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曾说：「你可是侯府嫡女，就算失语不言，京中的好男儿还不是任你挑。」
上元佳节，我对小将军谢郁慈一见倾心。
遣心腹丫鬟传话过几次，也曾送去香囊。
都没换来什么好结果。
我便以为他并不心悦于我。
直到一纸赐婚圣旨下来，我和他被迫成亲。
洞房花烛夜，谢郁慈红着眼说：「夫人放心，若一年后夫人仍无法爱上谢某，谢某绝不勉强，拼了一身军功也必定去求圣上下旨和离。」
我双手快速比划：难道不是谢将军没能瞧上妾身？
1
谢郁慈看不懂我的手语。
也懒得等我写下来。
随手将我的头发与他的青丝用红绳缠好，揣进了胸口。
便要去开门。
他竟打算在洞房花烛夜离我而去？
我起身想要牵起他的手。
他挣扎了一下。
索性力道并不大。
我又握紧了些。
他的手上有常年摆弄刀枪剑戟的厚茧。
和我不沾阳春水的手指全然不同。
我在他手心写下：「歇」。
写完后抬头，对上他冷漠的眼神。
心尖刺痛。
他收回手，没有把目光再落到我身上。
「我今夜去睡书房。」
他在打开的房门前静立片刻，终于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2
我自知明日我将成为全府笑柄，因而夜不能寐。
躺在床上一闭上眼，我就想起上元佳节那天，我和他初遇时的场景。
那天的他，和今天身着一身红彤彤喜服的模样，完全不同。
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似是才净洗过。
一身合体飘逸的白衣，出尘似世外谪仙。
我一眼心动。
再见倾心。
更别提我走在小河边，想要凑热闹放河灯。
却因脚下泥土湿滑，差点儿出了大糗。
还是他帮忙，伸手扶了一把。
我跌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发尾自身侧拂过我的脸颊。
我平日里见过的望族勋贵不少。
却是第一次在男子身上闻到如此纯粹的香气。
不是花香，不是粉香。
更像是从他身体里发出的，足以熏衣的干净香气。
若我会说话就好了。
若谢郁慈心悦我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夫人的名义命令他。
对，头发不要束成马尾。
随意扎起就好。
对，你穿月白色最为清俊。
日日面对我时，只穿素色就好。
怪来怪去，只怪我不会说话罢了。
若我能自己开口说话，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和他吵明白。
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诉说自己的感受，他必须全盘接纳我。
就像我娘和我爹那样，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吵完了照样恩爱如初。
3
第二日，谢郁慈早早便从书房走过来。
等我一起去向公婆敬茶。
他今日竟主动穿了月白色。
虽然头发还是高高竖起，总算有些那日惊鸿一瞥的影子了。
昨日那个神情淡漠的夫君消失了。
我的心跳砰砰加快。
叫我忽略了丫鬟下人看我的目光。
公婆表面和气，说了些不痛不痒的提点之语。
我一一点头应下。
直到婆婆顺嘴说了句「为谢家开枝散叶」。
霎时间，屋内的四个人，加上一个端茶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
谢郁慈最先反应过来。
把我扶起来，细心为我整理衣摆。
我面露痛色。
既对我无意，何必在自己的父母面前演这一出戏？
又没有人会责怪他。
我走出去时，谢郁慈还在同婆母说话。
我堪堪走下台阶时。
听到婆母正常说话的嗓音：「因着不能说话，看起来倒是不像其他世家贵女那般跋扈。你莫要做得太过，昨日之事，若她告到亲家面前，你少不得受一顿责骂。千娇百宠的女儿在婆家受了气，换成是你，你乐意吗？」
我羞愤地加快了脚步。
我已如此逆来顺受，却还要被婆母怀疑是个告状精。
我未能听到谢郁慈的回应。
想必就算听到了，也听不出什么好话。
4
没想到谢郁慈竟会主动与我共进午膳。
还在饭后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两个大箱子。
一箱整齐的银票，以及一箱首饰。
我不明所以，抬眼疑惑地看向他。
他把两个箱子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首饰是我娘为你挑的，银票供你日后支取。」
「军务不等人，如果我不在府上，你自去逛街，买些喜欢的东西即可。也方便你用于人情往来。」
「另外，为夫见你午膳吃得并不多，是不是因为府中膳食不和你的胃口？我近日会叫管家多招几位厨艺精湛的大厨入府。」
他一口气说完。
目光望向别处。
我心中想的却是：他虽不喜欢，对已成定局的夫人倒是关爱有加。
只是他前脚表现出对我的厌恶，后脚又大张旗鼓地宠爱我。
府里擅长看人下菜碟的下人，恐怕会思绪混乱。
在他转头瞧我反应时。
我忍下心头酸涩，点了点头。
他又似想起来什么，从袖袋中掏出一方小小锦盒。
打开后，里面竟是一对成色极佳的玉镯。
「这是我谢家留给儿媳妇的传家宝。」
他说着，极自然地抬起我的手，亲自为我戴上。
戴好后，没有立即移开手。
像是丈量般，用两根手指捏住我的手腕。
「唉……」
这声叹息太重了。
重到让我平静心潮散开涟漪。
我的倔强劲儿上来了。
拉住他的手走到书桌边。
用力写下几个字：「只能在谢府当一年儿媳妇的人，也配戴你们谢家的传家宝吗？」
待他看完这行字，我便作势要把镯子从手上褪下来。
他制止了我，眉头皱得像是老了几岁。
可能他也没想到，我和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流，竟是我这看似挑衅的言语和举动吧。
是的，尽管我口不能言，但是我此刻，真的非常迫切地想同他吵一架。
像我爹娘那般。
像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寻常夫妻那般。
可他并不接我的话。
只撂下一句：「医女会和大厨一同进府。」
5
寻求交流无果。
我索性带了个丫鬟上街逛一逛。
幼时我便发现。
心中郁结之时，偷偷出门瞧瞧旁人的生活。
郁结会得到舒缓。
京中妇人比未出阁的女子限制小些。
我按照从前的习惯，逛了布坊和胭脂铺子。
胭脂铺老板热情好客：「这不是谢夫人吗？看来谢夫人与谢小将军鹣鲽情深，才成亲几日，便要补胭脂水粉回去了。」
将老板吹得天花乱坠的胭脂拿在手里时，我无声轻笑。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
那我呢，我应为谁妆点自身？
老板笑眯眯地将我送到门口。
我提裙跨过门槛，眼睛余光瞥见远处似有一人，正直勾勾地盯着我所在的方位。
等我再看过去，那道身影却早就消失无踪。
6
我按下心头不安。
加快脚步赶回谢府。
谁知一进府内，便有一位等在门口的小厮上前传话：「少夫人，少爷说接下来的七日他要在军营里处理军务，特意叮嘱小的禀告您一声。」
我下台阶差点没下稳。
这是给颗甜枣又打一巴掌吗？
他可还记得我们正值新婚期间，可还把我这位侯府出身的夫人放在眼里？
丫鬟见势不对，稳稳当当地扶住我。
我摆了摆手，示意小厮先下去。
小厮却又说：「少爷为您挑选的医女已经进府，不知您是否想现在见见她？」
我苦笑。
没完没了了啊。
谢郁慈。
你想让我拿你怎么办？
罢了。
见就见吧。
7
医女名唤苏清。
长得温顺安静，一举一动却是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她如此年轻，医术却不容我小觑。
竟连我今日走路过多，都瞧了出来。
左右母亲帮我处置了心腹丫鬟后，我没有多的可以说体己话的人。
不如和她聊聊。
我提笔写下：我的喉咙可还有治愈的希望？
她肯定地回答：「当然有。只是药材还需我想办法收集。并且，在服药期间……」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服药期间，您不能饮用避子汤。否则，药效会大打折扣。」
我闭了闭眼。
人都不往我房里来，我喝避子汤做什么。
我回复她：可。
她点点头，下去收集她所谓的药方了。
我瞧着她还没走出院子，就被几个闲得无聊的下人拉到一边。
是在探寻什么。
她倒干脆，直接转了个身就走。
哪怕是进府第一天的新人，也敢不给府里老人留面子。
行为做事如此谨慎，还身怀真本事，到底是哪里培养出来的？
8
没想到刚过几日，我就知晓了问题的答案。
那位当今圣上唯一的妹妹，大名鼎鼎的安阳公主。
竟然差人为我送来了宴会请帖。
邀我参加她府里举办的赏花宴。
这种交际，我自小便同母亲一起参加过许多。
单独以有夫之妇的身份参加，还是头一遭。
我对这位安阳公主并无印象，只听说她还未成婚。
男宠成群。
过得潇洒肆意。
皇上对这位妹妹甚是宠爱，遇事总是明着偏袒于她。
朝野上下无人能劝动。
我精心选了一套并不张扬的素色衣裙，梳好妇人发髻，带着两个丫鬟便出了门。
我到的时候，公主府外停满了豪华马车。
不少相熟的贵妇正在闲聊，竟也不急着进去。
见我来了，众人纷纷同我打招呼。
我一一回应，走到了同我交好的尚书府小姐林若雪身边。
林若雪冲我挤挤眼睛，压低声音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知道刚才那些奉承你的势利眼，在背后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我心头一跳。
难道谢郁慈晾我这么久的事，已经传遍京中了吗？
林若雪见状，哪里猜不出的心思。
她冷哼一声：「谢小将军既做得出来，就别怕人知道。日后，他可得好好补偿你才是。」
我因自己的私事被人议论而感到难堪。
一想到这份难堪竟是我的夫君一手造成，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9
我被林若雪哄着，带进了公主府。
林若雪个性活泼开朗，很是有人缘。
加之父亲身居高位，于情于理，大家都愿意与她交好。
自是不会放过今日在她面前混个脸熟的机会。
跟她走在一起，我平白多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我猜，很快就要有人发现我口不能言。
从而大做文章了。
果不其然，走到今日办宴会的花园。
端坐主位的安阳公主一见到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看向我，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安阳公主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明明笑容灿烂，笑意却不达眼底。
「沈家姑娘近来可还安好？听闻你那夫君对你甚是冷淡，不知沈家打算何时上谢家商议和离之事呢？」
我呆在原地。
不知她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议论我不受夫君宠爱的家事。
偏偏我口不能言，无力反驳。
来不及顾及自己的情绪，已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了身畔的林若雪。
林若雪看懂了我的眼色，张嘴正要为我解围。
安阳公主却伸手拦住了她。
「让沈姑娘自己说。」
我明明已经嫁给了谢郁慈。
按理来说，安阳公主应该称呼我一声「谢夫人」。
可她仍叫我沈姑娘。
明摆着今日一定要羞辱我。
到底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还是因为她是谢郁慈惹下的的桃花债？
我头痛不已。
张了张嘴，却又很快闭上。
对于一个哑巴来说，张嘴只是多余的动作。
安阳公主用贪婪的目光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无言的狼狈令她无比快意。
全场无人敢出声打破这诡异的寂静。
直到安阳公主轻哼一声，凑到我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嘲讽道：「谢郁慈前脚敢拒了本宫的婚事选择你，后脚敢跟本宫抢精心栽培数年的医女。你猜，若是他带兵的下一场仗打输了，皇兄会如何处理他呢？哈哈哈哈……」
这次她是真的发自肺腑地笑了。
「一想到一个自视过高的狂妄之徒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本宫就觉得甚是宽慰。」
10
原来这才是她今天当面羞辱我的目的。
这对我来说完全就是无妄之灾。
我成了谢郁慈的夫人，便要带他受过。
我不服。
安阳公主不是要让我自己说吗？
那好啊。
我敢比手语，她能看得懂吗？
我比划起想说的话，速度快到像是修仙高手施展法术一般。
安阳公主及她的狗腿子们，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的手。
直到我停下来时，安阳公主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扭曲。
我才安然福了福身，告辞离开。
林若雪紧跟着我告辞，挽着我的胳膊同我并排走。
等走远了，她才问：
「你刚才比划了些什么？该不会仗着公主看不懂，就把她给骂了吧？」
我摇摇头，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用炭笔写下：我学的手语里没有骂人的话。
过程之中，她好奇地打量我掏出的两样小东西。
在看到我写的内容时，她笑弯了眼。
「哈哈哈，你竟敢鼓励大雍朝最尊贵的公主勇敢追爱？胆子不小嘛！也不怕她秋后算账，砍了你的脑袋？」
我把小本子和炭笔递还给丫鬟。
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
11
还未走到门边，我就听到有人急切呼唤的声音由远及近。
「少夫人，少夫人！刚好将军回来了，听说您在公主府，特地让小的来传话，说他在外面等你。」
林若雪一听，笑得不怀好意：「军营在城外，公主府靠近皇宫，他顺的是哪门子的路？」
我却望向那侍卫，陷入沉思。
上元佳节的惊鸿一瞥过后，我便派了当时的心腹晚桃，暗中同谢郁慈传话。
偶尔，我会收到谢郁慈的回应，便是由这位名唤阿齐的侍卫送来的。
我几乎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好话。
不是硬邦邦地说：「将军今晚有事，不能同小姐见面。」
便是冷冰冰地说：「将军说了，让小姐不要再过问他的私事。」
更有一次，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将军今日走了太多路，所以不想说话。」
我深感奇怪。
如今见到他，便不想给他好脸色看。
林若雪先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看到来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竟是气势汹汹冲我走来的安阳公主。
我连忙示意阿齐带路。
等安阳公主再走近些，她就要呵停我了。
瞧她怒气冲冲的模样，恐怕已经找人问清了我的手语是何意。
我可不想在公主府多待。
哪怕出去只是面对一个不爱我的夫君。
也好过待在公主府里受辱。
12
走出公主府，我一眼就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谢郁慈。
他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峻，却英气逼人。
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一见到我出来，就立刻翻身下马，大步朝我走来。
林若雪冲我挑挑眉，酸溜溜地说：「你的夫君可真是『不爱你』呢！」
说完，顺手推了我一把。
我猝不及防，向前扑去，恰好扑进了谢郁慈的怀里。
恰如上元佳节那一幕重现。
我闭了闭眼，久违地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恍惚间生出一种，他既然愿意来公主府接我，恐怕是有为我撑腰的打算。
余光瞥见安阳公主一行人，已经浩浩荡荡地冲到了门口。
满腔的怒火，在见到我窝在谢郁慈怀里的那一刻，瞬间熄灭。
转换成一副目瞪口呆的滑稽模样。
林若雪见情况不对，赶紧钻进自家的马车。
谢郁慈远远地向安阳公主行了一礼。
随即将我打横抱起，送上马背。
我抓紧缰绳。
因为从未骑过马，身体微微颤抖。
好在谢郁慈也骑了上来，紧紧环住我的腰身。
缰绳易主到他手中，他利落地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13
谢郁慈顺便同我共进晚膳。
近几日的吃食都是按照我的口味做的，重食材本身，少调味。
我不知道谢郁慈吃不吃得惯。
谢郁慈吃相斯文，却吃得很快。
想必是习惯了军中的用餐速度。
阿齐在旁随时待命，给他添饭。
眼见他吃完饭就要走，我连忙掏出纸笔。
写下：将军今晚也不留下来吗？
谢郁慈快速扫了一眼，摇摇头：「不了，为夫还要处理公务。」
我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写下：你送我的这个小本子和炭笔很好用。方便了许多，就是医女说，可能会让我产生依赖，不利于增加开口说话的机会。
谢郁慈挑眉道：「为夫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是为夫考虑不周了。」
我发现，他每次说「为夫」二字时，总是咬字咬得特别重。
不知是为何。
他略一思忖，又咬着重音说：「为夫记得，你身边本有一位贴身丫鬟，怎么没有随你陪嫁进来？」
我一愣。
没想到他还会记得晚桃。
我幼时失语后，晚桃就被我娘指派过来照顾我。
因为娘说，她能说会道，善读人心。
我口不能言，需要一个这样的丫鬟陪伴在我身边。
可让我少受些不能为自己辩解的委屈。
我也很是依赖她。
当初喜欢上谢郁慈，晚桃一开始见他的打扮，还以为他是附近哪家小倌馆的人。
后来打听到他是谢小将军，晚桃撅起的嘴才收敛了些。
不过她仍是劝我：「小姐，那谢将军不过是草根出身的武将，他的儿子如今也不过五品官职。您看上个什么样的的勋贵子弟不好，偏偏看上了他？」
我当时一心沉浸在对谢郁慈的憧憬之中，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
我如今的婆母当时拜访我家，我还以为与她一同前来的阿齐会替谢郁慈带话。
没想到晚桃去打探一番后告诉我：「将军夫人只是单纯来拜访夫人的，连提都没提起您的事。我就说嘛，像谢将军这种人家，想要趁如今能得皇上青眼之时，多观察一下京城各家千金小姐的家风。好在未来合适的时机，求皇上的赐婚呢。不知道我们侯府，在谢家人的心目中，到底排第几个。」
14
我并不在意，还努力用我笨拙的绣功，给谢郁慈绣了一个香囊。
香囊里是我精心调配出来的，接近于谢郁慈身上的味道。
我不想让谢郁慈误认为我送的是信物，进而觉得我轻浮，只得含羞带怯地比划：只是随手绣的。
没想到晚桃送到谢郁慈手上后，谢郁慈竟然会说：「果然真是练手之作。」
然后丢在一旁。
听到晚桃绘声绘色地复述，我差点哭出声来。
他怎可如此践踏我的心意？
那段时间我时常梦到他。
总想再见一次他穿月白常服，头发低低绾起的模样。
再闻一次他身上的气味。
为此茶不思饭不想。
直到我爹进宫，旁敲侧击地问皇上，对谢郁慈的婚事是否已有打算。
当时皇上笑呵呵地说：「谢爱卿胆大包天，可是信誓旦旦地拒婚了朕的皇妹。此等忤逆，须得多打十场胜仗才能赎罪。」
我爹闻言，当即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回府之后，面对我期盼的目光，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
只说：「阿璃乖，你的婚事都会心想事成的。」
果然没过多久，赐婚圣旨传到了侯府与将军府。
我开始备婚。
期间晚桃不断在我耳边碎碎念：
「小姐，谢小将军说不准哪天就要上战场打仗，上刀山下火海的，九死一生都难以形容其危险，您就不能选个世家贵公子嫁吗？」
「若谢小将军战死，您还没有子嗣傍身，那您以后，还能挑个好人家再嫁吗？恐怕当续弦都要遭人嫌弃吧？」
我听惯了她的每日埋怨。
并不介意。
只专心准备婚礼事宜。
可那天她说得正起劲时，却有人迎面给了她一个大嘴巴。
我和她同时愣住。看向不知道进院多久的娘。
娘脸色铁青，怒道：「简直放肆！身为下人。公然议论主子，该当何罪？来人，拖出去。杖责二十，再送到我房里，待我亲自审问她是何居心！」
我大惊。
怎么还扯到居心上了。
听说娘审晚桃审到了后半夜。
直到第二日，娘才来寻我，告知我实情原委。
原来，晚桃竟是我娘的娘家里，一个远到不能更远的亲戚。
老家大寒，她跌跌撞撞来到京城投奔我娘。
我娘虽说要她以丫鬟名义陪在我身边，但吃穿用度和月钱，却是比其他丫鬟高出不少。
娘主要看重她能仗义执言的能力。
恰好弥补我的不足。
如今想想，我娘之所以动怒，不光是因为她身为丫鬟却恃宠而骄，不分尊贵。
还看出了她藏在偏见之下的野心。
陪嫁丫鬟以后如果能爬上主子的床，起码也能当个通房。
难道她念叨这么多，是因为我选了个门第不高的夫君吗？
错了，她是恨我挡了她向上爬的路。
娘看出了这一点。
索性在我出嫁前处置了晚桃，且不送陪嫁丫鬟同我一起嫁过去。
15
现在想来，是否我的话经由晚桃的口，传达到谢郁慈耳中，并不是原来的意思？
加之她在我面前刻意诋毁谢郁慈，是否也曲解过阿齐的话？
至于阿齐，看起来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老粗。
恐怕谢郁慈说话稍微引经据典一些，他就听不懂了。
想到这里，我抬头看向谢郁慈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怜悯。
谢郁慈没想到提起晚桃，会让我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微微蹙眉，疑惑地问：「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
我张张嘴，心中想着苏清交给我的发声之法。
缓缓吐出几个字：「有……误……会……」
谢郁慈浑身一僵。
继而露出了我自成为他的妻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少夫人，你，能说话了？」
他抓着我胳膊的手微微颤抖。
我点点头，又轻声说：「夫……君……。」
谢郁慈愣住了。
片刻后，他欣喜若狂。
「我在！」
他爽朗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
我被他的笑声感染，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苏清很快被请来给我把脉。
她一边把脉，一边点头。
放下我的手时，她笑道：
「恭喜少夫人，情况见好。少夫人的失语之症，症结在于心。只要心结解开，配合奴婢的药方，还能加快痊愈。」
我刚要点头，又听她说：「只是目前来说，开口说话对您来讲，恐怕还是有些吃力。您不能心急，必须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
谢郁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明白他的担忧，不知是安慰我自己，还是安慰他，又或者安慰苏清。
我开口说：「没……事……」
苏清又一次提醒我：「少夫人切记，服药期间，千万不能服用避子汤。」
我：……
说罢，她心满意足地走了。
16
我就不信以她的医术，能看不出我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她是当着谢郁慈的面，故意补充这句话的。
谢郁慈低低咳了一声。
待苏清走远，他才问我：「一直不知道夫人的心结是什么。若叫为夫知道了，定当为夫人排忧解难。」
我掏出纸笔，像是写话本子一样交代这段陈年旧事。
我小时候曾在京城之外的外祖家生活一段时间。
外祖父是个严厉古板的老人，对于孙辈却不甚严苛管束，反而放任自流。
我有位表哥喜好养鹦鹉。
鹦鹉惯爱学舌，常常模仿表哥的话。
表哥不喜欢我文静的性子，总觉得我死气沉沉，「玩不起」。
不时会教给鹦鹉一些粗俗之语，用以欺负我。
时间久了，我看到鹦鹉便会下意识避开。
心生恐惧。
直到有一天，表哥喝醉了，冲着鹦鹉发泄一通。
鹦鹉照常来找我挑衅，我忍无可忍之下，抬手朝它扔了个凳子过去。
鹦鹉被砸死了。
表哥酒醒后大发雷霆。
我被送回侯府。
从那以后，死掉的鹦鹉便成了日日纠缠于我的梦魇。
我娘因此再也不回外祖家。
除了接纳和外祖家无甚牵连的晚桃，她再也不愿和外祖家有任何往来。
17
谢郁慈读完我写的内容，沉默片刻。
他问我：「那你现在还会害怕吗？」
他的声音太过温柔，恍如一场幻梦。
我伸手抚摸他如墨的长发，感受到指尖传来的触感。
我摇了摇头。
他还是不笑。
这件事发生在他认识我之前，伤害我的人还是我的亲人。
以他的身份，就算想为我打抱不平，也无从下手。
不过，他竟然会对我生出怜惜的情愫吗？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在他心里，终于被承认是他的妻子了？
不对，我本来就是。
不管他承认与否。
我缓缓向他靠近。
虽然我的嘴不能说话，可我还能吃饭和……
他没有动，怔愣地盯着我的动作。
我伸手顶在他胸口，从衣襟探进去。
唇都快贴在他的唇上时。
我忽然停住。
18
手中之物的触感，竟和刚才摸他头发的触感一模一样。
我好奇地伸手拽出。
竟然是成亲当晚，我以为他拿去丢掉的结发红绳。
他竟然天天都戴在身上吗？
我瞪大了眼睛。
谢郁慈不好意思地从我手里抽回红绳，重新塞进怀里。
我按着他的手，不让他掏出来。
凑到他耳边去气声说：「夫君，你欠我……一个圆房。」
19
我说得很慢，却直白。
饶是能够上战场的谢小将军，此刻也红了脸。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脸红逐渐蔓延到耳根。
我轻笑一声，像是预演了无数次那样，把他推到在了床上。
他一动不动，浑身僵硬。
嗯，可能是他的身体本来就硬吧。
到处都是严苛训练留下的痕迹。
还有不少旧疤和新的淤青。
他伸手捂住眼睛，不敢看我的表情。
只能感受到有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覆在了他的伤痕之上。
他从来没有这么轻柔地对待过。
就好像他不是什么杀人机器，而是一件珍贵却易碎的稀世珍宝。
这一刻，他想。
管她会不会喜欢上他呢。
只要她愿意继续做他的夫人就好。
20
又一年上元佳节。
我鼓动谢郁慈穿上月白色衣衫，亲手用发带给他扎好头发。
兴冲冲地想要领他出门去放河灯。
临行前，阿齐几度欲言又止。
直到谢郁慈见不得他这副磨磨唧唧的样子，不耐烦开口：「阿齐，有话就说。」
阿齐才踌躇道：「少爷，少夫人先前不是说，最厌恶您穿白色吗？」
我停下脚步。
晚桃啊晚桃，人都走了这么长时间，遗留下来的误会却都还在影响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问他：「阿齐，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传谢郁慈的话，说他走了太多路，不敢多说话，那句话的原话是怎么说的吗？」
谢郁慈面露震惊：「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前后不通的话？」
阿齐理直气壮道：「就是少爷您自己说的啊。什么路漫漫，什么不敢言。」
谢郁慈陷入沉思，良久后幽幽劝他：「阿齐，你短时间内先不要练武了。」
阿齐不服：「为什么？少爷为什么要罚小的？小的做错了什么？」
谢郁慈边叹气边摇头：「我觉得你的当务之急是多读书。」
我缓慢却坚定地问他：「你的，原话，到底，是什么？」
为了防止他说不出口，我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
「夫君，快说。」
谢郁慈经不起我的软磨硬泡，只好乖乖就范：「追妻路漫漫，相思不敢言。」
21
我心神荡漾。
对了。
一切都对起来。
原来谢郁慈对我并非无意。
只是前有心高气傲的晚桃乱传我的话和他的话，叫我们彼此误会，都以为对方对自己无意。
后有不通文墨的阿齐，只会僵硬形容谢郁慈的状态，或按自己的理解传达谢郁慈的话。
我和谢郁慈对彼此的热情，就这样一天一天消耗殆尽。
好在我更坚定一些，让我爹委婉地向皇上提出赐婚。
谢郁慈以为我不喜欢他，在接到赐婚圣旨的那一刻，会想些什么呢？
在洞房花烛夜一走了之，恐怕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吧。
不圆房，就不会耽误我和离另嫁。
难怪他当时的眼睛那样红。
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或者是红烛摇曳的光，映红了他的眼。
我摸着谢郁慈的脸，轻声说：「谢郁慈，你是笨蛋。」
他贪恋地蹭着我的手。
「嗯。」
阿齐不知道两个主子为什么突然要在他面前亲密，红着脸转过身去。
我趁机牵起谢郁慈的手，十指相扣。
任他的长发和我的长发在空中飘扬，再纠缠在一起。
谢郁慈视角：
1
我曾在上元佳节之时，随手救过一位眼神天真无邪的锦衣小姐。
若不是我知晓自己身上并无异常，恐怕真要觉得她被我的头发拂过面颊时露出的迷离神色，像是中了某种幻药。
阿齐虽然胸无点墨，做事却极少出错。
我派他去打探消息，他却说，那姑娘身边的丫鬟伶牙俐齿，想必主子也是个嚣张跋扈的。
我却想着，原来她叫沈玉璃，中间的字读音同我一样。
难道真是天定良缘？
我得知她的身份，打断了阿齐的抱怨：「阿齐，你不懂，若她是嚣张跋扈之人，满京城之中，就不会再有比她还冤枉的人了。」
有时阿齐会传那丫鬟的话，多的是问候，少的是试探。
我一一回复过去。
玉璃送来一看就是亲手绣的香囊，我一闻便知，那是她特意调配出的奇特香气。
我藏在书房锦盒里，却不想后来新婚之夜，还得靠着这香囊，才能在书房的榻上安眠。
我知玉璃身份贵重，不可被人抓住私相授受的把柄。
只能靠丫鬟和侍卫传话。
却不知当中出现了何种问题，叫我收到她传来的话越来越少。
终于我发出感叹：「追妻路漫漫，相思不敢言。」
却在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失去了玉璃的消息。
2
没想到皇上竟然会为我和玉璃赐婚。
在此之前我还以为，自我拒绝成为安阳公主的驸马后，已经对不起爹，断了爹的晋升之路了。
没想到皇上还愿意给谢家机会。
目的很明显，是为了我能忠心耿耿的继续为皇家卖命。
我终于能娶到心爱的姑娘，却要顾及她并不心悦于我，为她留一条后路。
我要走出卧房大门时，她没有拦住我。
她口不能言，静到让人心疼。
她如此柔弱，是否曾经受过别人的欺负，才叫她生了心结？
后来她告诉我确有其事。
我带兵路过她外祖家时，没忍住换上夜行衣，潜入她表哥的卧房，废了他的一条腿。
3
我虽然嘴上说愿意一年后同她和离。
却忍不住提醒所有下人，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轻慢玉璃等同于轻慢我。
她过门后第一次出门，我没忍住，亲自跟在她身后，护她周全。
她似乎发现了。
希望没有吓到她。
4
我是故意去安阳公主府接玉璃的。
为的便是打破我待她不好的流言。
流言因我而起，凭什么要她一个人承受。
她真的很瘦弱，手腕也细。
她的肩膀扛不动那么多恶毒的心思。
她整个人窝在我怀里时，我都怕马背上的颠簸让她受伤。
她同林若雪交好，我便会尊重林若雪背后的尚书府。
听闻林若雪的弟弟一心想要上战场杀敌。
我寻了个由头，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5
我终于没忍住，问起玉璃那位心高气傲的丫鬟。
一时间，所有误会的源头被找到。
她的第一反应，竟是吻我。
是啊，误会解开，我和她断然不可能和离。
我是她的夫君，自然是要被她为所欲为的。
我生怕她不对我为所欲为。
6
丫鬟引发的好消息，是玉璃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
又一年上元佳节，她的声音恢复良好，我乐得被她打扮成她喜欢的样子，陪她出门游玩。
只是没想到，原来阿齐竟是导致当年的她狠下心来不再纠缠我的原因。
我勒令阿齐多读点书。
他读得越痛苦，我和玉璃便越是舒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