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雪落了三天。
侯府祠堂外的青石板结着一层白霜。
周平安跪在冰碴子上，双手抄在袖子里，鼻涕冻成了冰溜子。
门帘掀开。
身披雪白狐裘的沈烈大步走出来，腰悬佩刀，眉宇间带着刚从北疆战场带回来的肃杀。
沈烈居高临下扫视着周平安，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周平安，母亲让你跪，是教你侯府的规矩。沈烈声音冷硬，佩刀撞击护甲，发出清脆的响动，身为入赘之人，不知伺候主母，反倒惹得雪儿哭泣，你可知罪？
周平安吸了吸鼻子。
祠堂台阶上方，表妹江雪儿正倚在柱子旁，手里捏着帕子，眼眶泛红。
江雪儿身子微微发颤，嗓音软得能滴出水来：表哥，莫要动怒，周公子想必不是存心把滚水泼在雪儿新做的锦缎裙上。雪儿受些委屈不算什么，伤了表哥与周公子的和气才是大过。
周平安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江雪儿身上那条干干净净、连个水渍都没有的裙摆。
他没反驳。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想挨揍。在这侯府待了半年，周平安早就摸透了这帮人的套路。
老夫人坐在暖阁里喝燕窝，嫌他端碗姿势不端庄，罚跪。
沈烈从边关凯旋，嫌他走起路来没男儿气概，罚扫马厩。
江雪儿想吃城南的桂花糕，嫌他买得慢了，跑去沈烈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沈烈二话不说就让他来跪祠堂。
合着全家上下，没一个人把他当人看。
知罪。周平安低着头，声音平静，回世子爷的话，小的一身骨头贱，给侯府的石板地垫脚，正合适。
沈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最见不得周平安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既然知罪，便在此跪满四个时辰。沈烈甩下一句话，揽过江雪儿的肩膀，雪儿，进屋，外头风大，免得受了寒气。
江雪儿斜斜睨了周平安一眼，眼角眉梢挂着胜利的轻蔑，顺从地跟着沈烈进了暖阁。
厚重的棉帘垂下，阻隔了里面的欢声笑语和暖炉热气。
周平安在冷风中打了个喷嚏。
他伸手摸向内衬，指尖触到了一枚铜钱。
那是一枚两面都是阴纹的青铜古钱，表面磨损得极为严重。这是收养他的老道士临终前塞给他的，老道士吐着血说，这玩意儿叫颠倒乾坤币，一辈子只能用一次，能让两个八字相冲的人瞬间交换命格与皮囊。
老道士千叮咛万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用，否则因果极大。
周平安看着自己的鞋底，鞋尖已经冻得裂开，露出里面的干草。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再不用，老子就直接入土了，还谈个屁的因果。
天色彻底黑透。
夜空忽然炸开一道滚雷。
冬雷震震，大雪纷飞，极为反常的天象引得巡夜的家丁纷纷抬头张望。
暖阁内，沈烈换了一身常服，正端着参汤准备去给老夫人请安。
狂风猛地掀开窗扇，暴雪夹杂着刺骨寒意倒灌而入。
沈烈皱眉走到窗边，正要伸手关窗，视线忽然与院子里跪着的周平安撞在了一起。
周平安那张冻得青紫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诡异、极其灿烂的微笑。
沈烈心头猛跳。
周平安手心的青铜古钱骤然崩碎成粉末。
一道惨白电光撕裂苍穹，直直劈落在侯府院落正中央。
狂暴的气浪掀翻了院子里的铜缸，沈烈只觉得神魂剧烈拉扯，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充斥着狂暴的轰鸣声，整个人像被卷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剧痛席卷全身，沈烈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二章
热。
浑身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燥热。
周平安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雕龙画凤的拔步大床，头顶挂着金丝绣成的帐幔，鼻腔里钻入昂贵的龙涎香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原本生满冻疮、粗糙干裂的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骨节分明、布满刀茧的有力大手。
周平安掀开锦被坐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赫然映出一张棱角分明、威严冷峻的脸庞。剑眉星目，下颌线锋利如刀，正是名震京城的镇国侯世子，沈烈。
成了。
周平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嘴角咧开一个极为放肆的弧度。
门外传来丫鬟轻柔的通报声：世子爷，老夫人醒了，正催着您去永宁堂用早膳呢。
周平安清了清嗓子，尽量压低嗓音，模仿沈烈平日那副欠他八百两银子的调调：知道了。
他推开房门，寒风扑面而来，但他身上裹着名贵的水貂大氅，里头穿着保暖的蜀锦棉袍，连半点冷意都感觉不到。
穿过回廊，周平安远远看见院子里趴着一个人。
暴雪停了，但院里的雪堆了半尺厚。
那人穿着单薄破烂的青布棉袄，冻得蜷缩成一团，正在地上疯狂发抖，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正是沈烈原本的躯壳。
此时此刻，掌控那具身体的，正是真正的世子爷，沈烈。
沈烈艰难地从雪地里撑起半个身子，迷茫地看着周围。当他看到周平安迈着大步走过来时，沈烈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他正用高高在上的眼神俯视着自己。
沈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粗糙，枯瘦，布满红肿的冻疮。
这……这是怎么回事？沈烈声音嘶哑干瘪，完全不是他原本金石般的威严嗓音。
周平安走到沈烈面前，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露出一副极其威严的神态。
沈烈瞳孔骤缩，整个人陷入了无尽的混乱与荒谬之中。他手脚并用想要爬起来，指着周平安厉声大喝：妖孽！你对本世子做了什么？本世子怎么会在这具贱躯里！来人！快来人！
守在回廊两侧的亲兵护卫立刻按住刀柄，面带煞气地围了上来。
大胆！
护卫统领长刀出鞘半寸，怒喝道：周平安，你脑子冻坏了？竟敢对世子爷出言不逊！
沈烈懵了。
他环顾四周，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心腹亲兵，此刻正像看疯子一样瞪着他，只要对面的周平安一句话，他们就会毫不犹豫拔刀砍下他的脑袋。
你们瞎了吗！沈烈浑身发抖，那是冻的，也是怒的，我是沈烈！我才是你们的主子！他是假的！他是那个该死的赘婿周平安！
护卫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嘲讽与不耐烦。
统领拱手对周平安请示：世子爷，这赘婿怕是跪了一夜，失心疯了。属下这就把他拖下去乱棍打死，免得惊扰老夫人。
沈烈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死死盯着周平安。
周平安居高临下看着沈烈，脸上神情极其严肃，眼底却闪过一丝看戏的快活。
慢着。周平安摆了摆手，语调低沉沉稳，杀了他，岂不是脏了侯府的雪地？
沈烈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周平安紧接着开口：
本世子向来宅心仁厚。他既然脑子不清醒，那就让他去把侯府所有的茅房清理干净。
沈烈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说什么？
周平安叹了口气，一脸痛心疾首：不仅要清扫茅房，老夫人的洗脚水、雪儿表妹房里的炭盆，往后全由他一人伺候。这是本世子给他的戴罪立功之机。若是做不好，扣光饭食，扔进柴房自生自灭。
统领抱拳领命：世子仁慈！属下遵命！
沈烈气得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挣扎着想要扑上去：周平安！你敢如此侮辱本世子！我杀了你！
两名膀大腰圆的护卫上前，一脚踹在沈烈的膝窝上。
沈烈本就冻了一夜虚弱不堪，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坚硬的冰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护卫反剪他的双臂，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他朝后院茅房方向走去。
放开我！我是沈烈！沈烈的怒吼声在风雪中渐渐远去，显得无比凄厉又滑稽。
周平安拍了拍貂皮大氅上的落雪，整了整衣领。
孝心外包的第一步，圆满完成。
走，去永宁堂，给老夫人请安。周平安大手一挥，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朝前院走去。
第三章
永宁堂内热气蒸腾。
四个青铜炭盆烧着昂贵的银丝炭，没有半点烟气。
软榻上，侯府老夫人头戴抹额，身穿暗红缎面锦袍，正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
江雪儿坐在脚踏上，手里剥着温热的葡萄，细声细气地说着奉承话，哄得老夫人嘴角微微上扬。
掀帘声响起。
周平安大步走入暖阁。
老夫人睁开眼，见到沈烈进来，脸上瞬间堆满了慈爱的笑意：烈儿来了。外头雪大，快坐到祖母身边来暖暖身子。
江雪儿连忙站起身，眼波流转，娇滴滴地唤了一声：表哥。
周平安坐在红木大椅上，不仅没往软榻凑，反而大马金刀地翘起了二郎腿。
老夫人愣了愣。
沈烈自幼随老侯爷在军中长大，素来恪守军规礼法，走路如风，坐立如松，何曾有过这样吊儿郎当的坐相？
烈儿，你这是……老夫人有些迟疑地开口。
周平安揉了揉腰，随口胡诌：边关打仗落下的暗疾，大夫说了，多翘翘腿有助于通经活络。
江雪儿贴心地递上一盏热参茶，柔声道：表哥辛苦了，快喝口热茶润润喉。雪儿方才还听下人说，院子里那赘婿大清早发了疯，竟敢冒犯表哥，真是不知死活。
周平安接过茶盏，掀开茶盖吹了吹浮沫，随后眼皮一翻，斜斜看着江雪儿：
雪儿表妹，本世子记得，你今日身上这套百褶凤尾裙，是江南送来的贡品蜀锦？
江雪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抚摸着裙摆道：是呀，表哥从边关带回来的战利品，特意赏给雪儿的呢。雪儿极是喜欢。
周平安点点头，啪的一声把茶盏重重搁在紫檀木桌上。
茶水四溅。
既然喜欢，为何方才本世子见你在门外嫌弃这裙子颜色寡淡？周平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道，不仅如此，本世子还听闻，昨日你故意将热茶打翻在雪地上，转头却去祖母面前诬告是周平安所为？
江雪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定在原地。
老夫人也皱起眉头：烈儿，你这是何意？雪儿乖巧懂事，怎会做这种事？定是那赘婿巧舌如簧挑拨离间！
周平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点心盘子跳起半寸高。
祖母！周平安嗓门极大，声若洪钟，您被这小蹄子蒙蔽了双眼！
江雪儿吓得双腿一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委屈得直掉泪珠子：表哥，你……你怎能这般说雪儿？雪儿一向敬重表哥，侍奉老夫人更是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周平安冷笑一声，站起身，迈着军靴在屋里踱步，你尽心尽力的方式，就是天天穿得花枝招展在侯府里晃悠，连一碗粥都没亲自给祖母熬过？
江雪儿抽泣道：表哥，雪儿是官宦之后，怎能去厨房那种油烟腌臜之地……
官宦之后怎么了？周平安打断她，眼神凌厉，本世子在边关吃风咽沙，保家卫国，祖母在京城操持家业，劳苦功高。你住侯府的，吃侯府的，用侯府的，让你尽孝你嫌油烟重？
老夫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沈烈向来对江雪儿颇为纵容，今天怎么像吃枪药一样，句句扎心？
烈儿，雪儿年纪还小……老夫人试图打圆场。
祖母，不能再惯着她了！周平安转过身，语重心长，满脸痛惜，以往是孙儿太纵容她，导致她毫无尊严与孝道观念。从今日起，为了侯府门风，也为了让雪儿懂得民间疾苦，孙儿决定，侯府的内务管理，全权交由雪儿接手。
江雪儿一听，心头暗喜，管内务可是肥差，管账房、管采买，那可是侯府少夫人才有的权力。
她刚要擦掉眼泪谢恩，周平安的后半句话如同一记闷棍砸了下来。
首先，今日午膳的所有荤素菜肴，必须由雪儿表妹亲自下厨劈柴生火烹制。周平安面不改色，其次，老夫人每日的便盆、痰盂，必须由雪儿表妹亲自清洗消毒，以示纯孝。若是少洗一次，罚俸半年，逐出侯府。
江雪儿倒吸一口凉气，脚步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在柱子上，双眼发黑。
让她一个千金小姐去劈柴做饭？
还要去洗便盆？
表哥！你疯了吗！江雪儿尖叫出声，连娇弱的人设都顾不上了。
啪！
周平安抓起桌上的戒尺，狠狠抽在桌角上，发出清脆的爆响。
放肆！无规矩不成方圆！周平安厉喝，祖母含辛茹苦将我抚养长大，你身为表妹，替祖母倒个便盆怎么了？难道祖母的便盆是毒药，能毒死你？祖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夫人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周平安把至高无上的孝道大旗直接扛了出来，老夫人要是反对，岂不是自己承认自己的便盆脏、承认自己不配受晚辈的孝顺？
老夫人干咳两声，脸色阴晴不定，最后挤出一句话：烈儿……说得倒也有些道理。百善孝为先嘛。
江雪儿一口气没上来，双腿彻底软倒在地上，眼神呆滞，怀疑自己走错了侯府。
第四章
后院柴房边上。
刺骨的风呼呼刮着。
沈烈浑身冻得发紫，双手满是污秽与泥水，正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艰难地清扫着结冰的地面。
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他是横扫北疆的战将，是统领十万大军的镇国世子！
如今，他不仅被关在最下等赘婿的残破躯壳里，还要忍受那些下人鄙夷的嘲笑和辱骂。
周平安！沈烈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烂肉里，只要本世子找到机会拿到兵符，或者联系上军中旧部，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正发狠间，回廊那头传来了哭哭啼啼的抽泣声。
沈烈抬头望去。
只见平日里养尊处优、走路连灰尘都嫌脏的江雪儿，此刻挽着袖子，系着一件粗布围裙，手里吃力地拎着两个木桶，满脸是锅底灰，哭得妆容全花。
江雪儿一路走一路抽噎，显然是被折腾得不轻。
雪儿？沈烈脱口而出，丢下扫帚快步迎了上去。
江雪儿看见沈烈那张属于周平安的脸，嫌恶地往后退了三大步，尖叫道：滚开！你这恶心的狗东西，别靠近我！
沈烈胸口剧烈起伏，急声解释：雪儿，是我！我是表哥沈烈！你仔细看我，那个坐在暖阁里的才是假的周平安！
江雪儿被周平安折腾了一上午，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听到这疯言疯语，气得将手里的木桶重重摔在雪地上。
馊水溅了一地。
你个疯狗！江雪儿指着沈烈的鼻子尖声大骂，表哥威风凛凛，正在正厅替老夫人查账，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冒充表哥？若不是你昨日弄撒滚水，表哥怎会突然发狂，连我都罚去洗便盆！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害的！
洗……洗便盆？沈烈脑子里嗡的一声，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发展轨迹。
他让雪儿去洗便盆？
那个高傲冰冷、甚至对女色都极度克制的自己，居然能下达这种离谱的命令？
沈烈抓住头发，狂躁地嘶吼：这不可能！他绝对不是我！雪儿，你听我说，我和他换了身体！这是妖术！
江雪儿抓起地上的扫帚，没头没脑地朝沈烈身上砸过去：闭嘴！你再敢胡说八道败坏表哥名誉，我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去，把这些馊水全擦干净，少了一滴，我让厨房连馊饭都不给你吃！
扫帚结结实实拍在沈烈脸上，带起一片冰碴子。
沈烈呆立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疼。
这具躯体太弱了，长年累月的营养不良加上挨冻，根本没有力气反抗。
就在沈烈近乎崩溃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爷驾到！
随着家丁的高声唱喏，身穿玄色蟒袍、腰系玉带的周平安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冰糖燕窝，边走边优哉游哉地吸溜了一口。
江雪儿见到周平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连忙规规矩矩站好，垂着头不敢作声，眼神闪烁，显然被上午的规矩整怕了。
沈烈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个享受着原本属于自己一切的冒牌货。
周平安走到两人面前，停住脚步，满意地扫视了一圈脏乱的后院。
干得不错。周平安点评道，雪儿表妹，便盆刷得挺干净，本世子刚才去检查过了，毫无异味。看来你确实颇具孝心。
江雪儿指甲嵌进肉里，屈辱得几乎咬碎银牙，却只能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谢……谢表哥夸奖。
周平安转头，看向浑身颤抖的沈烈。
周平安，你这茅房扫得马马虎虎啊。周平安舀起一勺燕窝送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冰天雪地的，地上还有冰碴子。万一本世子走过来滑倒了，你担待得起吗？
沈烈双眼发红，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周！平！安！
放肆！身旁护卫上前就要拔刀。
周平安抬手止住护卫，笑眯眯地走到沈烈身前半步距离，俯下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耳语说道：
沈世子，感觉如何？这大雪天的石板地，跪着舒坦吗？这下人吃剩的馊饭，合胃口吗？
沈烈浑身青筋暴起，压低声音嘶吼：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立刻换回来，否则一旦被我军中旧部察觉，本世子定将你挫骨扬灰，诛你九族！
周平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诛我九族？周平安眨了眨眼，慢悠悠地说道，沈世子，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躯，名义上，你才是那个上门赘婿。你九族就是一帮要饭的，你随便诛，诛得着吗？反倒是你的十万大军，兵符好像就藏在你书房暗格的第三块青砖下面，对吧？
沈烈如坠冰窖，通体冰凉。
他怎么会知道兵符的位置！
那个位置除了沈烈自己，全天下绝无第二个人知晓！
周平安直起身子，恢复了冷峻威严的世子姿态，朗声道：
念在周平安劳碌半日的份上，本世子格外开恩。今晚，军营里的三千匹战马需要刷洗，周平安，你去马厩当值。洗不完，不准睡觉。
沈烈一口气逆流而上，眼前阵阵发黑。
洗……洗三千匹马？
这大冬天的，就算活活累死，也洗不完一百匹！
世子爷！江雪儿在一旁弱弱地开口，神色惶恐，那……那我呢？
周平安转头，露出了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表妹不是最喜欢刺绣吗？祖母年纪大了，夜里腿寒。本世子限你三日之内，用粗麻线亲手缝制八条百寿被，一针一线都要亲力亲为，以表纯孝。若是少了一针，侯府的偏院，你就别住了，搬去柴房和周平安挤一挤。
江雪儿两眼一翻，双腿彻底失去支撑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昏死在雪地里。
第五章
夜深，风雪更急。
侯府正堂的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
周平安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翻看着从暗格里取出的青铜兵符，旁边摆着热气腾腾的烧鸡和一壶陈年老酒。
当世子的日子，确实比当受气赘婿痛快太多了。
不用看恶婆婆的脸色，不用忍受绿茶的栽赃，更不用大半夜在雪地里冻成冰雕。
吱呀一声。
书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
一道干瘦矮小的黑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柄锋利的剪刀。
正是沈烈。
沈烈被罚去刷洗战马，但他凭借着对侯府地形的熟悉，硬生生从马厩翻墙潜伏了回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趁着周平安不备，将其挟持！
哪怕同归于尽，他也不能忍受自己的身躯被一个无赖肆意挥霍。
去死！
沈烈瞅准时机，猛地从阴影中扑了出来，手中的剪刀直奔周平安的脖颈刺去！
周平安连头都没抬。
久经沙场的躯体拥有着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沈烈刚扑到桌前，周平安右手随手一抄，桌上的紫砂茶壶瞬间脱手而出，狠狠砸在沈烈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
剪刀脱手掉落，沈烈整个人被周平安反手一记擒拿，重重按在坚硬的书桌上，半边脸死死贴着冰冷的桌面。
沈世子，火气这么大？周平安一手按着沈烈的后颈，一手抓起一根鸡腿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笑道，这身子骨本来就虚，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刺杀本世子，是嫌命长？
周平安！沈烈咬紧牙关，面部扭曲变形，你不过是窃取了本世子的肉身！你懂排兵布阵吗？你懂朝堂争斗吗？明日早朝，圣上要召见本世子议定北疆防线，若是露了馅，这是欺君之罪！是要诛灭九族的！
周平安嚼着鸡肉，眉毛微微一挑。
上朝？
这倒是个新鲜事。
沈烈见周平安沉默，以为他怕了，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快意，冷笑道：
怕了吧？陛下圣明烛照，朝中更有无数精明重臣，你一个市井混混，只要开口说错半句话，就会被当场识破打入天牢！现在把身躯换回来，本世子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周平安把吃剩的鸡骨头随手扔进纸篓，抽出一张白帕擦了擦嘴。
沈烈，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周平安低下头，凝视着沈烈充血的双眸，语调极其轻佻：
露馅了，死的是镇国侯世子沈烈。本世子若是在大殿上发个疯，砍两个大臣，或者对着龙椅破口大骂，被千刀万剐、遗臭万年的，是你沈家满门，关我周平安什么事？
沈烈瞳孔骤然放大，浑身僵硬如铁。
周平安松开手，拍了拍沈烈的脸颊，发出清脆的拍击声：
反倒是你，要是今晚死在这儿，本世子对外就宣称赘婿周平安图谋不轨被当场击毙。你猜，全府上下，有谁会为你掉一滴眼泪？祖母？还是雪儿表妹？
沈烈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透了衣领。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赘婿，脑回路根本不是正常人。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光脚汉，根本不在乎穿鞋的人死活！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沈烈声音颤抖，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周平安坐回椅子上，重新倒了一杯酒，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想活命，很简单。明日早朝，你跟在本世子身边，当个贴身牵马的随从。朝堂上该怎么说话，你提前写成条子交给我。若是有一句敢耍花样……
周平安指了指门外漆黑的院落：
本世子就立刻上奏圣上，说镇国侯府感念皇恩，自愿散尽家财，把侯府大院捐出来改成全城最大的慈幼局，再把十万兵权全数上缴。大家一起去要饭，你看如何？
沈烈喉头涌上一股甜意，生生将一口逆血咽了回去。
疯子！
这绝对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第六章
金銮殿外，晨光熹微。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照品级鱼贯而入。
周平安身披暗金重甲，大步流星地走在御道正中，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势。
沈烈低着头，穿着一套不合身的随从侍卫服，背着长弓，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沈烈每走一步都在提心吊胆，手指紧紧掐在掌心，手背青筋暴跳。
低调，一定要低调。沈烈在心底疯狂祈祷，千万别惹出大乱子。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刚走到大殿台阶下，一个身穿二品文官仙鹤锦袍、面容清瘦的老者拦住了去路。
正是户部尚书，顾秉礼。
顾秉礼乃是朝中文官领袖，素来与武将集团不合，尤其是战功赫赫的镇国侯府，更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沈烈平日在朝堂上极为克制，遇到文官挑衅，多是据理力争，以大局为重。
沈世子，别来无恙啊。顾秉礼捋了捋胡须，阴阳怪气地开口，老夫听说，世子在北疆斩敌数万，好生威风。不过这北疆军费开支如流水，户部的银库都要被你们侯府掏空了。世子今日上朝，莫非又是来张口要银子的？
身后的沈烈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递条子提醒周平安按照规矩陈述边防开支。
不料周平安根本不看他。
周平安上下打量了顾秉礼一眼，突然停住脚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老头，你哪位？周平安语气轻浮，神态极其嚣张。
大殿广场上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数名原本准备进殿的重臣纷纷停下脚步，惊异地看了过来。
顾秉礼脸色顿时涨成猪肝色，胡须颤抖：沈烈！你放肆！老夫乃户部尚书顾秉礼！你随军出征三年，连朝廷重臣都不认得了？
哦，户部管钱的啊。周平安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随即面色一沉，猛地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对矮小的顾秉礼形成了恐怖的压迫感。
既然知道国库空虚，你身上这件仙鹤朝服，用的是苏绣双面针法吧？脚上这双官靴，是千层鹿皮底吧？
顾秉礼被逼得后退半步，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朝廷规制！
周平安啐了一口唾沫，声音洪亮如雷，响彻整个广场：
放你娘的狗臭屁！前线将士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啃冻窝头、穿漏风的棉甲，你个老帮菜在京城吃得油光水滑，穿着鹿皮靴子指责前线将士要钱多？
顾秉礼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周平安的手指剧烈颤动：有辱斯文！粗鄙武夫！有辱斯文！
老子就是粗鄙！周平安不仅不收敛，反而更进一步，直接伸手揪住了顾秉礼那保养得极好的胡须，用力扯了扯，今天进殿，要是户部拨不够三百万两军饷，老子今晚就带着两百个北疆伤残老兵，搬去你顾府大院住！
老兵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他们要是腿疼，你就负责给他们洗脚捏腿！听懂没有？
顾秉礼痛得嗷嗷直叫，双腿发软：松手！快松手！成何体统！御史何在！御史台何在！
四周的文官吓得连连后退，武将们则是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跟在后面的沈烈双手抱头，整个人彻底瘫痪在风中。
疯了。
这天塌了。
他积攒了数年的铁血稳重、治军严明的声誉，在这一瞬之间，彻底碎成了渣！
第七章
宣政殿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龙椅之上，年过半百的大庆皇帝端坐其上，眉头微蹙，俯视着下方乱成一团的群臣。
陛下！微臣要弹劾镇国侯世子沈烈！
顾秉礼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中央，头戴的乌纱帽都歪在了一边，手里捏着被扯断的几根胡须，老泪纵横：
沈烈大逆不道！公然在金銮殿外辱骂朝廷重臣，撕扯微臣胡须，甚至口出狂言要强占微臣府邸！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加惩治，朝廷威严何在！法度何在！
数名御史言官齐刷刷出列，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沈烈目无王法，恃功而骄，请陛下治其大不敬之罪！
殿内一片死寂。
老侯爷早逝，镇国侯府就靠沈烈一人撑着，如今被满朝文官群起攻之，稍有不慎就是兵权被夺、下狱问罪的下场。
站在侍从位置的沈烈浑身发凉，心提到了嗓子眼，冷汗把后背完全湿透。
他悄悄抬头看向周平安，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无赖真把天给捅漏了！
大庆皇帝目光落在周平安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沈爱卿，顾尚书所言，可属实？
周平安昂首阔步出列，站在大殿中央，连跪都没跪，只是草草抱了抱拳。
回陛下，全是实话。周平安嗓音朗朗。
满朝哗然。
连皇帝都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被卡在喉咙里。
以往群臣互相弹劾，就算真做了，也得百般推脱辩解，找由头推卸责任。这沈烈倒好，直接一口认下，连装都懒得装。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既然属实，你可知罪？
微臣不知罪，反倒觉得陛下应当赏赐微臣。周平安面不改色，挺直了腰杆。
顾秉礼尖叫道：荒谬！狂妄至极！
周平安猛地转头，双眼圆睁，恶狠狠瞪了顾秉礼一眼：你闭嘴！老梆子再聒噪，退朝后我套你麻袋！
顾秉礼吓得一缩脖子，当场哑火。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在金銮殿上，当着皇帝的面，威胁当朝二品大员要套麻袋？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这完全是精神失常！
周平安转向龙椅，神情突然变得无比真诚与沉痛：
陛下，微臣在北疆三年，见惯了白骨露野、尸横遍野。将士们拿命守国门，户部却一再克扣粮饷，连棉衣里塞的都是烂芦苇絮！微臣刚才扯顾尚书的胡子，不是为了微臣自己，是为了让顾尚书体会一下，什么叫锥心之痛！
周平安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啪的一声甩在地上。
那是沈烈原本藏在书房密室里的暗账，周平安昨晚翻出来随手塞进了怀里。
陛下！微臣这里有一份顾尚书远房侄儿在户部采买物资时贪墨的清单！生铁每斤报账八十文，实际劣质生铁只用十二文！棉花每匹报账二两，实际全是霉烂废布！
周平安大步上前，声音如金石交鸣：
微臣在前线拼命，他在后方喝血！微臣没一刀劈了他，已经是遵纪守法了！若是陛下觉得微臣有罪，微臣愿交出兵权，请陛下派顾尚书去北疆统兵！让他穿着鹿皮靴子，去跟北狄的铁骑讲斯文！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如坟。
顾秉礼脸色瞬间由猪肝色转为惨白，浑身瘫软在地，冷汗如雨下。
龙椅上的皇帝眼神骤然凌厉起来，示意太监将账册呈上去。
皇帝一页页翻看着，脸色越来越黑，大殿里的温度仿佛直接降到了冰点。
沈烈站在后方，眼珠子几乎掉在地上。
那本账册……他搜集了整整两年，一直因为顾忌朝中各方势力牵制、害怕引发文武剧烈冲突而隐忍不发，打算寻找最稳妥的时机徐徐图之。
结果周平安这个浑人，第一天上朝，就用最粗暴、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像砸核桃一样把这件事直接引爆了！
良久，皇帝猛地合上账册，狠狠砸在御案上。
来人！
皇帝声音冰冷彻骨：将户部尚书顾秉礼革职查办，交大理寺、刑部严审！户部侍郎以下涉案官员，一律停职候讯！
顾秉礼哀嚎一声，瘫软在大殿上，被殿前侍卫如拖死狗般拖了出去。
皇帝目光再次落回周平安身上，眼神中多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这沈烈，去了趟北疆，性情大变，行事虽然鲁莽粗暴得像个兵痞，但这一拳打得极准，直接帮皇家拔掉了户部最大的毒瘤。
沈爱卿。皇帝语气缓和了许多，方才殿前失仪之事，念在你心系将士的份上，朕便不予追究。北疆军饷，三日之内，户部全额如数拨发。
周平安咧嘴一笑，抱拳道：谢陛下！陛下要是没别的事，微臣就先回府补觉了，昨晚没睡好，困得很。
说完，周平安连退朝的旨意都没等，直接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转身扬长而去。
皇帝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退朝！
第八章
出了宫门。
沈烈两腿发软，几乎快要跟不上周平安大步流星的步伐。
走出御街拐角，沈烈一把抓住周平安的披风，压低声音，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你在御前失仪，你公然抗旨，你还威胁当朝首辅的门生！你差点把全家害死！
周平安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沈烈的脑袋上。
沈烈被打得一个趔趄。
少废话。周平安白了他一眼，军饷要到了没有？贪官办了没有？皇帝罚我了吗？
沈烈语塞，喉咙像被堵了一块烂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要到了。
办了。
皇帝不仅没罚，甚至连句重话都没说。
沈烈苦心经营、瞻前顾后了整整两年的死局，竟然被这个沙雕混混用一通胡搅蛮缠的王八拳，硬生生给捶通了！
这让他原本崇尚的所谓权谋、所谓的隐忍退让，在这一刻显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走，回府。周平安伸了个懒腰，大朝会太无聊了，回去看看雪儿表妹的百寿被绣了多少针。
回到镇国侯府。
刚进大门，就见老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噗通跪倒在周平安面前：
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快去偏院看看吧，出大事了！
周平安挑眉：怎么，雪儿表妹把便盆吃下去了？
嬷嬷噎了一下，脸色发白道：不……不是！是江家来人了！表小姐的母亲，江大夫人带着宗族里的几个管事来了，正坐在老夫人堂屋里哭闹不休呢！说世子爷您虐待表小姐，非要侯府给个说法不可！
沈烈一听，心头顿时一沉。
江家虽然不是顶级勋贵，但江大夫人的娘家是百年清流，宗族势力盘根错节。
以往江家每次来人，侯府都要大摆宴席，以礼相待，生怕落个怠慢亲眷的话柄。
沈烈急忙看向周平安，试图提醒他江大夫人的难缠之处。
然而周平安根本不理他，甚至兴奋地搓了搓手：
哟呵，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还有买一送一的好事？快带路！
偏院正厅里。
江大夫人一身锦缎华服，正拿着手帕抹眼泪，声音尖锐刺耳：
老夫人！您可得为我家雪儿做主啊！雪儿千金之躯，自小娇生惯养，送到侯府是来陪伴老夫人的，如今竟然被沈烈逼着去劈柴、洗便盆！手上全是血泡！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江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江雪儿缩在江大夫人身后，眼睛哭得像核桃，抽抽搭搭地点头。
老夫人坐在上位，脸色尴尬，手里转着佛珠，连连叹气：大夫人莫急，烈儿许是在军中待久了，脾气有些急躁，等他回来，老身定会好生训斥他……
正说着，房门砰的一声被重重踹开！
冷风裹挟着雪沫倒灌进来。
周平安大步迈入，冷冷扫视着全场。
沈烈跟在后面进屋，见到满屋子剑拔弩张的阵仗，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烈！江大夫人猛地站起身，指着周平安的鼻子，厉声喝道，你来得正好！你今天必须给江家一个交代！我女儿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般作践她！
周平安走到主位旁，大喇喇地在空椅子上坐下，斜眼看着江大夫人。
你就是江雪儿她娘？周平安问。
正是老身！江大夫人昂着下巴，神气活现，别以为你立了点战功就能在长辈面前拿大！按照辈分，你还得管我叫一声舅母！
周平安点了点头，忽然转头对身后的亲兵吩咐：
把门关上，窗户封死。
亲兵统领毫不犹豫，哐当一声将房门紧闭，几个精壮护卫直接把住了所有出口。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江大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沈烈，你……你想干什么？
周平安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一张长长的账单，慢悠悠地念了起来：
天武三年，江家二公子堵伯欠债三万两，从侯府账房支取，至今未还。
天武四年，江大老爷买官谋求通判之职，托侯府出面打点，耗费白银五万两，至今未还。
天武五年至今，江雪儿在侯府吃穿用度，全部比照一品郡主规格，每月胭脂水粉开销八百两，全部挂在侯府公账上。
周平安合上账单，抬头看着面无人色的江大夫人，咧嘴一笑：
舅母，既然要算账，那咱们今天就彻底算清楚。总共算下来，江家欠镇国侯府白银十一万四千三百两。
江大夫人喉咙发干，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那……那是亲戚之间的帮衬！怎能说是欠！
亲戚？周平安眼神一寒，猛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
轰隆一声巨响！
纯实木的沉香木茶几，被周平安蕴含军中刚猛内力的一掌，硬生生拍成了漫天碎片！
木屑乱飞，茶盏粉碎！
全场所有人吓得齐齐尖叫，江雪儿更是吓得直接抱头蹲在地上。
连老夫人都吓得佛珠脱手，滚了一地。
周平安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瑟瑟发抖的江大夫人，声音森冷如刀：
帮衬你娘了个腿！十一万两白银，够我边关将士吃三年饱饭！你拿着侯府的血汗钱养你们一窝蛀虫，现在还敢跑来侯府冲本世子要说法？
周平安招了招手：
来人！
属下在！亲兵统领大声应诺。
去江府抄家！周平安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江家所有宅院、田产、铺子，全部查封抵债。什么时候把十一万两银子凑齐了，什么时候放人。
至于江大夫人和江雪儿……
周平安指了指后院马厩的方向：
既然舅母舍不得女儿受苦，那就母女同心。从今天起，两人一起去马厩负责给三千匹战马铲马粪。少铲一筐，今天就别想吃晚饭！
第九章
疯了，全疯了。
江大夫人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江雪儿扑在母亲身上，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老夫人坐在软榻上，浑身剧烈颤抖，看着周平安那张冰冷决绝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孙子，手段竟然比战死的老侯爷还要狠戾霸道十倍！
至于沈烈，此时已经完全麻木了。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曾经不可一世、吸干了侯府血髓的江家，被周平安短短几句话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烈原本以为侯府家大业大，应该注重名声，应该宽厚待人。
可现实却是，他的宽厚成了江家无休止索取的依仗，他的隐忍成了这些蛀虫践踏侯府尊严的资本。
沈烈看着周平安大步走出大堂的背影，眼眶莫名泛红，心中翻江倒海。
夜色再次降临。
这注定是整个侯府有史以来最荒诞、最混乱的一夜。
马厩里，江大夫人和江雪儿抱头痛哭，一边干呕一边拿着铁锹铲马粪，周围全是不怀好意的战马打响鼻喷出的热气。
后院柴房里，下人们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没说对，被这位突然狂暴的世子爷发配去刷茅坑。
而真正的世子沈烈，此刻被周平安叫到了书房。
书房里摆着两壶好酒，一盘酱牛肉。
周平安盘腿坐在榻上，毫无形象地抓着牛肉吃得满嘴是油。
坐。周平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烈犹豫了片刻，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坐下。
你到底是谁？沈烈声音沙哑，死死盯着周平安，一个街头混混，绝不可能有这样的魄力与手段。
周平安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本世子……哦不对，我现在是沈烈。我就是一个孤儿，被一个招摇撞骗的老道士养大，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烂泥堆里挣扎求生。
周平安看着沈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沈烈，你从小锦衣玉食，满脑子都是军功、大局、礼义廉耻。你以为你是在守护侯府，其实你是在给一帮把你当提款机、当垫脚石的人当牛做马。
你对母亲讲孝，她把你当撑门面的工具；你对表妹讲情，她把你当攀附权贵的梯子；你对朝廷讲退让，文官把你当吸血的肥肉。
周平安往前凑了凑，盯着沈烈的眼睛：
你自己算算，若不是我今天把桌子全掀了，你的侯府还能撑几年？
沈烈如遭雷击。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起边关将士缺衣少食的惨状；想起江家一次次拿着借条来要银子时老夫人逼他签字的嘴脸；想起朝堂上顾秉礼步步紧逼时的屈辱。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
这个铁打的汉子，在借来的瘦弱身躯里，终于流下了崩溃的泪水。
我……做错了？沈烈喃喃自语，神情恍惚。
周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错倒没错，就是太正经了。这世道，好人活不长，恶人欺负好人，只有疯子，才能让所有人跪下叫爹。
沈烈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痕，定定看着周平安：
你既然懂这些，那换回来的事情……
换回来？周平安两眼一瞪，当场炸毛，老子好不容易过上锦衣玉食、手握重兵、想揍谁就揍谁的舒坦日子，你让我换回去继续给你当受气赘婿？
沈烈急了：那是本世子的身躯！
周平安冷笑：现在是我的了。有本事你去报官啊，你去跟皇帝说你被夺舍了，看皇帝是信你这个下人，还是信我这个刚立大功的世子？
沈烈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胸口，整个人几乎要被气得再次昏厥过去。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际，书房门外突然传来了老管家急促而凄厉的呼喊声：
世子爷！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第十章
周平安皱了皱眉，扬声道：进来。
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整个人激动得面部肌肉都在痉挛：
世子爷！大理寺审结了顾秉礼的案子，顺藤摸瓜查抄了顾家所有的暗产！查出白银两千四百万两！黄金五十万两！
老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了八度：
陛下龙颜大悦，深感边关将士不易，特降明诏，加封世子爷为镇国公！总领天下兵马大元帅！赐九锡！顾家查抄出来的两千多万两白银，全数拨归镇国公府自营支配，以作军资扩充之用！
轰隆！
沈烈脑子里仿佛有一万颗神雷同时炸开。
镇国公？
总领天下兵马？
还有……两千四百万两白银的自由支配权？
他沈家祖祖辈辈浴血奋战，流了三代人的血，都没能拿到国公的爵位！
而眼前这个无赖，仅凭着上朝撒泼、揪胡子、掀桌子，一天之内就直接封公了？
沈烈双眼发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周平安脚下。
这回不是被打倒的，而是被现实的荒诞硬生生砸碎了世界观。
周平安看着跪在面前的沈烈，又看了看老管家手里金光闪闪的圣旨，嘴角咧开了一个足以裂到耳后根的巨大笑容。
两千四百万两？周平安挑了挑眉。
管家连连点头：如假包换！户部的马车已经在往侯府搬运银箱了！
周平安哈哈大笑，一把将呆若木鸡的沈烈从地上拽了起来，热情洋溢地拍着他的后背：
沈兄弟！好兄弟！你刚才不是想换回去吗？来来来，铜钱虽然碎了，但老子可以去找老道士的坟头挖挖看有没有备用的，咱们现在就换！这国公你来当，这两千万两银子你来花，老子回去跪雪地！
沈烈浑身猛地一哆嗦，像被滚水烫到了一样疯狂摇头，双手死死抱住周平安的大腿，鼻涕眼泪全涌了出来：
不！不换了！爹！亲爹！求求您千万别换回来！
沈烈哭得撕心裂肺，连尊严都彻底扔进了马桶：
您是真神仙！我是真废物！这两千多万两银子要是给我，不出三天又得被文官骗光！侯府不能没有您！大庆不能没有您啊！我自愿给您牵马！我愿意一辈子在马厩当随从！只求您继续当这个镇国公，别换了，千万别换了！
看着堂堂一代战神在大殿地板上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周平安长叹一声，神情寂寞如雪。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浩浩荡荡抬进府邸的无数银箱，又听了听后院江大夫人和江雪儿铲马粪的吭哧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本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可现实偏偏逼我当狂徒。
这孝心有人抢着包，美人全在铲马粪，两千万白银随便造的日子……
啧，真他娘的枯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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