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明殿前三炷香
青梧镇的集市刚散，地上还留着碎菜叶、泥脚印和半块被踩扁的糖糕。
陆巧攥着钱袋，站在人堆外数了第三遍银子。
三年。
她替人绣嫁衣，给酒楼洗碗，帮医馆晒药，连过年都没舍得买一块肉。
如今，她终于攒够了买夫郎的钱。
“这位娘子，您瞧瞧这几个。”
牙婆把人往前一推。
六个年轻男子排成一排，衣服虽旧，头发却梳得整齐。
陆巧扫了一眼，问：“会做饭吗？”
最左边的人说：“会。”
“会算账吗？”
“会。”
“会劈柴吗？”
“会。”
陆巧点头，又问：“能不能少吃点？”
那人沉默了。
后面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陆巧扭头看去。
那是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站在人群最后。他个子高，肩背挺直，面容干净得过分，衣服虽然洗得发白，袖口却压着一圈极细的暗纹。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指节修长，手腕上还有一块已经磨花的玉牌。
牙婆赶紧把他拉出来。
“这个也不错，刚送来的，识字，会管家，会弹琴，性子安静，不惹事。”
陆巧打量着他：“能做饭吗？”
年轻人垂下眼：“会。”
“会算账吗？”
“会。”
“会劈柴吗？”
“会。”
陆巧又问：“能不能少吃点？”
年轻人抬起眼。
那双眼睛黑得厉害，安静看过来时，集市上嘈杂的声音都像往后退了一步。
“我吃得不多。”
陆巧松了口气：“那就你了。”
牙婆愣住。
“娘子不再挑挑？”
“挑什么？都能做事，还长得顺眼。”
年轻人的睫毛动了一下。
牙婆生怕她反悔，立刻扯过契书：“三十两银子，签了就是您家的人。”
陆巧把钱袋递出去。
牙婆接过来掂了掂，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这位郎君叫沈砚，十七，没家没亲，前些日子从外地逃难过来。您放心，他身子骨好，干活利索。”
沈砚看着那张契书，指尖停在半空。
陆巧把笔塞到他手里。
“签吧。”
“你不问我从哪儿来？”
“不问。”
“也不问我为什么流落到这里？”
“不问。”
“更不问我会不会惹麻烦？”
陆巧把最后一块糖糕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灰，塞进嘴里。
“你要是会惹麻烦，我家那间破屋也没什么可让人惦记的。”
沈砚盯着她。
陆巧嚼完糖糕，又补了一句：“不过先说好，家里没有闲钱。你要是想吃肉，得自己挣。”
沈砚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他在契书上落下名字。
笔锋凌厉，最后一横收得极稳。
牙婆拿了钱，喜滋滋地走了。
陆巧把那张契书折好，塞进怀里。
“走吧，回家。”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
陆巧回头：“怎么？”
“你买我，只是为了做饭、算账和劈柴？”
“不然呢？”
“没有别的要求？”
陆巧想了想：“晚上睡觉别打呼。”
沈砚：“……”
人群里又有人笑出了声。
陆巧扯了扯他的袖子：“赶紧走，晚了买不到便宜菜。”
沈砚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袖口上的手。
指腹有薄茧，手腕细瘦，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洗不干净的面粉。
她的银子是自己一枚一枚攒下来的。
她买他，竟然真的只是为了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沈砚刚要迈步，眼前忽然浮出一行字。
【来了来了，女主终于把落魄太子买回家了！】
【这个男主可是未来的储君，陆巧要发财了。】
【别急，按照原情节，她会把男主当下人使唤，最后被男主的未婚妻带人打断腿。】
【陆巧好惨，三个月后她就会被赶出青梧镇。】
沈砚的脚步停住。
陆巧也停住。
她看着眼前飘过去的白色字迹，手里的菜篮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砚侧头：“你看见了？”
陆巧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动了动。
“你也看见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
下一刻，弹幕又刷了起来。
【坏了，弹幕怎么飘到男主这边了？】
【男主能看见弹幕？】
【赶紧关直播啊！】
【系统你是不是又卡了？】
陆巧弯腰捡起菜篮子。
沈砚看她：“你不问？”
“问什么？”
“那些字。”
陆巧抬手指了指前面。
“你说这个？”
沈砚点头。
陆巧把菜篮子重新挎在胳膊上。
“我不认识字。”
沈砚：“……”
他看着她分明准确点在每一行字上的手指，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陆巧已经拽着他往前走。
“快点。”
“去哪里？”
“买菜。”
“你不怕我将来把你赶出青梧镇？”
陆巧脚步没停。
“那也得等你先把今晚的饭做出来。”
沈砚被她拉着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等等！”
方才被牙婆领来的一个男子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娘子，您买错人了。”
陆巧回头：“什么意思？”
男子指向沈砚：“他不是普通人。”
沈砚眸色一沉。
那人咽了口唾沫：“他……他会吃很多。”
陆巧松开沈砚的袖子。
沈砚：“……”
男子赶紧解释：“我听牙婆说，他前几天一顿吃了三碗饭，两个馒头，还把隔壁孩子的鸡蛋也拿走了。”
陆巧的目光缓缓移到沈砚脸上。
沈砚面无表情：“那是因为我三日没吃东西。”
“现在呢？”
“现在能吃四碗。”
陆巧深吸一口气。
弹幕在她眼前刷成了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女主刚花三十两买了个饭桶。】
【太子能吃很正常，毕竟宫里一天十二道菜。】
【她马上就会发现太子不能干活。】
【别看脸了，男主后期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陆巧转身就走。
沈砚跟在后面：“你要退货？”
“不能退。”
“那你为何走得这么快？”
“去买米。”
沈砚唇角微微一动。
陆巧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还有。”
“什么？”
“你真是太子？”
沈砚停住。
周围的小贩吆喝声、车轮声和鸡叫声一起挤过来。
他没有回答。
陆巧也没催。
半晌，沈砚道：“如果我说是呢？”
陆巧认真想了想。
“那你更得学会劈柴。”
沈砚看着她，眼底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陆巧拎着菜篮子继续往前。
“毕竟你以后要是回去当大官，不能忘了是谁花钱把你买回来的。”
眼前的弹幕忽然停了。
随后，一行金色字迹慢慢飘过去。
【警告：情节偏离百分之三。】
【警告：男主对陆巧的初始好感发生异常变化。】
【警告：请宿主尽快执行原情节。】
陆巧停下。
她偏头看着那行字。
“原情节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街边那棵老槐树上，忽然掉下来一只鞋。
鞋底砸在沈砚肩膀上。
一个穿青衣的少年从树上翻下来，落地时踉跄两步，指着沈砚道：“殿下，终于找到您了！”
四周瞬间安静。
陆巧：“……”
沈砚：“……”
少年脸色一白，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可惜已经晚了。
摊主张大嘴，手里的葱掉进了水盆。
卖鱼的妇人把鱼都忘了捞。
隔壁卖糖人的老头端着糖锅，热气糊了满脸。
陆巧缓缓转过身。
“殿下？”
沈砚没有说话。
青衣少年艰难挤出一个笑：“娘子听错了，我说的是……电下。电下雨了。”
陆巧抬头看天。
太阳正挂在头顶。
青衣少年闭上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太子亲卫第一次出场就把自家主子卖了。】
【陆巧：我买个夫郎，买回一座宫殿。】
沈砚抬手按住额角。
“裴安。”
青衣少年立刻站直：“属下在。”
“把鞋穿好。”
“是。”
“然后把嘴闭上。”
“是。”
裴安低头看了眼自己光着的右脚，想把鞋捡起来，刚弯腰，旁边卖菜的大婶突然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去。
大婶指着沈砚：“前几个月城里贴过画像，说有个贵人失踪，画像上的人就是他！”
陆巧看看沈砚，又看看裴安。
“你们是来抓他的？”
裴安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们是来保护殿下的。”
“那他为什么被卖？”
裴安沉默。
陆巧问：“你们保护得挺别致。”
裴安抬头望天。
弹幕再次沸腾。
【亲卫把太子弄丢三个月，最后发现太子被卖了。】
【这是什么人间离谱情节。】
【按原情节，裴安应该晚来半天，女主已经被未婚妻找上门了。】
【情节改了！情节真的改了！】
沈砚转头看陆巧：“此事与你无关。”
陆巧点点头。
“好。”
沈砚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所以你现在可以把我放回牙婆那里。”
“不能。”
“为何？”
“钱已经花了。”
沈砚盯着她。
陆巧很认真地说：“我不是因为你是太子才买你。你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先把三十两还给我。”
裴安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着陆巧，仿佛看见有人当街把天捅出了一个窟窿。
沈砚问：“你知道我是谁，还要我还钱？”
“知道了又怎样？”
“你不怕？”
“怕你不还钱。”
沈砚：“……”
陆巧转身对裴安说：“你既然认识他，就赶紧把钱送来。”
裴安一愣。
“送钱？”
“三十两。”
“殿下……”
“还有米钱、菜钱、今日雇你们跑腿的钱。”
裴安瞳孔震动。
陆巧继续道：“他这几天住我家，吃我的，喝我的，还得算利息。”
沈砚终于开口：“我没有钱。”
陆巧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玉牌上。
沈砚的手立刻按住玉牌。
陆巧看着他的动作，慢慢点头。
“好玉。”
“不能卖。”
“那你就打工。”
“我不会。”
“你会写字。”
“会。”
“那你去替人写家书。”
“……”
“会算账。”
“会。”
“那你去替酒楼算账。”
“……”
“会弹琴。”
沈砚面色微变：“不去。”
陆巧眨了下眼。
“你会的还挺多。”
弹幕飘过。
【男主最怕弹琴，因为他弹琴会引发城里姑娘围观。】
【女主马上就会吃醋。】
【不是，她现在只想让男主还钱。】
陆巧扫了一眼。
“吃醋是什么？”
沈砚猛地抬眼。
陆巧像没看见他的神色，指着裴安。
“你们到底要不要赎人？”
裴安：“……”
他不敢回答。
沈砚揉了揉眉心。
“先回去。”
陆巧点头：“回去做饭。”
裴安跟在两人身后，光着一只脚，走得十分狼狈。
出了集市，沈砚忽然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
“只有你？”
“还有一只鸡。”
“没有父母兄弟？”
“父母早没了，兄弟也没有。”
沈砚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要买夫郎？”
陆巧拎着菜篮子，想了想。
“一个人过日子，太费钱。”
“这是什么理由？”
“买一个人，能劈柴、做饭、算账，三个人的活，一个人干。划算。”
沈砚看着她。
“那若是我不会呢？”
“你刚才说会。”
“我骗你的。”
“那就从今天开始学。”
沈砚：“……”
裴安忍不住说：“陆娘子，我们殿下自幼……”
沈砚回头看他。
裴安立刻改口：“自幼……吃得不多。”
陆巧道：“四碗饭不算多。”
裴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们走到镇尾时，天色已经暗了。
陆巧的屋子比旁边的柴房大不了多少，屋檐缺了一角，院墙上还挂着一件补了七次的旧棉袄。
院子里那只母鸡看见她，立刻扑腾着翅膀迎上来。
陆巧把菜篮放到灶台旁，先点火烧水。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陆巧回头：“你站门外做什么？”
“这是你的家。”
“现在也是你的。”
“我们签了契书。”
“嗯。”
“所以你不怕我？”
陆巧把米倒进锅里，抬眼看他。
“我为什么要怕一个欠我三十两的人？”
沈砚竟然被问得无话可说。
裴安站在院门外，疯狂冲他使眼色。
沈砚视若无睹，走进了院子。
陆巧指了指墙角。
“柴在那里，劈了。”
“现在？”
“饭还没熟。”
沈砚看向那堆木柴。
木柴不多，都是些细枝。
他挽起袖子，拿起斧头。
第一下，斧头砍偏，木头滚出去。
第二下，斧头卡在边缘。
第三下，斧柄裂了。
陆巧端着锅铲走出来。
“你以前没劈过柴？”
沈砚看着手里的斧头。
“没有。”
“那你说你会？”
“我见过。”
陆巧盯着他。
沈砚面不改色：“见过，就等于会。”
弹幕瞬间刷屏。
【太子爷的逻辑一如既往地强大。】
【他会的东西都是理论课。】
【陆巧快跑，男主做饭能把锅烧穿。】
陆巧看完弹幕，默默把锅铲放下。
“你去烧火。”
沈砚：“我也没烧过。”
“你见过吗？”
“见过。”
“那你会了。”
沈砚：“……”
晚饭做得十分艰难。
沈砚烧火时把灶膛里的灰吹了满脸。
陆巧切菜时，他为了帮忙把萝卜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八十七块。
煮饭时，沈砚盯着锅盖，神情凝重，仿佛正在处理一件关乎天下安危的大事。
陆巧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你在等什么？”
“米饭。”
“米饭又不会自己跑。”
“书上说，水沸三次，饭便熟了。”
“哪本书？”
沈砚顿了顿：“《膳食杂记》。”
陆巧掀开锅盖。
米饭已经糊成一团。
沈砚盯着锅里那团白色，眉眼沉静。
陆巧：“你有什么想说的？”
“水放多了。”
“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关火？”
“我以为它还能抢救。”
陆巧笑了一下。
这回不是因为弹幕。
她拿勺子把锅底刮下来，分成两碗。
沈砚看着碗里半生不熟的饭，问：“你还吃？”
“不吃就饿着。”
“我可以出去买。”
“你有钱吗？”
沈砚又沉默了。
陆巧把筷子递给他。
“吃。”
沈砚接过筷子。
第一口下去，米粒夹生，锅底发苦。
他面不改色地咽了。
陆巧看着他：“难吃吗？”
“还好。”
“你不用哄我。”
“确实还好。”
陆巧低头尝了一口。
下一瞬，她脸色僵住。
沈砚看着她。
陆巧把饭咽下去，端起碗就往外走。
沈砚问：“你做什么？”
“把鸡喂了。”
“鸡不吃这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
沈砚也说不下去了。
院子外传来母鸡惊恐的叫声。
裴安站在门口，忍了半天，终于蹲下去笑出了声。
沈砚冷冷看过去。
裴安立刻站直。
“属下只是觉得，殿下亲自下厨，实在难得。”
陆巧从外面回来。
“笑什么？”
裴安：“没笑。”
陆巧看了他一眼，问：“你也欠我钱吗？”
裴安：“……”
他立刻闭嘴。
这一晚，沈砚睡在灶房旁边的木板床上。
陆巧把唯一一床被子给了他，自己抱着棉袄睡在里屋。
夜半时分，沈砚睁开眼。
窗外月色浅淡，屋里有柴火余温。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牌。
玉牌背后刻着一个极小的“昭”字。
这是皇室信物。
三个月前，他在离宫途中遇袭，醒来后身边的人全都不见了。追兵一路搜查，他不敢暴露身份，只能混进流民队伍。
谁知在青梧镇，他发了高热，被牙婆捡回去当成了无主的货物。
原本他打算等裴安找来，再想办法离开。
没想到，他竟然被一个攒了三年银子的姑娘买回了家。
更荒唐的是，那些只有他和陆巧能看见的字，一直悬在半空。
【男主今晚会梦见宫门前的旧事。】
【醒来后，他会怀疑女主是敌对势力派来的。】
【明天上午，女主会在井边捡到一枚玉佩，从而发现男主身份。】
【然后她会拿玉佩去报官，换取赏银。】
沈砚眸光发冷。
他看向里屋紧闭的门。
陆巧若真是有人安排的，今日那些话便都是试探。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声响。
沈砚起身，推门进去。
陆巧正坐在地上，手里抱着棉袄，嘴里含糊不清。
“别抢我的鸡蛋……”
沈砚站在门边。
她翻了个身，继续说：“一人一半，不能多拿……”
他看着她，指尖从玉牌上慢慢松开。
第二天一早，陆巧在井边打水。
沈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木桶。
“你要做什么？”
“打水。”
“你会吗？”
“见过。”
陆巧把木桶递给他。
“那你来。”
沈砚挽起袖子，抬手把绳子放进井里。
木桶落水时溅起一片水花。
他往上拉，拉到一半，绳子忽然从井沿滑脱。
木桶沉下去。
沈砚低头看着空空的手。
陆巧站在旁边。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本事？”
沈砚：“……”
弹幕突然飘过。
【玉佩！玉佩掉井边了！】
【男主身份要暴露了。】
【女主这次肯定会报警。】
陆巧顺着弹幕低头。
井边果然有一枚玉佩。
青玉雕成，边缘刻着云纹，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金珠。
沈砚的神色变了。
他弯腰去捡。
陆巧比他更快，一把将玉佩捞起来。
“你的？”
“不是。”
“那你抢什么？”
“我只是怕你踩着。”
陆巧擦了擦玉佩上的泥，翻到背面。
那里刻着一个“昭”字。
弹幕刷得飞快。
【她知道了！】
【她要去报官了！】
【女主拿到赏银后，会被全镇人指指点点。】
陆巧看着沈砚。
“你叫沈砚？”
“嗯。”
“真名？”
“嗯。”
“那这块玉佩是谁的？”
沈砚沉默。
陆巧举起玉佩。
“我最后问一遍。”
沈砚道：“我的。”
“你不是说不是？”
“刚才怕你踩着。”
“所以你怕我把你的玉佩踩坏，不怕我发现你身份？”
沈砚看着她，缓声道：“你已经发现了。”
“发现什么？”
“我是太子。”
陆巧点了点头。
“哦。”
“你不意外？”
“昨天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沈砚眉头微动。
“你昨天相信了？”
“半信半疑。”
“现在呢？”
陆巧把玉佩递给他。
“现在信了。”
沈砚没有接。
“你要去报官吗？”
陆巧看着他，忽然问：“报官能得多少赏银？”
沈砚的手指收紧。
弹幕一片狂欢。
【来了来了！贪财女主要露出真面目了！】
【男主肯定会很失望。】
【她拿了赏银以后，情节就会回到正轨。】
陆巧继续说：“要是太少，就不报。”
沈砚微微垂眸。
“你想要多少？”
“至少一百两。”
沈砚抬眼看她。
陆巧伸出手指算：“三十两买你，三个月伙食费，昨日糟蹋的米，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
“我本来买的是夫郎。”
沈砚眉心跳了一下。
“你现在觉得我不是？”
“你是太子。”
“那又如何？”
“太子肯定比普通夫郎贵。”
沈砚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法跟人正常交谈。
他把玉佩拿回来，握在手心。
“我会给你一百两。”
陆巧眼睛一亮。
“什么时候？”
“等我回去。”
“你要是跑了呢？”
“不会。”
“立契书。”
“什么？”
“欠条。”
沈砚看着她。
陆巧已经回屋拿纸笔。
“你写一张欠条，写明欠我一百两，若是赖账，就把你留下来劈柴做饭，直到还清为止。”
沈砚握住笔。
“你让我给自己写卖身契？”
“这叫欠条。”
“内容有区别吗？”
“有。卖身契是我花钱买你，欠条是你欠我钱。”
沈砚蘸墨落笔。
陆巧站在旁边看他写完，确认金额没错，才满意地收起来。
“很好。”
沈砚：“你不担心我不认？”
“你可是太子。”
“你就凭这个相信我？”
“不是。”
陆巧把欠条塞进怀里。
“我凭的是你那块玉佩。”
沈砚神色微沉。
陆巧指了指玉佩：“这样的玉，应该值不少钱。你要是敢赖账，我就先把这个卖了。”
沈砚：“……”
弹幕已经笑疯。
【太子第一次被人用皇室玉佩抵债。】
【救命，女主根本不在乎他是谁。】
【男主的高贵身份在她这里折现成了典当物。】
裴安此时从院墙外翻进来。
这一次，他落地很稳。
陆巧看了他一眼：“你们能不能走正门？”
裴安尴尬道：“习惯了。”
“殿下，城外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您跟属下离开，最多两日便能回到府城。”
陆巧站到旁边。
“那你们走吧。”
沈砚没有动。
裴安：“殿下？”
沈砚看向陆巧：“你不跟我一起？”
陆巧一愣。
“我跟你做什么？”
“你是我的……”
他顿了顿。
“买主。”
陆巧道：“我不去。”
“为何？”
“我家鸡没人喂。”
裴安呆住。
沈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既然已经知道我的身份，留在这里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
“有人可能会来找我。”
“找你就找你。”
“他们未必会放过你。”
陆巧把院门栓好。
“那你们就快点走。你们走了，别人就不会找我。”
沈砚看了她很久。
弹幕从他眼前飘过。
【男主现在应该留下保护女主。】
【他要是留下，后面就会触发感情线。】
【女主快挽留啊！】
陆巧打了个哈欠。
“你们到底走不走？不走就去劈柴。”
沈砚：“……”
裴安憋着笑，把脸转向墙。
下一秒，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裴安的笑意立刻收了起来。
三匹马停在巷口。
为首的是个穿绛色骑装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几个仆从。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一副全镇都欠他钱的神情。
“听说有个流民买了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回家？”
他目光扫过陆巧，又落到沈砚身上。
“就是他？”
裴安上前一步：“你是谁？”
男子啪地合上折扇。
“青梧镇周家，周衡。”
陆巧听见这个名字，眼皮跳了一下。
弹幕瞬间飙满。
【反派来了！】
【就是他！周衡是男主的表弟，也是女配的未婚夫。】
【原情节里，他会逼女主交出男主，还说女主配不上太子。】
【陆巧今天就会被赶出家门！】
周衡抬着下巴看陆巧。
“你买了他？”
陆巧：“嗯。”
“多少钱？”
“三十两。”
周衡笑了。
“我出五十两，你把人交给我。”
陆巧看了看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神色冷淡。
陆巧问周衡：“你带现银了吗？”
周衡一愣。
“自然。”
“先拿出来。”
周衡身后的仆人立刻抱出一个小木箱，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五十两银子。
陆巧眼睛微亮。
沈砚的眸色沉了几分。
周衡把扇子一扬：“现在可以把人交给我了？”
陆巧点头。
“可以。”
沈砚看向她。
裴安也瞪大了眼。
陆巧走到周衡面前，伸手抱过木箱。
然后她转身，把木箱塞进沈砚怀里。
“你欠我的一百两，先还五十两。”
周衡：“？”
沈砚低头看着怀里的银子。
陆巧又看向周衡。
“人不能给你。”
周衡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刚才不是答应了？”
“我答应让你拿钱。”
“你耍我？”
“买卖不成，钱还在。”
陆巧说得理直气壮。
周衡脸色发沉：“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他是……”
“太子。”
周衡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
巷子里一片寂静。
裴安瞳孔一缩。
沈砚抱着木箱，侧脸看向陆巧。
周衡脸上的神情变了几次，最后强撑着笑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不是来买太子吗？”
陆巧指了指沈砚。
“除了太子，谁值得你带五十两银子上门？”
周衡的脸彻底白了。
弹幕刷得飞快。
【女主怎么直接说出来了？】
【等等，她怎么知道周衡知道男主身份？】
【周衡刚才问的是买人，不是买夫郎。】
【好家伙，反向套话。】
陆巧看着周衡：“你要是普通买人，为什么不先问他的名字？”
周衡没有回答。
陆巧又说：“你见到他第一眼就盯着他的玉佩，还问我买了多少钱。你不是想买他，你是想确认他有没有落在别人手里。”
裴安已经悄悄挡到沈砚前面。
周衡咬牙：“少胡说。”
“那你把银子拿回去。”
陆巧把木箱往沈砚怀里推了推。
“我不卖了。”
周衡盯着她，折扇在掌心一下下敲着。
“陆巧，你最好想清楚。你一个无亲无故的穷女人，护得住他吗？”
“护不住。”
“那你还敢……”
“所以我不护。”
陆巧打断他。
“我只负责收债。”
周衡一怔。
陆巧拍了拍沈砚怀里的木箱。
“他欠我一百两。你们谁要带走他，先把钱还了。”
沈砚：“……”
裴安：“……”
周衡气得额角发跳。
“你把太子当什么？”
陆巧答：“债主。”
周衡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青白交替。
远处忽然传来更密集的马蹄声。
周衡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撤。”
他带人翻身上马。
临走前，他狠狠瞪了陆巧一眼。
“你等着。”
陆巧抱臂站在门口。
“可以。但记得带钱。”
周衡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他带人离开后，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巧关上院门。
转身时，沈砚还抱着那个装满银子的木箱。
“你现在欠我五十两。”
“是周衡给你的。”
“他给的是买你的钱。”
“你没把我给他。”
“所以这钱退不了。”
沈砚看着她。
“你这是什么道理？”
“我花三十两买你，他出五十两抢你。现在你还是我的人，他的钱自然是赔偿。”
裴安忍不住道：“陆娘子，你这算盘……”
“怎么？”
“没什么。”
裴安看着沈砚。
“殿下，这钱怎么办？”
沈砚把木箱放在地上。
“放她那里。”
陆巧立刻笑了。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沈砚看着她唇角的弧度，忽然觉得这间破院子比宫门前更吵。
弹幕安静了一瞬。
随后出现一行字。
【男主好感度：十五。】
【女主误打误撞破坏第一次危机，奖励一条隐藏线索。】
【线索：周衡并非真正的幕后之人。】
陆巧看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周衡不是幕后之人？”
沈砚问：“你在说谁？”
陆巧没有回答。
她走到院墙边，抬头看向巷口。
那里只剩几道马蹄印。
周衡刚才虽然嚣张，可他听到马蹄声后立刻撤退，显然不是因为害怕陆巧。
他在怕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已经到了青梧镇。
当天晚上，陆巧把五十两银子藏进床底。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她把木箱塞进去，又在上面压了三块砖。
“你就这样藏？”
“不然呢？”
“很容易被找到。”
“所以我还要在上面放一只鸡。”
沈砚看向院里的母鸡。
母鸡正在啄菜叶。
“鸡能看守银子？”
“不能。”
“那你放它做什么？”
“别人以为我穷得只剩鸡，就不会翻床。”
沈砚：“……”
陆巧盖好砖，拍拍手上的灰。
“明天你去酒楼算账。”
“我不去。”
“你欠我五十两。”
“周衡的钱不是我欠的。”
“那你把钱还我。”
沈砚没说话。
陆巧伸手：“还钱。”
沈砚看了看她的手掌。
“没有。”
“那就去算账。”
“我可以做别的。”
“你会什么？”
沈砚想了想：“读书。”
“酒楼不缺读书人。”
“骑马。”
“镇上没人看你骑马。”
“下棋。”
“不能吃。”
沈砚抬眼：“弹琴。”
“你不是不去吗？”
“……”
陆巧笑得肩膀发抖。
这是沈砚第一次看见她笑成这样。
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手里的砖块差点砸到脚。
“你就去弹琴吧。”
沈砚耳根微微发热，偏过脸。
弹幕刷过。
【女主终于发现男主会弹琴了。】
【酒楼名场面即将开始。】
【男主要被全镇姑娘围观，女主会不会吃醋？】
陆巧看着最后一条，问：“为什么我要吃醋？”
沈砚：“……”
他转身就走。
陆巧在后面喊：“去哪儿？”
“劈柴。”
“晚饭之前劈完。”
“知道。”
“还有，别把斧头劈坏了。”
沈砚脚步一顿。
“那是斧头自己坏的。”
“好，是斧头自己坏的。”
他走到柴堆旁，拿起一根木头。
这次，他没有立刻下斧。
他看了看木头纹理，又看了看斧刃角度。
一斧落下。
木头整齐裂成两半。
陆巧站在灶房门口，没想到他突然学会了。
沈砚回头，神色平静：“看见了？”
“看见了。”
“我会。”
“会了就多劈几根。”
沈砚：“……”
他低头继续劈柴。
夕阳落进院墙，余光照在他的袖口。
那圈暗纹在光下显出极细的金线。
陆巧盯了一会儿，眼前的弹幕忽然变了。
【注意！隐藏情节提前触发！】
【今晚有人会来偷走玉佩。】
【女主必须守住玉佩，否则男主身份暴露，陆家小院将被查封。】
【倒计时：三个时辰。】
陆巧握着锅铲的手停住。
三个时辰后，正是半夜。
她低头看向屋内。
沈砚的玉佩还在他身上。
如果有人要偷，目标就是他。
她抬头看着正在劈柴的沈砚。
“沈砚。”
“嗯？”
“你晚上睡觉，玉佩放在哪里？”
沈砚的斧头停下。
他看向她。
“为什么问？”
“我想看看。”
“不行。”
“我是你的买主。”
“买主也不能随意看我的东西。”
“那我不看。”
陆巧转身进灶房。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眸色逐渐沉下。
裴安从墙外探出头。
“殿下。”
沈砚没有回头。
“来了几个人？”
“暂时发现三个，都是生面孔。还有一个在镇口的茶摊坐了半天。”
“查清楚身份。”
“是。”
裴安犹豫片刻：“陆娘子似乎已经知道有人要动手。”
沈砚低头看向那堆木柴。
“她看见了。”
“看见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他已经确定，陆巧能看见那些悬在空中的字。
可她为什么不问？
为什么面对太子、追兵、银子和危险，她都只关心饭钱？
那些弹幕说她是被情节推着走的人。
可现在，情节每一次推到她面前，她都能用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拨开。
沈砚忽然有种感觉。
或许那些字并不是在告诉他们未来。
而是在等着陆巧把未来砸碎。
夜里，陆巧煮了一锅面。
面里没有肉，只有两颗鸡蛋和一把青菜。
沈砚端着碗，看着碗里飘着的蛋花。
“鸡蛋从哪里来的？”
“买的。”
“你不是只有两只鸡？”
“其中一只今天下了蛋。”
沈砚看向院子。
母鸡正在墙角刨土。
弹幕飘过。
【这只鸡明天会被偷。】
【女主最后的粮食也没了。】
陆巧立刻端起碗，往外走。
沈砚：“你去做什么？”
“把鸡抱进屋。”
“鸡会下蛋。”
“我知道。”
“你不会要把鸡和你一起睡吧？”
“有什么问题？”
沈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陆巧抱着鸡进了屋，把它塞进竹筐，盖上盖子，只留一道缝。
母鸡在里面咯咯叫。
“今晚谁敢来偷鸡，我就让他赔钱。”
沈砚站在旁边。
“你觉得他们来是为了鸡？”
“顺便。”
“主要是玉佩。”
“那就把玉佩也放进竹筐。”
沈砚：“……”
陆巧看着他：“你不愿意？”
“玉佩不能和鸡放在一起。”
“为什么？”
“它会脏。”
“玉佩不就是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
“那它能换多少银子？”
沈砚闭了闭眼。
“很多。”
“那更应该放进去。”
沈砚沉默良久，竟然真的把玉佩取下来，放进了竹筐。
陆巧盖好盖子。
“这样就行了。”
沈砚看着竹筐，第一次觉得自己做出的决定，可能比让裴安从树上掉鞋还荒唐。
半夜，院外传来一声轻响。
母鸡忽然不叫了。
陆巧睁开眼。
沈砚已经站在门边。
他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巧点头，悄悄摸到床下，取出一根擀面杖。
弹幕一行行飘过。
【小偷翻墙了！】
【男主马上就会出手。】
【女主会被吓得躲到男主身后。】
陆巧扫了几眼，抬手把窗户推开。
沈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
“出去抓人。”
“你留在这里。”
“他偷的是我的东西。”
“你打不过。”
陆巧看着他：“我有擀面杖。”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这根擀面杖连面都擀不直。”
“能打人就行。”
窗外又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黑影落进院中。
沈砚刚要出去，陆巧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袖口。
“等一下。”
“怎么？”
“弹幕说你马上会出手。”
沈砚眉头一皱。
下一刻，黑影走到灶房门口，摸出一把细小的铁片，正要撬锁。
陆巧忽然冲出去，一脚踢在灶房门上。
门板猛地撞出去，黑影被门扇撞得后退两步。
沈砚：“……”
陆巧举起擀面杖：“偷东西？”
黑影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出来，转身就跑。
陆巧紧追两步，忽然踩到一块石头。
她身体一歪。
沈砚从后面扶住她的腰。
黑影趁机翻上墙头。
弹幕刷过。
【就是现在！男主掷出玉簪，打中小偷。】
沈砚抬手摸向发间。
陆巧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扔玉簪。”
“为何？”
“会赔钱。”
黑影已经爬到墙顶。
陆巧急中生智，抓起院角的鸡笼，直接朝墙上砸过去。
鸡笼飞过半空，精准扣住黑影的脑袋。
黑影惨叫一声，从墙上跌下来。
母鸡在笼子里疯狂扑腾。
陆巧冲过去，用擀面杖抵住黑影的肩膀。
“赔钱。”
黑影捂着脑袋：“你先把鸡笼拿开！”
“你偷了什么？”
“什么也没偷。”
“那你翻墙做什么？”
“我路过。”
陆巧抬头看了看两米高的院墙。
“你路过我家墙顶？”
黑影哑口无言。
沈砚走过来，蹲下搜他的袖口。
从里面搜出一把细铁片、一根麻绳，还有一张画着玉佩样式的纸。
陆巧拿过那张纸。
“你要偷玉佩？”
黑影咬牙不说话。
沈砚把纸折好，递给陆巧。
“收着。”
陆巧塞进怀里。
“你是谁派来的？”
黑影闭紧嘴。
沈砚伸手按住他的肩。
他没有用力，可黑影的脸色瞬间变了。
“说。”
“我说，我说！”
黑影立刻道：“是周家的人！”
陆巧看向沈砚。
沈砚神情没有变化。
“周家谁？”
“我不知道，只是有人给了银子，让我来找玉佩。”
“玉佩呢？”
黑影看向竹筐。
陆巧走过去，打开竹筐。
玉佩安安稳稳躺在鸡窝旁边，沾了一点鸡毛。
沈砚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陆巧拿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没坏。”
沈砚：“……”
黑影看着两人，忽然问：“你们是不是根本不知道玉佩有多贵？”
陆巧和沈砚同时转头。
黑影赶紧闭嘴。
陆巧把擀面杖往他肩上一压。
“继续说。”
“我真不知道！只知道那玉佩能证明身份，拿到它的人可以去府城换一大笔钱。”
“谁要换？”
“赵管事。”
“哪个赵管事？”
“周家的赵管事。”
陆巧看向弹幕。
【赵管事是女配的人。】
【女配此时已经抵达青梧镇。】
【她会在明天清晨上门，带着男主的婚书。】
陆巧的眉头动了动。
“沈砚，你有婚书吗？”
沈砚神色骤冷。
“没有。”
“那有有未婚妻？”
“没有。”
“弹幕说你有。”
“什么？”
陆巧指了指半空。
“它说你明天会有个未婚妻上门。”
沈砚沉默。
裴安从墙外翻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落地时差点摔倒。
“殿下，您确实有一门婚事。”
沈砚转身：“谁让你说话的？”
裴安缩了缩脖子。
陆巧看过去：“谁？”
裴安欲言又止。
沈砚道：“先把人带走。”
裴安立即拖起黑影。
黑影被鸡笼扣了半天，走路踉跄，临走还回头喊：“你们这鸡挺凶！”
母鸡在笼子里扑得更厉害。
陆巧把鸡笼抱回屋。
沈砚站在院中，月光落在他脸上，表情比锅底还沉。
陆巧问：“你的未婚妻明天来？”
“可能。”
“她会带钱吗？”
沈砚抬眼：“你很期待？”
“当然。”
“为什么？”
“她要是愿意替你还五十两，我可以把你让给她。”
沈砚盯着她。
陆巧认真补充：“三十两买你的本钱不能少，另外五十两是周衡给的。她要是想带你走，至少得拿八十两。”
“我不走。”
“你不是要回去吗？”
“我自己回去。”
“那就自己走。”
沈砚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的距离近了些。
陆巧抬头看他。
他身上有木柴、墨汁和夜风的味道，眉眼压得很低。
“你就这么想把我送走？”
陆巧眨了眨眼。
“你欠钱不还，还不能干活，我为什么不想？”
沈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自己可以给她很多钱，可以让她搬进府城，可以让她不再洗碗绣嫁衣，可以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如果我不走呢？”
陆巧想了想。
“那就留下干活。”
沈砚闭了闭眼。
“你除了钱，还能想点别的吗？”
“能。”
陆巧立刻道：“明天买两斤肉。”
沈砚：“……”
第二天清晨，陆巧刚把面团揉好，院门便被敲响。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
沈砚正在劈柴。
听见声音，他的动作停了。
裴安从屋檐后探出头。
“来了。”
陆巧擦了擦手。
“谁？”
院外传来女子声音。
“我找沈砚。”
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压人一头的从容。
陆巧看向沈砚。
“未婚妻？”
沈砚没说话。
陆巧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穿浅青色衣裙的女子，身后跟着四名侍女和两个护卫。
她戴着一支白玉簪，手里抱着一只木匣。
见到陆巧，她眉头轻轻一动。
“你就是买下沈砚的人？”
陆巧点头。
“你是？”
“我叫苏锦瑶。”
弹幕立刻飘过。
【女配登场！】
【她是男主的未婚妻，出身商户，最擅长用钱解决问题。】
【她带了婚书和一百两银子。】
【女主快完了。】
陆巧看了看她手里的木匣。
“带钱了吗？”
苏锦瑶：“……”
她身后的侍女忍不住抬头。
陆巧把门拉开。
“进来说。”
苏锦瑶走进院子，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劈柴的沈砚。
沈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子卷到手肘，额角有一层薄汗，脚边堆着整齐的木柴。
苏锦瑶怔了怔。
“殿下……”
沈砚冷冷看她。
“不要这样叫。”
苏锦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陆巧，立刻明白了。
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放着一张婚书，还有一叠银票。
“姑娘，这是五百两银票。”
陆巧眼睛立刻亮了。
苏锦瑶抬起下巴：“把沈砚交给我。”
沈砚手里的斧头重重落下。
木头裂开。
陆巧看着那五百两，认真问：“你要他做什么？”
“他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夫。”
“你们成亲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他？”
苏锦瑶的脸色微僵。
“婚书在这里。”
她把婚书推过去。
陆巧拿起来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沈家与苏家结亲，男方姓名为沈昭，女方姓名为苏锦瑶。
陆巧抬头看沈砚。
“沈昭是你？”
沈砚：“嗯。”
“沈砚是化名？”
“嗯。”
“那你骗我。”
“我没有说过自己叫沈砚。”
陆巧想了想。
确实是牙婆说的。
“那这婚书是真的？”
苏锦瑶道：“自然是真的。”
弹幕飘过。
【婚书是假的！】
【苏锦瑶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男主身份，她只是拿着一张伪造婚书来抢人。】
【幕后之人想借苏家之手，把男主带出青梧镇。】
陆巧看着那张婚书，伸手摸了摸纸角。
纸张细腻，墨迹却有些浮。
她在酒楼替人抄过多年账，最熟悉纸墨。
“这张婚书是假的。”
苏锦瑶脸色一变。
“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纸不对。”
“什么纸？”
“婚书用的是官府发的红契纸，边角压着官印。你这张是普通宣纸，盖的印也没有油光。”
苏锦瑶一把拿回婚书。
陆巧又道：“而且上面写的是沈家与苏家结亲。沈砚说自己没有家人，牙婆也说他没有亲人。你若真是未婚妻，怎么会不知道他改了名字？”
苏锦瑶张了张嘴。
陆巧看向她身后的侍女。
“你们小姐平时也这么容易被骗吗？”
侍女脸色尴尬。
苏锦瑶攥紧婚书。
“我只是不想让殿下落在不明不白的人手里。”
“你也知道他是殿下？”
空气瞬间凝住。
苏锦瑶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身后的护卫立刻按住刀柄。
裴安从屋檐后走出来，手已搭上剑柄。
陆巧看看他们。
“怎么了？”
沈砚走到她身前，挡住了她半边身体。
“你不该说出来。”
“她不是知道吗？”
“她知道，和你说出来，是两回事。”
苏锦瑶看着沈砚护在陆巧前面的姿势，眼神轻轻一晃。
“殿下，您竟然愿意护着她？”
沈砚：“她是我的债主。”
“只是债主？”
“否则呢？”
苏锦瑶的指尖捏紧婚书。
她带来的人都在看着她。
她本以为自己拿着婚书和银子，就能顺利把沈昭带走，再借苏家的商路将他送回府城。
可她没想到，沈昭竟然被一个乡下女子护在身后。
更没想到，这女子第一句话问的是钱。
陆巧站在沈砚身后，探出头。
“你到底要不要还钱？”
苏锦瑶：“……”
陆巧指了指木匣。
“五百两，能不能先给我？”
“你要钱做什么？”
“我买了他，又养了他几天。”
苏锦瑶冷笑：“他是太子，你还敢跟他算这些？”
“他是太子，就不用还钱了吗？”
陆巧的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花钱买他，是因为他说自己会做饭、会算账、会劈柴。结果饭煮糊了，水桶掉井里，斧头还坏了一把。”
沈砚的脸色越来越沉。
陆巧掰着手指继续算：“周衡拿五十两来买他，我没卖。昨夜又有人来偷玉佩，鸡受了惊，少下一个蛋。这些都要算。”
苏锦瑶看着沈砚。
“您就任她这样说？”
沈砚：“她说得没错。”
苏锦瑶一怔。
沈砚侧头：“把银票给她。”
“殿下？”
“给她。”
苏锦瑶咬了咬唇，把木匣推到陆巧面前。
“五百两，你拿走。婚书也给你。”
陆巧数了数银票。
“婚书我不要。”
“为何？”
“假的。”
苏锦瑶的脸色更难看。
陆巧把银票抽出三张，剩下的退回去。
苏锦瑶皱眉：“你只要三百两？”
“这三百两是他欠我的。”
“其余呢？”
“你拿回去。”
“你不想让他跟我走？”
陆巧看向沈砚。
“他想走就走。”
沈砚沉默。
苏锦瑶看着两人，忽然笑了一下。
“姑娘，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把一个太子留在家里，身边没有护卫，没有靠山。你以为凭一张嘴，就能护住他？”
“我没想护。”
“那你为什么不把他交给我？”
“因为你拿了张假婚书。”
“我可以再给你一千两。”
“那也得是真的。”
苏锦瑶盯着她。
陆巧把银票折好，塞进怀里。
“还有，你说你是他未婚妻，可从头到尾，你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苏锦瑶的脸色僵住。
沈砚抬眼看陆巧。
陆巧继续说：“婚书是真的，婚事也不一定是真的。人不是货物，不能拿着一张纸就拖走。”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弹幕停了几息。
然后慢慢飘过一行字。
【女主第一次认真说出主线台词。】
【男主好感度：三十。】
【苏锦瑶开始重新审视女主。】
苏锦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假婚书。
她原本以为陆巧只是贪财。
现在却发现，这个穷得连米都要精打细算的女子，竟然没有把沈昭当成能换钱的物件。
她抬起头。
“你想要什么？”
陆巧想了想。
“我想要他把欠我的钱还完。”
苏锦瑶：“除了钱？”
“还想要一间不漏雨的屋子。”
“我可以给你。”
“不要。”
“为什么？”
“白拿的东西住着不踏实。”
苏锦瑶看向她。
陆巧认真道：“你可以借我钱。我会还。”
苏锦瑶怔了怔。
“你拿得出吗？”
“现在拿不出。”
“那你凭什么说还？”
“我会挣钱。”
苏锦瑶看着这间破屋、这只受惊的鸡，还有墙角那堆劈得不太整齐的木柴。
她第一次觉得，陆巧说这句话时，竟然比许多坐拥万贯家财的人更像个有钱人。
苏锦瑶收起假婚书。
“好，我借你一千两。”
沈砚皱眉：“不必。”
苏锦瑶看向他。
“殿下，您身边需要人。”
“我不需要。”
“您需要。”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陆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要吵出去吵。”
苏锦瑶：“……”
沈砚：“……”
陆巧端起面盆。
“我还没吃早饭。”
苏锦瑶看着她：“你就不担心他们找到这里？”
“担心。”
“你怎么还吃得下？”
“饿了就得吃。”
她把面盆递给沈砚。
“去烧水。”
沈砚接过面盆。
苏锦瑶看着这一幕，唇角抽了一下。
堂堂太子，在乡下院子里烧水煮面。
而且看起来还没有拒绝的意思。
她转身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陆姑娘。”
“嗯？”
“我会查清楚婚书的事。”
“好。”
“若你发现沈昭骗了你……”
“让他赔钱。”
苏锦瑶失笑。
“若他真的回到府城，你还敢跟他讨债？”
陆巧低头揉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苏锦瑶看向沈砚。
沈砚正在灶台前添柴，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柴差点掉进火里。
苏锦瑶终于笑了。
“我明白了。”
她带人离开。
院门合上后，陆巧把面条下进锅里。
沈砚蹲在灶边，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你为何不收她那一千两？”
“她不是白给，是借。”
“你现在已经欠我五十两。”
“所以不能再欠别人。”
“你可以不还。”
陆巧看了他一眼。
“你是太子，习惯不还钱？”
沈砚被问得一噎。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你的玉佩给我。”
沈砚抬头。
陆巧伸手：“抵债。”
“那块玉佩不能给你。”
“为什么？”
“它关系到我的身份。”
“你身份已经暴露了。”
“它还关系到……”
沈砚停住。
陆巧接话：“很重要？”
“嗯。”
“那就算了。”
她收回手，给面条撒上葱花。
沈砚看着她，忽然问：“你真的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被追杀？”
“不想。”
“为什么？”
“知道太多，容易睡不着。”
“你昨晚睡得很好。”
“因为我没问。”
沈砚低下眼。
他以为她会趁机追问，会利用他的身份换钱，会在得知他的处境后要求更多。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把他买回家，给他一碗夹生饭，安排他劈柴，拿他的玉佩抵债，然后在所有人都想把他带走的时候，问他自己愿不愿意。
陆巧把面端到桌上。
“吃饭。”
沈砚坐下。
“你为何要买夫郎？”
陆巧低头挑面。
“不是说过了吗？一个人过日子太费钱。”
“只是这样？”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陆巧抬头看他。
“我想要个能陪我吃饭的人。”
沈砚的筷子停在半空。
弹幕缓缓飘过。
【男主好感度：四十五。】
【检测到关键情绪波动。】
【女主并不知道，她说的这句话会改变整个结局。】
陆巧看见那行字，皱了皱眉。
“什么叫改变结局？”
沈砚问：“你又看见什么？”
“它说结局要变。”
“什么结局？”
陆巧摇头。
“看不清。”
那行金色字迹慢慢散开，变成一片灰雾。
雾里隐约浮出一座宫殿。
陆巧看见沈砚穿着玄色衣袍，站在一张长桌前。
桌上摆着一叠账册。
他身边站着苏锦瑶、裴安，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最后，她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红衣，坐在一张铺满银票的床上。
沈砚站在床边，神色凝重。
“陆巧，朕问你，你所求有何？”
画面突然碎开。
陆巧手中的筷子掉进碗里。
沈砚看着她。
“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了以后。”
“什么以后？”
“你问我，我想要什么。”
沈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你回答了什么？”
陆巧仔细回想。
“我还没说。”
弹幕在灰雾中一行行浮现。
【神明殿前三炷香。】
【三两银子买来的夫郎。】
【早朝殿前，弹幕现世。】
【最终愿望：让所有欠她钱的人还钱。】
陆巧：“……”
沈砚：“……”
陆巧忽然觉得，自己看见的未来，可能不太体面。
她把筷子捡起来，继续吃面。
沈砚问：“你不想知道那个愿望是什么？”
“想。”
“那你为何不问？”
“我怕知道以后，必须去做。”
沈砚望着她。
陆巧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而且你看，面快凉了。”
沈砚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陆巧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出息？”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沈砚夹起一筷子面。
“觉得你说得对。”
陆巧看着他。
他把面吃完，起身收碗。
“我去洗。”
陆巧愣住。
“你会洗碗吗？”
“见过。”
“……”
沈砚端着碗走到井边。
这一次，他先把碗放稳，再打水。
木桶没有掉，碗也没有碎。
陆巧站在门口，看着他洗完三个碗。
弹幕飘过。
【男主学会洗碗了。】
【进度条：从高冷太子到合格夫郎。】
【请问女主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买到宝了？】
陆巧问：“这有什么好看的？”
沈砚把碗倒扣在桌上。
“你不喜欢？”
“还行。”
“那就好。”
“明天继续。”
沈砚：“……”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安脸色难看地冲进院子。
“殿下，不好了。”
沈砚转身：“怎么？”
“府城传来消息，陛下病重，城中有人借机散布消息，说您已经……”
裴安停住。
沈砚眸色一沉。
“说我已经死了？”
裴安点头。
陆巧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那你现在回去，岂不是能吓他们一跳？”
裴安：“……”
沈砚道：“不能回去。”
“为何？”
“城里有人等着我出现。”
“那就不出现。”
“我必须回去。”
“既然必须回去，就回去。”
“你不怕？”
陆巧看着他。
“怕。”
“那你还让我回去？”
“你不回去，谁还我钱？”
沈砚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总能把所有事情说得理直气壮。
她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先把最实际的事放在前面。
有饭吃，有钱还，有屋子住。
至于那些天大的麻烦，来了再说。
裴安压低声音：“殿下，宫中已经乱了。二皇子的人封锁了各处驿站，苏家也被盯上。我们必须从水路走。”
陆巧听见“水路”两个字，立刻问：“要花钱吗？”
裴安：“需要。”
“多少？”
裴安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
“五百两。”
陆巧倒吸一口气。
沈砚道：“我会还。”
“你已经欠一百两了。”
“我知道。”
“那你现在一共欠我多少？”
沈砚认真算了算。
“三百两。”
陆巧看着他。
“什么时候欠的两百？”
“周衡的五十两算在我身上，苏锦瑶给你的三百两，其中两百是借给你的。”
“她是借给我，不是借给你。”
“是你为了我收下的。”
“我收下是因为我想做生意。”
沈砚：“……”
陆巧伸出手。
“写欠条。”
裴安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太子刚得知宫中有变，第一件事不是安排逃亡，而是写欠条。
沈砚却接过纸笔。
他坐在桌边，写下三百两。
陆巧看完，满意地折好。
“你要是死了，怎么办？”
沈砚抬起眼。
裴安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娘子，慎言。”
陆巧摆摆手：“我只是问问。”
沈砚看着她。
“我不会死。”
“那就好。”
“你担心我？”
“我担心你欠钱不还。”
沈砚低下头，继续写字。
可这一次，他的笔锋没那么稳。
弹幕在他眼前飘过。
【男主心口被扎了一刀。】
【但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先婚后爱吗？】
陆巧：“什么叫先婚后爱？”
沈砚：“……”
裴安：“……”
陆巧看向两人。
“你们都知道？”
裴安立刻说：“不知道。”
沈砚也道：“不知。”
弹幕刷过。
【全员嘴硬。】
陆巧没再追问。
她把三百两欠条折好，放在五十两银票旁边。
“走水路要准备什么？”
裴安道：“干粮、药材、换洗衣物，还有马车。”
“马车要多少？”
“至少二十两。”
陆巧立刻看沈砚。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金珠，放在桌上。
金珠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巧盯着它。
“你还有钱？”
“只有这一颗。”
“值多少？”
“足够买马车。”
陆巧捡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你的？”
“是。”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拿出来？”
“你没问。”
陆巧沉默片刻。
“你这人真的很不适合过穷日子。”
沈砚：“……”
裴安忍不住说：“殿下身上还有一颗珍珠。”
陆巧猛地看他。
裴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嘴。
陆巧伸手：“拿出来。”
裴安捂住胸口。
“这是我的。”
“你刚才不是说要护送他吗？”
“我护送殿下，不代表要交出私房钱。”
“那你留下。”
裴安：“……”
沈砚终于开口：“给她。”
裴安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砚。
“殿下！”
“你也欠她钱。”
裴安欲哭无泪，只能从怀里摸出一颗珍珠。
陆巧把珍珠和金珠一起收好。
“明日一早出发。”
沈砚问：“你也去？”
“当然。”
“你要去府城？”
“不去。”
“那你去哪儿？”
“送你到码头，然后回来。”
沈砚看着她：“你不怕路上有危险？”
“怕。”
“那你还去？”
“你欠钱。”
沈砚无话可说。
当天夜里，陆巧把家里的东西都整理好。
两只鸡不能带。
她想了很久，把母鸡抱到邻居王婶家。
王婶惊讶：“你要出远门？”
“嗯。”
“去多久？”
“还不知道。”
“那鸡……”
“送你。”
王婶抱着鸡，笑得合不拢嘴。
“你买的那个夫郎呢？”
“他有事，要回家。”
“回哪儿的家？”
陆巧想了想。
“很远的家。”
王婶凑过来：“听说他是个贵人？”
“他欠我钱。”
王婶一脸不信。
“你们小夫妻吵架了？”
陆巧：“不是。”
“那他怎么欠你钱？”
“他买不起自己。”
王婶愣了半天，抱着鸡转身就走。
“我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清晨，三人坐上马车。
陆巧坐在车厢里，沈砚坐在外面赶车，裴安负责警戒。
车轮刚走出青梧镇，前方忽然横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苏锦瑶从里面下来。
“我和你们一起走。”
陆巧探出头。
“你也去？”
“苏家商队正好要往府城走。”
沈砚看向她：“你不该来。”
“我已经来了。”
“会有危险。”
“所以我带了护卫。”
苏锦瑶身后站着十几个身手利落的人。
陆巧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裴安。
裴安默默把脚往后藏了藏。
昨天他翻墙时，脚上的鞋又掉了一只。
苏锦瑶把一只木匣递给陆巧。
“这里面是两百两银票，算借给你的。”
陆巧接过来。
“借多久？”
“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利息呢？”
“不要。”
陆巧立刻摇头。
“那不行。”
苏锦瑶怔住。
“为什么？”
“不要利息的债，最难还。”
苏锦瑶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按普通钱庄的利息算。”
“好。”
两人当场写了借据。
沈砚坐在车辕上，看着陆巧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此行最危险的不是追兵，而是她一路上会不会再欠下更多债。
车队继续往前。
走了半日，路边出现一座茶棚。
苏锦瑶让人停下。
“歇一会儿。”
陆巧下车喝茶。
茶棚老板端来三碗茶，笑容热情。
“各位客官，赶路辛苦，喝口热茶。”
陆巧刚要端碗，眼前弹幕猛地变红。
【不要喝！】
【茶里有迷药！】
【男主会第一个倒下。】
陆巧抬手，把三碗茶全部推翻。
茶水洒在地上，冒出一阵白烟。
茶棚老板的笑容瞬间消失。
苏锦瑶的护卫拔刀。
沈砚一把按住陆巧的肩，把她往身后带。
“谁让你碰茶？”
“有毒。”
茶棚老板转身就跑。
裴安追出去。
苏锦瑶看向地上的茶水，脸色发冷。
“你怎么知道？”
陆巧指着地上。
“它说的。”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手看去。
地面上只有茶水和碎碗。
沈砚低声问：“你又看见了？”
陆巧点头。
苏锦瑶看向他。
“她究竟是什么人？”
沈砚没有回答。
弹幕继续飘过。
【女主当众暴露弹幕能力！】
【男主应该怀疑她是神明派来的。】
【女配会提出合作。】
苏锦瑶果然走到陆巧面前。
“陆姑娘，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陆巧想了想。
“有时候能。”
“那些东西能告诉你危险？”
“有时候能。”
“能看见未来吗？”
“有时候能。”
苏锦瑶的眼睛亮了起来。
陆巧立刻补充：“但它们经常说错。”
苏锦瑶：“……”
沈砚问：“经常？”
“昨天它说你会被女配带走。”
苏锦瑶：“……”
陆巧继续说：“还说我会把你卖给她。”
沈砚的脸色微沉。
“你不会。”
陆巧看他：“为什么？”
“你已经收了钱。”
“那是借据。”
“我还没还。”
“所以还不算。”
沈砚不知为何，心口那点压抑突然松了一下。
茶棚老板很快被裴安押回来。
他承认茶里下了药，却说自己只是收钱办事。
“谁给你的钱？”
“赵管事。”
“周家的赵管事？”
“是。”
“他让你做什么？”
“让你们喝下茶，等你们昏倒后，把太子带走。”
苏锦瑶看向沈砚。
“赵管事是我的人。”
沈砚：“所以你身边已经被人渗透。”
苏锦瑶咬紧牙关。
她一直以为赵管事只是替她处理商队事务，没想到对方早已另有主人。
陆巧忽然问：“他给了你多少？”
茶棚老板愣住。
“什么？”
“赵管事给你多少银子？”
“二十两。”
陆巧看了看沈砚。
“你们要不要把他带走？”
裴安：“带走做什么？”
“他收了二十两，肯定知道赵管事给谁办事。要是不带走，赵管事就能继续买别人。”
沈砚点头：“带走。”
茶棚老板吓得脸色发白。
“我什么都说了！”
陆巧道：“你说了，是因为你想活。你要是不说，才是真的不想活。”
茶棚老板连忙道：“赵管事还提过一个人。”
“谁？”
“他说，那个人姓秦。”
沈砚的脸色变了。
苏锦瑶也皱起眉。
裴安低声道：“殿下，秦家不是……”
沈砚抬手制止他。
弹幕飘过。
【真正的幕后之人姓秦。】
【他会在终局出现。】
【身份：男主身边最信任的老师。】
【反转：他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让男主永远无法回到府城。】
陆巧看向沈砚。
“你认识秦家？”
沈砚没有回答。
苏锦瑶替他说：“秦家是府城的大族，秦先生曾教过殿下。”
“他为什么要害你？”
沈砚看向远处。
“我不知道。”
“你不信任他？”
“他曾救过我的命。”
陆巧眨了眨眼。
“救过你，就不能害你吗？”
沈砚沉默。
陆巧把碎茶碗踢到一边。
“欠钱的人会还钱，救过人的人也可能害人。大家做事都不一定按道理来。”
苏锦瑶看着她。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我怕绕弯子费脑子。”
沈砚看着远处的官道。
“秦先生不会害我。”
弹幕立即飘过。
【他会。】
【秦先生已经派人封锁码头。】
【男主将会被迫走另一条路。】
陆巧皱眉。
“它说他会。”
沈砚道：“它也会说错。”
“那你要不要先防着？”
沈砚没有回答。
苏锦瑶已经下令：“改走南路，不去原定码头。”
裴安点头。
沈砚看着苏锦瑶。
“你相信她？”
“我不相信弹幕。”
苏锦瑶看向陆巧。
“但我相信她能让茶碗少三只。”
陆巧：“是三碗茶。”
“茶碗也少了三只。”
陆巧无言以对。
车队转向南路。
直到天黑，他们才在一处山脚下停下。
这里有一座废弃的驿站，屋顶虽然破，能遮风。
陆巧把干粮分成四份。
沈砚看着自己手里的半张饼。
“你少给了我一块。”
“你白天喝了两口水。”
“水也算？”
“当然。”
裴安咬着饼，差点噎住。
苏锦瑶问：“你以后真的要靠收债过日子？”
陆巧道：“我原本想开一家绣坊。”
“为什么没开？”
“没本钱。”
“现在有三百两银票，你可以开了。”
陆巧摸了摸怀里的银票。
“那是债。”
“你可以拿去做生意。”
“然后连本带利还。”
苏锦瑶点头：“可以。”
沈砚看着她。
“你很喜欢做生意。”
“做生意能挣钱。”
“你没想过嫁给有钱人？”
陆巧咬了一口饼。
“想过。”
沈砚的手指停住。
“那为什么没嫁？”
“有钱人嫌我穷，穷人家又养不起我。”
苏锦瑶笑出声。
“那你买我做什么？”
陆巧看向沈砚。
“因为你打折。”
沈砚：“……”
弹幕在夜色里飘得满天都是。
【男主沉默。】
【男主想说自己并没有打折。】
【男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女主眼里只是促销商品。】
陆巧问：“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没有。”
“你刚才看了三次。”
沈砚收回目光。
“你脸上有灰。”
陆巧抬手摸了摸。
“哪边？”
沈砚抬手，指腹在她眉尾轻轻擦过。
灰尘落在他指尖。
陆巧没动。
驿站里忽然安静。
火堆噼啪作响，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
弹幕停滞片刻。
【刚要暧昧，男主的手停在女主脸边。】
【接下来他会替她擦干净。】
【然后苏锦瑶会进来打断。】
苏锦瑶掀开门帘：“你们……”
陆巧一转头，沈砚的手正停在她眉边。
苏锦瑶的脚步停住。
沈砚也僵住。
陆巧倒是很平静。
“他帮我擦灰。”
苏锦瑶看向沈砚。
沈砚收回手。
“嗯。”
苏锦瑶：“我只是来告诉你们，外面有人。”
陆巧立刻站起来。
沈砚也起身。
苏锦瑶压低声音：“不是追兵，是一群逃荒的人。他们在驿站外躲雨。”
陆巧松了口气。
“那就让他们进来。”
沈砚皱眉：“不能。”
“为什么？”
“身份可能暴露。”
“他们连茶都喝不起，怎么会认识你？”
“万一呢？”
陆巧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谁都不信？”
沈砚没有回答。
外面传来孩子的咳嗽声。
陆巧从干粮袋里拿出两张饼，走到门口。
沈砚一把抓住她。
“你不能出去。”
“我给他们送吃的。”
“让裴安去。”
“他脚上只有一只鞋，走路不稳。”
裴安低头看自己的脚。
沈砚：“……”
陆巧挣开他的手，走到外面，把饼递给那对母子。
妇人连连道谢。
孩子接过饼，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起来。
陆巧又转身拿了水。
沈砚站在门边，看着她把仅剩的食物分出去。
苏锦瑶低声道：“她会把自己的路走得很难。”
沈砚道：“她一直这样。”
“你知道？”
“她说过，她一个人过日子很费钱。”
苏锦瑶看着他。
“殿下，您是不是已经不想回去了？”
沈砚的目光落在陆巧身上。
她蹲在台阶边，替那个孩子把散开的衣领系好。
“我必须回去。”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砚沉默许久。
“我只是还欠她钱。”
苏锦瑶轻轻笑了。
“您从前欠过很多人的命，欠过很多人的情，却从来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砚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说不清。
她不怕他的身份，不求他的权势，不因他的沉默而讨好。
她只会在他煮糊米饭时让他劈柴，在他要离开时问他什么时候还钱，在有人试图把他当物件带走时，问他自己愿不愿意。
她把所有虚浮的东西都剥掉了。
只剩下一个人。
一个欠钱的人。
“她会让您忘记自己是谁。”
苏锦瑶说。
沈砚看着陆巧。
“不。”
“什么？”
“她让我记得自己是谁。”
苏锦瑶怔住。
驿站外，陆巧起身往回走。
刚走到门口，她忽然看见半空中飘出一行字。
【今晚会有人刺杀男主。】
【但真正的目标不是男主，而是女主。】
她脚步一顿。
沈砚注意到她的神色。
“怎么了？”
陆巧环视四周。
逃荒的人坐在屋檐下，苏锦瑶的护卫守在两侧，裴安站在门边。
一切都很安静。
太安静了。
她低头看向地面。
驿站外的泥地里，有一排新的脚印。
不是逃荒者的草鞋印。
是靴子。
至少六个人。
陆巧转身，抓住沈砚的手腕。
“别站门口。”
沈砚没有问，立刻把她拉到身后。
下一刻，屋檐上落下一片瓦。
裴安抬头。
黑影从屋顶跃下。
火堆被踢翻，火星四散。
护卫拔剑，却没有兵刃相撞的声音。
因为那些人根本没有冲向沈砚。
他们直奔陆巧。
陆巧一脚踢翻面前的木凳，挡住迎面伸来的手。
对方被凳子绊了一下。
苏锦瑶喝道：“保护陆姑娘！”
沈砚一把将陆巧拽到墙边。
“他们要抓你！”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
“弹幕。”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一名黑衣人从侧面扑来。
沈砚抬臂挡住，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
陆巧抄起旁边的水桶，朝那人脑袋扣过去。
水桶撞中黑衣人的脸。
黑衣人踉跄后退，头上挂着半桶冷水。
陆巧：“赔桶！”
黑衣人：“……”
局面一阵诡异的停滞。
裴安趁机把人按倒。
剩下几人见势不妙，转身要跑。
苏锦瑶的护卫堵住门口。
很快，六个人全被捆了起来。
没有人受重伤，只是有人被水桶砸肿了额头，有人被鸡笼撞过脑袋。
陆巧站在一旁，检查水桶。
桶沿裂了一道口子。
她看向被压在地上的黑衣人。
“这个桶二十文。”
黑衣人闭上眼。
沈砚问：“谁派你们来的？”
最前面的黑衣人不说话。
陆巧蹲下，拿出一张纸。
“你们要抓我，对吧？”
黑衣人看了她一眼。
“那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谁。”
“……”
“我姓陆，家里有一只鸡，买了一个夫郎，欠了三百两银子。”
黑衣人脸色抽了抽。
陆巧把纸递到他面前。
“既然你们知道我，那就把我的损失算清楚。”
“你……”
“水桶二十文，木凳五十文，火堆没了，算三十文。还有我今晚受的惊吓……”
沈砚：“你不是没事吗？”
“心里受到了影响。”
黑衣人咬牙：“我们是秦先生的人。”
沈砚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苏锦瑶也走近。
“秦先生为什么要抓她？”
黑衣人道：“因为她能看见那些字。”
众人齐齐看向陆巧。
陆巧慢慢站直。
“你们也知道？”
黑衣人冷笑：“秦先生说，能看见天幕的人，绝不能留在殿下身边。”
沈砚一步上前。
“天幕是什么？”
黑衣人看着他。
“你还不知道？”
沈砚的眼神沉得厉害。
黑衣人道：“那就问她。”
所有目光落到陆巧身上。
陆巧摸了摸鼻子。
“我也不知道。”
黑衣人：“你……”
“我从三天前开始看见，之前什么都没看见。”
“秦先生说你是天选之人。”
陆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只是攒了三年银子买夫郎。”
“你以为秦先生会相信？”
“他信不信关我什么事？”
“他要杀你。”
“那他得先赔钱。”
黑衣人彻底说不出话。
弹幕从半空飘过。
【秦先生已经知道女主能看见弹幕。】
【他想利用女主预测未来。】
【如果女主拒绝，他会把她和男主一起困在废弃驿站。】
【最终反转：秦先生不是幕后黑手，他只是被弹幕操控的人。】
陆巧看着最后一句，神色微变。
“秦先生也能看见？”
沈砚问：“你说什么？”
“它说秦先生被操控了。”
苏锦瑶皱眉：“谁操控他？”
陆巧抬头看着那些字。
弹幕忽然变成了黑色。
【警告：检测到异常观测者。】
【观测者正在读取宿主记忆。】
【请立即切断连接。】
陆巧只觉得额头一凉。
眼前的画面突然全部消失。
没有弹幕。
没有声音。
连火堆的光都暗了。
她伸手摸向半空，什么也没有。
沈砚抓住她的肩膀。
“陆巧？”
她抬头看他。
“没了。”
“什么没了？”
“它们没了。”
沈砚看向她方才触碰的地方。
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夜色。
陆巧第一次感到一种真正的慌乱。
不是因为追兵，也不是因为银子。
而是她一直依靠的那些字，突然消失了。
没有提示。
没有未来。
没有提醒她哪里有危险。
她忽然变成了一个真正普通的人。
沈砚低声道：“没有就没有。”
“你不怕？”
“怕。”
“那怎么办？”
沈砚站在她面前，挡住夜风。
“我自己判断。”
“判断错了呢？”
“就改。”
“改不了怎么办？”
“我扛着。”
陆巧看着他。
沈砚伸手，把她眉边残留的灰尘擦掉。
动作很轻。
“你不用靠那些字。”
陆巧张了张嘴。
“我怕你死了。”
沈砚的手停住。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陆巧像是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抬手摸了摸耳朵。
“你欠我钱。”
“我知道。”
“你不能死。”
“好。”
“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钱？”
“我不会死。”
“你保证？”
“保证。”
陆巧看着他。
“那你写下来。”
沈砚：“……”
她把纸笔递过去。
沈砚接过，写下：
“沈砚保证，必活着还清陆巧三百两银子。”
陆巧看完，满意地收好。
“这就对了。”
苏锦瑶看着两人，低声笑了一下。
“这大概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保证。”
裴安把黑衣人绑紧。
“殿下，秦先生的人怎么办？”
沈砚看向那几个黑衣人。
“带他们一起走。”
黑衣人惊道：“你要带我们去府城？”
“你们知道秦先生在哪儿。”
“我们不会说。”
陆巧走过来。
“你们刚才弄坏了我的水桶。”
黑衣人脸色一变。
陆巧认真道：“不说也行，先赔钱。”
其中一人脱口而出：“秦先生在南河码头！”
话说完，他懊恼地闭上嘴。
陆巧点头。
“看吧，赔钱比审问有用。”
沈砚：“……”
苏锦瑶：“……”
裴安：“……”
第二日天亮，他们终于抵达南河码头。
码头空空荡荡，没有一艘商船。
河面上雾气沉沉。
苏锦瑶让人搜查四周，很快便发现了被遗弃的马车。
车厢里有一封信。
沈砚拆开信，读完后，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陆巧问：“写了什么？”
沈砚把信递给她。
上面只有一句话：
“殿下若想回去，便独自来河心画舫。”
落款是秦。
裴安道：“这是陷阱。”
苏锦瑶道：“当然是陷阱。”
陆巧：“那去不去？”
“去。”
沈砚把信折好。
苏锦瑶看向他：“殿下。”
“我必须见他。”
陆巧问：“河心画舫要钱吗？”
苏锦瑶：“……”
沈砚：“我会付。”
“你已经欠我三百两。”
“我记得。”
“那你不能再欠。”
沈砚看着她。
“好。”
他们租了一艘小船。
船夫只收十文钱。
陆巧付了钱，拿出借据让沈砚签字。
沈砚在船头签下名字。
船夫探头看了一眼，随口道：“这字写得好，比我家少爷写得强。”
沈砚：“……”
陆巧把借据收好。
“听见了吗？你写字能挣钱。”
沈砚低头看着河面。
“我可以替你写账。”
“那要另算工钱。”
“你还要收？”
“亲兄弟明算账。”
“我们不是兄弟。”
“那夫郎也得算。”
沈砚的耳根又开始发热。
他别开脸。
苏锦瑶坐在船尾，听得忍俊不禁。
小船行到河心，雾气越来越浓。
画舫从雾中缓缓出现。
船头站着一位穿白袍的中年男子。
他头发半白，手里撑着一把纸伞。
看见沈砚，他露出笑容。
“殿下，您终于来了。”
沈砚站起身。
“秦先生。”
陆巧抬头看去。
秦先生的目光越过沈砚，落在她身上。
他微微一笑。
“这位便是能看见天幕的姑娘？”
陆巧心里一沉。
天幕已经消失，秦先生却知道。
他看见的东西，和她不一样。
秦先生撑伞走近。
“姑娘不必紧张。”
“我不紧张。”
“那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的手？”
“你手上的戒指值钱。”
秦先生的笑容停了一瞬。
苏锦瑶低头遮住唇角。
沈砚道：“你想做什么？”
“只是想请你回去。”
“为何抓她？”
“因为她不该出现在你的命数里。”
陆巧问：“你的意思是，我不该买他？”
“你本来会在三日后离开青梧镇，嫁给镇上的屠户。然后一生困在那间破屋里，直到病死。”
陆巧眨了眨眼。
“我没答应嫁屠户。”
“命运会替你答应。”
“命运还会替我还钱吗？”
秦先生看着她。
“你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当然重要。”
陆巧指着沈砚。
“我买他花了三十两。”
又指向苏锦瑶。
“她借我三百两。”
再指向裴安。
“他还弄坏了我一只鸡笼。”
裴安：“那不是我弄坏的。”
“你们每个人都欠我钱。你说这不重要？”
秦先生沉默了。
沈砚看着她，低声道：“他想告诉你，你能看见天幕，是因为有人在操控你的人生。”
陆巧转头。
“你相信？”
“我不知道。”
秦先生道：“殿下，她只是被选中的观测者。她所看见的每一行字，都会推动你的选择。她以为自己在救你，其实只是被某种力量利用。”
陆巧抬头看向秦先生。
“那你呢？”
“我？”
“你怎么知道这些？”
秦先生没有回答。
陆巧继续问：“你既然知道我是观测者，为什么不直接抓我？为什么要让周衡、赵管事、茶棚老板和这群人轮流来？”
秦先生的眼神微微一沉。
“因为我想确认你到底能看见什么。”
“确认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抓我做什么？”
秦先生看向沈砚。
“因为殿下已经被你改变。”
沈砚上前一步。
“改变又如何？”
“他不再信任该信的人。”
“你是说你？”
秦先生的唇角压下去。
“我是教你读书、教你辨局、替你挡过三次暗杀的人。”
“所以我该把命交给你？”
“你本来就该听我的。”
沈砚忽然笑了。
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秦先生，你终于说出来了。”
秦先生脸色变了。
沈砚道：“你从前从不说‘该’。你只会告诉我该怎么做，却让我以为那是我自己的决定。”
“殿下……”
“你知道我最信任你，所以你才不允许她留在我身边。”
秦先生的手指握紧伞柄。
“她会毁了你。”
“她只会让我还钱。”
陆巧在旁边点头。
“他确实欠我钱。”
秦先生闭了闭眼。
“殿下，跟我回去，我可以保证她平安。”
“条件？”
“断了这段关系。”
沈砚看向陆巧。
秦先生道：“她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无法给你任何帮助。”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陆巧却开口了。
“他说得对。”
沈砚眉头一皱。
陆巧看向秦先生。
“我就是普通女子，没钱没背景，只会算账、做饭、劈柴。你们要是谈大事，不用把我算进去。”
秦先生露出满意的神色。
陆巧继续说：“但是他欠我钱。”
沈砚：“……”
“他还没还清之前，不能走。”
秦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钱。”
秦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
“五千两，够了吗？”
陆巧看着银票，没有伸手。
“你想买我？”
“买你的自由。”
“那你先说清楚，我拿了这钱以后，要做什么？”
“离开殿下，永远不再与他见面。”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拿不到钱。”
陆巧点头。
“那你就是想让我闭嘴。”
秦先生的脸色沉下去。
“姑娘，你应该知道，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久。”
河上风声忽然停了。
陆巧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看见秦先生身后的雾气里，飘出一行黑色字迹。
【警告：秦先生正在触发强制情节。】
【宿主若接受银票，男主将被带走。】
【宿主若拒绝，画舫会翻。】
【请选择：收钱，或跳河。】
陆巧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
沈砚问：“你笑什么？”
“它又出现了。”
秦先生的神色骤变。
“什么出现了？”
陆巧看向他。
“你看不见？”
秦先生没有说话。
陆巧又看向沈砚。
“它让我在收钱和跳河之间选一个。”
沈砚冷声道：“都不选。”
秦先生猛地抬手。
画舫两侧突然传来水声。
几名黑衣人从船舱里冲出。
苏锦瑶的护卫立刻迎上。
沈砚挡在陆巧面前。
陆巧看着摇晃的船身，眼前的黑色字迹还在不断闪动。
【画舫即将翻覆。】
【秦先生会趁乱带走男主。】
【女主将在水中失去意识。】
陆巧抬头看向桅杆。
绳索、帆布、木桶、船桨。
她忽然发现，画舫的船头被一根粗绳拴着，绳子另一端连着岸边的旧木桩。
如果把绳子砍断，画舫会顺着水流后退。
可船身已经开始倾斜。
她想喊沈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沈砚正被两名黑衣人缠住。
陆巧抓起船桨，冲到船头。
秦先生看见她，厉声道：“你做什么？”
“退货。”
她抡起船桨，狠狠砸向绳结。
第一下，绳结没断。
第二下，船身猛地一晃，她差点摔进水里。
第三下，沈砚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腰。
“别动！”
“绳子不解，船要翻！”
沈砚回头看去。
船身已经歪到一侧。
水面距离甲板只剩半尺。
他单手撑住陆巧，另一只手拔出短刃。
刚要割断绳索，秦先生从后方逼近。
“殿下，跟我走！”
沈砚转身挡住他。
两人站在倾斜的甲板上。
没有兵刃相撞的剧烈声响，只有木板被水浸透后的咯吱声。
秦先生看着沈砚。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抓她，也是为了我？”
“她会让你失去判断。”
“我现在很清醒。”
“你只是被她骗了。”
“她从未骗我。”
秦先生咬牙：“她连真正的天幕都不知道是什么！”
“那又怎样？”
“她看见的未来，全部是假的！”
沈砚握紧短刃。
“假的又怎样？至少她没有替我决定。”
秦先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会后悔。”
“后悔也由我自己承担。”
他抬手割断绳索。
船身猛地向后退去。
陆巧被惯性带得撞向船舷。
沈砚伸手去抓她。
秦先生趁机撞开沈砚，伸手抓住陆巧的衣袖。
布料发出撕裂声。
陆巧半个身子悬在船外。
河水冰凉，水花打在脸上。
她看见最后一行黑色弹幕。
【此刻，男主将选择秦先生，还是女主？】
沈砚朝她伸出手。
“陆巧！”
秦先生也抓住她另一只手。
“姑娘，跟我走，你可以活。”
陆巧看着两人。
一个是她花钱买回来的夫郎。
一个是拿五千两逼她闭嘴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道选择题太不公平。
于是她抬脚，狠狠踩在秦先生脚背上。
秦先生吃痛，手指一松。
沈砚立刻把她拽回船上。
陆巧滚进他怀里，额头撞上他的肩膀。
沈砚抱紧她，呼吸乱了一瞬。
秦先生失去平衡，跌坐在甲板上。
画舫顺着水流撞上岸边。
所有人都摔作一团。
陆巧抬头，看见沈砚的脸近在眼前。
他的手还护在她后脑，衣袖被水打湿，发梢贴在额角。
“你没事吧？”
“没事。”
“哪里受伤？”
“衣服破了。”
“我问你人。”
“人没事，衣服有事。”
沈砚闭了闭眼。
“回去我赔你。”
“好。”
秦先生被裴安和苏锦瑶的人按住。
他低着头，忽然笑了。
“殿下，你以为赢了吗？”
沈砚看向他。
秦先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小牌。
牌面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眼睛图案。
陆巧看见那枚牌子，眼前的弹幕突然重新出现。
【异常观测者已定位。】
【弹幕源头不在天外。】
【源头就在铜牌之中。】
【秦先生只是执行者。】
陆巧伸手指着铜牌。
“那东西能让你看见未来？”
秦先生的笑容僵住。
“你果然看得见。”
“我还看见它在发光。”
“你不能碰。”
秦先生立刻把铜牌往袖中收。
陆巧比他更快，一把抢了过来。
铜牌落入掌心，冰凉刺骨。
下一刻，无数画面涌入她脑海。
她看见三年前的神明殿。
看见一个穿灰袍的人将铜牌放在香炉旁。
看见自己跪在殿前，攒下的第一块银子投入功德箱。
看见那些金色字迹从铜牌中飞出，落进她的眼睛。
原来她并不是被选中的观测者。
她只是三年前在神明殿前许过一个愿。
“愿我以后买得起一个愿意陪我吃饭的人。”
铜牌感应到这个愿望，才将她拉进了某个故事。
而沈砚，正是故事中被安排给她的夫郎。
所谓情节、弹幕和未来，都是铜牌制造出来的幻象。
秦先生得到铜牌后，以为自己能操控沈砚的命运。
可铜牌真正绑定的，从来不是他。
而是陆巧。
陆巧睁开眼。
沈砚扶住她的肩膀。
“你看见了什么？”
陆巧低头看着铜牌。
“这东西是假的。”
秦先生厉声道：“不可能！”
“它不能决定未来，只能告诉别人它想让别人相信的未来。”
“你胡说！”
“你说我是被选中的人，可我在遇见沈砚之前，根本没有看见过弹幕。”
陆巧把铜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道极浅的裂纹。
“这块牌子坏了。”
秦先生脸色骤变。
“你怎么知道？”
“它一直在漏。”
“漏什么？”
“谎话。”
秦先生盯着她，身体微微发抖。
沈砚看向铜牌。
“秦先生，你就是靠它操控那些人？”
“我只是想让你回到正确的位置。”
“什么是正确的位置？”
“你应该成为他们期待的样子。”
“谁期待？”
秦先生没有回答。
陆巧看见铜牌上再次飘出一行字。
【真正的观测者，从来不是看见未来的人。】
【而是有勇气不按未来行事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弹幕不是在帮她。
它们一直在诱导她做选择。
收钱、跳河、报警、交人、逃走。
每一次，它都把她推向一个已经写好的结局。
而她每次都没有照做。
因为她只想把钱算清楚。
这个荒唐的愿望，反而成了她唯一不受控制的东西。
陆巧把铜牌递给沈砚。
“你来决定。”
沈砚看着她。
“决定什么？”
“砸了，还是留下。”
秦先生挣扎起来。
“不能砸！”
“为什么？”
“它能告诉你一切！”
“我不需要一块牌子告诉我谁欠钱。”
沈砚接过铜牌。
陆巧又补充：“砸坏了要赔。”
沈砚看了她一眼。
“算在秦先生头上。”
秦先生：“……”
沈砚抬手，将铜牌放在船舷上。
他没有立刻砸下。
“你确定？”
陆巧点头。
“确定。”
沈砚举起短刃。
铜牌上的弹幕疯狂涌出。
【请停止。】
【砸毁铜牌，未来将彻底失控。】
【你会失去所有提示。】
【你会走上一条无人知晓的路。】
陆巧看着那些字，忽然说：“挺好的。”
沈砚落刃。
铜牌裂成两半。
弹幕像被风吹散的纸，瞬间消失。
河面上的雾气慢慢散开。
天亮了。
秦先生瘫坐在甲板上，盯着那两半铜牌，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不可能……”
苏锦瑶蹲下搜走他身上的信件。
裴安把被绑住的黑衣人交给护卫。
陆巧站在船头，望着升起的太阳。
沈砚走到她身边。
“你还看得见吗？”
“看不见了。”
“害怕吗？”
“有一点。”
“后悔吗？”
“没有。”
“为什么？”
陆巧转头看他。
“没有弹幕以后，你也还是欠我钱。”
沈砚笑了。
“我会还。”
“什么时候？”
“回府城之后。”
“回府城会不会有人赖账？”
“不会。”
“你是太子，说话算数吗？”
沈砚看着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
玉印落在她掌心。
“这是我的信物。”
陆巧低头看了看。
“能卖吗？”
“不能。”
“能抵债吗？”
“可以。”
陆巧抬头。
沈砚道：“我若不还钱，你拿它去找我。”
“找谁？”
“找我。”
“你要是当了皇帝呢？”
沈砚沉默片刻。
“也找我。”
“你若是很忙呢？”
“等我忙完。”
“要是等不到呢？”
“我去找你。”
陆巧盯着他。
船头的风吹起他的衣袖。
他没有笑，神色很认真。
陆巧把玉印收进怀里。
“那就这么说定了。”
苏锦瑶在后方开口：“我们该上岸了。”
陆巧转身下船。
秦先生被带走时，忽然回头看她。
“你会后悔的。”
陆巧停了停。
“你欠我水桶二十文。”
秦先生：“……”
“记得还。”
秦先生被护卫拖走。
三日后，府城城门大开。
沈砚真正的身份终于传遍了整座城。
失踪三个月的太子平安归来。
秦先生操控铜牌、私自调动人手、制造假消息的事情也被查清。
周衡与赵管事被逐出府城，苏锦瑶趁机清理了商队内的内鬼。
至于陆巧，她被安排住进了一座三进院子。
第一天，她把屋子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问了一遍价格。
第二天，她把厨房里的米面油盐记在账上。
第三天，她发现院子里有八个下人。
她站在账本前，神色凝重。
“这些人一天吃多少？”
管家：“回姑娘，每人两顿饭，另有茶水点心……”
“点心算谁的？”
管家：“自然算府里的。”
陆巧立刻合上账本。
“沈砚在哪儿？”
“殿下正在书房。”
陆巧提着账本冲过去。
书房门被推开时，沈砚正坐在桌前处理文书。
旁边摆着一碗热茶。
“你给我安排这么多人做什么？”
沈砚抬头。
“你需要人照料。”
“我不需要。”
“你不喜欢？”
“太费钱。”
沈砚放下笔。
“府里养得起。”
“那也不能乱花。”
“你要把他们都遣散？”
“可以吗？”
“不能。”
“为什么？”
“他们会失去差事。”
陆巧看着他。
沈砚又道：“而且你身边需要人。”
“我有你。”
话说出口，两人都停了。
陆巧翻了翻账本，像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
“你会劈柴。”
沈砚的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
“我现在是太子。”
“太子也能劈柴。”
“嗯。”
“那就好。”
书房外，裴安路过，听见这句话，脚下一滑，差点撞上柱子。
沈砚看向门外：“裴安。”
裴安立刻站好。
“属下什么都没听见。”
陆巧问：“你欠我的鸡笼钱什么时候还？”
裴安脸色一变。
“我已经让人送了新的。”
“新的不算赔钱。”
“那算什么？”
“赔偿。”
“你还要我赔？”
“旧鸡笼坏了，新鸡笼是新鸡笼。”
裴安看向沈砚。
沈砚低头继续批文。
“按她说的办。”
裴安：“……”
日子逐渐安稳下来。
陆巧用苏锦瑶借给她的钱，在府城开了一家绣坊。
她不再亲自洗碗，也不再替人绣嫁衣。
她招了十几个女工，把账目分得清清楚楚。
每个月初一，她都会去太子府收账。
第一次去时，沈砚还在议事。
她便坐在门口等。
第二次去时，沈砚让人直接把她带进书房。
第三次去时，她推开门，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银票。
沈砚说：“这是本月还你的钱。”
陆巧数了数。
“一百两？”
“嗯。”
“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我不想一直欠着。”
“那你还剩两百两。”
“我知道。”
“还有利息。”
“我知道。”
“还有你弄坏的斧头。”
“我买了十把新的。”
“那不是一回事。”
沈砚看着她。
“你打算收我多久？”
陆巧认真算了算。
“看你什么时候还完。”
“还完之后呢？”
“再说。”
沈砚靠在椅背上，望着她。
“如果我还完了，你是不是就要走？”
陆巧低头整理银票。
“这是我的院子，我能去哪儿？”
“你可以买自己的宅子。”
“可以。”
“你可以招一个更会做饭、更会劈柴的人。”
“可以。”
“也可以再买一个夫郎。”
陆巧抬头。
“你有什么意见？”
沈砚的脸色沉下来。
“没有。”
“那就好。”
陆巧把银票收好，转身要走。
沈砚忽然开口：“陆巧。”
“嗯？”
“我会做饭了。”
“我知道。”
“也会算账。”
“我知道。”
“劈柴也不会再弄坏斧头。”
“我知道。”
“那你还要买别人？”
陆巧看着他。
“你不是还没还完吗？”
沈砚被堵得说不出话。
陆巧笑了一下。
“等你还完再说。”
她离开书房。
沈砚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裴安从门外进来。
“殿下，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告诉什么？”
“您已经把欠条改成了聘书。”
沈砚抬眼。
裴安立刻闭嘴。
桌面上，那张所谓的欠条早已被重新装裱。
上面的数字还在。
只是最后一句，从“还清为止”，变成了“此债一生有效”。
沈砚不愿告诉陆巧。
他怕她看见后，第一件事是问利息。
又过了半年，陆巧的绣坊开了第二家分店。
她坐在账房里，算完当月收入，发现已经足够买下青梧镇那间旧宅。
她立刻带人回去。
王婶抱着鸡出来迎她。
“哎哟，陆姑娘，你这是发达了？”
陆巧看着那只已经肥了一圈的母鸡。
“它还下蛋吗？”
“下，一天一个。”
“那就好。”
王婶问：“你家那位夫郎呢？”
“他忙。”
“听说他现在成太子了？”
“嗯。”
“那你现在是太子妃了？”
陆巧摇头。
“还没有。”
“为什么？”
“他欠我钱。”
王婶沉默片刻，竖起大拇指。
“你们这门亲事，讲究。”
陆巧在旧宅门口挂上“陆氏绣坊”的牌子。
夜里，她坐在台阶上数账本。
沈砚从远处走来。
他身上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盏灯。
“你怎么来了？”
“来还钱。”
陆巧抬头。
沈砚把一只木匣放在她面前。
打开后，里面整齐摆着银票。
陆巧一张张数。
数完，她沉默了。
“还清了？”
“还清了。”
“本金、利息、斧头、鸡笼、水桶，都在里面。”
陆巧看着最后一张银票。
“你没有欠我了。”
“嗯。”
“那你来做什么？”
沈砚站在台阶下，没有马上回答。
风吹过院墙，带起一片桂花落叶。
他把灯放到旁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聘书。”
陆巧接过来。
上面没有复杂的礼数，只有几行字。
沈砚愿以余生为聘，入陆家门，陪陆巧吃饭、算账、看鸡下蛋。
陆巧看完，抬头问：“你入赘？”
“嗯。”
“堂堂太子，入赘？”
“你不愿意？”
“不是。”
陆巧把聘书折好。
“就是聘礼少了。”
沈砚：“……”
“我买你时花了三十两，养你花了不少钱，后来你虽然还清了，但这半年你吃住都在我府上，也得算。”
沈砚看着她。
“你要多少？”
陆巧掰着手指算。
“至少五百两。”
沈砚从袖中取出另一叠银票。
“够不够？”
陆巧接过来。
“够了。”
“那你答应了？”
陆巧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聘书。
忽然，眼前飘过一行熟悉的白色字迹。
【大结局已开启。】
【请宿主选择：接受聘礼，成为太子妃；拒绝聘礼，继续经营绣坊。】
陆巧愣住。
沈砚看见她的神色，问：“怎么了？”
陆巧抬头。
那些字仍然停在半空。
【选择一：嫁给男主，获得一生荣华。】
【选择二：拒绝男主，独自走完人生。】
【请选择。】
陆巧看了很久。
她忽然伸手，把那些字全部拨散。
白光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夜色里。
沈砚：“……”
“你不选？”
“选什么？”
“你可以当太子妃。”
“太子妃要做什么？”
“陪我回府，管理内宅，接受众人拜见。”
“要算账吗？”
“可以。”
“要劈柴吗？”
“……不用。”
“要养鸡吗？”
“可以养。”
陆巧想了想。
“那我答应。”
沈砚的眼睛亮了一瞬。
“真的？”
“但是有条件。”
“你说。”
“婚后你要住我这里。”
“好。”
“厨房归我管。”
“好。”
“账本我说了算。”
“好。”
“每个月交银子。”
“好。”
“不能拿身份压人。”
“好。”
陆巧把聘书递回去。
“那就成亲。”
沈砚接过聘书，低头看了看。
“你不问我喜欢不喜欢你？”
陆巧愣住。
“这和聘礼有什么关系？”
沈砚闭了闭眼。
他早该知道，问她这个问题，就等于在账房里问鸡蛋多少钱。
“没关系。”
“那你问什么？”
沈砚看着她。
“我喜欢你。”
陆巧没有说话。
院门外，风吹过桂花树。
远处有街坊收摊的声音，还有孩子追着灯笼跑过。
沈砚站在台阶下，等她回答。
等了半晌，陆巧才开口。
“你喜欢我什么？”
“很多。”
“具体点。”
“你不怕我。”
“我怕你不还钱。”
“你不贪图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也不能当饭吃。”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
“你欠钱。”
“你……”
沈砚停住。
陆巧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也有一点喜欢你。”
沈砚的呼吸顿住。
“哪一点？”
“你现在会做饭了。”
沈砚：“……”
“还会劈柴。”
“嗯。”
“洗碗也不错。”
“还有吗？”
“暂时没有。”
沈砚看着她。
陆巧把聘书拍在他胸口。
“慢慢攒。”
“攒什么？”
“喜欢。”
沈砚握住聘书，低声笑了。
“好。”
大婚那天，府城的街道挂满红灯笼。
陆巧没有坐八抬大轿。
她嫌轿子太晃，改成骑马。
沈砚穿着婚服，骑在她旁边。
街边百姓议论纷纷。
“那就是陆家姑娘？”
“听说她以前三十两买了个夫郎。”
“听说那夫郎是太子。”
“听说她现在开了三家绣坊。”
“听说太子每天都要交月钱。”
“真的假的？”
“太子亲口说的。”
裴安骑马跟在后面，脸色复杂。
他这半年送了三次鸡笼、两把斧头和一只新水桶。
苏锦瑶坐在另一辆马车里，笑得肩膀发抖。
“裴护卫，你怎么不说话？”
裴安：“我在算我还欠陆姑娘多少。”
苏锦瑶：“算出来了吗？”
裴安：“加上利息，三两七钱。”
苏锦瑶：“那你以后可要小心。”
裴安：“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以后不再翻墙。”
正说着，他的鞋从马镫上掉了下来。
街边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裴安闭上眼。
“算了。”
婚礼设在府中。
陆巧刚跨过门槛，就看见桌上摆着一只木匣。
她打开。
里面是三百两银票、一张新婚契书，还有一张账单。
她拿起来一看。
上面写着：
“沈砚欠陆巧：买身钱三十两，伙食费七十二两，斧头一把，鸡笼一只，水桶一只，精神损失费若干。今日已还清。另，自愿预付下半生饭钱。”
陆巧看完，抬头看沈砚。
“下半生饭钱是多少？”
沈砚道：“你想收多少？”
陆巧伸手。
“先交一万两。”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
“够吗？”
陆巧接过来一看，整个人愣住。
那是一张面额一万两的银票。
她抬头，声音都变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
“我本来就有。”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拿出来？”
“你没问。”
陆巧握紧银票。
“我现在问了。”
“问什么？”
“你到底还有多少？”
沈砚看着她，唇角慢慢勾起。
“以后慢慢告诉你。”
陆巧眯起眼。
“你不会又骗我？”
“不会。”
“那你先把所有身家写成账本。”
“好。”
“婚后每天做饭。”
“好。”
“每月交钱。”
“好。”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砚想了想。
“别的可以。”
“什么叫别的？”
“你不能让我把太子之位也记在账上。”
陆巧认真考虑。
“那就先记一半。”
沈砚：“……”
门外，礼官高声喊：“吉时到！”
两人站在堂前。
没有弹幕。
没有提示。
没有人替他们决定下一步。
陆巧看着沈砚。
“你紧张吗？”
“有一点。”
“你怕什么？”
“怕你哪天算完账就不要我了。”
陆巧想了想。
“那你就一直欠着。”
沈砚问：“欠什么？”
“欠我一顿饭。”
“只一顿？”
“先从一顿开始。”
两人对拜。
礼官的声音落下。
窗外烟火升起，整座府城亮成一片。
陆巧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
上面最后一行，是沈砚亲手写的字：
“余生所欠，不再归还。”
她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一句。
“可以，但要按月结算。”
沈砚看见后，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夜深后，厨房里传来锅盖落地的声音。
陆巧披着外衣赶过去，看见沈砚站在灶台前，锅里飘着一股焦味。
“你又把饭煮糊了？”
沈砚握着锅铲，神色镇定。
“这次只是火候稍大。”
陆巧掀开锅盖。
米饭糊得底朝天。
“你说过你会做饭。”
“我会。”
“这是什么？”
“新菜。”
陆巧拿起锅铲，刚要说话，忽然看见灶台旁放着一碗热汤。
汤里有她最喜欢的青菜和鸡蛋。
沈砚道：“那锅糊了，这碗是另外做的。”
陆巧抬头。
“什么时候做的？”
“你去换衣服的时候。”
“为什么不叫我？”
“想让你吃现成的。”
陆巧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不咸不淡，鸡蛋也煮得刚好。
沈砚看着她。
“怎么样？”
“可以。”
“只可以？”
“明天继续。”
沈砚点头。
“好。”
陆巧把碗递给他。
“你也吃。”
“我不饿。”
“你今天交了一万两饭钱，不吃就亏了。”
沈砚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两人坐在厨房门口，一人捧着半碗汤。
没有宏大的誓言，没有惊天动地的许诺。
只有一锅煮糊的米饭、一碗热汤，以及一张永远算不清的账。
窗外月色落在台阶上。
陆巧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神明殿前许下的愿。
她那时只求一个愿意陪自己吃饭的人。
如今愿望实现了。
虽然这个人身份贵得离谱，饭做得不太稳定，欠钱数目还越来越大。
但他会洗碗。
会劈柴。
会在她怕的时候站到她前面。
也会在所有人都替他安排命运时，认真问她一句：
“你愿不愿意？”
陆巧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
“沈砚。”
“嗯？”
“下个月的银子，别忘了。”
“不会。”
“还有，你那张欠条虽然写了还清，但我没说不用算利息。”
“好。”
“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我想一直欠着。”
陆巧看着他。
沈砚放下碗，认真道：
“欠你一顿饭，欠你一间屋，欠你一辈子。”
陆巧的手指停在碗沿。
过了片刻，她把自己的碗推到他面前。
“那就先把碗洗了。”
沈砚笑着起身。
“遵命。”
门外，裴安鬼鬼祟祟地探进头。
“殿下，陆姑娘，我能进来吗？”
陆巧回头：“你欠我的鸡笼钱还了吗？”
裴安立刻缩回去。
“我今晚睡屋顶。”
沈砚把碗放进水盆。
“他还欠你三两七钱。”
陆巧拿起账本。
“记上。”
裴安在门外绝望地喊：“殿下，您是我的主子！”
沈砚头也没抬。
“她是我的债主。”
陆巧补充：“也是你的债主。”
裴安：“……”
夜风吹过院墙。
灯火在窗纸上晃了晃。
再没有弹幕飘来。
也没有人告诉他们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陆巧知道，明天早上沈砚还是会做饭。
锅可能会糊。
银子可能会忘。
裴安可能还会掉鞋。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未来不需要被谁写好。
他们自己过。
自己算账。
自己把每一天，过成一笔不会赖掉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