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过年的，谁还不是个宝宝？
腊月二十九，北风卷着雪碴子刮过村口。
汪景天刚把车停进老汪家的院坝，还没熄火，就听见“砰”的一声。
一块红砖砸在车门上，弹飞出去，车漆掉了一块。七岁的胖虎手里攥着半块砖，鼻涕快流到嘴里了，冲着车窗大喊：“穷鬼！我爷爷说你这车连我爹的奥迪一个轱辘都买不起！”
二舅妈嗑着瓜子走过来，瓜子皮吐在汪景天的鞋边上。她上下扫了一眼那辆灰扑扑的“老款国产车”，撇了撇嘴：“景天啊，在大城市混了这么多年，就开这破玩意儿回来？你表哥今年刚提了奥迪，你这车，二手市场卖得掉两千块吗？”
汪景天推开车门，低头看了一眼车门上的凹坑。
没发火。他这车，全碳纤维定制，外表看着像报废车，落地价三百多万。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红票子，夹在手指中间晃了晃。胖虎眼睛直了，像头小猪一样扑过来，一把抢过去。
“拿去玩，买点好吃的。”汪景天拍了拍胖虎的后脑勺，笑得十分和善。
二舅妈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进了屋。
汪景天靠在车门上，掏出备用手机，拨了个号。
“初夏，到了没？”
“到了，村口小卖部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
“给我买十盒‘黑蜘蛛’擦炮，三瓶502胶水，再把我后备箱那个红塑料桶拎过来。”
三分钟后，林初夏穿着件白羽绒服，提着个红桶走过来。
两人蹲在村口的牛粪堆旁边。那牛粪冻了半个月，硬得像石头。
汪景天用502把五根擦炮粘成一捆，引线拧成一股，塞进冻得梆硬的牛粪裂缝里。
“点火。”他把防风打火机递给林初夏。
火苗咬住引线，发出“嗤嗤”的轻响。
汪景天抓住林初夏的羽绒服袖子，往回猛拽了三步，刚好退到草垛背后。
“轰！”
地上的冻土颤了一下。冻牛粪没像烟花那样散开，而是像被重锤砸烂的冻土块，裹着黑水和黄泥，横着扫了出去。几声闷响，碎粪块砸在旁边的猪圈砖墙上，震得几头老母猪“嗷嗷”直叫。
但今天风大，一阵横风扫过。
漫天的黑黄泥水直接斜飞出去，结结实实地糊在旁边驶来的一辆黑色奥迪A6挡风玻璃上。
“嘎吱”一声刺耳的急刹，奥迪停在了泥地里，轮胎搓出一道深印。
车门推开，刘二爷顶着一脸黄黑之物，跌跌撞撞地爬出来。
“草！谁干的！”他抹了一把脸，指缝里全是渣。
二舅和表哥刚从院子跑出来，一看那车，又看了看远处的汪景天，立刻扯着嗓子喊：“刘二爷！是汪景天炸的！就在那边！”
刘二爷带着两个提铁锹的兄弟，踩着一地牛粪，恶狠狠地走过来。
“小崽子，我这车刚提的！”刘二爷拿铁锹指着汪景天，铁锹头上还沾着牛粪，“今天没有五万块洗车费，你别想站着出这个村！”
二舅妈凑在后面，瓜子也不嗑了，拍着大腿喊：“景天啊，你惹大祸了！你爸妈那点棺材本可不够赔的！”
汪景天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草垛后走出来。
他看着刘二爷那张满是粪水的脸：“刘二，这A6是五年前抵押车吧？轮毂都氧化了，顶多值八万。”
刘二爷脸色变了变，握铁锹的手紧了一下：“你管我几手的！给钱！”
“我不给。”
汪景天转头，朝林初夏抬了抬下巴。
林初夏把手里的半截擦炮扔了。她走到那辆停在一旁的“破国产”旁边，拉开车门，坐进主驾驶。
引擎发出一声极低沉的轰鸣。挂倒挡，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尾精准地怼在了A6的车头上。
“咔嚓”一声脆响，A6的引擎盖直接像揉皱的纸盒一样卷了起来，大灯碎了一地。水箱破裂，防冻液混着地上的牛粪水，淌了一地。
刘二爷眼珠子瞪圆了，指关节捏得发白，手里的铁锹“咣当”掉在地上。
林初夏推开车门走下来，顺手把车钥匙丢在刘二爷脚边。
“防弹定制版，落地三百个。”林初夏拍了拍手，指了指那辆被撞碎的A6，“明天这破车洗好了，停我家地库里。至于修车费，下辈子吧。”
院子里没人说话。
二舅妈刚才还张着的嘴，现在僵住了，沾在嘴唇上的半片瓜子皮都忘了舔。表哥刚塞进嘴里的砂糖橘也没咬，汁水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上。
刘二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他弯腰捡起车钥匙，连铁锹都不要了，钻进A6里，打了几次火都没打着，最后只能弃车跑了。
汪景天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二舅妈。
他从口袋里摸出剩下那五盒擦炮，塞进胖虎手里。
“胖虎，去。把你爷爷那辆新宝马的油箱盖子粘满这些。”
汪景天蹲下身，拍了拍胖虎的脸，声音很轻：“粘好点，等会儿哥给你点个大的。”
胖虎拿着炮仗，兴奋地跑了。
这时候，汪景天的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听见那头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
“景天，你快跑！你二舅刚才偷偷打了个电话，镇上那个带刀子的‘刀疤李’，正带人往咱家来呢！你快跑！”
汪景天没挂电话。
他把备用机从耳边拿下来，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那块被胖虎砸出的裂痕。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2 ###大过年的，活动活动筋骨
汪景天把备用机揣回口袋。
“初夏，上车，把门锁好。”他的语气没变，顺手把林初夏往防撞定制车的驾驶座里推了一把。
“你一个人行不行？”林初夏抓着车门把手。
“大过年的，陪他们玩玩。”
汪景天转过身。
院门外，三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已经刹停在泥地里。车门“哗啦啦”拉开，跳下来十几个提着钢管和棒球棍的精神小伙。
打头的是个光头，左脸到下巴横着一条暗红色的蜈蚣疤。他穿着件紧身黑皮衣，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砍柴刀。
这就是镇上开赌场的刀疤李。
二舅和表哥跟在刀疤李屁股后面，腰弯成了九十度。
“李哥，就是他！”表哥指着汪景天，激动得声音都劈岔了，“这小子开个破车回来装逼，还把我车给撞了！完全不把您放在眼里！”
刀疤李拿砍柴刀在铁门框上敲了两下，“当当”作响。他把烟吐在地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汪景天：“兄弟，听说你挺横啊。在恒安市这一亩三分地，敢砸我罩着的场子？”
二舅妈躲在人群后面，扯着嗓子喊：“李哥，别跟他废话，把他腿打断，让他这辈子只能坐轮椅！”
汪景天没退。
他甚至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半块胖虎刚才砸车剩下的红砖。
“李哥是吧。”汪景天掂了掂手里的砖头，语气很平，“你开个价吧，二舅给了你多少出场费？”
刀疤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五万。怎么，你想出十万买自己一条腿？”
“我给你五十万。”汪景天伸出五个手指。
人群里传来一阵抽气声。二舅的眼珠子一下红了。
刀疤李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眯起眼：“兄弟，你耍我？”
“我没耍你。”汪景天指了指身后的老宅院墙，“看见那面墙没？你今天要是能带着你这帮兄弟，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堵墙给我砸塌了，我当场转账五十万。”
刀疤李回头看了一眼。那墙是红砖砌的，厚实得很。
“你要是砸不塌，或者半途跑了。”汪景天手里的砖头在掌心转了半圈，“今天就别出这个村了。”
在乡下，砸别人家墙是极忌讳的，那是坏了风水。汪景天这招，是直接把刀疤李架在火上烤。
刀疤李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他咬了咬牙，举起砍柴刀：“兄弟们，给我砸！五十万，今晚全镇的场子我请客！”
十几个精神小伙嗷嗷叫着，挥舞着钢管冲向院墙。
“砰！”
第一根钢管砸在红砖上，砖没碎，钢管震得脱手，虎口直接裂开渗出血丝。
“砰！砰！”
又是几下。红砖墙纹丝不动，连个角都没掉。
汪景天冷笑了一声。
这墙是他前年让人翻修的，水泥砂浆里掺了钢筋和加固剂，别说钢管，拿锤子砸都得费点劲。
“就这点力气？”汪景天走到墙根下，把手里那块红砖扔在刀疤李脚边，“李哥，没吃饭啊？”
刀疤李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蜈蚣疤涨成了紫红色。他一把夺过一个小弟的钢管：“闪开，老子来！”
他憋足了一口气，轮圆了胳膊，狠狠砸向墙面。
“咔嚓！”
这次不是墙碎了。是钢管直接砸在边缘凸起的一块砖角上，巨大的反作用力把刀疤李的虎口震裂了，鲜血顺着钢管往下滴。他手一滑，钢管砸在了自己的脚背上。
“嗷！”
刀疤李丢下钢管，抱着脚跳了起来，痛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传来了警笛声。
两辆警车和一辆涂着“城市管理”的面包车，拉着刺耳的警报，直接开进了汪景天家的院坝。
车门打开，镇派出所的所长带着四个警察跳了下来。后面跟着镇上的城管队长。
“谁在闹事！”所长拔出警棍。
刀疤李一看来的是所长，立刻忍着痛，换上一副笑脸：“王所，误会，误会，我们跟景天兄弟闹着玩呢。”
“李哥，闹着玩带十几个人拿钢管？”汪景天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地上的砍柴刀和钢管，“王所，您看，这可都是凶器。而且，这光天化日的，他还聚众堵伯。二舅欠了他五十万高利贷，他刚才亲口说的。”
刀疤李脸色瞬间惨白：“你放屁！我什么时候……”
“二舅！”汪景天转头看向已经吓瘫在地上的二舅，“他逼你借高利贷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二舅抖得像筛糠一样，他怕汪景天，更怕警察，连连点头：“是……是他放的款……利滚利……”
派出所王所长的脸直接沉了下来：“刀疤李，跟我们走一趟吧。”
刀疤李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按住，上了手铐。临走前，他死死盯着汪景天，眼神像淬了毒。
人全被带走了。警车开出院坝，空气里只剩下柴油味和残留的尾气。
二舅妈瘫在门槛上，嘴唇白得像纸。表哥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奥迪车钥匙，不知所措。
汪景天走过去，把那五盒“黑蜘蛛”擦炮，硬生生塞进了胖虎的棉袄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脑袋。
“去，给你爷爷那辆新宝马的油箱盖搞点动静。”
胖虎看着手里的擦炮，又看了看二舅妈，突然把手一缩：“我……我不敢。”
“不敢？”汪景天笑了，“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连我三百多万的车都敢砸，现在连个油箱盖都不敢碰了？”
二舅妈猛地扑过来，把胖虎拉到身后：“景天，算二舅妈求你了，那车是租的，弄坏了咱们赔不起啊！”
“租的？”汪景天假装惊讶，“二舅妈，您刚才不是还说全款买的吗？”
二舅妈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坐在地上开始拍大腿嚎啕大哭。
汪景天没再理他们。
他走到林初夏的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车窗降下，林初夏把手机递出来，屏幕上正播放着刚才刀疤李一群人砸墙的录像。
“大过年的，真热闹。”林初夏收起手机，“接下来去哪？”
“大年初一不是有庙会吗？”汪景天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小时候咱们为了套个圈，能把压岁钱全搭进去。这次回去，我给那个摊主上一课，让他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林初夏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朝村外开去。
透过倒车镜，汪景天看见二舅正蹲在地上，用手捡着刚才刀疤李砍掉的那几块红砖碎片。
3 ###大过年的，谁还不是个神枪手？
镇上的庙会，人挤人。
空气里飘着炸串的油烟味，地上全是泥水和红色的鞭炮纸屑。震天响的土味DJ从劣质大喇叭里喷出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汪景天把车停在村口，拉着林初夏挤进人群。
“老板！套圈！十块钱十个圈！”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秃顶男人正举着喇叭狂喊。
摊位前围了一圈小孩。汪景天凑过去看了一眼，鼻子哼了一声。
老板摆的奖品全是劣质塑料玩具，最中间放了一只巴掌大的玻璃假貔貅，却把距离拉到了足足五米远。十块钱十个圈，扔出去连玩具的边都碰不到，全弹飞了。
“这跟小时候坑咱们那批人，绝对是同一个祖师爷传下来的。”林初夏在旁边撇了撇嘴。
“没关系，今天咱们给他上一课。”
汪景天走到摊位前，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在桌上“啪”地拍了一下。
“老板，今天你这摊子，我包了。”
秃顶老板眼睛一下直了，盯着那沓红票子，赶紧把塑料筐推过来：“老板阔气！随便扔！”
汪景天没拿那些轻飘飘的塑料圈。他转头问老板：“你这圈，能换铁的不？”
老板一愣：“啥铁的？我这都是标准圈。”
“行，标准圈是吧。”汪景天从口袋里掏出三瓶502胶水，把十个塑料圈死死粘在一起，粘成了一个厚实的“大飞盘”。
围观的小孩张大了嘴。
老板急了：“哎哎哎！你这算作弊！不带这么粘的！”
“你刚才只说不准脚踩线，没说不准把圈粘起来吧？”汪景天掂了掂手里厚实的塑料盘，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猛地一掷。
“呼”的一声风响。
沉重的“大飞盘”带着抛物线飞出去，越过第一排的塑料水枪，越过第二排的毛绒小狗，精准地砸在正中间那只玻璃貔貅上。
“咔”的一声脆响。
大盘子不仅套住了貔貅，巨大的重量还把底座的木板砸得晃了两下。稳稳当当。
老板的下巴快掉到摊位上了。
汪景天走过去，把玻璃貔貅拿起来，塞进林初夏怀里。然后转头看着老板：“老板，算数吧？”
老板咬着后槽牙，硬着头皮点头：“算……算。”
“好。”汪景天从兜里又掏出一沓钱，“你这摊子上的东西，我全包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汪景天和林初夏把老板摊位上的奖品扫荡一空。连旁边摆着当凳子的两个红塑料桶，都被汪景天顺手套走了。
老板蹲在摊位后面，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嘴角直抽搐。
还没等汪景天把手里的奖品分给周围的小孩，隔壁“打气球”的摊位前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争执。
“你这枪是不是有问题啊？我十枪全打空了！”
林初夏拉着汪景天的袖子，指了指那边。
汪景天看过去。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黑皮夹克的青年正踹了一脚摊位的桌子。二舅妈跪在地上，正死命抱着青年的腿。
“张少，您行行好，您刚才那几枪都打到靶子边上的木板了，真没全打空啊。”二舅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个张少是镇上开网吧的，家里有点钱，平时横行霸道惯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叼烟的混混。
“放屁！老子说打空了就是打空了！”张少一把甩开二舅妈的手，“这枪里肯定灌了铅，瞄准全是歪的！”
汪景天挑了挑眉。
刚才二舅家那辆奥迪被撞，现在跑这儿来摆摊赚过年钱，结果碰上了硬茬。
汪景天没急着过去。他拉着林初夏，溜达到了张少身后的另一家打气球摊位前。
“老板，这枪怎么玩？”汪景天敲了敲台面。
“十块钱十发子弹，全中送个大熊。”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递过来一把沉甸甸的塑料步枪。
汪景天接过枪，熟练地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咔哒”声。
这种枪他在大厂团建的时候打吐了。枪口准星有偏差，子弹其实因为气压不稳，打出去是往下飘的。
“初夏，看好了。打气球得算提前量。”
汪景天没趴下瞄准。他单手持枪，眼睛盯着最上面那一排气球的右下方半寸。
“砰！”
一声闷响。气球炸开。
“砰！砰！砰！”
他连开五枪，每一枪都精准命中。最绝的是，他每次开枪的间隔几乎一模一样，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张少还在那边嚷嚷，突然听到背后一连串气球爆炸的闷响。
他转过头，看着汪景天单手举枪，连瞄都不带瞄的。
“砰！”最后一发子弹打出。
满墙的气球全瘪了，中间最大的红心气球也被打了个对穿。中年老板愣了一秒，鼓起掌来：“小伙子神了！”
汪景天把枪放回台面，从老板手里接过那只一米高的大熊，转身朝张少走过去。
“张少，大过年的，跟一个女人过不去，多没意思。”汪景天把大熊随手扔在二舅妈的摊位上。
张少上下打量了一眼汪景天，看到他身上那件款式普通的羽绒服，冷笑了一声：“你他妈谁啊？管闲事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汪景天从二舅妈的桌上抓起那把张少刚嫌弃有问题的塑料枪。
他单手把枪举起来，枪口直接对准了张少的脸。
张少身后的两个混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后。
“你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你敢开枪？”张少挺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
汪景天没理他，拇指拨了一下枪身上的刻度。这种塑料枪的枪管其实是松的，只要稍微用力掰一下，准星就能和枪管对齐。
“咔哒。”
他拉动枪栓，对准了张少头顶三米远的天花板，那里吊着一个坏掉的霓虹灯牌。
“啪！”
塑料子弹飞出去，精准地打碎了霓虹灯牌的玻璃管。碎玻璃碴子像雨一样落下来，洒了张少满头满脸。
张少吓得一缩脖子，抱住了头。
汪景天把枪扔回给二舅妈，拍了拍手：“枪没问题。是你自己不会打。连怎么调准星都不会，就别学人家出来装黑社会了。”
张少摸了摸脸上的玻璃碴子，脸色铁青。
“你他妈等着。”张少指着汪景天的鼻子，招呼两个小弟，“走！”
三个人拨开人群，灰溜溜地钻进了一辆银色宝马。
二舅妈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汪景天，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挤出一句感谢。
汪景天也没指望她感谢，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时，庙会入口处的方向传来一阵更密集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四五辆面包车直接开进了原本禁止车辆通行的庙会街道。
车门打开，刚才跑掉的张少又出现了。
这次，他身边跟了十几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提着工兵铲的壮汉。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披着灰色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汪景天眯起了眼睛。
这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他在市里的招商会上见过。
那是恒安市最大的房地产老板，号称黑白两道通吃的地头蛇，周大福。
张少耀武扬威地指着汪景天：“周叔，就是这小子！在咱们地盘上撒野，还砸了咱们的场子！”
周大福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没看汪景天，而是先看了一眼汪景天停在路边的那辆“破国产车”。
他擦眼镜的手突然停住了，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额头上的汗珠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
汪景天笑了笑，顺手把林初夏往身后拉了拉，迎了上去。
“周总，大过年的，带这么多人逛庙会啊？”
4 ###大过年的，打气球算什么本事
周大福手里的金丝眼镜捏了半天，没有戴回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辆灰扑扑的国产车，视线落在车牌上。那是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字母加数字，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种牌子的通行证，不是有钱就能办下来的。
周大福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周叔，废什么话，直接废了他！”张少还在旁边跳脚，从一个小弟手里抢过一根工兵铲，“这小子刚才拿枪指着我，今天我非得……”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闷响。
周大福反手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张少的脸上。张少没防备，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工兵铲掉在地上。
周围十几号壮汉全愣住了。张少捂着脸，眼珠子瞪得溜圆：“周叔……你打我干嘛？”
“闭上你的狗嘴。”周大福连看都没看他，快步走到汪景天面前。
他脸上堆起笑容，从大衣内侧摸出一包特供的熊猫香烟，双手递了过去。
“这位小兄弟，眼拙了。”周大福的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透着股热络，“底下的侄子不懂事，冲撞了您。大过年的，别跟他一般见识。”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二舅妈本来缩在打气球的摊位后面，看到这一幕，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汪景天没接那根烟。他指了指地上的工兵铲：“周总，带这么多家伙逛庙会，是来砸场子的，还是来抓人的？”
周大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反手把烟塞回烟盒里，语气更加放低：“误会，纯粹是误会。我这就带人撤。”
“别急着撤啊。”汪景天转身，指了指旁边打气球的摊位，“来都来了，玩两把再走。张少刚才嫌这枪有问题，周总要不要亲自试试？”
张少这会儿捂着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怨毒地瞪着汪景天。
周大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脑子转得极快。他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转身踹了张少一脚：“还不快滚过去！给老板道歉，把台面上的子弹全买了！”
张少憋屈得脸都紫了，但不敢违抗周大福，只能咬着牙走到摊位前，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
“老板，子弹全包了。我自己打。”张少咬牙切齿地端起那把塑料枪。
他刚才就是因为打这破枪全脱靶才发火的。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必须找回场子，不然以后在镇上没法混。
张少这回瞄得很认真，眯着一只眼，准星死死锁住一个红色气球。
“砰！”一声闷响。
子弹飞出去，打在木板边缘，气球动都没动。
人群里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嘲笑声。张少脸涨得通红，又连扣了三下扳机。
“砰！砰！砰！”
全空了。
“这他妈就是个废枪！”张少猛地把枪砸在桌面上。
“你打空了，是因为你连枪管歪了都没看出来。”汪景天走上前，伸手把那把枪拿了起来。
他在众人面前，把枪翻转过来。手指捏住塑料枪管，往反方向用力一掰。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原本松动的准星和枪管，肉眼可见地吻合了。
“气压枪的枪管是用胶水粘的，受热就容易变形。你刚才猛砸桌子，准星早就偏了。”汪景天举起枪，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单手托枪，连眼都没闭。
“砰！砰！砰！”
一连三枪。
三个不同位置的红气球，依次炸开。碎橡胶皮崩在张少的鼻梁上。
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汪景天已经扣下了最后一发。
“砰！”
正中间最大的那个金色气球应声而破，里面掉出一张红色的纸条。
摊主举着纸条大声喊：“特等奖！大熊！”
汪景天把枪扔回给张少。他接过摊主递来的一只半人高的毛绒熊，转手塞进了林初夏的怀里。
“大过年的，别拿这些破枪撒气。”汪景天拍了拍张少的肩膀，笑眯眯的，“周总，你说对吧？”
周大福额头上已经冒汗了。他现在完全确定，眼前这个穿着花羽绒服的年轻人，不仅背景深不可测，而且手段极狠，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对……对，小兄弟说的是。”周大福连连点头。
汪景天没再理会他们，拉着林初夏往外走。
“小兄弟！留步！”周大福快步跟了上来，从大衣里摸出一张纯黑色的名片，双手递上，“在下周大福，搞点土建和地产。今天这事，老哥记在心里了。以后在市里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汪景天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那张名片，伸手接了过来。
“周总客气了。”汪景天笑了笑。
“对了，小兄弟。”周大福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明天晚上，我在城南的‘雅间’弄了个局。都是市里几个爱玩的朋友，有几个大玩具。不知道小兄弟有没有兴趣赏光？”
汪景天挑了挑眉。
在恒安市，能进周大福的“雅间”局，那就是踏进了最顶层的圈子。
“大玩具？”汪景天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都是真家伙。”周大福嘴角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越野车拉力赛，外加点小赌注。图个刺激。小兄弟要是去了，我亲自给您安排最好的车。”
汪景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纯黑名片，然后用它在手里转了转。
“行啊。”汪景天把名片揣进兜里，“大过年的，不就是图个乐子嘛。”
“痛快！那明天晚上八点，我派车来接您！”周大福大喜过望，转身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撤了。
看着车队走远，林初夏抱着大熊，用手肘捅了捅汪景天的胳膊。
“你刚才掰枪管那一下，挺熟练啊。以前干过？”林初夏问。
“那玩意儿。”汪景天摸了摸大熊的脑袋，“大学军训打靶的时候，我可是十发十中。”
林初夏白了他一眼，把熊砸进他怀里。
两人刚走到街口，汪景天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刚才那个打气球摊位的老板发来的一条短信。
这年头摆摊的也有微信，刚才扫码付款的时候顺手加的。
短信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汪老板，刚才你打碎的那个金色气球，里面有张纸条。你那只大熊里还有东西，赶紧掏掏。”
汪景天脚步一顿。
他拉开大熊背后的拉链，把手伸进棉花里掏了掏。
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邦邦的东西。
一把带血的黄铜钥匙。
5 ###大过年的，这就叫降维打击
汪景天把那把黄铜钥匙捏在指头之间。
钥匙齿口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透结痂了。用指甲抠了两下，硬邦邦的，带着点铁锈味，分不清是人血还是红漆。
“初夏，这气球摊的老板有点意思啊。”汪景天把钥匙揣进兜里。
“废话，正常人谁把带血的东西藏熊肚子里。”林初夏把大熊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白棉絮。
汪景天转头往回走，回到刚才打气球的摊位。
摊位已经空了。
地上的塑料筐翻倒着，气球皮和碎纸片踩了一地。那个老实巴交的中年老板不见踪影，连装奖品的纸箱都没拿。
汪景天抬起脚，踢开地上一个空易拉罐。
易拉罐滚出去，撞在一双运动鞋上。
“哎哟卧槽，景天哥？”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留着板寸的年轻人抬起头。他嘴里叼着根快烫到嘴皮子的烟，手里正拿着一把塑料枪瞎瞄准。
是李二狗。汪景天小时候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你怎么在这儿？”汪景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大过年的没事干，我在这庙会上帮人看个场子。”李二狗把烟屁股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你刚才那把枪打得牛逼啊，一枪一个，那大背头脸都绿了。”
“刚才这摊位的老板呢？”汪景天没跟他寒暄，直奔主题。
“跑了啊。”李二狗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刚才周大福带人一来，老赵就脸色发白。周大福一走，他连摊子都不要了，直接钻进巷子后头跑了。”
“老赵？”汪景天微微皱眉。
“对，赵老四。以前在市里搞二手抵押车的。后来好像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账，被人把腿打瘸了，跑回镇上摆摊混日子。”李二狗撇了撇嘴，指了指地上的废纸皮，“这小子欠一屁股债，估计是怕周大福认出他来。”
汪景天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把黄铜钥匙，心里有了数。
这绝对是赵老四故意塞给他的。这老小子借着打气球的由头，把烫手山芋扔进了大熊肚子里，转移视线。
“行了，这事儿你别管了。”汪景天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塞进他牛仔裤口袋里，“明天晚上帮兄弟个忙，跟我去趟城南。”
“去哪？”
“周大福的局。”
李二狗眼珠子一下瞪圆了：“卧槽，景天哥，你疯了？那老小子的场子全是杀猪盘。去的人非富即贵，咱们这身家，底裤都得输进去！”
“谁说我要去赌了？”汪景天笑了笑，拍了拍自己那辆防弹定制版老国产车的引擎盖，“大过年的，咱们去给他上一课。”
第二天晚上，八点。
城南废弃的一个巨大采石场。
四周挂满了探照灯，巨大的光柱把中央的泥坑照得亮如白昼。几十辆各式各样的豪车停在路边，穿西装的、裹着貂皮的人三五成群。
周大福果然派了一辆加长林肯来接。
汪景天没穿西装，依旧套着那件东北大花袄。李二狗穿着借来的皮夹克，跟在后面，腿肚子有点抽筋。
“兄弟，这可是真正的神仙局，听说今晚的底注是五十万。”李二狗贴着汪景天的耳朵嘀咕。
汪景天没理他，径直走向场地中央。
周大福穿着一件迷彩大衣，正叼着雪茄跟几个人吹牛。看到汪景天，他立刻把雪茄掐了，快步迎上来。
“兄弟，真给面子！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今晚的大玩具。”
周大福一挥手。三辆重度改装的越野车被开了上来。
车子外表用防爆钢板焊死，轮胎有人那么高，车头装着粗壮的绞盘，排气管直接竖到了车顶。
“四驱，八缸发动机，全地形防爆胎。”周大福拍了拍其中一辆车的铁皮，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今晚的规则很简单，绕着这采石场跑三圈。谁先冲过终点线，谁赢。今晚的彩头，一千万。”
“一千万？”李二狗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差点咬了舌头。
“不过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周大福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正在戴赛车头盔的壮汉，“那几位，都是退役的特种兵，或者是专业的拉力赛车手。你要是自己不想开，我这儿有专门的车手，可以借给你。”
汪景天瞥了一眼那几个浑身肌肉疙瘩的车手，摇了摇头。
“周总，车手就不用了。我自己来。”
“你？”周大福愣了一下。
汪景天没废话，拉开车门。手指在粗壮的方向盘上摸了一把，又低头看了一眼底盘悬挂的液压杆。
他大学参加拉力赛的时候，这种改装车就是玩具。
“初夏，上车。”汪景天回头喊了一声。
林初夏踩着长筒靴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熟练地扣上四点式安全带。
李二狗没法子，只能苦着脸钻进后座。
“砰。”
汪景天关上车门，插钥匙，打火。
“轰隆隆！”
八缸引擎发出咆哮，黑色的尾气喷了半米远。车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汪景天挂上二挡，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轮在原地疯狂打转，泥水被挠飞，像雨点一样砸在旁边几个看客的名牌西装上。
“草！你他妈慢点！”旁边一辆黑色越野车里的车手骂了一句。
汪景天根本没看倒车镜，方向盘一打。
车身猛地一个甩尾，直接横在了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前面，半个车尾挡住了对方的进气道。
发令枪“砰”的一声响。
所有的车像疯狗一样冲了出去。
汪景天没有走平路。他直接把方向盘往右打死。
“景天哥！前面是个三米深的泥坑！”李二狗在后排尖叫。
汪景天没理会。车子咆哮着冲进泥坑，底盘“哐当”一声磕在坑底的岩石上，火花四溅。但液压悬挂发挥了作用，车身猛地一弹，像头蛮牛一样从泥坑里窜了出来。
他直接切内道，越过了两个巨大的废石堆。
“前面有个大坝！”林初夏看着前方那堵接近七十度的水泥斜坡。
“抓紧了。”
汪景天没减速，猛轰油门。
越野车的车头直接昂了起来，几乎垂直于地面，两个前轮悬空，整个车身全靠底盘在斜坡上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拉出了一溜火星。
泥水糊满了挡风玻璃。
汪景天根本不看前面了。他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凭感觉保持车身的平衡。
“砰！”
一声巨响，车顶冲破了斜坡顶端的护栏，四个轮子重重地砸在平地上。
车子落在了所有对手的前面，足足领先了半圈。
李二狗在后排像一滩烂泥一样，脸都白了。
三圈跑完，汪景天冲过终点线，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周围死一般寂静。没有一个人敢喘大气。
周大福手里拿着的雪茄掉在地上，烫穿了自己的鞋面。
“周总，一千万，多谢了。”汪景天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周大福面前。
“高……高手。”周大福嘴角抽搐着，从身后秘书手里接过一张银行卡，“密码六个零。”
汪景天把卡揣进兜里。正准备走人，余光突然瞥见采石场角落的一个废弃水泥管里，似乎有动静。
他走过去，踢开一个挡住视线的油桶。
水泥管里，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臭毛巾的赵老四，正绝望地在地上扭动。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刚被人揍过。
而蹲在赵老四旁边，手里正拿着个打火机，烧着一把锁头的胖子，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
脸上的蜈蚣疤在探照灯下，泛着紫红色。
刀疤李。
他手里烧的那把锁，正是被汪景天那把黄铜钥匙捅开的锁。
“兄弟，大过年的，你也来这儿凑热闹？”刀疤李站起来，手里掂着一根带血的撬棍，笑得比哭还难看。
6###大过年的，论物理学在打架中的应用
刀疤李手里那根撬棍，在水泥管壁上刮出了一串火星。
赵老四在地上拼命扭动，手腕被塑料扎带勒出了血，嘴里塞着臭毛巾，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哥，这小子刚才开车，把周老板的脸都赢了。”刀疤李身后的一个小弟凑上来，手里掂着把弹簧刀，眼神警惕地盯着汪景天。
“赢了周大福又怎么样？他是个外人。”刀疤李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在地上，用撬棍指着汪景天，“小子，昨天在村里，你耍阴招让我进去了蹲了一宿。今天这事儿，你最好当没看见。这瘸子欠了我老板的东西，我今天必须带走。”
汪景天没退。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赵老四，又看了一眼刀疤李手里那把正在开锁的撬棍，笑了笑：“李哥，你这开锁手法不行啊。这是梅花锁，你拿撬棍硬别，锁芯卡死了，你把管子砸烂也开不开。”
刀疤李脸色一沉，刀疤涨得通红：“老子不用你教！”
“我教你，你也学不会。”汪景天叹了口气，把手伸进花羽绒服的口袋里。
周围几个混混立刻把弹簧刀弹了出来。
汪景天没理他们，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把带血的黄铜钥匙，在刀疤李面前晃了一下。
“这锁，我手里有钥匙。但这瘸子不开口，我也不知道这锁开了以后，里面到底是什么。不如咱们做个交易。”汪景天指了指地上的赵老四，“把人放了，我帮你把箱子打开，东西归你，我不碰。”
刀疤李眯起眼睛，视线在那把黄铜钥匙上停了两秒。
“你特么耍我？这钥匙怎么会在你手里？”刀疤李握紧了撬棍。
“赵老四塞给我的。”汪景天把钥匙扔在半空，又精准地接住，“他没告诉你吧？他早就知道你们今晚在这堵他，提前把钥匙转移了。”
刀疤李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赵老四。赵老四吓得浑身一抽。
“行，你开。”刀疤李把撬棍往地上一顿，“但你要是敢耍花样，今晚这采石场，就是你小子的坟地。”
汪景天走过去，蹲下身，完全无视了旁边几把明晃晃的弹簧刀。
他把黄铜钥匙插进水泥管旁边一个生锈的铁皮保险箱里。随着一声极其干涩的齿轮摩擦声，锁芯转动。
“咔哒。”
箱子开了。
汪景天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刀疤李一把推开他，迫不及待地扑上去，粗暴地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金条。
只有几本厚厚的蓝色账册，和几个装满了透明液体的玻璃试管。
刀疤李抓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从贪婪变成了茫然。他这种只会砍人的地痞，根本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化学公式和资金流水。
“这什么破玩意儿？”刀疤李把账册狠狠摔回箱子里，“老子大费周章，就为了这几本破书？”
“这得问赵老四了。”汪景天蹲下身，一把扯掉赵老四嘴里的臭毛巾。
赵老四猛地干呕了两声，大口喘息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他死死盯着那几本账册，语无伦次：“不能拿……这东西拿出去，会出人命的……”
“出什么人命！你欠老板的钱，拿这个抵了！”刀疤李一把揪住赵老四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采石场周围突然亮起了几道极其刺眼的车灯。
三辆纯黑色的越野车，开着远光灯，从三个方向死死封住了出口。
车门推开，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没拿家伙但气势极其骇人的壮汉，整齐地站成两排。
周大福推开人群，慢慢走了过来。他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红酒，但脸上再没有刚才那种和气生财的笑。
“刀疤李，在我的地盘上动我请来的客人，谁给你的胆子？”
周大福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采石场里极其清晰。
刀疤李浑身一僵。他虽然是镇上的地头蛇，但在周大福这种市里的土皇帝面前，连个屁都不是。他赶紧松开赵老四的衣领，赔着笑：“周老板，误会，这小子欠了我老板的烂账，我是来……”
“他欠谁的账我不管。”周大福打断了他，眼神冷得像冰，“我现在只看得到，你拿刀指着我刚赢了一千万的赛手。”
周大福转头看向汪景天，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堆出一个极其客套的笑：“小兄弟，没受惊吧？”
“周总来得挺及时。”汪景天拍了拍手上的灰，“要是再晚来两分钟，我估计就得自己动手了。”
刀疤李的脸憋得紫红，他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地上的保险箱，极其不甘心地对手下挥了挥手：“走！”
几个混混连滚带爬地钻回了阴影里。
周大福没去管刀疤李，他的视线直勾勾地盯在地上的那个铁皮箱和那几本账册上。
他走过来，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在玻璃试管上敲了敲，转头看向赵老四：“老四，这是什么玩意儿？”
赵老四抖得像筛糠，死活不开口。
“周总，大过年的，别动气。”汪景天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铁皮箱前面，顺手把箱盖合上了。
周大福看了看汪景天的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多了一分阴狠：“小兄弟，这箱子，不会是你打算带走的吧？”
“怎么会呢。”汪景天笑了笑，伸手从箱子里抽出一本账册，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串数字，“周总，这不就是咱们刚才那场赛车的账吗？赵老四这孙子，刚才在庙会上设套坑咱们，这账册里全记着呢。”
汪景天瞎扯的功夫炉火纯青，脸不红心不跳。
周大福看汪景天的眼神更深了，沉默了两秒，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小兄弟，你真是个妙人。”
他一挥手，让手下人收起了灯：“行，既然是小兄弟的私事，我就不掺和了。不过，明天晚上，市里的商会晚宴，小兄弟一定要赏光。”
“一定到。”汪景天笑着点头。
看着周大福的车队消失在夜色里，汪景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转头，一把揪起赵老四：“现在没别人了。你这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赵老四眼珠子通红，用粗糙的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得像破了风箱：“汪老板……这不是账册，这是……市里那几家大厂排污的证据，还有地下水的毒理化验单。他们要是知道这东西在咱们手里，真的会杀人的……”
汪景天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那几管透明的液体，后背一阵发凉。
大过年的，本来只想装个逼、打个脸，这下好了，直接卷进了人命关天的死局里。
7 大过年的，我给大家放个烟花 ###
采石场的风，吹得那几本账册哗哗作响。
汪景天把那几管透明的玻璃试管拿起来，对着远处没熄火的车灯晃了晃。管壁上沾着点暗黄色的污垢，里面的液体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刺鼻杏仁味。
赵老四缩在水泥管旁边，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这是城西化工厂排出来的废水浓缩液。附近村里这半年死了好几个得怪病的小孩。我本来想拿这个去市里敲他们一笔跑路费，结果……结果周大福他们连黑带白，把我的路全封死了。”
“你敲诈勒索，活该被人砍。”汪景天把试管放回铁皮箱，扣上盖子，拎了起来。
“初夏，二狗，上车。”
“景天哥，这玩意儿烫手啊！”李二狗看着那个铁皮箱，腿直哆嗦，“要不咱们扔河沟里吧？”
“扔河沟里？那村里老百姓喝什么？”汪景天拉开车门，把铁皮箱扔在副驾驶的脚垫上，“上车，去恒安大酒店。”
“去哪干嘛？”林初夏系上安全带，转头问。
“周大福不是请我参加商会晚宴吗？”汪景天打着了火，越野车的仪表盘亮起红光，“大过年的，给市里的大老板们放个烟花看看。”
一个小时后。恒安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市里有头有脸的商人端着高脚杯，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托着刚开的香槟在人群里穿梭。
周大福站在主台上，正拿着麦克风，红光满面地讲话：“感谢各位老总大过年的赏光！咱们恒安市今年的GDP，还得靠大伙儿一起……”
“砰！”
宴会厅沉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两扇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弹了回来。门口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被推了个趔趄，撞翻了旁边的香槟塔。
玻璃杯碎了一地，酒水溅了前排几个老板一裤腿。
全场寂静。
周大福拿着麦克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谁他妈这么不长眼……”
汪景天提着铁皮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穿着皮夹克、满脸紧张的李二狗，以及手里拿着微型摄像机的林初夏。
“周总，晚上好啊。”汪景天踩着地上的碎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径直走向主台，“刚才不是说让我一定赏光吗？我这人最守时了。”
周大福看清来人，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咬着牙挤出个笑脸，压低声音：“小兄弟，大过年的，你这是什么意思？要闹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我不闹事。我是来给大家送大礼的。”
汪景天单手一撑，直接跳上了半米高的主台，顺手从周大福手里拿过麦克风。
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几十个西装革履的富商，拍了拍麦克风。
“各位老板，大过年的，吃好喝好啊。”汪景天咧嘴一笑，指了指台下的周大福，“刚才周总给我面子，请我来玩。我汪景天也不是小气的人，今天带了个宝贝，给大家开开眼。”
他把铁皮箱拎起来，重重地砸在讲台上。
“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前排几个老板手里的雪茄都掉了。
汪景天按下搭扣，掀开盖子。里面那几管装着浑浊液体的试管，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城西化工厂的浓缩废水。”汪景天举起一管液体，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今天晚上吃红烧肉，“听说这玩意儿稍微喝一口，能让人在半年内得癌。咱们市里好几个大老板，好像都有化工厂的股份吧？”
台下瞬间炸了锅。
几个穿着高定西装的中年男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你放屁！”周大福急了，一把扑向讲台，想把箱子关上，“保安！保安死哪去了！把人给我轰出去！”
“周总，别急啊。”汪景天反手抓住周大福的手腕，大拇指死死卡在周大福的虎口上。
周大福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整条手臂瞬间使不上劲，被汪景天生生逼退了半步。
“这只是个开胃菜。”汪景天松开手，从箱子最底层抽出一本蓝色账册，“这里面，记着这几年排污的流水，还有各位分赃的账单。我刚才已经让人复印了一百份，就在门外停着的一辆面包车里。”
汪景天把账册扔在讲台上：“各位老板，要不咱们现场对一对账？”
“汪景天！”坐在首桌的一个地中海老头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要钱？开个价！”
“钱？”汪景天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王总，城西村那口井里飘出来的水都是绿的，你觉得你那点臭钱，够买几条命？”
全场没人敢接话。
几个胆小的外围商人已经开始往门口挪。
就在汪景天准备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宴会厅的灯突然“啪”地一下全灭了。
整个大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啊！”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尖叫。
紧接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扯下。巨大的落地窗外，两架强光探照灯直接穿透玻璃，把极其刺眼的白光扫射进了大厅。
“不许动！警察！”
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防暴盾牌碰撞的声音。宴会厅的大门被撞开，十几道手电筒的强光在人群里乱晃。
汪景天眯起眼睛，迅速把铁皮箱的盖子扣上，递给旁边的林初夏。
“锁死。”汪景天低声说。
“你被包围了。”一个穿着防弹背心、肩章上挂着两杠三花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微微下压，但指着的方向正是讲台上的汪景天。
周大福此时从地上爬起来，像看到了亲爹一样扑过去：“王局长！救命啊！这小子带了危险化学品来劫持我们！赶紧把他抓起来！”
那被称为王局长的男人没有理会周大福，而是抬起手电筒，光束直接打在了汪景天的脸上。
汪景天没躲，直视着那道光。
王局长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突然按下了耳边的对讲机：“收队。目标确认了。”
周大福愣在原地：“王……王局，你说什么？”
王局长把枪插回枪套，走过去，从林初夏手里接过那个铁皮箱，转头看向周大福：“周大福，还有在座的各位，你们涉嫌一起特大环境犯罪。现在，所有人双手抱头，靠墙蹲下。”
刚刚还在喝香槟的大佬们，瞬间像下饺子一样，齐刷刷地抱头蹲在了地上。
王局长走到汪景天面前，板着的脸终于松动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环保局和国安那边找了这东西大半年，谢谢你帮我们提出来。”
“王叔，你们这出警速度，还是慢了半拍。”汪景天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笑了笑。
“行了，少贫嘴。接下来没你的事了，赶紧撤。”王局长挥了挥手。
汪景天跳下讲台，拉着一脸懵逼的林初夏和李二狗，从侧门走出了乌烟瘴气的宴会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地毯吸走脚步声的沉闷。
李二狗靠在墙上，顺着胸口：“卧槽……景天哥，你管这叫放烟花？这他妈叫引爆核弹啊！”
汪景天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备用机，按亮了屏幕。
上面有一条未读微信，是三分钟前发来的。
发件人，是刚刚在采石场被救下来的赵老四。
只有五个字：“快跑，有炸弹。”
8 ###大过年的，听个响
汪景天盯着手机屏幕。
幽蓝色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走廊里极其安静，静到能听见李二狗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地毯纤维在鞋底摩擦的微弱沙沙声。
“跑！”
汪景天没有半秒钟的犹豫。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左手一把攥住林初夏的手腕，右手揪住李二狗的后脖领，猛地往旁边一条备用消防通道的拐角扑去。
“景天哥你拽我干嘛，我这刚喘口气……”李二狗嘴里还在抱怨。
“轰隆！”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从宴会厅的方向传来。不是脆响，而是那种能把人五脏六腑都震得发麻的闷雷声。
紧接着，整栋大楼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走廊顶部的水晶吊灯猛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天花板上的石膏板和灰尘像雪片一样往下掉。一股夹杂着高温和刺鼻火药味的冲击波，顺着走廊横扫过来，把两扇厚重的防火门直接冲开，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汪景天把林初夏死死按在墙角，用自己的后背对着走廊方向。
灰尘和碎玻璃碴子劈头盖脸地砸在花羽绒服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李二狗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吓得连叫都叫不出声，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牙齿打颤声。
足足过了十几秒，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浪才慢慢散去。
“咳咳……”林初夏从他怀里探出头，咳出两口灰尘，头发上全是白色的粉末。
汪景天站起身，抖了抖背上的碎石，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他拉起李二狗和林初夏：“别停下，这楼的结构可能受损了，往地下室跑。”
三人顺着消防通道一路狂奔。
地下室停车场里，警报声震天响，几十辆豪车的双闪灯同时亮着。一些在楼下等候的司机正惊慌失措地往出口跑。
汪景天跑到自己的防弹越野车旁，拉开车门把两人塞进去，自己跳上驾驶座，点火，挂挡，一脚油门冲向出口。
越野车冲上地面街道的时候，两辆消防车和几辆警车正拉着刺耳的警笛，逆行朝着酒店方向冲去。
汪景天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暗巷里。
李二狗瘫在后座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终于哭出了声：“景天哥，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干嘛的？你不是大厂写代码的吗？这大过年的，又是黑社会又是炸弹的，我心脏受不了啊。”
“闭嘴。大过年的，听个响而已。”汪景天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还是赵老四发来的那五个字。
“快跑，有炸弹。”
时间卡得刚刚好。赵老四怎么知道有炸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刚才设的局，想炸死所有人灭口；要么，这炸弹根本就不是他放的。
汪景天点开赵老四的微信头像，发了一条语音过去：“你在哪？”
没有回复。
他点开手机里一个黑色的定位软件。刚才在采石场，他把赵老四揪起来的时候，顺手把一个硬币大小的追踪贴片，按在了他衣领里面。
屏幕上的红点，正在快速移动。
“还在市里，往东郊方向。”汪景天看了一眼地图，“初夏，坐到主驾驶来。二狗，你下车，打个车回家去。这后面的事，你帮不上忙。”
“我不下！”李二狗突然提高了音量，抹了一把鼻涕，“你看不起谁啊？从小打群架我哪次怂过？黑社会拿刀我都跟着了，现在你让我溜，以后我怎么在村里混？”
汪景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车子在夜色里狂飙。二十分钟后，停在了一家废弃的造纸厂门口。
追踪器的红点，显示就在这厂房里面。
汪景天熄了火，三人摸黑下车。
冬夜的厂区没有路灯，只有几盏挂着碎冰的应急灯在风里摇晃。汪景天在墙根下摸到了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提在手里。
“二狗，你拿这个，站在门后面。待会如果有人跑出来，照着头砸，别怕。”
“好……好嘞。”李二狗接过螺纹钢，腿肚子转筋，但还是咬着牙站到了隐蔽处。
汪景天让林初夏留在门口报警，自己推开虚掩的铁门，走进了厂房。
厂房内部弥漫着机油和废纸浆的臭味。借着月光，汪景天看到正中央的废弃压纸机上，用粗麻绳绑着一个人。
是赵老四。
他比刚才在采石场的时候更惨了。左眼肿得像个核桃，嘴角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血顺着下巴一直流到前胸。嘴里依旧被塞着一块破抹布。
汪景天快步走过去，扯掉他嘴里的布。
“他们……他们去堵你了……”赵老四喘着粗气，肺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谁？周大福的人？”汪景天一边解绳子，一边问。
“不是周大福……是化工厂后面的人。”赵老四用极度恐惧的声音说，“周大福只是个台面上的白手套。那几本账册里的资金流水，牵扯到京城那边的人。刚才那个炸弹……是他们让我放的，我不放，他们就把我剁成肉泥。”
汪景天手底下一顿。
“你放的？”他盯着赵老四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是我放的，但我改了时间！”赵老四急得咳嗽起来，“原定时间是你们上车的时候引爆的，我给调到了十分钟后。我想着你在采石场救了我一命，我不能恩将仇报……”
汪景天没说话。
难怪刚才李二狗在走廊里说想喘口气，那炸弹刚好就在那时候响了。如果按原计划，他们在宴会厅主台上，距离炸弹最近，必死无疑。
“现在这厂子外面，至少有六个人。”赵老四哆嗦着指了指厂房后面的方向，“他们带着狗，拿着喷子，说今晚必须把你也留在这儿。”
话音刚落。
厂房外面的黑暗里，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枪栓拉动声。
“咔嚓。”
紧接着，三束强光手电从不同方向打过来，把汪景天和赵老四照得雪亮。
“汪老板，别来无恙啊。”
一个极其沙哑的男声从光晕后面传来。他手里端着一把黑星手枪，枪口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大过年的，别人都在吃饺子，你们非要跑到这破厂子里来找死。”
汪景天抬起手，挡住刺眼的光线。
他看了看手里的半米长螺纹钢，又看了看对面三把上了膛的枪，突然笑了一声。
“兄弟，大过年的，谁找死还不一定呢。”
他话音刚落，厂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警笛声。
不是警车那种“呜呜”声，而是那种拉着警报的重型装甲车发出的“哇啦哇啦”的动静。
强光手电的光束瞬间散了。那几个人明显慌了。
“操！怎么来得这么快！”带头的男人骂了一句。
“哗啦！”
厂房原本紧闭的另一侧大铁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拉开。十几道战术手电的强光反打进来，比那三把强光手电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所有人放下武器！特警突击队！再动直接击毙！”
汪景天看着那些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端着突击步枪、踩在碎玻璃上一步步走过来的特警，叹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局长的电话。
“王叔，你这出警速度，又慢了半拍啊。”
电话里传来王局长底气十足的声音：“你小子少废话，我让你跑，谁让你跑到厂子里去抓鱼的？行了，后面交给我们，你去跟记者和市里领导解释吧。”
9###大过年的，给长辈磕个头
大年初一，早上六点半。
天刚蒙蒙亮，村子里零星响起了几声鞭炮。
汪景天那辆灰扑扑的防弹定制车，稳稳地停在老宅的院坝里。车身还带着昨晚在采石场刮蹭的泥巴，车门上被胖虎砸出的那个坑依然显眼。
李二狗瘫在后座，怀里死死抱着那根半米长的螺纹钢，嘴角流着哈喇子，睡得正香。昨晚的生死时速，把这小子彻底掏空了。
“下车，到家了。”汪景天拍了拍李二狗的脸。
李二狗一个激灵坐起来，手里的螺纹钢差点抡在汪景天脑袋上：“哪呢？枪手呢？”
“枪手都在局子里吃窝头呢。”汪景天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车里。
他刚把林初夏扶下车，院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二舅妈端着一盆洗脸水，正准备往外泼。一抬头看见汪景天，手一抖，半盆水泼在了自己的棉鞋上。
“你……你怎么回来了？”二舅妈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劈叉了。
“大年初一，我不回来磕头，去哪？”汪景天笑了笑，迈步往院子里走。
正屋里，二舅和表哥正坐在主位上吃着热腾腾的饺子。大伯、三姑这些亲戚全都在。
看到汪景天进门，二舅夹着半个饺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表哥吓得一缩脖子，差点把碗打翻。
昨天晚上，他们可是亲眼看着刀疤李被警车带走的，后来又听说市里大酒店炸了，他们以为汪景天早死在外面了。结果这小子居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景天啊，你昨晚去哪了？”三姑试探着问了一句。
“去市里给大老板们放了个炮。”汪景天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
“你就吹吧！”表哥缓过神来，嗤笑了一声，“昨天刀疤李被抓，那是人家警察突击检查。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惹了那么大的祸，今天周老板肯定得找人弄死你。”
二舅妈也壮起了胆子，把盆往地上一摔：“就是！汪景天，你别以为你有个破车就了不起。大年初一，你连句长辈过年好都不说，丧门星一样，你爸妈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汪景天没生气。
他伸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个薄薄的红包，直接扔在了二舅妈脚底下。
红包没封口，几张红票子从里面滑了出来。
“二舅妈，大过年的，买点补品。”汪景天笑眯眯的。
“你打发叫花子呢！”二舅妈急了。
“嫌少啊？”汪景天点了点头，“行，那你把昨晚刀疤李那五万块钱的出场费，先给我报了吧。”
二舅妈脸色一僵，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汪景天转头看向二舅：“二舅，昨晚警察抓人的时候，可把我都供出来了。聚众斗殴，雇凶伤人，这罪过，没个三五年出不来吧？”
二舅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额头上的汗珠肉眼可见地滚了下来。
“景天，你……你胡说什么！那是李哥自己要去的！”表哥急了。
“是不是他自己要去的，你跟法官解释去。”汪景天靠回椅背上，语气平淡，“不过我刚才回来的时候，顺路去了一趟派出所。王所长说了，大过年的，如果能取得受害人的谅解，可以私了。”
“谅解！我们谅解！不，是你谅解我们！”二舅妈立刻换了副嘴脸，差点给汪景天跪下，“景天，咱们可是实在亲戚啊！你快去跟所长说说。”
“亲戚？”汪景天冷笑了一声，指了指门外那辆被砸出坑的车，“大年初一，你家胖虎砸我车的时候，怎么不提亲戚？”
二舅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躲在门后的胖虎，抬手就是两巴掌。
“哇！”胖虎被打得嗷嗷叫，在地上直打滚，“是奶奶让我砸的！奶奶说这破车不值钱，砸了也没事！”
二舅妈脸都绿了。
“行了，别在我这演戏了。”汪景天打断他们的闹剧。
他站起身，走到表哥面前。表哥吓得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椅子背。
“二舅，这老宅的宅基地，当年是我爸出钱买的，写的是我爷爷的名字。”汪景天俯视着他，“你们一家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十几年，也该够本了。今天中午之前，收拾东西，滚回你们镇上的超市去。”
“这房子是老人的！你凭什么赶我们走！”二舅妈尖叫起来。
“凭这个。”
汪景天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那是昨晚国安的王局长顺手扔给他的，上面是二舅在镇上开超市时，偷税漏税的漏网记录。
“要不，咱们也去局子里对对这个账？”汪景天在二舅眼前晃了晃屏幕。
二舅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收拾东西，我们走。”二舅看着屏幕，彻底崩溃了，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
不到半个小时，二舅一家大包小包，像逃荒一样从老宅里滚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了。
原本看热闹的大伯、三姑等人，此刻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个缩在角落里，连气都不敢喘。
汪景天转过身，走向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目瞪口呆的汪爸汪妈。
他撩起大花羽绒服的下摆，结结实实地跪在水泥地上。
“爸，妈，大年初一，儿子给你们磕头了。”
汪爸手里还端着个漏勺，赶紧过来扶他：“起来起来，地上凉。”
汪景天站起身，把那张从周大福手里赢来的、装着一千万的银行卡，拍在了汪爸的怀里。
“这钱，你们留着。咱们家以后不差钱了。”
汪爸看着那张卡，手哆嗦得漏勺都快拿不稳了。
汪景天笑了笑，转身准备走。
“初夏，二狗，吃饺子。”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挂着市委市政府通行证的黑色奥迪，稳稳地停在院坝外。
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下车。他手里捧着一个红本子和一个牌匾。
汪景天眯起眼睛，认出了他。昨晚晚宴被警察抓走的那群人里，这人是市环保局的副局长，当时蹲在墙角，鼻涕都吓出来了。
“汪先生！”副局长快步走上前，点头哈腰，双手把牌匾奉上，“昨晚的事，多亏了您挺身而出，挽救了全市几十万人的饮水安全。这是市里连夜给您颁发的‘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奖，还有二十万奖金。”
副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了声音：“还有，上面发话了。您之前看上的那个城西废弃的汽车配件厂，那块地，批给您了。五年免税。”
汪景天接过牌匾，在手里掂了掂。
大过年的，这礼品还算实在。
就在他准备让副局长滚蛋的时候，他口袋里的备用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名字。
汪景天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兄弟昨晚的烟花放得很漂亮我老板想见你初五带上你那把黄铜钥匙来京城不然你爸妈的命我替你收了”
汪景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10 ###大过年的，给京城老板上一课
汪景天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没回信息。
他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嘟，嘟，嘟……”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对面没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雪茄燃烧的嘶嘶声。
“京城的大老板是吧？”汪景天靠在院坝的铁门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初五是吧？行，我本来也打算去京城办点事。不过我这人不习惯被人威胁。你动我爸妈一根头发，我保证你下半辈子只能靠吸管喝稀饭。”
对面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极其不屑的嗤笑：“年轻人，脾气挺大。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管你是谁。”汪景天声音转冷，“带着你的破钱，初五在京城给我备好茶。要是茶不够好，我拆了你的骨头。”
说完，汪景天直接按了挂断键。
他转过头。汪爸汪妈还沉浸在儿子赚了一千万、赶走二舅一家的喜悦中，正端着饺子往屋里走。
汪景天走过去，把备用机塞进李二狗手里。
“二狗，这几天你哪也别去，就在我家待着。拿这个手机，只要上面有陌生号码发信息，你就给我念出来。初五之前，我爸妈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拿你是问。”汪景天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力气很大。
“景天哥，你去哪？”李二狗攥着手机，有些紧张。
“去城西。”汪景天拉开越野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座，“刚才那个副局长不是批了我一块地吗？现在去验验货。”
初四，夜。
城西废弃的汽车配件厂。
几百亩的厂房连成一片，铁皮屋顶被风刮得哗啦作响。这里荒废了七八年，杂草长到了膝盖那么高，到处是生锈的机床和报废的汽车骨架。
汪景天没叫人帮忙。他穿着一件破军大衣，拿着一把从村里借来的大号管钳，一个人在厂区里转悠。
“你确定他们今晚会来？”林初夏蹲在一台废弃的龙门吊上面，手里端着杯热咖啡，居高临下地问。
“初五见面，他们初四晚上肯定要来踩点。京城来的大老板，做事最讲究万无一失。”汪景天走到厂房正中央，用管钳敲了敲一根承重柱，侧耳听了听回声。
“那你准备怎么迎接他们？”林初夏喝了口咖啡。
“大过年的，给他们放最后一场烟花。”汪景天指了指厂房屋顶，“你下来，去把配电箱的总闸合上。待会听我口令拉闸。”
初五，凌晨一点。
三辆黑色的商务车没有开车灯，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汽配厂的大门外。
车门推开，下来八个穿着黑色战术服、脚踩军靴的男人。他们没带枪，但手里提着战术匕首和电击棍。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着灰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这人叫宁爷，是京城那位大老板手底下的头号白手套。
“就是这儿？”宁爷拿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满是杂草的厂区。
“宁爷，查过了。这小子昨天下午一个人在这待了四个小时，估计是在收拾地盘。”手下低声汇报。
“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狗。”宁爷嗤笑一声，迈步走进了厂房大门。
厂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几盏摇摇欲坠的应急灯亮着，光线昏暗。
“汪老板？出来吧，别躲了。”宁爷站在场地中央，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厂房里。
“宁爷是吧？大半夜的，来我的地盘，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厂房屋顶的扩音喇叭里，突然传出了汪景天的声音。
宁爷身后的八个保镖立刻背靠背，围成一个圈，手全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装神弄鬼。你一个人，加上个女的，拿什么跟我斗？”宁爷抬头看着天花板。
“谁告诉你我是一个人的？”
汪景天话音刚落。
“啪”的一声。
林初夏在配电箱那里，拉下了总闸。
“轰隆隆——”
偌大的厂房，几百盏工业强光灯，同时亮起。
刺眼的白光瞬间把整个厂房照得如同白昼。
宁爷和他的保镖们忍不住眯起眼睛，抬手挡住光线。
等他们适应了光线，再睁开眼时，全都愣住了。
厂房四周的二楼马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足足有两三百号人。有提着钢管的小年轻，有拿着大扳手的修理工，还有几十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
站在最中间的，是镇派出所的王所长。他穿着警服，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吹着热气。
宁爷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手下，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宁爷，欢迎来到我的场子。”汪景天从一台废弃的冲压机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把大管钳。
“这……这他妈怎么回事？”宁爷转头看向手下。
“宁爷，咱们中计了。这小子昨天根本不是在收拾地盘，他是在摇人。”手下的声音都在打颤。
汪景天用管钳在地上磕了磕，发出一声脆响。
“宁爷，你从京城带人来我的地盘，我不拦你。但我这人做事，讲究个入乡随俗。在我们恒安市，过年来亲戚了，得请人看个热闹。”
汪景天指了指二楼上的那两百多号人：“这些都是镇上的乡亲。大过年的，听说有人要来砸我的厂子，大伙儿一合计，拿着家伙就来了。你呢，今晚要么把你老板的狗命留下，要么……”汪景天顿了顿，“就尝尝无产阶级的铁拳。”
宁爷脸上的从容彻底崩了。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手下，死死盯着汪景天：“你……你敢！我老板在京城手眼通天，你动了我，明天你全家都得从地球上消失！”
“你老板手眼通天，那是他在京城。”汪景天一步步走近，手里的管钳在灯光下反着刺眼的寒光，“在这恒安市的城西，几百号老百姓站在这儿。你看今晚是你老板的电话好使，还是我手里这把管钳好使。”
王所长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宁总是吧？大过年的，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根据治安管理条例，非法闯入私人厂区，聚众斗殴，我可以直接把你扣下。你要是想闹大，我也能配合。正好，年初五局里缺几个打扫卫生的。”
宁爷看着周围明晃晃的钢管和扳手，咽了口唾沫。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今晚硬拼绝对吃亏。
“汪景天，算你狠。”宁爷咬了咬牙，“咱们走！”
“等会儿。”汪景天叫住了他。
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带血的黄铜钥匙，直接塞进宁爷风衣的口袋里。
“把这把钥匙带给你老板。”汪景天盯着宁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顺便告诉他，初五迎财神，我在京城等他。让他准备好大生意。滚吧。”
宁爷带着人灰溜溜地钻进了商务车，连夜逃回了京城。
厂房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李二狗从二楼跑下来，手里还拎着半块红砖：“景天哥，神了！你真把他们吓跑了！”
汪景天把管钳扔在地上，从兜里掏出那部裂屏手机，给林初夏发了一条语音：“明天早上，订两张去京城的高铁票。”
“去干嘛？”林初夏从楼上走下来。
汪景天抬起头，看着窗外微微亮起的晨光，笑了笑。
“大过年的，去京城给那位大老板，上一课。”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