密麻麻记着算式。
几行字挤在角落。
成人中专报名费。
教材费。
函授学习时间。
林秀宁抬头。
“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
“怎么没跟我说？”
“你那时候赶论文，我这还没报名。”
她把纸翻回来，又翻过去。
“不是没想过念书，是钱没够？”
我伸手想把纸拿回来，又收住。
“钱是一头。另一头，我怕考不上，白花。”
她把纸放进自己的文件夹。
“去问报名时间。”
“先找活。我不能真让你一个人——”
她把自行车后座上的纸箱按稳。
“我供你读书，就不行？”
“不是。”
“你供我时，我也没挣工资。”
我挠了挠后脑勺。
她盯着我。
“周有安，你是不是只许自己当好人，不许别人给你买一本书？”
王长顺从车头探出脸。
“这题我会。他不是不许，他是没习惯。”
林秀宁看向他。
他又补了一句：“我借他两块钱，他能追着我还三条街。后来我不跑了，因为累。”
我瞪他。
他推车先走。
“你俩聊。我去把嘴租出去，今天生意挺好。”
林秀宁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她攒下的钱，整整齐齐分成几叠。
“有一部分是补贴结余，有一部分是替人整理、抄写资料挣的。够我们先把日子搭起来，不够买大房子。”
“我也不要大房子。”
“那要什么？”
我看看她，又看看那个纸箱。
“有个地方，箱子不用随时拎着走。”
她把信封收好。
“行。先租个能放两张凳子的屋。”
“为什么两张？”
“不是要坐着说话，免得一个仰头，一个低头？”
我站在街边，笑得停不下来。
她也跟着笑，笑完拿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我们跑了户口所在地，按要求补齐证明。
每一张纸都由窗口说明，每一处章都按规矩盖。
我把材料装好时，手掌在袋口压了两遍。
从村里回来的路上，王长顺在车站等我们。
他手里拿着一张通知。
“厂里要开现场核对会。货的事，签名的事，一块核。你叔也得去。”
我接过来。
通知后面还夹着一份返修需求。
王长顺指着最下面一行。
“另外，这批夹具不全是废铁。厂里说，谁能拿出合格的返修方案，就按流程比价定人。”
“你叔刚放话，说除了他，没人救得了这批货。”
【第八章】
我把返修要求看了两遍。
林秀宁没说让我接，只问了一句。
“你确定能做吗？”
“底座能用，问题集中在定位和锁紧。拆、换、重新校验，能省一部分损失。”
“多少时间，多少材料，什么风险？”
我拿起铅笔，写了半页，又划掉一行。
王长顺端着搪瓷碗在旁边看。
“你这字，机器看得懂吗？”
“机器不用看。你负责看，看不懂就问。”
他把碗放下，真的一条条问。
我们算人工，算材料，算外协加工，算检验预留。
林秀宁只把句子改清楚，不替我添本事。
写到最后，她把一处划掉。
“保证绝不出问题，这句不能写。”
我抬头。
“为什么？”
“写清验收条件。哪项不合格，哪项返工。你不能为了抢活，把自己变成二叔。”
我盯着那句看了一会儿，擦掉了。
第二天，我去问能承接加工的正规修理门市。
对方先看我的方案，再看能不能调到合适的设备。
没人因为我女友是研究生就给我让路。
也没人一听我在二叔手下干过，就当我什么都会。
我按要求做样件，手指磨出一道口，汗落进去，刺得手背一缩。
林秀宁站在门外，没有进操作区。
等我停机，她递进来一条干净毛巾。
“先洗，再包。”
我伸手想接，门口忽然有人拍手。
二叔来了。
他穿着那件只在过年时穿的衬衫，领口扣得歪了一颗。
“行啊，连我的买卖都惦记上了。”
我把工具放回架子。
“公开询价。我按规矩报，选不选我由人家定。”
“你跟她睡一张炕，人家能不选你？”
我手指收紧，扳手在掌心压出一道印。
林秀宁先往前一步。
“这句话，请你当着厂里的人再说一遍。”
二叔抬起下巴。
“我有什么不敢？”
“我还没正式报到，不参与询价，不参与选人，不参与验收。我已经把关系说明了，也要求回避相关环节。”
她把手里的材料指给他看。
“你敢说，我们就请他们把流程全部写明白，别让任何人替你留口子。”
二叔的眼珠转了一下。
“我不跟你个小丫头吵。”
他转向我，语气压下来。
“有安，你出来，叔跟你说几句。”
我把扳手放回去。
“在这儿说。”
“你真要把我逼死？车间还有几个人靠着吃饭。这单赔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我看着他。
“所以我来做返修方案，不是让那批货烂在仓库。”
“你把投诉撤了，我给你钱，再让你当领班。”
“我不要领班。”
“一个月五百！”
我没说话。
他往前凑了一步。
“六百。你以前才三百，够了吧？”
我抬起头。
“原来您知道我以前一个月三百。”
他嘴角僵住。
我从材料袋里抽出那张工资核对表。
“那就请您按三百把过去的账认了，别再说其中二百四十是您借给我的。”
他盯着表，喉结动了一下。
“你小子等着我呢？”
“我等了三年。”
旁边正在收工具的人停下动作。
二叔扫了一圈，压低嗓门。
“你拿走钱就算了，干什么非要把脸撕破？”
我把表收起来。
“脸是您请一桌人吃饭，让我签欠条的时候撕的。”
“我今天只是没替您粘。”
他指着我，指了半天，突然转向林秀宁。
“你不是要养他吗？你有本事，就别拿我的钱！”
林秀宁看着他。
“我养我丈夫，跟你欠我丈夫工资，有什么关系？”
门市里有人噗嗤笑出声。
二叔甩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明天核对，我就说账是你婶做的，货是你做的。你们俩串通好了，想吞我的车间！”
我没有拦他。
身后，二婶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她站在另一边的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那正好。”
她抽出一张用料变更单。
“这张你亲笔写的东西，明天一起拿去。”
【第九章】
核对会的桌子不大。
二叔坐在一头，先把二婶往旁边推了推。
“她最近跟我闹，家里的账乱七八糟，你们别全信。”
负责核对的人把材料摊开。
“不是听谁声音大。今天逐项对。”
先核试制记录。
林秀宁出示学校留底材料，说明她参与的是哪一阶段，哪些记录是真，哪些签名不是她写的。
再核现场制作。
我把六本本子按时间摆开，只说自己做过的部分。
没做过的，不认。
没把握的，不猜。
二叔伸手点我面前的本子。
“他在我的车间写的，当然算我的！”
“资料归属可以另核。”
负责记录的人抬头。
“现在问的是，量产工艺是否由他确认。”
二叔靠回椅背。
“他口头说过。”
二婶把用料变更单推了出去。
上面是二叔写的降成本要求，还有替换的采购单。
日期在我被调去外点修机器的那几天。
王长顺递出派工记录。
“那几天我跟他在一个地方。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回，都有记。”
二叔的手开始在裤子上擦。
“口头说的，谁能记得那么清楚？”
检验人员把两组复测结果放到他面前。
“旧样机与新货的差别明确。新货不符合合同约定，也明确。”
二叔猛地坐直。
“那是工人装配的问题！”
我看着他。
“您刚才说工艺是我定的，现在又说是装配。”
二婶跟了一句。
“换料也是装配工人决定的？”
他抬手拍桌。
杯盖蹦起来，撞上杯口，叮的一声。
“我不省那点钱，这买卖拿什么挣钱！”
屋里静了。
记录的人停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二叔盯着那支笔，伸手想拦。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的说明会一并记录。具体责任按后续核查和合同处理。”
他把手缩回去，嘴唇上的皮被牙咬起一层。
供货款不予按合格品结算，返工损失按合同核算，后续合作按约处理。
冒签的问题，材料另行留存核查，不因为家里人说一句算了就抹掉。
没人宣布一夜之间让他再也不能做生意。
但他最指望的这笔钱，拿不到了。
他低头看桌上的数字，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工资的事在约定的调解环节另行核对。
那张没签成的八千六百四十块欠条，也被展开压平。
负责调解的人问他：“这笔所谓垫款的实际支付凭证在哪里？”
他指向汇款单。
“这不都是！”
“汇款资金从约定工资里扣出，你认可不认可？”
二叔不说话。
工资账、招工单、领款小票，一样样摆过去。
二婶坐在旁边，抹了一把眼泪。
“认可。账里写得清楚。他说是给有安攒着，实际上没发。”
二叔忽然转头吼她。
“你也花了！你现在把自己摘干净了？”
二婶的背绷直，过了一会儿，又落下去。
“该我承担的，我承担。可不能继续拿侄子填。”
二叔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我给他找活，教他手艺！他给我多干点怎么了？一家人还一笔一笔算，他良心被狗吃了！”
我看着地上的椅子。
“找活的事，我谢过。”
“手艺是我跟着师傅一回回学、自己一回回试出来的，我也没说全靠自己。”
“但您不能拿这些，把我的一辈子买断。”
他张着嘴，喘了好几口。
王长顺把椅子扶起来，放回他腿边。
“坐吧。站着也不能把欠款站没。”
二叔坐下去，膝盖撞到桌腿。
他盯着那张欠条，嘴里反复念着：“早知道……早知道……”
没人替他接后半句。
他先是否认，又把账推给二婶，最后捂住脸，指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看着他，没走过去。
核对清楚的少发工资三千二百四十块，加班报酬一千二百六十块，共四千五百块。
他同意调解支付，签下书面文书。
当天先支付三千，剩余一千五约定期限付清；不履行，我按程序继续追索。
那张他想让我背上的欠条，被确认没有相应借款事实。
二婶把三千块放到桌上时，一张张数了两遍。
我也数了两遍。
指尖在钞票边上蹭得发热。
王长顺看得直咽口水。
“有安，你现在坐得住吗？”
“坐得住。”
“那腿怎么还抖？”
“这回是钱抖。”
林秀宁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握她。
二叔看见了，嗓子里挤出一句：“吃女人的饭，你真不嫌丢人。”
我把钱装好，站起来。
“她以前吃我买的饭，现在我吃她买的饭。”
“饭还是两个人的饭。”
“总比一个人干活，另外一个人吃两回强。”
王长顺把帽子扣在脸上。
帽檐底下笑得直喘。
从办事的地方出来，林秀宁指着街对面。
“还没下班。”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婚姻登记的牌子就在那边。
我们带齐的材料，一直放在她包里。
这回没有人拿钥匙挡门，也没有人让我先签欠条。
工作人员按要求核验，询问，填表。
我写自己名字时，比写工资申请还慢。
林秀宁在旁边催：“三个字，你打算写到明天？”
“第一次，得写好点。”
她抿住嘴，把自己的笔往我这边推了推。
证拿到手，我翻开看，又合上，又翻开。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字没写错吧？”
“没错。”
“那就收好。”
我点头，把证揣进胸前口袋。
刚出门，林秀宁忽然伸手。
“拿来。”
我一愣。
“刚领就收？”
“不是证。”
她指着我装钱的口袋。
“说好的，家里的钱归我管。”
【第十章】
我把三千块全交了。
林秀宁数出两张，塞回我口袋。
“买鞋。你那双底都开了。”
“粘一粘还能穿。”
她看着我。
我把话收回去。
“买。”
王长顺跟在后面，伸出一根手指。
“还有房租。一天一块，住了几天算几天。”
林秀宁掏钱。
他立刻把手缩回去。
“哎，你真给啊？”
我看着他。
“亲兄弟明算账，有原则。”
他咬着牙接了，又从另一边口袋掏出一个红纸包。
“结婚红包。不许拆开数。”
我接过来，摸着厚度不对。
打开一看，刚收的房租夹在里面，外头还添了十块。
王长顺把自行车推得飞快。
“别追！我今天腿疼！”
我没追，站在路边喊了一句。
“王哥，来吃喜酒！”
他没回头，抬起一只手。
“红烧肉留一盘！我要现场吃，咱不打包！”
我们租的屋子不大。
放下床和桌子，两张凳子得一前一后推进去。
林秀宁把我的六本记录放在桌上，旁边是她的书。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她回过头。
“嫌挤？”
“不是。”
“那看什么？”
我指了指桌子。
“我的东西放这儿，不用问谁了？”
她拿起一本，塞进我怀里。
“要问我。”
我顿住。
她指着桌角。
“那儿漏雨，别把本子泡了。”
我抱着本子，笑得弯下腰。
接下来的事，一件一件办。
返修方案经过比较和试做，修理门市接下了正式的返修活，我按约负责自己能做的部分，领明白写在纸上的报酬。
第一次拿到钱，我在领款处看了半天。
发钱的人问：“少了？”
“没少。”
“那还看？”
“头一回每一项都对得上。”
对方把笔递给我。
“对上就签，别挡着后头领钱的。”
我签完，往旁边让了两步，又把钱数了一遍。
那批返修件按要求通过复验的那天，我没去找二叔。
我去买了一双鞋，两斤肉，还有报名要用的纸笔。
林秀宁下班回来，看见桌上的教材目录，先拿起笔。
“准备考哪个？”
我指给她看。
她把开销一笔笔写下，留出房租，留出饭钱，再把报名费单独放进信封。
我伸手去拿买肉找回来的零钱。
她按住。
“先吃饭。钱不用一天数八回。”
“这不是习惯吗？”
“那从七回开始改。”
余下的一千五百块，二叔赶在约定期限内送来。
他站在门外，没进屋。
手里的纸袋皱得厉害。
我当面点清，按实际收款给他写了凭据，只写这笔工资款已付清。
别的事，照各自的程序走。
他盯着纸上的字，抬头看了看屋里。
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
林秀宁正在拌面，没出来喊他吃饭。
二叔喉咙动了动。
“有安，以前的事，你就当叔糊涂。”
我把凭据递给他。
“糊涂一回，是记错。”
“三十六个月，不是记错。”
他嘴角抖了几下，手伸过来，想拍我的肩。
我把门边的椅子往里搬了一步。
他的手落在空处。
“我今天只收钱，不办别的。”
他低头收好凭据，走下楼梯。
皮鞋在台阶上停了一次，又继续往下。
林秀宁从锅边探出头。
“面坨了。”
我关上门。
“我爱吃坨的。”
她把筷子塞给我。
“以后不爱也能说。”
我挑了一筷子，吹了吹。
“那下回少煮半分钟。”
她看着我，点头。
“行。”
喜酒就摆在我们租住的院子里。
没请一院子的人来评谁配谁，只摆了几张桌，叫来真来贺喜的工友和相熟的人。
二婶送来一条被面，放下就要走。
我把东西递回去。
“账归账，礼归礼。这份先不收。”
她抱着被面站了一会儿，点点头。
没哭着求，也没再说一家人。
王长顺把收音机搬到桌上，里面放着他专门借来的喜庆磁带。
音乐刚响，他就举杯站起来。
“我说两句！”
满桌人伸出筷子，先抢肉。
他急了。
“给我留点！我这个见证人从头跑到尾，不能连块肥的都没有！”
我给他夹了两块。
他盯着碗，终于把那两句说出来。
“以前有人说，有安供秀宁念书，是冤大头。”
“今天我得替他更正一下。”
我伸手去拉他。
“吃饭，别讲了。”
他推开我的手，举起杯子。
“不是冤大头，是有远见！”
林秀宁把我手里的酒杯换成茶。
“也别更正成投资。他没拿我当买卖。”
王长顺愣了一下，随即拍自己的嘴。
“对！我这嘴，光会跑，不会刹！”
我碰了碰他的杯子。
“你能来，就够了。”
一桌人举杯。
搪瓷缸碰着玻璃杯，声音乱七八糟。
我喝得太急，茶水呛进鼻子。
林秀宁给我拍背，王长顺捧着碗往旁边躲。
“别喷我肉上！这盘是我靠说话挣的！”
桌上的人笑得直拍腿。
散席以后，我和林秀宁收碗。
她卷起袖子，把剩菜分到饭盒里。
我看着那盒红烧肉，想起了最开始那顿饭。
“早知道打包能打回来个媳妇，我就早点装。”
她把饭盒扣好。
“早知道你只留六十块，我就早点回来查账。”
我想说那几年不算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了，放下饭盒。
“又准备说没吃苦？”
我挠挠头。
“馒头泡久了，确实不好吃。”
她站着没动。
我把她手里的抹布拿过来。
“但以后不泡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从桌下拿出一个新搪瓷缸。
白底，红字。
缸口没缺。
我握在手里，拇指沿着杯沿摸了一圈。
“旧的呢？”
“留着装螺丝。以后喝水用这个。”
我把新杯子摆到她的杯子旁边。
两只杯子挨着，刚好占满窗台那块干燥的地方。
林秀宁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拍进我掌心。
“明天早饭钱。两个鸡蛋，两份豆浆。”
我把钱叠好，站直了。
“林同志，我宣布，吃软饭第一天，表现良好。”
她把一盆碗推过来。
“先把碗洗了。”
我卷起袖子。
“不是说养我吗？”
她拿起我的教材，坐到桌边翻开第一页。
“养你，不是供你。”
我刚想顶一句，门外的王长顺又探进脑袋。
“对了，刚才落了句话。以后谁再笑有安，我帮你们传——”
林秀宁头也没抬。
“传什么？”
他看了看我面前的碗，咧开嘴。
“研究生挑的男人，刷碗都比别人快！”
我抓起抹布，他拔腿就跑。
林秀宁笑得伏在桌上，铅笔从指间滚下来。
我捡起笔，放到她手边，又回去拧开水龙头。
水冲进新杯子，满了，顺着杯沿往外淌。
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周有安，水满了！”
“看见了。”
我关掉水，把两只杯子一起端上桌。
一人一只。
谁也没少。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