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机屏幕亮起。
微信对话框里弹出来一条长达五十九秒的语音。
发信人备注：【降压药催命符·奶奶】。
陆野正蹲在廉租房的马桶上，手里捏着一张仅剩单层的卫生纸，指尖顿了顿。
他点开语音，把听筒贴在耳边。
扬声器里传来一阵漏风的抽泣声，背景音里隐约还有公鸡打鸣和大伯母高门大嗓的咳嗽：“小野啊……你在大城市打拼，一天工资能有多少钱啊？”
声音颤颤巍巍，透着一股大限将至的凄凉。
陆野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手按住说话键，掐着嗓子，语气要多虚弱有多虚弱：“奶奶，最近行情不好，在工地搬砖一天也就一千三。这钱还得扣除房租水电、治疗脚气和吃降压药，一天到头兜里比脸还干净。”
一千三，是他随口胡扯的。
他在外头做自媒体运营加外包剪辑，一个月顶天八千块。
但这帮老家亲戚的规矩他懂：你只要说兜里有一百，他们就能编出九十九个重病借口，把你兜里那点钢镚刮得连渣都不剩。
上一回陆野老老实实说自己存了五千块准备换电脑，第二天他亲爹就托梦似的打电话过来，说大伯家表哥订婚缺三金，硬生生从他卡里划走了四千九百八十，最后剩下二十块，大伯母还特意发微信夸他“懂事顾家有孝心”。
语音发过去不到两秒，那边立刻有了回复。
老太太的声音猛地拔高，虽然刻意压制着颤抖，但贪婪与焦急几乎要从手机听筒里溢出来：“小野啊，别在外面受苦了！你回家陪陪奶奶，奶奶一天给你两千块！整整两千！天天现结！”
陆野愣住了。
手里的那层卫生纸轻飘飘地落在拖鞋上。
一天两千？
包吃包住包尽孝？
一个月就是六万？
一年就是七十二万？
老太太连去村头买斤大葱都要顺人家两根蒜苗，上次村里集资修水泥路，她躺在路中间装中风讹了村委会两箱方便面。
这样一个把钱看得比命根子还硬的老太太，突然要自掏腰包，一天两千块雇孙子回家尽孝？
这无异于黄鼠狼给鸡拜年，不仅没带刀，还当场给鸡包了个百万理财保险。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野吸了一口气，默默退出微信，点开铁道APP，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张当晚回老家的高铁票。
那是他三天前买的。
原本听说老太太摔断了腿，他咬着牙省出六百多块车票钱，打算回去尽一尽这塑料骨肉的最后一丝香火情。
现在看来……这老太太腿不仅没断，脑回路还彻底变异了。
陆野手指一滑，极其果断地按下了【退票】。
扣除二十块手续费，退款到账五百八十。
他看着到账提醒，嘴角咧开一抹冷笑：“一天两千？您老人家怕不是打算把我当新鲜腰子给按斤论两卖了吧。”
第二章
退完票，陆野没急着回消息，而是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老家亲戚的人际关系网与经济纠纷。
大伯陆建国，村头奇牌室常驻输家，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大伯母张桂花，出了名的长舌妇，擅长无理取闹与道德绑架。
堂哥陆成才，二十八岁无业游民，生平唯一爱好是借网贷打赏女主播。
而这三个人，全都跟老太太挤在陆家村那套老宅子里。
老太太名下除了那栋破瓦房，就只有后山那片连草都不乐意长的石头荒山。
那片荒山是当年陆野他爷爷分家时硬塞给他死去的亲爹的，后来他爹车祸走了，承包权顺理成章落在了陆野头上。
因为土质太硬，种啥死啥，每年还得倒贴几十块的护林防火费，陆野早就当那块地不存在了。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回打来的是堂哥陆成才。
陆野滑动接听，把手机拿离耳朵三十厘米。
下一秒，陆成才那公鸭嗓子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直接炸响：“喂！小野！票买好了没？几点到县城火车站？哥开面包车去接你！跟你说，咱奶可想你了，一大早就张罗着杀老母鸡呢！”
陆野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成才哥，我刚看了下黄历，今天日子冲鼠，我不宜出远门。刚把票退了。”
电话那头猛地一滞。
紧接着是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隐约传来的低声咒骂：“什么？退了？你他妈……咳，不是，小野，你怎么能退票呢？咱奶八十多岁了，还能活几年？她老人家天天以泪洗面，就想见你最后一面，你连这点孝心都没有？你还是不是人啊！”
“哥，你语文是体育老师火化前教的吧？”
陆野慢条斯理地扣了扣指甲缝，“上一秒杀老母鸡，下一秒就见最后一面？咱奶是被鸡反杀了？”
“你别跟我贫嘴！”
陆成才急得直跺脚，连话筒里都传来了水泥地被跺得咚咚响的声音，“咱奶说了，只要你今晚回来，她老人家直接给你拿五千块现金当零花钱！回来的车费哥给你报销！双倍报销！”
陆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连平时借二十块买烟都要装失忆的陆成才，都开始主动报销车费了。
这老家不是要摆鸿门宴，这是把断头台都给镀上金箔了啊。
“成才哥，真不是我不回去。”
陆野叹了口气，声情并茂地开始胡扯，“我刚才下楼扔垃圾，左脚踩翻了右脚，当场摔了个半月板粉碎性骨折加腰椎间盘突出。现在正躺在医院急诊室呢，医生说动手术得先交五万押金。你看……既然奶手里有钱，你先给我微信转五万救个急？等我做完手术，坐着轮椅回去看咱奶？”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钟。
“陆野，你玩我是吧？”
陆成才的语气瞬间撕下了伪装，变得阴森冷硬，“你到底回不回来？别给脸不要脸，这可是天大的造化！你今天要是敢不回来，以后陆家的祖坟你别想进！”
“瞧您这话说的。”
陆野轻笑一声，“祖坟那地方，我活着又住不进去，等我死了往骨灰盒里一装，扬大海里还能环游世界呢，谁稀罕跟你们挤一块？挂了，省点话费吧。”
电话啪的一声被陆野掐断。
他盯着屏幕，眼神冷了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重利。
这群平时恨不得吸干他骨髓的亲戚，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花这么大的本钱诱他回村。
陆野打开电脑，连上老家县城的同城论坛与政府信息公开网，开始飞速检索关键词。
【陆家村】、【后山】、【征收】、【规划】。
网页不断跳转。
终于，在县自然资源局半个月前发布的一份未公开置顶的《地质勘探与重点项目规划公示附件》里，陆野捕捉到了一行极小的批复：
【关于青山市高新技术开发区特种稀有伴生矿勘探及生态旅游走廊项目用地预审公告……涉及红星镇陆家村集体林地及承包荒山……预估补偿标准及生态溢价评估中……】
陆野顺着文件附带的地块坐标一核对。
后山那片连杂草都不生的不毛之地，正好不偏不倚，处于核心红线的最中央！
而在另一份内部流出的预估补偿测算表里，那片占地足足四百亩的荒山，光是基础征地补偿款加特种附着物估值，就高达三千六百万！
三千六百多万！
第三章
“好家伙。”
陆野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眼角，“合着我兜里揣着三千多万的存折，天天在这儿吃九块九包邮的螺蛳粉呢？”
现在一切都对上了。
为什么老太太突然要一天两千雇他回村“尽孝”。
为什么陆成才急得像条疯狗，甚至许诺报销路费。
因为那片荒山的承包合同在陆野手里，户主也是陆野！
按照国家法律法规，土地征收补偿款只能打进土地确权人的银行账户。
老宅那帮人这是打算把他骗回去，先用“一天两千”的糖衣炮弹稳住他，甚至可能伪造一份《荒山承包权转让协议》或者《自愿放弃遗产继承声明》，趁他不备把字签了、手印按了，直接把这三千六百万据为己有！
顺带，以陆建国那个赌徒的尿性，搞不好还会用他的身份证，再去网贷平台上撸几笔大的，最后让他背上一屁股债滚蛋。
“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陆野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想空手套白狼？
想拿道德绑架当收割机？
他陆野从小在大伯一家的白眼和刻薄里长大，十八岁那年交大学学费，老太太把存折藏在鞋垫底下，硬说家里连买苞米的钱都没有，逼得他去工地扛水泥、送外卖，差点猝死在出租屋里。
这笔账，他可一天都没忘过。
既然你们摆了鸿门宴，那老子就掀了桌子，顺便把你们家的锅碗瓢盆全给砸了！
陆野立刻开始收拾行李。
高铁票退了，他反手租了一辆日租金八十块钱、破得除了喇叭不响全身都在响的面包车。
不仅如此，他还连夜跑了一趟劳务市场，花三百块钱一天雇了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但极其老实的中年壮汉。
“老板，咱们去干啥？打架吗？打架我们可不干啊，那是犯法的。”
壮汉甲有些担忧地挠头。
陆野从后备箱掏出两套崭新的黑色西装、两个墨镜，以及两个别在耳朵上的对讲机耳机，一人扔了一套。
“不打架。”
陆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咱们去尽孝。两位叔，你们今天的身份是我的‘私人财务清算师’和‘人身安全保障顾问’。记住，到了地方，一句话都别说，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戴着墨镜四十五度角看天。谁要是敢跟我大呼小叫，你们就往前迈一步，把胸肌挺起来，懂了吗？”
两个壮汉低头看了看身上紧绷的西装，又看了看陆野递过来的红塔山，肃然起敬：“懂了老板，就是装黑社会呗！”
“俗！那叫现代企业风控团队！”
陆野拉开车门，猛地一踩油门，破面包车吐出一阵黑烟，咆哮着朝着陆家村疾驰而去。
第四章
五个小时后，陆家村。
陆家老宅门前，张灯结彩，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娶媳妇。
堂屋里，老太太盘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脸上布满了褶子，正眯着眼睛数手里的一叠百元大钞。
大伯陆建国搓着手，一脸焦急地在屋里来回踱步：“妈，你确定那小子会上钩？陆野那崽子从小就鬼精鬼精的，刚才成才打电话，他居然把票都给退了！”
“退了也得给我回来！”
老太太冷哼一声，将拐杖在青砖地面上狠狠一杵，“我是他亲奶奶！他老子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那片荒山当年分给他爹，就是我一时糊涂！现在国家要赔三千多万，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凭什么拿大头？这钱必须留在咱们陆家，给成才在城里买大别墅、娶大户人家的闺女！”
大伯母张桂花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进来，满脸堆笑：“就是！建国，协议你都准备好了吧？只要陆野一进门，先灌他半斤白酒，等他晕乎了，按住手印一摁，神仙来了也翻不了案！”
正说着，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高音喇叭声，在整个陆家村的上空骤然炸响：
【红星镇司法所温馨提示：伪造签名侵占集体资产属重大经济犯罪，量刑十年起步！最高可判无期徒刑！天上不会掉馅饼，涉黑套路贷害人害己！】
堂屋里的四个人同时一僵，西瓜差点掉在地上。
“卧槽，什么玩意儿？”
陆成才伸长脖子往外看。
只见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老宅门口。
车顶上赫然绑着两个巨大的扩音喇叭，正循环播放着普法宣传录音。
车门拉开。
陆野穿着一身地摊上买的笔挺黑西装，脸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
在他身后，两个体格魁梧、膀大腰圆的黑衣大汉面无表情地跨步下车，双手交叉叠在腹前，墨镜一戴，谁也不爱，宛如电影里的顶级保镖。
整个村子出来看热闹的村民瞬间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哟，这不是陆野吗？”
“发大财了？这架势，带着保镖回来的啊！”
“车顶上那喇叭喊啥呢？十年起步？”
老太太和陆建国等人面色铁青地从屋里走出来。
老太太看着这阵仗，气得心口疼，手里的拐杖直哆嗦：“陆野！你……你搞什么名堂？回自己家，你顶着个喇叭嚎什么丧呢？！”
陆野拿下嘴里的牙签，顺手弹飞，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攥住老太太的手，脸上瞬间堆满了如丧考妣的沉痛与深情：
“奶奶！孙儿不孝啊！孙儿听成才哥说您要见我最后一面，我连夜包车、带着专业后事管理团队赶回来了！棺材我已经让镇上的寿衣店在打加急款了，滑盖的，纯实木，透气性极好！您老人家放心走，孙儿一定给您风风光光大办三天三夜！”
老太太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当场背过气去，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你……你个忤逆不孝的畜生！谁要死了？老娘活得好好的！”
“没死啊？”
陆野脸上的悲痛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变脸速度堪称非物质文化遗产。
他直起腰，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伸出一只手摊在老太太面前：
“既然没死，那先把昨天的误工费和今天的日薪结一下吧。微信里说好的，陪您一天两千块。我今天特意推了一个八百万的跨国并购案，包车加雇人花了一千五，加上今天的工资，抹个零，您先给六千现金吧。”
全场鸦雀无声。
围观的村民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天两千？
老太太花钱雇孙子回来尽孝？
陆建国和张桂花的脸瞬间绿成了菠菜。
第五章
“六千块？你做梦呢！”
陆建国一步跨上前，指着陆野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小兔崽子，钻钱眼里去了？你奶奶那是想你，随口说句体己话，你还当真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百善孝为先？跟长辈要钱，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大伯，饭可以乱吃，屁可不能乱放。”
陆野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外放键。
老太太那苍老且中气十足的微信语音立刻在整个院子里回荡开来：
【小野啊，你回家陪陪奶奶，奶奶给你一天两千！整整两千！天天现结！】
声音清晰洪亮，连院子角落老母鸡拉屎的动静都盖过去了。
陆野收起手机，微笑着看向周围的街坊四邻：“各位叔伯婶子都在这儿听着呢。民法典第一条到第一百条虽然没写，但合同法明确规定，口头要约一旦达成并实际履行，就具备法律效力。我人到了，工误了，成本支出了，您现在想赖账？”
他转头看向身后两个黑衣保镖，使了个眼色。
两个壮汉立刻往前踏出一步，浑身腱子肉将黑西装撑得紧绷，面色凶悍地俯视着陆建国。
陆建国吓得脖子一缩，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你……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你还想打人不成？！”张桂花尖叫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准备施展祖传的泼妇撒泼神技，“乡亲们快来看啊！大学生回村打亲大伯了！天打雷劈啊……”
“张桂花，你先别急着哭。”
陆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去年我爸车祸赔偿金里，有三万块是留给我交大学学费的，当时存在大伯卡里。四年过去了，你一分没给我，全拿去给陆成才交网贷利息了吧？这笔账，镇派出所的立案材料我都打印好了，要不要我现在当着全村的面，让车顶上的大喇叭念一遍明细？”
张桂花的哭嚎声瞬间掐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脖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爬了起来，连屁股上的泥都忘了拍。
老太太见局面完全失控，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了！都少说两句！一家人，吵吵闹闹像什么话！”
老太太瞪了陆建国一眼，随后颤巍巍地拉住陆野的衣袖，语气软了下来：“小野啊，奶奶手里哪有那么多现钱？钱的事，咱们进屋慢慢聊。奶奶今天特意给你包了茴香猪肉馅的饺子，咱们进屋说，啊？”
陆野看着老太太眼底闪烁的算计，心中冷笑。
进屋？
进了屋，关上门，那就是他们的主场了。
不过，他今天来，本来就是为了把这层遮羞布彻底撕碎的。
“行啊，进屋聊。”
陆野咧嘴一笑，顺手从车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正好，我也有几份‘关爱留守老人与扶持亲属再就业’的重要文件，要跟大伯和成才哥好好商量商量。”
第六章
堂屋大门一关，院子外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
陆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立在身后，气场拉满。
老太太、陆建国、张桂花和陆成才四个人挤在对面的长板凳上，神色各异，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陆建国给陆成才使了个眼色。
陆成才心领神会，悄悄从怀里摸出两份打印好的合同，压在茶几底下，随后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陆野，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小野，先喝口水。大城市打拼不容易，老家才是你的根啊。”
陆野没接茶杯，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成才哥，茶就不喝了，怕里面下了安眠药。有话直说吧，大伯手里压着的那几张A4纸，是不是该拿出来了？”
陆建国身子猛地一震，干笑两声：“小野，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后山要拆迁，补偿款三千六百万？”
陆野云淡风轻地吐出这句话。
轰！
这几个字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狭窄的堂屋里瞬间引爆！
老太太手中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陆成才的眼珠子瞪得滚圆，茶水洒了一裤裆。
陆建国更是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怎么可能知道？！那文件明明……”
“明明是昨晚开发区内部会议刚透的风，你通过在镇政府当临时工的表舅提前打听到的，对不对？”
陆野冷笑连连，直接把陆建国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大伯，你急着把我骗回来，不就是想趁我不知情，哄我签下《荒山承包权自愿无偿转让协议》，然后你们一家独吞这三千多万吗？”
心思被当面戳穿，陆建国索性也不装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是又怎么样！陆野，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着陆家的血！那片荒山是你爷爷留下来的祖业！凭什么全落到你一个人手里？你一个毛头小子，拿这么大一笔钱，你压得住吗？你就不怕折寿？！”
“就是！”
老太太也回过神来，倚老卖老地拍着胸口哭嚎，“老天爷啊！大逆不道啊！我是陆家的老祖宗，这钱就得我来分！建国是长子，成才要结婚生子延续香火，这三千多万，必须分三千万给建国！剩下的六百万……给你六十万，够你在城里首付买个小房子了！做人不能太贪心啊小野！”
三千六百万，分给他六十万？
这叫“做人不能太贪心”？
陆野简直要被这群人的无耻气笑了。
他缓缓拉开黑色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连同几盒红色印泥，重重地砸在茶几中央。
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陆野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金光闪闪的钢笔，拔掉笔帽，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奶奶，大伯，你们的算盘珠子拨得挺响，但你们似乎忘了最基本的一条常识——那块荒山现在的性质，不叫陆家祖产，叫国家确权私有承包地，权属人是我陆野一个人的名字。你们在这儿开家庭会议分赃，跟一群劫匪开会研究怎么分中国人民银行的金库有什么区别？”
陆建国脸色变了变，随即狞笑起来：“小野，别跟大伯扯这些法律条文！村里有村里的规矩！宗族有宗族的法度！你今天要是敢把字签给别人，我就去村委会闹，去镇政府躺大门，说你不赡养老人、侵吞长辈遗产！到时候看哪个开发商敢把钱打给你！”
“闹？好啊，我最喜欢看热闹了。”
陆野翘起二郎腿，指了指桌上的那叠文件：“大伯，既然你提到了钱，那咱们就算算另外一笔账。这第一份文件，是你在‘发财小贷’、‘极速借’等十七个网贷平台欠下的本金加利息催收函，总计八十二万四千三百块。紧急联系人填的全是我陆野的手机号和身份证。过去两个月，我一共接到了三百七十四个催收电话，甚至有人把我的照片P成了花圈发给我前女友。”
陆建国的瞳孔瞬间缩小，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你怎么会有这个……”
“别急，这第二份更有意思。”
陆野翻开第二页，直接甩在陆成才脸上：“堂哥陆成才，半年前在城里给一位自称‘纯情幼师’的涉诈主播累计打赏四十五万。经青山市公安局反诈中心核实，该直播公会已被跨境端掉，涉嫌重大洗钱案件。而这四十五万里，有二十万是从老太太的养老存折里偷偷转出去的，另外二十五万，是他拿后山那片荒山的假复印件，找镇上的高利贷‘九爷’抵押借来的。”
听到“高利贷”和“九爷”的名字，陆成才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从板凳上滑到了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
“你……你放屁！九爷答应过我绝不往外说的！”
“九爷？你是说那个上周刚被扫黑除恶专案组抓进去的张老九？”
陆野嗤笑一声，身子前倾，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陆建国和老太太的脸：“大伯，堂哥，你们今天演这么一出，根本不是为了在城里买大别墅，而是为了平账保命吧？张老九虽然进去了，但他手底下要账的小弟可还在外面游荡呢。你们要是拿不到后山的征收补偿款，三天之内，九爷的马仔就会带着砍刀把老宅的大门拆了，把陆成才的一双手剁下来喂狗，对不对？”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张桂花听到“剁手”两个字，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成才啊！你个杀千刀的！你不是说那钱是你跟朋友做生意赚的吗？！你怎么敢借九爷的高利贷啊！”
老太太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手哆嗦得像中风，嘴唇乌青：“冤孽……真是作孽啊！陆野，他是你堂哥啊！是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的亲骨肉啊！你手里有三千多万，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对啊，我就眼睁睁看着。”
陆野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太太：“奶奶，当年我爸重病住院，急需五万块钱动手术，我跪在老宅门槛上，给您磕了三十个响头，磕得满头是血，您是怎么说的？您说‘老二得的是绝症，扔钱进去就是打水漂，陆家的钱得留给成才上大学、光宗耀祖’。最后我爸死在送回村的拖拉机上，连一口薄皮棺材都是我找同学凑钱买的。那时候，您怎么没想起来，他也是您肚子里掉下来的亲骨肉？”
老太太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你……你个白眼狼！”陆建国红了眼，恶向胆边生，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往陆野头上砸，“老子今天先废了你，拿你的手按了手印，我看谁能管陆家的家事！”
他刚抬起手，陆野身后的两名黑衣壮汉瞬间动了。
壮汉甲一步踏出，铁钳般的大手精准扣住陆建国的手腕，反向一拧。
“咔吧！”
一声脆响，伴随着陆建国杀猪般的惨叫，茶杯脱手跌碎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裤裆。
壮汉乙顺势上前，一记沉稳有力的擒拿将陆建国死死按在八仙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挤压变形，动弹不得。
“杀人啦！救命啊！侄子打大伯啦！”张桂花疯了一样想扑上来抓陆野的脸。
陆野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盖头的印油盒，往桌上一拍：“张桂花，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陆成才伪造林权证借高利贷的报案材料直接发给镇派出所。诈骗金额四十五万，数额特别巨大，十年起步，你看他这小身板，在里面能不能撑过第一个冬天？”
张桂花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陆野，小野，野哥！千错万错是长辈的错，成才还是个孩子啊！他才二十八岁啊！你放过他吧！”
“二十八岁的巨婴吗？”
陆野冷漠地站起身，拉了拉西装下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地的这一家三口。
“今天我回来，只办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爸当年车祸赔偿金被你们侵吞的三万块，连本带利算八万，现在立刻打到我卡上。”
“第二，那片荒山，跟你们陆家老宅没有半毛钱关系，开发区自然资源局的工作组下午两点进村入户测绘，谁敢去现场闹事，我就把谁送进拘留所包吃包住。”
“第三，老太太刚才承诺的，日薪两千，加上我今天包车、雇人的费用，总共六千块，一分都不能少。”
老太太眼泪鼻涕横流，颤巍巍地从棉袄最里层的暗袋里摸出一个手绢，哆哆嗦嗦地掀开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和零钱：“小野……奶真没钱了……家里一分钱都没了……”
“没钱？”
陆野嘴角勾起一抹痞笑，转头看向堂屋角落里摆着的那口大立柜：“成才哥，我记得你上个月在朋友圈晒过，大伯母给你买了一根纯金的转运珠手串，克重三十八克，说是能保你今年发大财？拿出来吧，抵扣今天的误工费，咱们两清。”
陆成才捂着手腕，惊恐地往后缩：“那是我的！那是我妈给我的！”
“不拿？”
陆野掏出手机，按下了110：“喂，派出所吗？我实名举报陆家村村民陆成才涉嫌伪造国家林权证书……”
“我拿！我拿！别报警！”
张桂花连滚带爬地扑向立柜，手忙脚乱地从藏在旧衣服堆里的铁盒子里翻出一个红丝绒盒子，哭喊着塞进陆野手里：“给你！都给你！求你别毁了成才啊！”
陆野打开盒子，掂了掂那根沉甸甸的金手串，顺手揣进西装内袋，满意地点了点头：“成才哥，大伯母对你确实是真爱，可惜你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第七章
下午一点半，陆家村村委会大院。
高新技术开发区的征地测绘联合工作组准时抵达，两辆挂着公务牌照的越野车停在院外，几名身穿反光背心的测绘人员正调试着无人机和RTK测量仪。
带队的是镇招商办副主任周明，以及开发区管委会特派的法务主管陈律师。
整个陆家村的男女老少全涌过来看热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谁都知道，今天陆家后山那片不毛之地要定大局了，那可是几千万的巨款，足以让整个村子的人眼珠子发红。
“周主任，陆家老宅那帮人真能甘心？”
村长陆守德抽着旱烟，压低声音道，“陆建国那脾气，属滚刀肉的，后山虽然登记在陆野名下，但他要是撒泼打滚不肯在集体林权边界确认书上盖章，这项目前期测绘恐怕不好推啊。”
周明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市里对这个特种伴生矿项目催得很紧，要求一个月内完成权属清退和土地征收。如果真遇到阻挠施工和漫天要价的钉子户，按规矩只能启动司法裁决程序，那样一拖就是大半年，双方都落不着好。”
正说着，村委会门口传来一阵哄笑声。
众人转头一看，全都愣住了。
只见陆野坐在一辆借来的老式电动三轮车上，后车斗里整齐地摆着两把折叠太阳伞、一个大号车载保温箱，还有几个大喇叭。
上午那两名满脸横肉的黑衣壮汉，此刻一人举着一面横幅，一人端着托盘，威风凛凛地走在前面开道。
横幅上用金漆刷着八个大字：
【坚决拥护国家建设，自愿配合光荣动迁！】
村长陆守德一口旱烟呛在嗓子眼里，剧烈咳嗽起来：“咳咳……这陆野唱的是哪出戏？”
周明和陈律师对视一眼，也是满脸懵逼。
平时他们去别村动迁，哪次不是被村民拿着锄头扁担围堵，漫天要价？
这位户主倒好，不仅自己主动来了，还拉着横幅来表忠心？
陆野跳下三轮车，步履如风地走到周明和陈律师面前，热情洋溢地伸出双手：“周主任好！陈律师好！我是陆家村后山四百亩荒山的唯一法定使用权人陆野！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党和政府的建设队伍给盼来了！”
周明握着陆野的手，有些回不过神：“陆野同志……你这态度，真是觉悟高啊！”
“必须高！”
陆野从公文包里利落地掏出身份证、户口本、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原件、不动产权籍调查表，甚至连当年的承包费完税证明和公证处公证书都一并码在桌上，整齐得像银行金库的档案。
“这是全部原件，全套权属链条清晰完整，没有任何抵押、担保或权属纠纷。”
陆野拍了拍胸脯，正色道：“我知道现在有些不法村民，仗着宗族势力胡搅蛮缠、阻挠重点工程，给政府添乱！我陆野作为新时代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坚决同这种落后封建思想划清界限！只要补偿方案合法合规、符合市级统一定价，我今天下午就能签补充协议，绝不拖政府后腿！”
周明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拍手：“好！好青年啊！要是全镇的动迁户都像你陆野这么通情达理，我们的工作得多好干！”
就在这时，村委会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能签！他是骗子！那座山不是他的！”
众人回头，只见张桂花扶着步履蹒跚的老太太，陆建国则吊着一只胳膊，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陆成才像个丧家犬一样跟在后面，四个人呼天抢地、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老太太一进院子，二话不说，直接扑倒在测绘仪器的脚架旁边，死死抱住金属腿，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救命啊！不孝子孙要逼死亲奶奶啊！”
陆建国则扑通一声跪在周明面前，指着自己的断臂和纱布，声泪俱下：“周主任！你看啊！这就是陆野指使黑社会打的！他为了独吞三千多万的拆迁款，雇凶杀人，要把我们一家老小赶尽杀绝啊！这荒山是我爹留给我的，有口头遗嘱！他手里的证件全是当年托关系假办的！今天谁要是敢量地，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的测量车上！”
村委会大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村民们议论纷纷，几个跟陆建国平时喝过酒的光棍也开始在旁边帮腔起哄：“就是啊，打断亲大伯的胳膊，这算什么玩意儿！”
“老太太都八十多了，躺在地上受罪，太狠心了！”
周明和陈律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动迁工作最怕的就是这种倚老卖老、胡搅蛮缠的家庭伦理烂账，一旦闹出人命或者群体性事件，项目就得无限期搁置。
“陆野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明皱眉问道。
第八章
面对陆家老宅四口人的联合发难，陆野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早已料到的讥诮。
他退后半步，从三轮车斗里拎起那个大号的红蓝双色扩音喇叭，按下了播放键。
刹那间，院子里响起的不是哭喊，而是一段清晰无比的高清录音对话：
【大伯：“这钱必须留在咱们陆家，给成才在城里买大别墅、娶大户人家的闺女！”】
【老太太：“老天爷啊！我是陆家的老祖宗，这钱就得我来分！建国是长子，成才要结婚生子，分三千万给建国！剩下的……给陆野六十万够了！”】
【陆建国：“老子今天先废了你，拿你的手按了手印，我看谁能管陆家的家事！”】
录音里伴随着陆建国凶狠的咆哮，随后是一声骨头错位和茶杯碎裂的声响。
整个村委会大院瞬间安静得连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几百个村民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太太的哭嚎声戛然而死，像被人当胸狠狠擂了一拳，僵硬地仰着脖子，抱着测绘脚架的手放也不是，抱也不是。
陆建国的脸涨成了紫猪肝色，冷汗顺着纱布边缘哗哗往下淌。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听清楚了吗？”
陆野关掉喇叭，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份派出所的接处警回执单和一份伤情司法鉴定预受案通知书，在周明眼前晃了晃。
“今天上午十点零五分，陆建国在陆家老宅对我实施暴力恐吓、企图非法拘禁并强行索要巨额财物。我身边的两位安保人员在行使正当防卫权利时，依法制止了犯罪行为。十分钟前，我已经通过青山市公安局线上执法监督平台提起了刑事立案申请，罪名是：敲诈勒索未遂加故意伤害未遂。”
陆野转向面无人色的陆建国，微微一笑：“大伯，你知道敲诈勒索三千多万在刑法上叫什么吗？叫‘数额特别巨大’，起点刑期十年，情节严重的情节恶劣的可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无期。你刚才撞车以死相逼的表演很精彩，要不要等镇派出所的警车到了，你再当着民警同志的面撞一次？”
陆建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裤裆处隐隐泛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吓尿了。
他是真没想到，陆野不仅录了音，居然连正规的法律程序都走完了！
这哪是一个刚毕业几年、没背景没人脉的普通社畜？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熟读刑法典的恶狼啊！
“还有你，成才哥。”
陆野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转头看向躲在人群后方的陆成才：“你涉嫌盗用后山林权证复印件，伪造我的个人签名向涉黑涉恶团伙张老九抵押借款二十五万元，那份借款协议的原件，专案组已经调取归档了。作为受害者和名义担保人，我刚才顺便帮你追加了一份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印章罪的补充控告材料。算算时间，经侦大队和刑警队的传唤通知书，最迟明天一早就能贴在老宅的防盗门上。”
陆成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直接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给陆野磕头：“野哥！亲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撤诉吧！我还年轻，我不想去踩缝纫机啊！妈，你快帮我求求他啊！”
张桂花听到儿子要坐牢，脑子里的神经彻底崩断了，扑上来就要抓老太太的拐杖：“娘！你快拿钱出来啊！你存折里还有养老金，你拿出来赔给小野啊！你想看着成才去坐牢吗？！”
“我哪还有钱啊！钱全让你们两口子给掏空了啊！”老太太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刚才还同仇敌忾的一家人，转瞬间在众目睽睽之下互相撕扯、扭打成一团。
张桂花薅着陆建国的头发扇耳光，陆成才跪在泥水里磕头，老太太坐在地上拍大腿叫屈。
一场原本气势汹汹的道德绑架鸿门宴，直接演变成了全村围观的滑稽丑角大乱斗。
围观的村民们指指点点，满脸鄙夷：
“呸！一家子吸血鬼，平时连村口五保户的救济油都要蹭一口，现在居然想黑侄子的几千万！”
“连伪造签名借高利贷这种断子绝孙的事都干得出来，活该蹲大牢！”
“陆野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懂事，没被这帮禽兽吸干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风向彻底逆转。
周明主任厌恶地看了那扭打成一团的一家四口一眼，转头对身后的工作人员吩咐：“通知镇综合执法办和辖区派出所，把这几个扰乱公共秩序的带走问话，别耽误重点工程动迁推进！”
“好嘞！”几名身材健硕的综治队员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陆建国和陆成才架了起来，张桂花和老太太也在哭喊声中被强行请出了村委会大院。
耳根子瞬间清净了。
周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头看向陆野，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与忌惮：“陆野同志……手段利落啊。”
陆野微微一笑，露出一口人畜无害的大白牙：“周主任过奖了，我这人最讲道理。人不犯我，我遵纪守法；人若犯我，我法条焊死。咱们现在可以去现场看地了吗？”
“可以！马上出发！”
第九章
后山。
这是一片方圆近四百亩的险峻低丘。
山势起伏，岩石裸露，整座山上几乎看不到几棵像样的大树，放眼望去全是一人多高的乱石堆和耐旱的荆棘灌木。
在陆家村祖祖辈辈的眼里，这里就是一块被神仙诅咒的死地，种包谷包谷死，栽果树果树烂。
然而此刻，几架工业级多旋翼测绘无人机正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在山丘上方盘旋扫描。
几名地质勘探专家拿着手持光谱仪，在半山腰的一处断崖下兴奋地敲敲打打。
“绝了！真是绝了！”
一名花白头发的勘探总工抓着一把灰白色的碎石，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表层全部是高品位的伴生锶矿和锂云母矿！不仅储量远超初步估算，而且开采难度极低！根据刚刚建立的三维地质模型，这片山体的核心矿脉厚度达到了四十五米！”
陈律师手里拿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补充征收细则，快步走到站在山头迎风而立的陆野身边。
“陆先生，根据自然资源部最新的重点战略资源保护与补偿规定，结合我们开发区‘生态修复加特种矿业特许开发’的打包规划，您的这片荒山评估结论已经出来了。”
陈律师将文件递给陆野，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撼：“四百零六亩承包山林，基础土地征收补偿金每亩八万五，计三千四百五十一万元；地下特种矿产发现权益及生态溢价补偿，核定为一千八百二十万元；外加按期签约的特快腾退奖励金两百万元。总计征收补偿款为——五千四百七十一万元整！”
五千四百多万！
比陆野之前在政府官网上查到的预估价格，硬生生多出了近两千万！
饶是陆野心性过人、自诩见过大风大浪，听到这个数字的一瞬间，心脏也狠狠漏跳了半拍，袖口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五千四百多万现金。
如果存进银行吃大额存单，哪怕按极低的年化利率算，每天一睁眼，利息就有一万多块！
别说一天两千块去给老太太尽孝了，他现在甚至能花两万块一天雇十个交响乐团天天堵在老宅门口给老太太吹唢呐！
不过，陆野并没有被这笔天文数字砸晕脑袋。
他迅速扫视了一遍合同条款，目光精准地停留在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上。
“陈律师，这第十四条，‘关于矿区外围生态走廊及农文旅融合示范区配套用地的反向承包优先权’，是怎么回事？”陆野指着条款问道。
陈律师微微一怔，随即赞许地解释道：“陆先生果然心细。按照规划，开发区只对核心矿脉所在的一百五十亩深层山体进行全封闭封闭式保护性开采。而剩下靠近村庄和水库的两百五十多亩缓坡外围区域，将打造成国家级生态地质公园和高新农业示范基地。按照政策，原土地承包人享有这片外围用地的免租金返包经营权，租期三十年，政府每年还会补贴专项生态维护资金八十万元。”
陆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核心矿区拿五千多万现金补偿，兜底暴富。
外围缓坡两百多亩地免费反包三十年，每年还能白拿八十万财政补贴？
这简直是把金山银山和细水长流的聚宝盆一起塞进了他怀里！
“签！”
陆野没有任何废话，翻开合同最后一页，拔出钢笔，刷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大名，随后在大拇指上抹了印泥，重重按下了通红的手印。
“周主任，陈律师，合作愉快！”
周明双手接过合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合作愉快，陆总！款项在三个工作日内，扣除代扣代缴税费后，会全额打入您的对公监管账户。以后这后山两百多亩生态园的建设，我们开发区管委会可就仰仗陆总多多支持了！”
“一定，一定。”陆野笑眯眯地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副本。
就在这时，山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陆老太太拄着拐杖，在几名同村老人的搀扶下，一步三摇、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半山腰。
她头发凌乱，满脸污泥，刚才的嚣张与刻薄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的仓皇与绝望。
“小野……小野啊！”
老太太隔着老远就哭喊起来，挣脱了旁人的搀扶，扑通一声跪在长满荆棘的碎石地上，膝盖瞬间被尖石割破，鲜血直流。
她一边哭，一边拼命往陆野脚下爬：“小野，奶奶求你了！派出所刚才来信了，说建国涉嫌敲诈勒索，成才涉嫌伪造公文，都要被刑拘移送看守所啊！他们要是进去了，陆家就绝后了啊！奶奶给你磕头！奶奶把这条老命赔给你行不行啊！”
老太太砰砰地在石头上磕头，额头很快青紫一片。
几个跟着上来的同村长辈有些看不下去了，壮着胆子劝道：“陆野啊，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你亲奶奶。如今你发了天大的横财，大伯一家也遭了报应，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别把事情做绝了，村里人看着也不好看啊。”
第十章
面对老太太的下跪磕头和村里长辈的道德劝和，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明和测绘队员们退到一旁，不好插手这种家务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野身上，想看看这个一夜暴富的年轻人，到底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心软。
陆野缓缓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身子。
他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太太那张满是泪痕与算计的脸。
“奶奶，您今年八十四了吧？”
陆野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也没有嘲弄，只有一种刺骨的平静。
老太太浑身一颤，以为陆野心软了，连忙点头如捣蒜：“八十四了……小野，奶活不了几天了，你就看在奶一把年纪的份上……”
“八十四年，您活明白了什么呢？”
陆野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冷若寒潭：“当年我爸为了给陆建国凑彩礼，大冬天跳进冰窟窿里捞鱼卖钱，落下一身风湿病；后来我爸出车祸，肇事司机赔了十八万，你们藏起存折，眼睁睁看着他因为缺两千块钱进口止血药死在手术台上；我考上大学那年，大伯家买了两百响的鞭炮庆祝成才拿到大专录取通知书，我却在工地拌水泥磨烂了双手。”
“那些时候，您怎么没想过您是长辈？怎么没想过他们有报应？”
陆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老太太想要抓他裤腿的脏手。
“您刚才说，陆家要绝后了？大清早就亡了一百多年了，您家里是有皇位要继承，还是有诺贝尔奖要传承？陆建国好赌成性，陆成才游手好闲涉黑诈骗，他们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不是我送进去的，是您亲手用纵容、偏袒和贪婪，一步一步把他们推进火坑里的。”
老太太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过，您刚才有句话说得很对。”
陆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毕竟血脉相连，我这当孙子的，不能真看着陆家老宅塌了没人管。”
众人一愣，老太太眼中更是猛地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小野！你肯出谅解书了？！你肯借钱平账了？！”
“谅解书？想多了。”
陆野嗤笑一声，转身对身后的两名黑衣保镖打了个手势。
保镖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委托书和营业执照复印件。
陆野将文件递给村长陆守德，朗声道：“陆村长，各位长辈都在这儿，作个见证。我刚刚以个人名义注资两千万元，全资收购了镇上的‘青山绿水文旅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并与管委会达成了后山两百五十亩外围用地的整体开发协议。”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陆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的项目需要大量的基础劳动力进行石漠化治理、梯田修筑和林下经济种植。”
陆野指了指瘫在地上的老太太，又指了指山脚下被警车警笛声吓得面如土色的陆家老宅方向。
“我决定，成立‘陆家村失足亲属再就业帮教基地’。”
“大伯陆建国和堂哥陆成才，只要在看守所好好配合调查、退缴赃款，争取到了取保候审或者缓刑，基地将全额提供就业岗位！工作内容是：用手推车清运后山废石矿渣，实行计件工资制，一车五块钱。每天管两顿杂粮窝头和咸菜，按月强制扣除工资偿还被他们侵吞的抚恤金与高利贷！”
“至于大伯母张桂花，基地保洁总监就是她了，负责全天候清理生态公厕，工资全额打入还债专管账户。”
“而奶奶您——”
陆野俯下身，看着目瞪口呆的老太太，笑得无比灿烂：
“您不是喜欢微信语音雇我回家尽孝吗？您不是开价一天两千吗？作为回报，我聘请您担任本基地的‘高级道德与传统文化督导员’，每天早上六点，坐在村口的大磨盘上，拿着大喇叭给全村朗读《民法典》、《刑法典》和《公民道德建设实施纲要》各一遍。”
“工资我照发！但不是给现金，而是以您的名义，全额捐赠给镇中心小学的‘陆野阳光助学基金’，资助那些考上大学却拿不出学费的贫困孩子！”
噗！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整个半山腰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村民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拍着大腿直抹眼泪：
“哈哈哈哈！绝了！这招太损了！让张桂花扫厕所，让老太太念刑法！”
“给全村朗读民法典！哈哈哈哈！老太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这下可有得学了！”
“一天两千捐给助学基金！陆野这孩子真是把杀人诛心玩明白了！”
老太太听着周围铺天盖地的嘲笑声，看着陆野那张挂着纯良笑容却狠辣至极的脸，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在了草丛里。
“快！掐人中！老太太又碰瓷了！”有村民大喊。
“别慌！”
陆野从容不迫地掏出手机，按下了免提键，淡定地拨通了急救电话：“喂，120吗？陆家村后山有一位八十四岁的老人突发精神崩溃，需要一辆救护车。对，顺便通知精神科的大夫带两件束缚衣过来，病人有严重的幻想症，总以为自己手里有几千万。”
挂断电话，陆野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山风拂过，吹起他的西装衣角。
天高云阔，脚下的荒山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金属般的耀眼光芒。
五千四百多万现金即将到账，三十年的土地经营权握在手中，仇人全被按在法治的框架下动弹不得。
陆野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转过身，迎着漫天的夕阳，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步朝山下走去。
“回城！退租！换个能停私人直升机的大平层去！”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