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根头发
我叫沈确，三十一岁，市局刑侦支队痕迹检验室，干了七年。
每天的工作是从各种案发现场里提取毛发、纤维、皮屑、指纹，带回实验室，在显微镜下分辨它们不属于受害者的那一部分。
七年下来，我养成了一些不太讨人喜欢的习惯。
比如进家门前会把鞋底在外面的地垫上蹭三遍。
比如沙发靠垫的拉链永远朝里。比如，一根不属于我的头发，出现在我的枕头上，我第一眼就能看见。
那天早上六点四十，我下夜班回家。老婆何雯还在睡，背对着门，被子拉到下巴。
卧室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正好打在她枕头的右上角。
枕套是昨天早上我出门前刚换的。灰蓝色，纯棉，洗过三遍，没有任何褶皱。
七年来，我们家所有布艺制品的更换周期和摆放方向都是固定的，何雯早就习惯了，也早就懒得反抗了。她管这叫“病”，我说这叫规矩。
现在，那个灰蓝色枕套的右上角，压着两根头发。
一根是她的，栗色，细软，发梢分叉，我每天都能在家里各个角落扫到。另一根，短发，粗硬，黑色，长度不到四厘米。
我站在床边，看了那根头发大概十秒钟。然后把背包放下，拉开侧兜拉链，取出一双一次性乳胶手套，一副干净的镊子，一个物证袋。
这些东西我包里永远备着。职业病。
镊子夹起那根短发的时候，何雯动了一下。我没停，把头发装进物证袋，封好，放进背包内层。
然后我去了卫生间。
洗手台上，她的牙刷旁边，多了一把折叠牙刷。刷毛还是湿的。毛巾架上，我的毛巾旁边，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毛巾，不是我的。
我的毛巾永远是挂左边，何雯的在右边，中间空出半拳的距离。这条灰色毛巾搭在我和她的毛巾正中间，把那个半拳的距离填满了。
像是有人在这个家里，给自己找了个位置。
我拿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角度、光线、参照物，按物证拍摄标准来的。
然后我把那条灰色毛巾揭下来，连同牙刷一起，装进另一个物证袋。封口，标记时间。
做完这些，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何雯醒。
七点四十分，卧室门开了。何雯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着，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六点四十。”
“怎么不叫我。”她走过来，想在我旁边坐下。我的身体没有动，但我的膝盖往旁边偏了两厘米。
一个连我自己都没有刻意控制的动作。她坐下来的动作僵在半空，然后收了回去。
“沈确？”她看着我的脸。
“何雯。”我说，“卫生间那条灰色毛巾，是谁的。”
她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切换。第一秒是空白。第二秒是瞳孔收缩。第三秒，她挤出了一个笑。
“什么灰色毛巾？哦，那个啊，我前两天买的，忘了收——”
“那根头发，是今天凌晨以前留下的。”我说，“枕套是昨天早上换的，你昨天下午请假在家。你一个人在家睡觉，枕头上不会出现一根男人的短发。”
何雯的脸白了。
“沈确，你听我解释——”
“你手机在床头柜上。”我说，“昨晚十一点零七分，有一条微信弹窗，我扫了一眼。备注名是‘周哥’，内容是‘今天谢谢，下次我做饭’。你没有删掉那条消息。”
其实我没有看到那条微信。我没碰她的手机。
但她的脸在我这句话说完之后，从白变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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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嫌脏
何雯在沙发上坐了大概三分钟，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把物证袋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灰色毛巾，折叠牙刷，装着头发的物证袋，一字排开。像一个小型物证展示。
“沈确，你至于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的硬，“你每天回家跟回实验室似的，什么都得按你的规矩来。沙发靠垫不能歪，毛巾间距必须一样，拖鞋头朝外，连炒菜放几粒花椒你都要数。我跟你过了三年，我喘不过气来。”
我没接话。
“周哥他——”她顿了顿，“他至少是个正常人。他来家里，随手放东西，毛巾想挂哪挂哪，他不会拿尺子量沙发靠垫有没有歪。”
“所以他就可以睡我的枕头。”我说。语气很平，没有问号。
“沈确你永远是这个样子。”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是一种控诉式的表演，“你冷静，你精确，你什么都有条理。你连发现我出轨都是这种反应。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气？你能不能骂我一句？”
我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嫌脏。”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嫌脏。”我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咬字更清楚。“你说我什么都讲究。你说我病。何雯，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讲究。
我每天见的东西，是你想象不到的。腐烂的，被切割的，被焚烧过的，被化学试剂泡过的。我做这行七年，回到家唯一的要求，就是我的枕头、我的毛巾、我的牙刷，是干净的，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把物证袋一个一个收起来。
“你让一个外人睡在我的枕头上。用我的卫生间。把我的规矩当成笑话，然后跟我说‘喘不过气’。”我拉上背包拉链，站起来，“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把我的东西弄脏。”
何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发给你。”我往玄关走，蹲下来换鞋，鞋带系得很紧，每一个扣都拉到位，“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的东西我今天就搬走。”
“沈确——”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你就这样走了？三年，你就这样走了？”
我站起来，拉开门。
“你的东西我不碰。”我说，“我的东西，你一样都别留。”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哭了出来。那种声音很复杂，有愤怒，有委屈，可能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料到的慌。我没有回头。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队里的电话。
“沈确，城南那个碎尸案，死者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微量皮屑，需要你回来加个急。”
“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出小区。后视镜里，那栋楼的十二层，何雯没有站在阳台上。我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到实验室换上白大褂的那一刻，我把沈确这个人身上的所有事，锁在了更衣柜里。显微镜下面，是另一个世界的问题。那个世界比我的卧室干净一万倍。
第三章：周哥
三天后，我在一家川菜馆见到了“周哥”。
不是刻意的。队里聚餐，选在城南新开的一家馆子。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坐在角落那桌的男人。三十五六岁，微胖，络腮胡，穿一件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何雯手机里那条微信的备注名下面，有一张头像照片。我没刻意记，但记东西这种事，对我来说不需要刻意。
他正跟一桌人吃饭，其中一个是我前同事，老郑。老郑看见我，站起来招手：“沈确！这儿！”
我走过去。周哥抬头看了我一眼，不认识我。老郑介绍：“周哥，我一朋友，搞工程的。沈确，我们局里的，痕迹专家，老厉害了。”
周哥站起来，伸出手。我握了。
他的手心很热，有点潮。握手的时候用了点力，那种想试探对方斤两的握法。
“沈确。”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脸上挂着社交场合的标准笑容，“听着耳熟。”
“是吗。”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那顿饭吃得没什么波澜。
周哥在饭桌上很活跃，讲工地上的段子，讲他最近在跟的一个项目，讲他离婚两年了，现在一个人过，自在。老郑在旁边附和，说周哥这人就是太实在，前妻不懂珍惜。
我吃着毛血旺，听。周哥讲到他“最近认识了个姑娘，挺有意思，就是有点神经质，家里规矩特别多”的时候，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周哥。”我说，“你认识何雯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哥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肌肉已经僵了。
“何……何雯？”他看了老郑一眼，“哪个何雯？”
“我前妻。”我说，“准确地说，还在走离婚程序。不过快了。”
周哥的筷子从手里滑出来，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干笑了一声：“兄弟，这里面可能有点误会——”
“没有误会。”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跟你提过我吗？那个‘规矩特别多’的神经质前夫。”
周哥不笑了。老郑在旁边，脸色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句话。”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何雯归你了。她家的毛巾你想挂哪挂哪，枕头你想怎么睡怎么睡。我管不着。”
周哥松了口气，嘴角甚至有一丝得意的弧度。
“但是。”我说，“你们俩的事，别沾到我身上来。我从那个家里搬出来的时候，带走了所有属于我的东西。但有些东西，我没带走。”周哥的笑容又僵了。
“我留了一份离婚协议，里面有一条补充条款。”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签了，你们俩的事就干干净净的。
她签之前，你最好别往那个家里搬东西。”
“什么条款？”周哥的声音有点紧。
“你问她。”我走了。
从川菜馆出来，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手机响了，何雯的号码。我接了。
“沈确，你找周哥了？”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你凭什么去找他？你想干什么？”
“离婚协议看了吗。”我问。
“看了，你那个补充条款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把烟掐灭，“你名下的那套房子，婚内共同财产，分割之前不能带外人入住。
这是法律。我在协议里给你加了个期限，六十天。六十天内，你把房子挂出去卖了，钱一人一半。卖之前，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入住’。”
“你疯了！你管我让谁住？”
“我没管你让谁住。”我说，“我在管我的房子。那套房子有我一半。你让一个外人睡我的枕头，我没追究。
但你让一个外人住进我出了一半钱买的房子里，不行。”
电话那头何雯喘着粗气，像是想骂什么，但憋住了。
“六十天。”我说，“签了，你们俩爱怎么过怎么过。不签，法院见。到时候你那位周哥在法庭上被问一句‘是否明知他人婚姻存续期间与之同居’，你觉得他那个‘搞工程’的圈子，传不传得开。”
我挂了电话。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实验室走。
六十天，足够她把房子卖了，把钱分了，把那个周哥的毛巾挂到另一个地方去。
跟我的世界，再也没有关系。
第四章：擦干净
离婚协议是第五天寄回来的。
顺丰快递，同城。何雯签了字，按了红手印，连带着一份授权委托书。她委托了中介全权代理卖房，自己懒得露面。
我拆开快递，把协议书铺在茶几上，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拍照发给律师。然后我把那张纸原样折好，放进文件袋，塞进抽屉最深处。
同一时间，周哥那边也出了结果。
听说他在川菜馆跟我碰过面之后，第二天就把何雯的微信删了。电话拉黑。
何雯去他工地找他，保安拦在门口不让进，说是“周经理交代的，外人一律不放行”。
周哥这人我见过一面，透了底。那种常年在酒桌上混的男人，最怕两样东西：一是惹麻烦，二是名声臭。
沈确那句“法庭上见”，精准地踩在了他的七寸上。为了个睡了几觉的女人，搭上自己在工程圈的名声？他不干。
何雯是个成年人了，这些道理她当然懂。但懂归懂，真正被人像扔脏抹布一样甩开的时候，那种落差感，能把人逼疯。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何雯来找我了。
那天局里案子多，我加了会儿班。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底下，穿着一件单薄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半个月没见，她瘦了一圈，颧骨明显凸了出来，脸上的妆也没怎么化，显得有些憔悴。
看见我出来，她直起身子，快步穿过马路。
“沈确。”
我停下脚步，把手里的车钥匙攥在掌心。看着她走到我面前。
“有事？”我问。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在风里打着颤，“房子挂出去了，中介说最近行情不好，降了十万才有几个人看。首付和贷款的手续，我都在办了。”
“嗯。”我点了点头，“按流程走就行，有问题让中介找我律师。”
“沈确，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她突然拔高了音量，眼眶一下子红了，“我不是来找你谈房子的事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一步，试图伸手来拉我的袖子：“沈确，我错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悬在半空，抓了个空。
“我真的错了。”她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周哥把我拉黑了。
他连一句解释都没给我，就把我删了。
他根本不是真的喜欢我，他就是图个新鲜。我那天……我那天就是鬼迷心窍。我受够了你那种冷冰冰的日子，我就是想找个人喘口气。
现在我才知道，那些人全都是假的，只有你……”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只有你对我最好。沈确，我们三年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沙发靠垫我按你的规矩摆，毛巾我绝对不挂错地方。你别丢下我。”
风卷着落叶从我们中间刮过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点可怜。
我看着她哭。心里出奇地平静。
如果是半个月前那个早上，她跟我说这番话，我可能还会觉得胸口堵得慌。
但现在，看着她站在这里，我只觉得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像看到了一份被污染的物证，再怎么清洗，上面的痕迹也回不到最初的状态了。
我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半包纸巾。
抽了一张，递过去。
“把脸擦擦。”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以为我心软了，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赶紧伸手接过去。
“沈确……”
“何雯。”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温度，“你记不记得那天早上我跟你说过什么。”
她拿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嫌脏。”我看着她的眼睛，“当时我说这两个字，你挺委屈的，觉得我在侮辱你。”
“我……”
“我没侮辱你，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把手插回大衣口袋，“我这个人，有点强迫症，干的工作也要求我必须保持对‘干净’的绝对敏感。东西脏了，洗洗可以再用。
但你要知道有些东西脏了，就只能扔。因为那种脏是渗进缝隙里的，洗不干净。”
她捏着那张纸巾，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今天来找我，说自己鬼迷心窍，说别人都是假的。”我继续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去找别人？
因为你觉得我像机器，你觉得家里没温度。可那个家里所有的温度，都是我在维持。
你觉得我是冷冰冰的规矩，所以你宁愿去睡一个能把别人家当垃圾场一样的男人。”
“我没有……”她拼命摇头。
“何雯，你最大的问题是，你永远在拿我当退路。”我往后退了一步，彻底拉开了距离，“你在外面受了伤，发现那个人靠不住，就想起我的好了。
但你想过没有，我不是收容所。收容所还管饭，我连口热水都不会给你倒。”
她攥着那张纸巾，终于哭出了声。那种完全没有顾及、极其狼狈的嚎啕大哭。路过的人扭头看我们。
我没有觉得难堪，也没有觉得痛快。
只觉得疲惫。
“何雯。”我看了看表，“风大，早点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房子的事，我律师会全程跟进。你把你那部分拿到手，该租房子租房子，该重新开始重新开始。”
我转过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沈确！”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撕裂，“你就真的这么狠心吗？！”
我拉开车门，停下来。
“何雯，我只有两个字的耐心。那两个字我已经说过了。”我坐进车里，关上门。
隔着车窗玻璃，我看着她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最后把那张湿纸巾揉成一团，捂着脸转过身。
我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
开上路的时候，我顺手把手机里的车载音乐打开。播放列表是我几年前建的，一直没怎么更新。第一首歌跳出来，是个老牌摇滚乐队，鼓点踩得很重。
我跟着鼓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其实我骗了她。
我不是机器，我当然有情绪。发现她出轨那天，我在实验室的显微镜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着那个死者的指甲切片，脑子里全是我和她刚结婚时，她在这个家里跑来跑去，把刚洗好的衣服往我头上扔的样子。
我用了三天的时间，把那些画面一点点拆解，打包，扔进记忆的垃圾桶。就像处理那些案发现场的物证一样。
痕迹检验这行有个规矩：一旦现场被破坏，就再也无法还原到最初的状态。
我和何雯的现场，已经被破坏得彻彻底底了。
现在，我的世界很干净，也很安静。这就够了。
第五章：痕迹
房子卖了三个月。
买家是个做外贸的小老板，全款，压了十万价。何雯急着脱手，咬牙签了。
钱到账那天，我盯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看了半天。转了一半给律师，让他走账捐了。
我自个儿留了一半。够换个大点的工作室，再租个清净的房子。
搬家那天，我叫了辆货拉拉。就两趟。
一趟拉我的书和那台旧电脑，一趟拉衣服和锅碗瓢盆。
何雯没露面。她让中介把钥匙塞在信箱里，门敞着。屋里空荡荡的，连窗帘杆都拆走了。
我最后看了眼那间主卧。
灰蓝色的床单没换，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枕头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顺手把那个床单扯下来，卷成一团，扔进垃圾袋。
新租的房子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采光好。
一室一厅。我花了三天时间，把每样东西归位。
杯子把手朝左。拖鞋头朝外。毛巾间距严格保持在五公分。
做完这些，我站在客厅中间，喘了口气。
空气里只有新刷的乳胶漆味，和洗衣液的柠檬香。
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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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里案子多。离婚后那两个月，我几乎长在了实验室里。
城南碎尸案刚结，紧接着又上来一起纵火案。
乡下自建房，烧死了老两口。初步定性是电器短路。但消防那边觉得不对劲，把现场移交给我们做细化勘验。
我带着人去了现场。
烧得真惨。房梁塌了半边，满屋子焦黑残骸，踩一脚就簌簌往下掉灰。
我蹲在门口那块没被完全烧毁的水泥地上。手里捏着镊子，从一堆炭化物里往外夹东西。
烧焦的电线。熔化的塑料开关。几块碎玻璃。一截烧变形的门把手。
旁边的小徒弟刚来没多久，蹲在边上干呕。
我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把口罩戴严实了。出去吐完再进来，别吐现场。”
他捂着嘴跑了出去。
我继续翻。
翻到厨房那片区域的时候，镊子碰到了一个硬物。
我把它夹起来，在日光下照了照。
是一块金属残片，边缘熔化，表面附着一层致密的黑色碳化物。
我用棉签蘸了溶剂，慢慢把表面的碳灰擦掉。
露出了底下的黄铜色，还有一点微弱的反光。
是半截钥匙。
这半截钥匙上的齿痕很特别。不是家用防盗门那种常见的十字或一字。
更关键的是，断口很平。不是被火烧断的，是被外力拧断的。
有人拿这把钥匙开了什么东西，用力过猛，断在了锁孔里。
我盯着那截断匙，脑子里突然闪回了一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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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二岁那年，家里那间老屋也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爸在堂屋里生炉子取暖。夜里炉子倒了，火苗顺着旧棉袄烧到了房梁。
等消防队把火扑灭，房梁已经塌了。
我爸被压在底下，没救回来。
消防报告写得很简短：火灾原因系室内明火取暖不慎引燃可燃物。现场混乱，无法辨识具体起火点。
那年头，乡下自建房没几个有消防意识的。调查报告写得糙，结案也快。
我妈哭瞎了半只眼。我跟着我姥姥过了两年。
后来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一路读到大学。进了公安局，干上了痕迹检验。
这事，没人知道。
何雯也不知道。
她只见过我每次回老家都要去公墓待半天，以为我那是去上坟。
她从来没问过我爸是怎么死的。我也没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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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半截钥匙装进物证袋，封好。
晚上回到实验室，我把钥匙放在体视显微镜下面调焦距。
放大到四十倍的时候，断口处的细微纹理清晰地显现出来。
不是自然断裂的毛刺。是扭转力造成的剪切痕。
有人捏着这把钥匙，带着极大的情绪，硬生生把它拧断在了锁孔里。
那么问题来了。
半夜三更，有人用这把钥匙开了这家的门，拧断了，跑了。紧接着房子就着了。
是巧合，还是纵火？
我调出了这起案子的其他物证。
消防那边的报告里提到，起火点位于堂屋东南角，靠近大门的位置。
但东南角放的是鞋柜和一辆旧电动车。没什么能自燃的东西。
我又翻到了现场勘查的照片。
大门烧得最严重，门轴都烧变形了。
我拿放大镜看了三遍门锁的照片。
锁舌，是伸在外面的。
也就是说，起火的时候，这扇门是开着的，或者至少没锁死。
有人进来了。拧断了钥匙，门没锁，然后烧了房子。
我把这些疑点写进了补充勘验报告，提交给专案组。
队长看了报告，拍着我肩膀：“行啊沈确，这案子往放火方向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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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案子破了。
嫌疑人就是老两口的亲侄子。为了宅基地的事，跟老人闹了好几年。
半夜去偷存折，拿备用钥匙开门。拧断了钥匙之后怕老人发现，干脆一把火烧了。
结案那天，队长请客吃饭。
席间大家喝得挺高兴。我端了杯茶，坐在角落里听他们吹牛。
小徒弟凑过来，小声问我：“师父，你那天在现场是不是一开始就闻出异味了？”
“没有。”我抿了口茶，“就是觉得锁不对。”
“什么锁不对？”
“该锁的地方没锁死，该开的地方断了一截钥匙。”
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
“痕迹这行当，逻辑不通的地方，就是证据。”
小徒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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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散场，我打了个车，没回城西那个出租屋。
我跟司机说，去城郊公墓。
大半夜的公墓，铁门早就锁了。
我翻墙进去的。轻车熟路。
我爸的墓碑很小。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碑前的香炉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香，是我上个月来插的。
我在碑前坐下来，点了根烟。
自己抽了一口，把另一根插在碑前的土里。
“爸。”我说，“我离婚了。”
风把烟吹得明灭不定。
“那女的嫌我规矩多，跟人跑了。我没吵没闹，把她东西全扔了，房子也卖了。干净利落。”
我抽了口烟，看着碑上那个模糊的名字。
“其实她不知道。我这毛病，是从你这儿落下的。”
“那天那把火，要是有人早一点发现，早一点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没人回答我。
我在碑前坐了很久，直到烟头烧到了手指。
我把烟屁股摁灭在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爸。你儿子现在，每天都能把现场打扫得干干净净。”
“不管是什么脏东西，我都能给它找出来。”
我转过身，沿着台阶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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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我把城西出租屋的窗帘换了。
原来是房东留下的深灰色，看着压抑。我换了一副米白色的。
阳光透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没有任何阴影。
中午休息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何雯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按了拒接。
顺手把这个号码，直接拉进了黑名单。
一年后。初夏。
市局刑侦支队搬了新办公楼，痕迹检验室扩了一倍。我终于有了个带锁的独立办公室，虽然只有六个平方，但我把显微镜和光谱仪摆得很顺眼。
小徒弟也能独当一面了。上个月他自己出了一份完整的足迹鉴定报告，没让我改一个字。
日子过得很快。没有争吵，没有莫名其妙的冷战，也没有毛巾挂错地方的糟心事。
每天下班，我回到城西的出租屋。米白色的窗帘换成了浅卡其色，更遮光。我买了个小书架，把大学时候的专业书全码了上去。所有的书脊严丝合缝地排成一条直线，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天下班早，我去了趟超市买洗衣液。
路过日化区，我推着购物车，停在卖毛巾的货架前。
我习惯用某个特定牌子的纯色棉毛巾，不厚不薄，不掉毛。家里那两条已经用得有点发硬了，该换了。
我正拿手捏着包装袋，感受材质。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也拿起了同款的另一条，灰蓝色的。
我顺着手看过去。
是个女人，穿着件剪裁挺括的浅蓝色衬衫，齐肩短发。她正低着头，翻看毛巾背面的成分表，看得很认真。
“这个牌子……洗两次会轻微缩水。”她忽然开口，声音清透，没有多余的语气词。
我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但我习惯用这个尺寸，缩水之后刚好。”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
我们俩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我认出她了。
一年前，也是在这个货架前。我们也是这样一人拿着一条毛巾，她还说我手里那款掉毛。
她显然也认出我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好巧。”她说。
“嗯，巧。”我点了点头。
她叫林期，是区法院刑庭的法官。我们后来在几个案子的对接会上见过几面。她这人，极其有条理，受不了一点含糊其辞，对证据的瑕疵有一种近乎苛刻的敏锐。队里的小年轻都有点怕她。
“选好了？”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毛巾。
“选好了。”我拿了四条，放进购物车。
她也拿了两条，放进自己的提篮里。
我们并肩往收银台走。谁也没刻意找话题，就这么沉默着。但并不觉得尴尬。
“最近那个连环入室盗窃的案子，痕迹比对做完了？”她问，语气像是在确认某个流程。
“做完了。嫌疑人的鞋底磨损特征和现场提取的完全一致。报告昨天下午送你们庭了。”
“看到了。”她点了点头，“写得很好，逻辑清晰。比之前那家鉴定机构的报告看着舒服。”
“谢谢。”
结完账，出了超市大门。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点热气。
“我车停那边。”她指了指左边。
“我往右。”我说。
“行。”她提着购物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
“沈确。”
“嗯？”
“你周末有安排吗？”
我看着她。路灯照在她的镜片上，反着一点光。她问得很自然，没有扭捏，也没有试探。
“暂时没有。”我说。
“法院旁边新开了家淮扬菜，听说挺干净的。”她顿了顿，特意加了两个字，“我是说，卫生方面。环境也安静。”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用“干净”来形容一家餐厅，专门说给我听。
“行。”我说，“周末我给你发信息。”
她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停车场。
我拎着购物袋，往相反的方向走。
回到家，我把新毛巾拆了包装，过了一遍水，挂在洗手台上。
两条我的，两条备用的。中间的间距，不多不少，正好十公分。
我退后两步，看着洗手台，觉得挺顺眼。
手机响了一声，是林期发来的微信。
没有多余的话，就发了个餐厅的定位，下面跟了一行字：“周六晚六点。这家的后厨我有熟人，卫生评级是A。”
我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看着老小区的夜景。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头老太太在摇蒲扇，风里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子。
每天按部就班，所有的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所有的痕迹都能追溯到源头。
不用再去猜忌谁，不用再去收拾一摊子烂事。
前阵子听以前的同事八卦，说何雯跟那个周哥彻底掰了之后，换了个城市，去南方了。走之前还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重新开始”。
我看着那条八卦，顺手划了过去。
她去哪，过得好不好，都跟我无关了。那个现场已经被彻底清理封存，不再接受任何复查。
我转过身，回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明天要写的报告大纲。纸张的边缘整整齐齐，笔搁在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我拉开椅子坐下。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
人这一辈子，其实要的真不多。
一张不被打扰的床，一块只属于自己的毛巾，和一个不用你费心去猜的人。
我拿起笔，开始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写完了，写完了，如果有喜欢的麻烦点个赞赞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