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里，冷气开得能冻死苍蝇。
我叫陆阳，银行卡余额三位数的普通社畜。
下班前，房东的大喇叭语音在微信里炸响：“陆阳，下个月房租涨八百，押一付三，交不起这周末就卷铺盖滚蛋！”
我默默退出微信，点开二手租房软件，把价格上限卡死在六百。
页面刷新，满屏都是城乡结合部的猪圈改造房，直到最底下弹出一行绿油油的字：
“阳光花园三栋404，精装一居室，家电齐全，独立卫浴，月租五百，拎包入住。注：前任租客死在里面了，八字硬的来。”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眨都没眨。
死过人？
死人又不收我房租。
五分钟后，我拨通了房东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嗓音发颤的中年大叔：“喂？小伙子，那房子真不干净，三个月抬出去四个租客，都是吓出精神病送去急救的，你真要租？”
“房东叔，里头通燃气吗？”我问。
“通……通啊。”
“空调是一级能效吗？”
“去年刚换的变频。”
“行，我今晚就搬。”
房东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冷气，甚至没敢露面，直接在微信上把电子门锁密码发了过来，末了还附赠一句：“小兄弟，自求多福，合同在茶几上，房租免押金，你按月付就行，活着就行。”
晚上八点，我拎着一个红白蓝编织袋，站在了404门前。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滋滋啦啦闪着青光。
推开门，一股阴冷潮湿的风迎面扑过来，激得我后颈汗毛直立。
屋子很干净，甚至干净得有点过分，地板擦得反光，家具一应俱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线香与灰尘混合的味道。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泛黄的租赁合同，上面赫然写着：月租五百。
我反手关上门，把编织袋往墙角一扔，扑进柔软的大床里。
真香。
四千二的月薪，五百块的房租，我每个月甚至能存下两千块钱买基金。
至于闹鬼？
穷鬼连活人都不怕，还能怕死人？
凌晨两点。
屋里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以下。
墙壁上的挂钟突然倒着转动，发出刺耳的咔哒咔哒声。
洗手间的龙头拧紧了，却开始疯狂往外滴暗红色的液体，水滴声在死寂的夜里被放大了数十倍。
我被冻醒了，裹紧了薄被子，打了个哈欠。
一阵冰凉刺骨的风穿透门缝，卧室门无风自开。
头顶原本熄灭的吊灯滋啦作响，光线惨白幽暗。
床尾处，空气开始扭曲。
一双绣着金丝的红绣鞋凭空浮现，紧接着是一袭雪白的长裙。
长发垂落，遮住了整张面孔，长长的黑色指甲尖锐如刀，带出阵阵阴煞之气。
她慢慢抬起头，露出惨白无血色的面皮，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喉咙里发出尖锐的磨牙声：“还——我——命——来——”
周遭的空气几乎凝固。
寻常人看到这一幕，尿急都能当场吓回去，随后手脚并用爬出门。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随后，我翻了个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沓刚刚在便利店打印好的A4纸，顺带抓了一支圆珠笔。
女鬼飘在半空，动作僵住了。
她原本准备伸出鬼爪掐我脖子，结果看我淡定地翻身坐起，整只鬼都有些卡壳。
“你……不怕我？”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空灵的质问，阴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等会儿再怕，先把正事办了。”
我把A4纸往床头柜上一拍，顺便把笔递过去：“签个字吧，404合租管理条例。”
女鬼眼眶里淌下一行血泪，长发狂舞：“生人胆敢冒犯本座！我死了一百二十年，喝过三千生魂的血……”
“打住，我不管你死了一百年还是两百年。”我指了指合同，“第一条，水费电费燃气费，咱们二一添作五平摊。鉴于你不用冲马桶也不开空调，水电算我包圆，但燃气费你要是吸了香火，必须折算成现金补给我。”
女鬼周身的黑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那双充血的鬼眼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A4纸上的黑体大字。
“第二条，作息时间。”我继续指着条款，“我周一到周五早上七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你半夜出来活动我没意见，但禁止在客厅长廊无规则漂移，禁止倒吊在天花板上滴血，尤其是不能在洗手间镜子前面梳头，梳子掉地上的声音很吵，影响我第二天的睡眠质量，进而影响我赚窝囊费交房租。”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女鬼身上的阴风慢慢停了。
黑发从她脸上散开，露出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五官清秀绝伦，若不是脸色白得像刚刷的腻子，绝对是个祸国殃民的美人胚子。
她歪着头，惨白的指尖悬在半空，竟然真的顺着我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三条呢？”她冷不丁开口，声音清脆，宛如泉水激石，磨牙的伪装完全卸掉了。
“第三条，家务分工。”我递上笔，“既然你全天都在屋里，白天负责把窗帘拉开通风，晚上十二点前负责把厨房垃圾带到楼下垃圾桶。当然，如果你飘下去不方便，直接扔进楼道分类垃圾桶也行，别被居委会大妈抓住。”
女鬼看着那支两块钱买的按动圆珠笔，指尖颤抖。
她抬起头，那张古典美艳的鬼脸上浮现出巨大的茫然：“本姑娘乃楚家嫡长女楚玉儿，含冤而死，怨气冲天，你……你把我当家政？”
“谁说是家政，这是合租室友。”我理直气壮，“房租五百，我一个人付了全款。你一分钱不出白嫖一个卧室，让你倒个垃圾过分吗？你知道外面现在请个钟点工多少钱一小时吗？六十块！我都没跟你要占地费。”
楚玉儿那双漂亮的杏眼急速闪烁。
她低头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我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班味的死人脸。
“我不倒厨余垃圾，油腻。”楚玉儿昂起下巴，冷哼一声。
“成交，厨余我倒，你倒干垃圾和塑料瓶。”我把笔塞进她冰凉透骨的手里，“签字，画押，楚姑娘。”
第二章
楚玉儿的手指接触到笔杆时，虚幻的指尖穿透了塑料。
她皱了皱眉，周身腾起一团青灰色雾气，强行凝聚实体，抓着圆珠笔，歪歪扭扭在乙方一栏写下了三个狂草小楷：楚玉儿。
墨水落在纸上，散发出一缕青烟。
合同达成。
“行了，楚同志，明早我还要赶二号线，你回你衣柜或者天花板呆着吧，别挡着我吹风扇。”我把合同折好塞回抽屉，重新倒在床上。
楚玉儿飘在半空，整只鬼凌乱在夜风里。
她在这里吓跑了四任房客，有人直接尿了裤子，有人连滚带爬摔断了腿，今晚这个不仅没尿，还给她布置了家庭劳动。
她咬着银牙，在床头恶狠狠盯了我半小时。
直到我打起均匀的呼噜，她才恨恨地一甩袖子，化作一阵阴风钻进了衣柜顶上的红木盒子里。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闭着眼睛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卧室。
茶几上干干净净，门口昨晚打包好的一袋外卖盒子真的不见了。
门缝下压着一张白纸，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垃圾已弃于楼下大桶内，休要聒噪。”
我咧嘴笑了笑。
五百块钱的凶宅，带智能清洁功能，赚麻了。
洗漱完毕，我换上工装，拎着公文包拉开防盗门。
门外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式改良唐装，脚踩软底布鞋，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丸子头，手里握着一柄雷击枣木剑，鼻梁高挺，唇红齿白，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仙门子弟一模一样。
他正举着手准备敲门，见我出来，动作一顿。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三秒。
年轻人眉头微蹙，深邃的目光在我眉心流转，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道友，你印堂发黑，三魂不稳，周身阴气缠绕如瀑，死气凝于三寸之内。”他收起桃木剑，双手掐诀，神情庄重而悲悯，“在下沈砚之，茅山第七十三代外门正统传人。你屋里……有极其凶悍的地缚恶灵，快跟我走，迟则生魂被噬，神仙难救！”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枣木剑：“隔壁新搬来的？”
沈砚之愣了一下，收起法诀：“昨夜刚搬入403，方才感知到隔壁煞气冲天，特来施以援手。”
“哦，谢谢啊。”我绕过他，按亮电梯按钮，“我知道屋里有东西，她叫楚玉儿，昨晚帮我把垃圾倒了，今天轮到我倒了。沈先生是吧？下次楼道里别烧黄纸，烟雾报警器响了物业要罚款两百，这钱我可不摊。”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我一步迈进去，按关门键。
沈砚之站在门外，整张俊脸石化，右手还保持着扣剑决的姿势，瞳孔地震。
“你……你说什么？她倒垃圾？那是百年红衣恶煞！”沈砚之的声音顺着电梯门缝挤进来，音调都破了。
“百年恶煞也得讲公德心，合租不倒垃圾像话吗？”
我朝他摆了摆手，电梯门缓缓合上，留下茅山传人在晨风中风中凌乱。
到了公司，照例是挨老板赵德发的骂。
“陆阳，这个方案你改了六遍，客户还是觉得没有灵魂！什么叫没有灵魂？要有视觉冲击力！懂不懂？今晚不改完不准走！”
赵德发挺着怀胎八个月般的啤酒肚，吐沫星子喷在电脑屏幕上。
我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屏幕：“赵总，加班费按劳动法给算吗？”
赵德发冷笑一声，拍着桌子：“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劳动法！你看看人家小李，每天主动加班到十二点，公司是你们的平台，年轻人要懂得奉献！今晚十二点前，我看不到第七版，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奉献？
我一个月四千二，还要奉献给资本家两百个工时？
晚上十点，办公室人都走空了，我把第七版方案打包发进赵德发邮箱，顺手把办公桌上的速溶咖啡和免费抽纸塞满公文包，打卡下班。
走出地铁站，夜风微凉。
路过街角的纸扎铺，我脚步一顿。
想到家里那个百年女鬼室友老老实实帮我倒了垃圾，白嫖人家劳动成果总归有点不地道。
我迈步走进纸扎铺。
老板是个老头，正在扎纸人，抬头斜了我一眼：“买什么？”
“老板，来两扎黄纸，一盒上等沉香，再来……一套纸扎的苹果手机和Wi-Fi路由器。”
老头手一抖，竹篾差点扎进肉里：“啥玩意儿？纸扎Wi-Fi？”
“有没有？带5G信号的那种。”
老头嘴角抽搐半天，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纸盒子：“三十块，拿走拿走，神经病。”
我付了钱，拎着一袋祭品优哉游哉上楼。
刚走到四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朱砂与雄黄味。
沈砚之靠在404门口的墙壁上，手里捏着两张金光闪闪的符箓，神色凝重。见我上来，他快步上前，一把按住我的肩膀：“陆兄，你终于回来了！屋内的阴煞之气比早晨更盛，我方才贴在门上的镇煞符已经化为灰烬，里面那东西发怒了，你万万不可涉险！”
我抬手推开他的胳膊：“别挡道，我赶着回去洗澡。”
沈砚之急了，抓住我的手腕：“陆兄！人命关天！那恶鬼生前必受极大冤屈，凶戾滔天，岂是凡人能度化的？你进去必死无疑！”
我没理他，直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扭。
咔哒。
门开了。
第三章
门内扑出一阵森寒的阴风，沈砚之瞬间横剑挡在我身前，双指掐诀，厉声喝道：“妖孽休得猖狂！茅山弟子沈砚之在此，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客厅里，吊灯忽明忽暗。
沙发上，楚玉儿正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悬空盘坐。
屋里的电视机亮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热播宫斗剧《甄嬛传》，声音开到了最大，滴滴答答的水渍顺着电视柜滑落。
楚玉儿听到动静，阴恻恻地转过头，长发无风自动，七窍开始渗血，周身怨气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黑雾：“大胆生魂，敢扰本座雅兴……”
沈砚之浑身真气激荡，正要祭出天雷符，我一步从他身后跨了过去，啪的一声按灭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落地台灯。
“楚玉儿，大半夜的你开这么大声，扰民知不知道？隔壁这位沈道长都找上门来了。”我换下球鞋，把纸袋子往茶几上一扔。
楚玉儿那张原本准备吃人的鬼脸，硬生生停滞在半空。
她眼眶里的血泪吸溜一下收了回去，眼神飘忽地瞟向我手里的塑料袋：“你……买的什么？”
沈砚之站在玄关处，手里的枣木剑举在半空，收也不是，劈也不是，英俊的面庞上满是错愕。
“给你带的夜宵。”我拉开纸袋，把两扎黄纸掏出来，又拿出一盒沉香，用打火机点燃三根，插在一次性纸杯里。
青烟袅袅升起。
楚玉儿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身形飘飘忽忽落回沙发上，语气瞬间柔和了八度：“算你识相……这是何物？”
她指着那个纸扎的黑色方块和带天线的纸盒子。
“最新款纸扎苹果15，外加纸扎双频路由器。”我掏出打火机，把纸手机和纸路由器点着，扔进铁盆里，“给你烧过去了，省得你天天抢我的电视看。以后半夜追剧用手机，戴耳机，懂不懂？”
青烟缭绕中，楚玉儿面前的虚空里，缓缓凝聚出一部泛着幽幽冷光的纯黑长方形物件，以及一个闪着绿色荧光的小盒子。
楚玉儿伸手接住，冰凉的指尖在光滑的玻璃屏上摸来摸去，眼里满是惊奇：“此乃何种法宝？竟无一丝灵力波动。”
“这叫智能手机，地府专供版。”我倒了杯温水，指了指路由器，“上面贴着Wi-Fi密码，六个8。你用意念点开屏幕，里面有视频软件，别再倒吊在天花板上看我睡觉了，怪渗人的。”
楚玉儿抱着手机，爱不释手，甚至连凶相都懒得维持了，飘到阳台角落，开始用鬼气戳弄屏幕。
玄关处，沈砚之靠着门框，整个人仿佛被九天神雷劈过。
枣木剑当啷一声掉在鞋柜上。
“陆……陆兄……”沈砚之嘴唇颤抖，指着阳台那个蹲着研究手机界面的百年厉鬼，又指了指我，“你用三十块钱的纸扎祭品，把一个至少凶煞级的中阶厉鬼，给收买了？”
“什么收买，这叫租客福利。”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看向他，“沈道长，大半夜的，进来喝杯水？”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快步走进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我：“陆兄，你身上毫无修道之人的元阳之气，不过是凡胎肉身。你可知人鬼殊途？此女怨念深重，长此以往，你不出半月，必被吸尽阳气暴毙而亡！”
阳台上，楚玉儿头也不抬，一边用鬼火划拉屏幕一边冷笑：“臭道士休要血口喷人，本姑娘吸他阳气作甚？一股子咖啡和地沟油混杂的穷酸味，吸一口我都得折损三十年道行。”
沈砚之脸色一僵：“你……”
“听见没，人家嫌弃我。”我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沈道长，你要是没事就早点回去睡，明天周三，打工人要早起的。”
沈砚之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修道二十年，斩妖除魔无数，何曾见过如此荒谬的场景？
厉鬼不杀人，在刷短视频；凡人不逃命，在给厉鬼烧电子产品。
“不行！”沈砚之咬牙切齿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身为玄门正宗，贫道绝不能坐视妖邪留存于人世！妖孽，受死！”
他咬破指尖，一滴纯阳精血抹在符上，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直射阳台。
楚玉儿美目一寒，长发暴涨，屋内的温度骤然降至滴水成冰。
她正要掀起漫天阴风迎战，我一步上前，端起桌上的冷水，哗啦一声泼在了沈砚之的符火上。
嗤啦！
火苗灭了，冒出一缕黑烟。
沈砚之愣住了，抹了满脸水渍，呆呆地看着我。
“你疯了？！”我瞪着他，“我刚刷完的乳胶漆墙面！你这一火球下去烧黑了，房东扣的是我的押金！还有，楚玉儿刚答应明天帮我把阳台的地拖了，你把她打散了，你帮我拖地啊？！”
沈砚之嘴唇哆嗦着，指着我，又指着符纸残灰：“我……我是在救你！”
“我一个月四千二，不用你救。”我推着他的后背往门外走，“你要是真闲得慌，去把楼道里的小广告撕了，居委会还给你发两把挂面。走好不送，记得随手关门。”
砰！
防盗门重重关上。
门外隐约传来沈砚之崩溃的喃喃自语：“道心……我的道心碎了……”
第四章
赶走沈砚之，屋里恢复了安静。
楚玉儿飘在天花板底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血红的长裙轻轻摆动，眼眸中多了一抹探究：“凡人，你方才护着本姑娘，莫非是对本座起了非分之想？”
我翻了个白眼，解开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楚小姐，脑补是病，得治。救你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五百块钱一个月，能兼顾看家、保洁、防贼的全能室友，上哪找去？再说了，非分之想？你连体温都没有，抱上去跟搂着一块冻猪肉似的，我图你冻感冒不用上班？”
楚玉儿那张原本清冷的鬼脸瞬间扭曲，身形猛地降到我眼前三寸，森森獠牙若隐若现：“你敢说本座是冻猪肉？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别闹，看看你的手机，是不是弹出提示了？”我指了指她手里的纸扎iPhone。
楚玉儿一怔，低头看去，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弹窗：“您的免费体验时长已结束，开通VIP会员享超前点播，首月仅需九块九。”
楚玉儿的长发僵在半空，鬼气都停滞了。
她盯着那行字，抬头看向我，眼巴巴的，像极了想要玩具又没钱的小姑娘。
“这……这是何意？为何不让本姑娘看第十八集了？那恶毒贵妃究竟死没死？”
“意思就是，地府也是腾讯的天下，想看后续，得氪金。”我脱掉外套，走进浴室，“明天把卫生间瓷砖缝里的水垢刷干净，我晚上回来给你充三个月会员。”
楚玉儿站在客厅中央，盯着手机屏幕，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最后憋出一句：“算你狠！”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刚走出写字楼，天空中突然黑云压顶。
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下。
我没带伞，站在写字楼大堂里正发愁，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太极八卦图，昵称是“茅山砚之”。
附加信息：“陆兄，快通过，大祸临头！”
我点了通过，顺手发了个问号。
沈砚之几乎是秒回：“陆兄，昨日我夜观天象，见城西阴云密布，乃是百鬼夜行之兆！昨日那恶煞绝非善类，今夜阴气大盛，她必会现出原型吸纳周遭生魂！你速速寻一处香火鼎盛的寺庙躲避，我已在赶往404的路上，今日拼着折损十年寿元，也要将她彻底封印！”
我看着屏幕，叹了口气，回复：“沈道长，你带伞了吗？”
沈砚之：“？？？大难临头，你问我伞？”
“没带就少废话，帮我在地铁口便利店买把十二块钱的折叠伞，回头转你微信。”
我收起手机，冒雨冲进地铁站。
等我浑身湿透赶到阳光花园小区时，整栋四号楼被一层诡异的黑雾笼罩。
暴雨砸在地面上，激起阵阵冰渣。
楼道里灯全灭了，阴风呼啸，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
我踩着水渍一口气爬上四楼。
404门前，沈砚之浑身湿透，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手里的枣木剑断成两截，整个人半跪在地上，背后靠着被撞裂的防盗门。
而在他对面，楼道拐角处，盘踞着三个面目狰狞的恶鬼。
一个断头，一个青面獠牙，还有一个浑身腐烂流脓，正散发出熏人的恶臭。
“茅山小道士，肉质倒是鲜嫩。”断头恶鬼腔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笑，“识相的滚开，这间屋子里的极阴煞气，我们要分一杯羹！”
沈砚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咬牙切齿：“妖魔邪祟，贫道今日哪怕魂飞魄散，也绝不容尔等为祸人间！”
他正要咬舌喷出心头血，楼梯口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所有鬼怪和沈砚之同时转头看去。
我拎着湿漉漉的公文包，脚下的破皮鞋踩着黑水，脸色比恶鬼还要难看。
“陆兄！快跑！他们是城郊乱葬岗逃出来的厉鬼！”沈砚之嘶声力竭地大喊。
腐烂恶鬼怪笑一声，猛地转过身，张开血盆大口朝我扑来：“又送上门一个血食！”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流脓的烂脸越来越近，闻着扑鼻而来的恶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下一秒，我积攒了一整天的班味、被暴雨淋湿的暴躁、以及对新鞋报废的愤怒，彻底引爆了。
“草拟吗的！知不知道老子明天要交述职报告？！”
我抡起手里沉甸甸的联想拯救者游戏本公文包，使出吃奶的力气，照着腐烂恶鬼的面门狠狠砸了过去！
第五章
公文包足有七八斤重，里面不仅装着两台笔记本电脑，还塞着赵德发那两块厚重的红木镇纸——我下班顺手牵羊拿来防身的。
砰！
一声闷响在楼道里炸开。
那只腐烂恶鬼被势大力沉的电脑包直接砸扁了鼻梁，庞大的鬼躯在半空转了三圈半，轰然撞在楼道防盗网上。
“嗷——！”恶鬼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断头恶鬼和青面鬼当场愣住了。
沈砚之半跪在地上，下巴差点砸在地砖上。
“凡……凡人？怎么可能伤到阴魂之体？”沈砚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
其实很简单，我刚才砸出去的公文包拉链上，挂着今早楚玉儿为了方便抢Wi-Fi，附着在她那一缕极阴本源上的玉佩发夹。
极阴煞气包裹着物理重击，直接给恶鬼来了一记破甲暴击。
“哪来的野狗，也敢在老子家门口撒野？！”
我扯掉湿透的领带，指着地上的污血和烂肉，眼珠子都红了：“你们知道这楼道地砖楚玉儿刚拖完吗？啊？！她拖了整整两个小时！瓷砖缝里的陈年老垢是用牙刷一点点刷干净的！你们吐这一地脓水，谁来打扫？！居委会大妈要是扣了我的卫生文明户奖励，我把你们全送去垃圾焚烧厂！”
三个恶鬼面面相觑，脑子显然有点转不过弯。
青面鬼晃了晃手里的骨棒，怒吼：“老子是鬼！是杀人如麻的恶鬼！你一个凡人敢跟老子谈卫生文明？！”
他身形暴涨，化作一团黑雾，直奔我的天灵盖扑来。
就在这时，404的防盗门轰然震颤。
门锁上的倒十字阴气骤然崩裂，两扇铁门向外弹开。
漫天血光倾泻而出，整栋楼的温度在半秒钟之内降至绝对零度，墙壁上瞬间凝结出厚厚的白霜。
楚玉儿一袭深红色的嫁衣无风狂舞，满头青丝化作万千黑色钢针，直接洞穿了虚空！
她手里还捏着那个纸扎的iPhone，屏幕上正播放着《甄嬛传》第十八集的片头曲。
“哪个不长眼的畜生，切断了本姑娘的宽带？！”
楚玉儿那张原本精致的脸庞，此刻布满了血色魔纹，双眼彻底化作纯黑，宛如九幽之下的魔神降世。
狂暴的煞气瞬间将整条走廊挤压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青面鬼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数万根黑发凌空缠绕，像个粽子一样死死吊在半空。
“极……极阴鬼王？！”断头鬼吓得腔子里的脑袋直接滚落在地，两只鬼爪拼命在地上摸索着捡头，说话都结巴了，“此地怎会有封印破除的鬼王级存在？！”
楚玉儿缓缓落地，绣花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看都没看那三个恶鬼，而是转头看向我，脸色铁青：“陆阳，刚才雷劈断了楼顶的基站，Wi-Fi断了，超前点播停在第十七集最后三分钟！皇上到底赐死华妃没有？！”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过去捡起公文包：“你先把这几个造垃圾的清理掉，我手机开热点给你连。”
“好。”楚玉儿身上的杀气瞬间收敛了一半，转过头看向那三只瑟瑟发抖的恶鬼。
原本不可一世的乱葬岗厉鬼，此刻像是被按在砧板上的鸡鸭。
沈砚之靠在墙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的精神恍惚状态。
他准备牺牲寿元召唤天雷才能勉强抗衡的三个大恶鬼，在楚玉儿面前连三秒钟都没撑住。
而能够驱动这尊恐怖女鬼王的，竟然是一个浑身湿透、满嘴都是打工人怨念的凡人。
“大……大人饶命！”断头鬼把脑袋抱在怀里，扑通一声跪下，“我们不知此处是鬼王大人的道场！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滚？”我冷笑一声，走上前去，从湿漉漉的公文包里掏出三张劳动协议空白模板——这也是我从公司打印机顺的。
“把地弄脏了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把协议甩在断头鬼怀里，“老规矩，签劳动合同。要么被楚玉儿吸干本源彻底魂飞魄散，要么留下来打工赎罪。”
三只恶鬼彻底懵了。
“打……打工？”青面鬼从发丝里漏出一只眼睛。
“四楼到一楼的楼梯间，每天早晚各清扫一次，垃圾分类运到五百米外的大型垃圾站。”我面无表情地念着条款，“沈道长屋里的衣服床单，每周帮他洗一次，手洗，不准用法术糊弄。至于报酬……”
我从兜里掏出一盒五块钱的红梅烟，抽出一根点着，插在楼梯栏杆上。
“每天一根二手烟的香火。干满三年，楚玉儿给你们开无公害恶灵证明，放你们去投胎。不干，现在就化成飞灰。”
楚玉儿极其配合地发出一声冰冷的哼声，万千黑发猛地收紧，骨骼碎裂的脆响在楼道里分外清晰。
“干！我们干！我们热爱劳动！”断头鬼吓得眼珠子差点瞪裂，伸出鬼爪蘸着地上的黑血，在三张协议上飞快按下了手印。
第六章
五分钟后，走廊里出现了一幅足以让任何玄门正宗三观粉碎的画面。
浑身流脓的恶鬼正拿着拖把，拼命在地上擦拭污迹，一边擦还一边往水桶里倒雕牌洗洁精。
青面鬼扛着扫把，认认真真扫着烟头。
断头鬼把自己的脑袋放在窗台上当监工，无头身躯在楼道里跑上跑下倒垃圾。
走廊里的阴风不仅没伤人，反而把刚拖过的地吹得飞快风干。
沈砚之坐在404的沙发上，身上披着我的二手珊瑚绒大花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神呆滞地看着阳台上正在用手机热点看《甄嬛传》的楚玉儿。
“陆兄。”沈砚之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迷茫。
“喝茶，驱寒。”我换了身干爽的睡衣，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我是茅山正统传人。”
“我知道，你刚才喊过好几遍了。”
“我自幼随师尊在深山修道十五载，背诵三千道藏，苦练天罡三十六剑，斩妖除魔乃是我毕生信仰。”沈砚之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怀疑人生，“师尊告诉我，恶鬼嗜血残暴，不通人性，唯有用纯阳烈火与天雷阵法度化。”
我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水：“然后呢？”
“然后你用两台电脑和一份劳动法，让三个厉鬼去扫楼梯？甚至还给他们买社保……哦不，上香？”沈砚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若是师尊泉下有知，怕是要掀开棺材板把我逐出师门。”
“道长，时代变了。”我淡定地说，“厉鬼为什么作恶？怨念深重。怨念从哪来？无非是死得冤、死得穷、生前没享福、死后没人祭拜。凡人上班是为了钱，恶鬼闹事是为了香火和阴气。只要建立合理的考核制度与分成机制，恶鬼也是优质劳动力。”
沈砚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目光落到门外卖力拖地的断头鬼身上，所有大道理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那……楚姑娘呢？”沈砚之压低声音，下意识看了一眼阳台，“她可是极阴血煞，身上的封印乃是百年前某位大能以身殉道布下的，如今封印渐衰，她一旦失控，方圆十里皆成死域！”
阳台上，楚玉儿突然吸了吸鼻子，眼角滑落两行粉红色的鬼泪。
“呜呜呜……果郡王死得好惨……”她咬着手帕，身形在半空中抽搐，手里的纸扎手机发出经典的背景音乐。
沈砚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失控？”我挑了挑眉，“她现在最大的危机是下个月腾讯视频会员到期。沈道长，与其操心天下苍生，不如想想你欠我的物业费。刚才恶鬼把楼道声控灯弄坏了两个，维修费记你账上，没意见吧？”
沈砚之张了张嘴，最后无力地垂下头：“没……没意见，微信转你。”
叮。
微信到账两百元。
我满意地收起手机。
生活嘛，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然而，这种平静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周。
周五下午，我正在工位上摸鱼做PPT，沈砚之的信息疯狂轰炸过来。
“陆兄！速归！”
“玄门天师盟的执事长老带人到了阳光花园，他们监测到了此地的极阴煞气，声称要动用九天玄火大阵，将404夷为平地！”
“楚姑娘被困在阵法中心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倒不是担心楚玉儿被打散。
而是……九天玄火大阵？把404夷为平地？！
老子的押金还在房东手里！
老子刚交了半年的网费！
老子放在床底下的全套珍藏版二手漫画还在里面！
我猛地合上电脑，站起身就往外走。
老赵正好从办公室出来，见我拎包，顿时拉下脸：“陆阳，还没到下班时间，你干什么去？今晚全组通宵上线新系统，你敢走试法……”
“滚。”我冷冷吐出一个字。
老赵愣住了，那张肥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你说什么？你敢叫我滚？你不想干了？！”
我一把推开他的大肚子，眼神里翻涌着杀气：“老子家要被拆迁办……不对，要被道士给扬了！谁拦我，我让他先去见阎王！”
老赵被我身上散发出的穷凶极恶气势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垃圾桶上。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我头也不回地冲出大楼，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脚蹬子踩得冒火星，一路狂飙回阳光花园。
第七章
当赶到阳光花园四号楼下时，整栋居民楼已经被一道半透明的金光结界完全笼罩。
周围的普通居民似乎被某种障眼法驱散了，四周空无一人。
楼顶与地面四周，插着三十六面绣着雷纹的明黄大旗，旗帜猎猎作响，引动天空中云层翻滚，隐隐有赤红色的雷光闪烁。
楼道大门外，站着六个身穿八卦道袍的中年道士，一个个手持拂尘，面色冷峻。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瘦，手持一柄三尺青锋，目光如电。
沈砚之正被两个年轻弟子死死按在地上，嘴角带血，拼命挣扎：“师叔！不可啊！楚姑娘并未伤人，她在帮小区倒垃圾啊！”
“混账东西！”白发老者怒斥一声，手中桃木剑重重顿地，“妖邪之言，岂可轻信？！百年血煞出世，必屠尽一城生灵！砚之，你被邪祟迷了心智，竟敢阻拦天师盟降妖！待今日除了此獠，本座自会回山请门规处置你！”
“师叔！她真的在看甄嬛传！她连第十九集都没看完啊！”沈砚之嘶吼，声音都哑了。
白发老者气得浑身发抖：“疯了！彻底疯了！布阵！九天玄火，落！”
就在三十六名道门弟子齐齐变幻法诀，天空中的赤红天雷即将轰向404阳台的一瞬间。
刺耳的刹车声在楼道口炸响。
吱——！
一辆美团黄色共享单车横滑三米，稳稳停在结界边缘。
我单脚撑地，气喘吁吁，头发被狂风吹得像个鸡窝。
“住手——！！”
我这一嗓子，动用了底层社畜周一早上挤不进地铁时的全部肺活量，穿透力极强，硬生生把三十六个道士的真气震得一滞。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我。
白发老者眉头紧锁，拂尘一挥：“哪来的凡俗蝼蚁？天师盟除魔卫道，闲杂人等速速退避，否则被玄火波及，立化劫灰！”
我锁好共享单车，把公文包往肩上一挎，大步流星跨过警戒线，直接踩在了一张画满朱砂的阵法符纸上。
“师兄！他踩了离火位！”一个年轻弟子惊呼。
阵法光芒一阵狂闪，火星子直冒。
我低头看了看鞋底，又抬头看向白发老者：“你们谁是带头的？”
老者傲然挺胸，居高临下：“贫道乃天师盟执法长老，纯阳宫玄机子。凡人，速速离去，此地有滔天恶煞……”
“玄机子是吧？”我从公文包里唰地掏出一张A4纸，啪的一声拍在他胸口的八卦镜上，“这是房东跟我签的合法租赁合同！房管局有备案的！”
玄机子整个人石化了。
他低头看了看贴在胸口的租赁合同，又看了看我：“什……什么备案？”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七百二十五条，租赁物在承租人按照租赁合同占有期限内发生所有权变动的，不影响租赁合同的效力！”我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就算你们要把这栋楼当成除魔战场，也必须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承租人，并赔偿相应的搬家损失、误工费、精神抚慰金！”
玄机子的白胡子在风中剧烈抽搐。
他身后的三十多个道门精英弟子面面相觑，手里掐着的剑决都开始变形。
修道两千年来，他们降伏过妖狐，斩杀过僵尸，封印过魔王。
但从未有哪一次除魔，是对面拿着《民法典》拍在执法长老脸上的。
“放肆！”玄机子勃然大怒，拂尘一扫将合同震飞，“降妖除魔乃天下公理！天地不仁，岂容你这凡夫俗子在此胡搅蛮缠！阵起！”
“起你大爷！”我直接跨前一步，指着楼顶大喊，“楚玉儿！出来见客！”
轰！
四楼阳台的玻璃应声炸碎！
漫天血海自404倾泻而下，遮天蔽日的煞气瞬间将漫天云层的雷光撕裂成碎片。
楚玉儿一袭血衣，长发如瀑，脚踏虚空而立。
在她手中，赫然拎着一把拖把。
“玄机老道，你毁了本座的阳台窗帘。”楚玉儿声音冰冷刺骨，双眸漆黑如墨，那股来自百年前的恐怖威压席卷而下，吹得三十六面雷旗摇摇欲坠。
玄机子脸色大变，手中宝剑出鞘：“果然是封印破除的绝世凶煞！众弟子结阵！”
“结什么结！先把账算清楚！”我一跃跳上台阶，站在两拨人中间，“玄机道长，你们毁坏阳台双层中空钢化玻璃一块，市价八百；震碎窗帘一幅，市价一百五；打断我室友追剧，导致其心情恶劣可能引发无差别攻击，此乃公共安全隐患。总计索赔一万两千块，现金还是微信？”
玄机子胸口一闷，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你……你居然跟极阴鬼王是一伙的？！”玄机子指着我，手指发抖。
“谁跟她一伙？她是租客，我是二房东！”我振振有词，“你们要杀她可以，但必须等她把卫生打扫完，并且赔偿房屋损失！否则今天谁也别想动这栋楼一块砖！”
第八章
全场寂静。
连半空中的楚玉儿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大开杀戒，把这群多管闲事的臭道士全撕成碎片，结果我这一通撒泼打滚，直接把降妖伏魔的神圣决战，拉低到了菜市场扯皮的水平。
“陆兄……”被按在地上的沈砚之满脸崇拜地抬起头，喃喃道，“你真乃神人也……”
玄机子活了八十年，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
动手吧，对面站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天师盟戒律严明，严禁伤及无辜凡人性命，否则天谴降临，功德尽失。
不动手吧，大阵已经发动，三十六名弟子的灵力像自来水一样哗哗狂泻，再撑两分钟，大家都要脱虚晕厥了。
“凡人，你可知她是饮血百年的恶鬼？！”玄机子咬碎了后槽牙，指着楚玉儿，“她若下山，生灵涂炭！”
“她下什么山？她天天在家追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外卖都是我给她带上去的。”我双手抱胸，“而且，她现在是本小区的环保大使。不信你问物业。”
像是为了印证我的话，楼道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三个恶鬼唯唯诺诺地探出头来。
断头鬼脖子上挂着个红袖章，上面赫然写着“垃圾分类监督员”；
腐烂恶鬼手里提着两桶兑好的消毒水；
青面鬼脖子上戴着一条毛巾，手里还拿着物业发的考核登记表。
三个恶鬼见到漫天的道门金光，吓得瑟瑟发抖，但还是强撑着把登记表递给玄机子：“道……道长，麻烦签个字，本周四号楼垃圾分类达标率百分之百，楚主管让我们来要考核绩效。”
玄机子看着眼前的断头鬼，又看了看登记表上的五角星红章，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
“噗——！”
玄机子气血逆行，一口鲜血喷在了桃木剑上。
“师叔！”
“师叔吐血了！”
周围的年轻道士们慌作一团。
大阵的金光轰然散去，三十六面明黄大旗呼啦啦全倒在地上。
楚玉儿冷哼一声，长发倒卷，慢悠悠地从半空落回地面，随手把拖把递给青面鬼：“去把楼梯间的血渍擦了，别留痕迹。”
“是，楚主管！”青面鬼麻溜地跑了。
玄机子颤颤巍巍地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楚玉儿，又看着我，整个人苍老了十岁。
“荒谬……荒唐至极……”玄机子喃喃自语，“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道法自然，难道恶鬼的自然，就是扫楼道吗？”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递过去一张湿纸巾：“道长，时代不同了。生前卷学历，死后卷香火。人要吃饭，鬼要生存。你们玄门一天到晚喊打喊杀，成本多高啊？布这一个大阵，得烧不少上等朱砂和降龙木吧？成本少说得五万块。五万块，够在郊区租个大平层供奉她十年了，还能包水电宽带。”
玄机子捧着湿纸巾，眼神空洞。
旁边的沈砚之赶紧爬起来，扶着玄机子：“师叔，陆兄所言极是。依弟子之见，感化恶煞，未必一定要用雷法。劳动改造，亦是无上大道。”
玄机子抬手给了沈砚之一记爆栗：“闭嘴！逆徒！”
虽然骂着，但玄机子眼中的杀意已经彻底消散了。
因为他发现，楚玉儿身上的滔天煞气，竟然在这几天里消减了大半。
原本缠绕在她命宫里的血腥冤孽，不知为何，居然转化成了一缕极淡的金色功德——那是因为她逼着恶鬼清理了整个老旧小区的下水道，防止了前几天的内涝灾害。
天道昭昭，只要做了有利于生民的事，恶鬼也能积攒功德。
玄机子精通推演之术，自然一眼看出了门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桃木剑插回剑鞘，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小友，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普通打工人，月薪四千二。”我耸了耸肩，“下周一还要去公司跟傻逼老板汇报PPT。”
第九章
玄机子沉默了良久，最后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摸出一张烫金的黑卡，递到我手里。
“这是天师盟的无上限信用符卡，可在世俗各大银行支取现金。”玄机子看着我，眼神极其古怪，“里面有二十万。十万作为损坏阳台的赔偿，另外十万……算作本座买下这间屋子的观察权。”
我捏着黑卡，眼睛瞬间亮了。
二十万！
我得不吃不喝打工四年才能存够！
“好说好说，玄机道长快里面请！”我瞬间换上一副热情的房产中介嘴脸，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404精装凶宅，欢迎莅临指导！沈道长，愣着干嘛？去隔壁把你珍藏的大红袍拿来给师叔沏上！”
沈砚之呆呆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傍晚六点，404的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玄机子盘坐在沙发正中央，手里捧着劣质塑料杯，喝着廉价的大红袍，表情木然。
楚玉儿已经换下了一身骇人的血衣，换上了一套前天我在拼多多上九块九包邮买的粉色加厚珊瑚绒睡衣，怀里抱着纸扎手机，翘着二郎腿坐在茶几对面看电视。
厨房里，三个恶鬼正在叮叮当当忙活着。
断头鬼负责切肉，青面鬼负责揉面，腐烂恶鬼用鬼火控制着高压锅的火候。
一股浓郁的韭菜鸡蛋猪肉馅的香味，顺着厨房门缝飘了出来。
玄机子抽了抽鼻子，神情恍惚：“这……这是……”
“韭菜鸡蛋饺子，楚玉儿最爱吃。”我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蒜瓣走出来，顺手往茶几上一放，“道长，今晚留下来吃口便饭吧，恶鬼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干净又卫生。”
玄机子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水洒了一裤子。
“贫道……辟谷多年……”
话音未落，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轰鸣。
楚玉儿斜了他一眼，冷笑道：“老头，别装清高。当年在楚家村，你师父追杀我三天三夜，中途还在我庙里偷吃了三个冷馒头。吃你两个饺子怎么了？”
玄机子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家师那是……那是借用！事后补了香火钱的！”
“补了三个铜板，还不够买个碗的。”楚玉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续低头看手机。
玄机子被怼得哑口无言，索性闭上眼睛默念《清静经》。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被猛地一脚踹开！
“陆阳！你个狗杂种给我滚出来！”
一声刺耳的怒吼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赵德发满脸横肉，满身酒气，手里拎着一根空心铁棍，带着三个五大三粗的花臂壮汉闯了进来。
“老子在公司给你发工资，你敢叫老子滚？！还敢旷工？！”赵德发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醉醺醺的眼睛在屋里一扫，“今天不把你两条腿打折，老子就不叫赵……赵……”
赵德发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客厅中央，坐着一个仙风道骨、手按青锋剑的白发老道；
沙发上，坐着一个脸色惨白如纸、双脚悬空浮在半空、穿粉色睡衣的绝美女子；
厨房门口，三个浑身冒黑烟的恐怖怪物正探出头来，其中一个手里拎着菜刀，脖子上没有脑袋，脑袋正端端正正摆在砧板旁边，冲着赵德发咧嘴微笑。
整个客厅的温度瞬间从二十度骤降到零下十度。
赵德发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后的三个花臂壮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整齐划一地跪在了玄关处，牙齿打战的声音像是在敲架子鼓。
“鬼……鬼啊——！！”赵德发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嚎叫，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
楚玉儿猛地站起身，身上的粉色睡衣瞬间无风自动，双眸爆发出猩红的血光：“谁干的？！刚拖的地！！”
断头鬼也怒了，把菜刀往门框上一剁，腔子里发出闷吼：“草！老子刚用八四消毒液擦了三遍！”
青面鬼和腐烂鬼直接抄起擀面杖和铁锅，身形暴涨，化作丈许高的恐怖巨影，直接堵死了大门。
赵德发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往后倒退：“别……别吃我！我有钱！我公司账户上有一百万！”
我慢悠悠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抖成筛子的赵德发。
“赵总，好威风啊。”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刚才你说要把谁的腿打折来着？非法入侵民宅，持械寻衅滋事，外加……故意污染私人财产环境。”
赵德发疯狂磕头，脑门砸在地砖上砰砰作响：“阳哥！陆爷！我错了！我喝假酒了！我猪油蒙了心！放过我吧！”
“放过你可以。”我蹲下身，从公文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离职补偿协议和劳动仲裁撤诉书，“第一，N加一离职补偿金，折合八万四，现在转账。第二，精神损失费、惊吓费、地砖深度清洁费，共计十万。转完账，你爬着出去。”
赵德发颤抖着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对不准指纹，不到一分钟，十八万四千块全额打进了我的卡里。
“滚吧。”我摆了摆手。
赵德发和三个花臂壮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挤出门缝，一路惨叫着滚下楼梯，鞋都跑丢了三只。
屋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玄机子坐在沙发上，目睹了整个敲诈……不对，维权的全过程，胡子一抖一抖的。
“小友……手段端的是……干净利落。”玄机子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
“过奖，打工人的基本修养而已。”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冲厨房喊了一嗓子，“饺子好了没？饿死了！”
“好了好了！楚主管，陆哥，道长，开饭喽！”断头鬼用无头身躯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跑了出来，摆在茶几中央。
第十章
那一晚，阳光花园404的画风诡异到了极点。
一代玄门正宗执法长老，和一个死了一百二十年的极阴女鬼，外加一个满脑子只有省钱的底层社畜，围坐在同一张茶几前吃韭菜鸡蛋馅饺子。
玄机子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只吃素饺子，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手速明显加快，甚至跟楚玉儿为抢最后一个饺子差点用真气和煞气把茶几掀了。
最后是我一筷子把饺子夹走塞进嘴里，平息了这场道魔之争。
吃饱喝足，玄机子抹了抹嘴，郑重其事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刻着“天师”二字的玄铁令牌，放在我面前。
“小友，你虽无修道资质，但心性沉稳，深谙化解戾气之道。此乃天师盟特聘顾问令，凭此令，每月可在天师盟领取一万两千元灵石补贴……折合人民币也是一万二。往后这楚姑娘，以及江城地界的散修阴魂，便由你代为管束。”
我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卡里的余额。
月薪一万二，加五险一金，工作内容是当鬼界HR。
这不比在赵德发手底下改PPT强一万倍？
“成交。”我收起令牌，跟玄机子握了握手。
玄机子长舒了一口气，带着沈砚之连夜离开了，走的时候步伐轻快得像刚放暑假的小学生。
第二天上午，我正式向公司提交了离职申请。
赵德发甚至没敢露面，让HR秒批了所有手续，恨不得八抬大轿把我送出写字楼。
我一身轻松地回到阳光花园。
刚走到四楼，就看见404门前挂着一块嶄新的木牌子。
上面是用秀丽的小楷写着的几个大字：
“江城阴阳互助合租办事处。
业务范围：恶鬼再就业、凶宅清洁、冤情调解、Wi-Fi共享。
负责人：陆阳。
副主管：楚玉儿。
注：进门请换鞋，不倒垃圾者魂飞魄散。”
我推开门。
屋里窗明几净，阳光穿过新换的双层玻璃洒在客厅里。
楚玉儿飘在半空中，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正在扫天花板上的灰尘，见我进来，居高临下地哼了一声：“陆阳，买菜的钱超支了，今天买葱多花了一块钱，你从下个月房租里扣。”
我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躺进柔软的靠垫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粉色睡衣女鬼，嘴角忍不住咧开。
“扣什么扣，今天发财了，晚上带你吃海底捞。”
楚玉儿身形一僵，鸡毛掸子啪嗒掉在地上，那双清冷的眸子亮得像两颗电灯泡：“本姑娘要吃三鲜锅底，还要看他们甩面！”
“行，管够。”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温暖的阳光与丝丝缕缕的阴凉微风中，沉沉睡去。
五百块钱的凶宅，生活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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