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使用痕迹
发现不对劲，是因为家里那台滚筒洗衣机。
我叫陈默，三十四岁，修了十年家电。拆装过的机器比吃过的盐都多，只要机器运转，我不用看，光听声儿、摸震动，就知道毛病出在哪。
那天我提前干完活，下午三点就回了家。林倩在超市上班，早班，四点才回。
我进门把工具包搁下，准备把攒了两天的脏衣服洗了。打开洗衣机，扔进衣服，倒上洗衣液，按下“快洗”键。
洗衣机开始运转。我本来想回客厅躺会儿，但刚走到厨房门口，突然停住了。
声音不对。
普通的快洗，脱水的时候声音是匀速沉闷的。但这台洗衣机，在脱水启动的瞬间，内筒转动的离心感，有一种极短暂的、结构受力不均的“顿挫”。
我走回去，把手搭在洗衣机顶盖上。那种沉闷的共振里，夹杂着一种极细微的、不平衡的摇晃。
这洗衣机是我去年自己买的，安装的时候，为了防震，我特意把底脚的四个螺丝调得严丝合缝，机身底下还垫了减震垫。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细微的“甩干偏移”。
只有一种可能：这台机器，最近洗过重量分布完全不同于我和林倩日常衣物的东西。
什么东西？男装？太重的工作服？还是别的？
我按了暂停。打开盖子，把我自己的衣服捞出来，扔到一边。然后我蹲下来，拆开了洗衣机内筒底部的过滤网。
里面除了点线头，还卡着一根卷曲的短头发。很硬，黑中带点白发，不是我的，更不是林倩的。林倩是齐肩长发，染了栗色。
我看着那根头发，心里咯噔一下。头皮一阵发麻。
我把头发捏出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去了卫生间。
如果只是洗过一次衣服，可能是亲戚来借宿，可能是朋友来坐坐。我心里有个声音在替她找补。
但我修了十年家电，我知道“故障”都是连锁的。
我拧开洗手池的热水龙头。出水的温度不对劲。平时我习惯把热水器温度定在四十五度，出水是温热的。今天这水温，起码有五十多度，烫手。
我抬起头，看向墙上的燃气热水器。
面板上的温度旋钮，被拨到了“五十度”的位置。
林倩怕烫。她洗澡最多用四十一度。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偶尔在冬天洗重油污的时候，才会把温度调高。但我昨天出差前，分明记得这旋钮是在四十五度。
有人动过。而且是一个不怕烫、甚至喜欢高温热水的男人。
我站在卫生间里，没动。觉得浑身发冷。
我走回客厅，拉开电视柜底下的抽屉，拿出了我之前买的一个备用智能插座。这插座带电量统计功能，本来是我打算装在电瓶车充电位上的。我看了一眼厨房冰箱的插头，没动它，转身去了卧室。
卧室里有一台台式电脑。林倩不怎么用，偶尔追剧。我把插座换上去，连上我手机。
一看数据，我笑了。笑得很冷。
最近这半个月，这台电脑在夜间的待机功耗，远远超过一台电脑正常的待机耗电。它甚至在这个“待机”时段，疯狂产生过下载的流量。
我点开电脑的历史记录（我平时修完电脑习惯清记录，但林倩不懂这个）。
搜索栏里，有本地快捷酒店的预订记录。时间，都是我出差不在家的时候。
我掏出手机，对着旋钮、过滤网、电脑屏幕，拍了照。
然后，我把所有东西恢复原样，洗了把手，去厨房把昨天买的一条活鱼杀了，做了一锅红烧鱼。
晚上六点，林倩下班回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换鞋，语气很自然。
“活少。”我端着红烧鱼从厨房出来，“洗手吃饭。”
她没察觉异样，坐过来吃饭。
我看着她嚼着鱼肉，忍不住想，她带人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坐在这张桌子前，吃着东西，跟人调情？
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林倩。”我看着桌面上冒出的烟雾。
“嗯？”她抬起头。
“我那台洗衣机，你最近是不是用‘强力洗’洗过什么大件？”
林倩眼神闪了一下：“没，没有啊。就洗了洗床单。”
“哦。”我掸了掸烟灰，“我刚才拆过滤网，卡了一根短头发。还挺硬的，半黑半白。”
林倩拿筷子的手僵住了。
“还有。”我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热水器你是不是动过了？水温五十度。你不怕烫了？”
林倩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放下筷子：“陈默，你听我说……”
“你不用跟我说。”我看着她，“待会儿你打个电话，把那个短头发的、洗大件的、怕冷不怕烫的男人叫来。让他把这台洗衣机的维修费、精神损失费，给我结了。”
“陈默！你什么意思？！”她尖叫起来。
“意思就是，我这人修了十年家电。最讨厌别人乱动我调好的机器。”我站起来，把烟掐灭，“你那点破事，我全知道了。”
第二章：算账
我没有连夜搬走。
第二天，我找了把旧锁，把主卧的房门锁死，然后去了趟银行，把卡里的钱转到了我师傅的账户上暂存。家里水电燃气，我全改了密码。
下午，我去找了大宇。
大宇在城南菜市场旁边开了家“大宇法律咨询”。他听完我说明情况，给我倒了杯茶。
“陈默，这口气你咽得下？”
“咽不下。但我不打架。打了，我得进去。为了那种人，不值当。”我喝了口茶，“我要离婚。房子、车、存款，该怎么分怎么分。但我不当冤大头。”
大宇点了点头，帮我拟了份离婚协议。房子是我婚前付的首付，婚后共同还贷，我按法律把增值部分补给她。剩下的存款，一人一半。
“还有，”大宇说，“如果你能拿到她出轨的实锤，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我有她订酒店记录的照片，还有她跟那个男的的聊天记录，我截了几张图。这算不算？”
“算。”
当天晚上，我把协议放在餐桌上。
林倩这两天没敢跟我说话，躲在小卧室里。我把协议往桌上一拍：“林倩，出来签字。”
她走出来，看着协议上的白纸黑字，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陈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他天天给我发消息，我那天也是昏了头……”
“那人是谁？”
“周凯……就是我单位的一个大客户。”她抽泣着，“他答应我会离婚的……”
“他离不离婚跟我没关系。”我看着她，“林倩，咱俩结了四年婚。我这四年，天天在外面给人修这修那，一身臭汗。我没亏待过你。今天这事儿，我不听解释。你签了字，咱们好聚好散。”
“我不签！”她一把将协议撕成两半，“你也太狠了！谁结了婚还不犯点错？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联系他了！”
“你撕了没关系。我包里还有十份。”我盯着她，“林倩，你知不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凡是修不好的机器，我从来不修第二次。因为我知道，它迟早还得坏。你就当我是把你当台坏机器，报废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二天，她妈打来电话。
“陈默啊，我是妈。”老太太语气挺客气。
“阿姨，您说。”
“听说你跟倩倩闹别扭了？年轻人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倩倩是有错，但你也不能一直不回家啊。”
“阿姨，她出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陈默，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计较呢？倩倩她从小被我宠坏了，不懂事。你多包容包容她。再说了，男人在外面打工，女人在家里难免寂寞……”
我气笑了。
“阿姨，您说得对，她不懂事，您懂事。但这事儿没商量。一次不忠，终身不用。您要是觉得她委屈，您接回去，您养她。”
挂了电话，我把老太太的号码也拉黑了。
第三章：台阶
拖了半个月，林倩终于签字了。
大宇把起诉状和证据复印件往她面前一拍：“你签不签？不签咱就法庭见。到时候传票寄到你单位，你面子上好不好看？”
林倩哭了一场，签了。
去民政局那天，是个周一。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钢印盖下去的时候，林倩的眼圈红了。
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太阳很大。
林倩看着我，开口了：“陈默。”
我停下，转头看她。
“你真的一点都没舍不得吗？”她声音有些发抖，“咱们在一起四年。你这人就像个木头，天天捣鼓那些破铜烂铁。我生病发烧，你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周凯他天天陪我聊天，给我买奶茶。我就是图那点温暖，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
我看着她。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没意思。
“林倩，你问我舍不舍得。”我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发现那根头发那天，我一个人在阳台抽了半包烟。我手都在抖。你说你图温暖。
我每天钻在人家柜子底下、爬上梯子修空调的时候，我也想要温暖。可咱俩结婚了，这就叫过日子，不叫处对象。”
“我……”
“行了。”我打断她，“房子你后天前搬走。我大后天回去换锁。到时候东西要是还在，我直接给你扔楼下去。”
“陈默，你怎么这么绝情？”
你背叛了我，你现在还有脸来问我“为什么这么绝情”，你这个贱女人。以后在街上碰见，别跟我打招呼。”
我转身走下台阶，朝我的电瓶车走去。
骑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我停下来看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陈默，周凯把我甩了。他说他有老婆，不可能为了我离婚。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看着屏幕，没有同情，也没有痛快。
我回了一行字：你怎么还有脸来问我“怎么办？自己选的，自己受着。”
发完，我拉黑了她的号码，启动电瓶车。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过五金店，我停下车，进去买了个新的家用工具箱。
旧的该扔了。螺丝刀、扳手、管钳，一样一样，锃光瓦亮。从今往后，我的日子我自己过。
第四章：借刀
搬出那个家之后，我在汽修厂后面的维修店里支了张折叠床。
店面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外面堆配件，里面是一张旧办公桌。以前是我中午歇脚的地方，现在成了我的窝。
闻着机油和焊锡的味儿，我睡得比在那套一百多平的商品房里踏实得多。机器不会骗人，哪儿坏了就是哪儿坏了，修好了就转，转不动就报废。没那么多弯弯绕。
离婚后的第二个星期，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台老式双开门冰箱换压缩机。正焊着铜管，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门一开，下来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着成套的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十几万的包，踩着高跟鞋走到我跟前。
“陈默是吧？”她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我一眼。
我放下焊枪，摘下防护面罩：“修电器？外面排队。”
“我不修东西。”女人从包里摸出一张照片，拍在我的工作台上，“认识这人吗？”
我低头扫了一眼。照片上是林倩，在一家西餐厅里，笑得一脸灿烂，旁边坐着一半男人，只有半个肩膀。
我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你老婆。”女人咬着牙，语气里带着股狠劲儿，“她勾引我老公，周凯。你真管不了？”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她：“前妻。”
女人愣了一下。
“上周一刚领的离婚证。”我弹了弹烟灰，“她勾引你老公，你找她去，找不着我。”
“你倒是撇得干净。”女人冷笑了一声，拉开包，掏出个信封扔在台面上，“我查过了，你干了十年家电维修。她拿你当冤大头，你离了，倒是全身而退。”
“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扫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你咽不下这口气，找我干什么？大街上那么多出气筒，我这儿只修电器，不打人。”
“我要你帮我个忙。”女人盯着我，“周凯要把我甩了，财产转移了一大半。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把东西藏在了你老婆租的房子里。”
我掐了掐眉心。这烂摊子，真是臭大街了。
“大姐。”我看着她，“我跟她离了。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找证据，找私家侦探，找律师。找修理工没用。”
“你前妻租的房子，是用你的身份证信息登记的吗？”
我微微皱了皱眉。
女人把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里面有她租房的地址，还有一把备用钥匙。这钥匙是房东给我，让我转交的。”
“转交给我？”
“对，房东说，这房子当初是你去签的合同，留的联系人也是你。我不知道她怎么骗的你，但这房子里面现在放着我老公的账本和几箱子贵重物品。”
我盯着那个信封，心里骂了一万句娘。
林倩这女人，真是蠢到家了。离婚前一个月，她跟我说要帮同事租个临时房，借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登记。
我当时没多想，毕竟做家电这行，平时给客人修机器也要登记身份信息。
没想到，她拿我的信息给周凯这个姘头搞金屋藏娇。
“我知道了。”我把信封拉过来，塞进工具包里，“你想让我干什么？”
“明天上午十点，我带我的人去那房子搬东西。你拿钥匙开门。”
“犯法的事我不干。我是守法公民。”
“不用你干什么，你就在旁边站着。门是你租的，你是合法开门人。我就搬我老公的东西，账本拿回来就行。搬完我就走，不吵不闹。”
我看着她，吐了一口烟。
“行。”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带着工具包和备用钥匙，去了那个老小区。
林倩租的是一套一居室，在三楼。我拿钥匙捅开门的时候，周凯他老婆带着两个壮汉跟在后头。
屋里一股潮味儿。沙发上扔着女人的外套，餐桌上还有吃剩的外卖。
“左边那个柜子，抬走。”周凯老婆指挥着壮汉，动作利索。
我没进去，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抽烟。刚抽了两口，电梯门开了。
林倩提着个塑料袋走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陈默？”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你怎么在这儿？这……这谁？”
她看见屋里正在被往外搬的箱子，尖叫着扑了过去：“你们干什么！抢劫啊！我报警了！”
“报吧。”周凯老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皮账本，“警察来了，正好把事儿一块说清楚。你住的这房子，是我老公拿钱租的。这箱子里的东西，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报，我正好告你非法侵占。”
林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周凯老婆的腿：“嫂子，嫂子我错了！我不知道他结婚了！他骗我，他说他早就离婚了！”
周凯老婆一脚把她踢开：“他骗你？你不也骗这修电器的老实人吗？怎么，当小三当出优越感了？”
我站在旁边，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踩灭。
“行了。”我看了看表，“东西搬完了吗？搬完把门锁好。房东还等着收房呢。”
林倩听到我的声音，猛地抬起头，连滚带爬地扑向我：“陈默！陈默你帮帮我！你认识他们，你跟他们说清楚，我不知道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林倩。”我看着她，“我跟你说过没有？我这人，最烦别人动我的规矩。”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跟我认错没用。”我拎起工具包，“你把别人家老婆惹了，你自己处理。”
我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处，听到上面传来林倩的哭喊声和周凯老婆的骂声。声音渐渐远了。
这件事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月。
我在店里正修一台微波炉。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台咖啡机。
“师傅，这机器能修吗？刚买半个月，不出水了。”
我拿过来看了看牌子，挺贵的全自动机。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也不知道，突然就不出水了。
我把机器拆开，拿万用表测了一下主板。
“主板没坏。”我指给他看，“这儿，进水阀被水垢堵死了。您平时用的水硬，没过滤吧？”
男人一拍大腿：“我就说这破机器事儿多。那怎么办？”
“好办。”我拿了个一次性杯，兑了点白醋，倒进进水口，让机器自己循环抽洗了两遍。再通电，水哗哗地流出来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
男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就好了？我刚才拿到售后去，人家说主板烧了，要我换主板，八百块。”
我擦了擦手：“售后没骗您，主板确实烧了，不过是微动开关烧了，换一个几毛钱。但他跟你说八百，是整块主板的价格。其实只要换个微动开关就行。不过，您以后最好加个净水器，不然还得堵。”
男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递了根烟过来：“师傅，你挺实在啊。叫什么名字？”
“陈默。”
他抽了口烟，从兜里摸出张名片：“我姓沈，做餐饮连锁的。我们有几家分店的商用咖啡机和冰箱老是坏，修起来麻烦。以后给你个活儿干不干？”
我接过名片。
“行。我只管修，不管采购。”
“痛快。”沈老板拍了我肩膀一下，“我明天让人把店里的后厨设备清单发你。”
我把他送走，回到店里。
拉开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放着林倩留下的那堆烂摊子的复印件：离婚协议、账单，还有那张周凯老婆留下的租房信封。
我拿打火机点了，看着它们烧成灰烬，扔进垃圾桶。
以后，我这店里，只有各种电器的故障代码。
第五章：立规矩
沈老板的活儿接得痛快。
第二天，他就让人把三家分店的后厨设备清单发了过来。我骑着电瓶车挨个跑了一遍，查出两台冰柜压缩机老化、一台和面机皮带松了、三台商用咖啡机的进水阀堵了水垢。
我开了一张维修清单，连工带料报了个价。沈老板看了一眼，直接签字：干。
那半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店里，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但人一忙起来，就没工夫想那些烂事。
林倩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傍晚我刚修完沈老板第三家店的烤箱，蹲在后巷抽烟。一抬头，看见她站在巷子口。
瘦了一大圈。以前一百二十斤的人，现在看着顶多一百出头。脸上的妆也没化，眼窝凹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灰败气。
“陈默。”
我抽了口烟，没站起来。
“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了大宇。”她走过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陈默，我没地方住了。那个房子被周凯他老婆收回去了，我东西全被扔出来了。我身上就剩几百块钱，我……”
“你妈呢。”
“我妈……”她低下头，“我妈让我回去，但她那房子小，我弟一家也在，我回去连个睡的地方都没有。”
我把烟屁股摁灭在脚底下，站起来。
“你想让我干什么。”
“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找到工作就还你。”我看着她。夕阳打在她脸上，能看见嘴角起了一圈干皮。
这个人，跟我过了四年，睡在一张床上四千多个日夜。现在站在这儿，像个陌生人。
“林倩，你走的时候，家里那二十万存款你分了一半。”我说，“十万块钱，两个月就花完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凯花你的钱，对吧。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吃你的喝你的，连酒店开房都是你掏的钱。”
她眼圈红了，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钱没了，人也没了，想起我来了。”
“陈默，我真的没办法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五百块钱递过去。
“这个钱不用还。但这是最后一次。”
她接钱的时候手在抖，眼泪滴在钞票上。
“陈默，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是错了。”我把钱包揣回兜里，“你不止错了你还蠢。”
你把一个靠吃软饭过日子的男人当宝贝，把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的人当冤大头
她攥着那五百块钱，站在巷子里哭。
我骑上电瓶车，走了。后视镜里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再看。
沈老板的活儿干完之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默，我看你这人干活靠谱，不糊弄。我这几家店，后厨设备三天两头出毛病，每次找售后，来一趟光上门费就三百，修个东西磨磨唧唧等好几天。
我想跟你签个长期合同，你每个月帮我把所有店巡检一遍，有问题提前处理。固定月费，你看多少钱合适。”
我算了算，报了个数。沈老板拍板就定了。
签完合同那天，他留我吃饭，在他办公室开了一瓶好酒。喝到一半，他媳妇来接他。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不化妆，穿着件普通的针织衫，拎着个保温桶。一进门就数落他：“又喝酒？医生说你血脂高忘了？”
沈老板嘿嘿笑，跟我们介绍：“我媳妇，李梅。”
李梅跟我点了个头，把保温桶打开：“我炖了排骨汤，你也喝一碗。老沈这人，逮着个实在人就往死里留，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接过汤碗，热乎乎的排骨汤，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
“嫂子炖的汤好。”我喝了一口。
“那就多喝。以后常来家里吃。”李梅坐在沈老板旁边，拿筷子把他面前的酒瓶子往旁边推了推，“你也是，别老在外面吃盒饭。老沈说你这人实在，自己开个维修店，天天修这修那，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沈老板在旁边插嘴：“李梅，你别见了谁都当自己家孩子。人家陈默三十多了，比你还小不了几岁。”
“那怎么了？三十多也是一个人过日子。一个人就容易糊弄。”李梅瞪了他一眼，转头问我，“陈默，你成家了吗？”
沈老板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离了。”我说，语气挺平的。
李梅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以后不想做饭就来家吃。我们家就两口人，多双筷子的事。”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但汤喝到肚子里，是暖的。
从沈老板办公室出来，我骑在电瓶车上，风吹过来，酒醒了三分。
我想起刚才李梅说“多双筷子的事”，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世上，有些人对你好，是因为有所图。有些人对你好，纯粹是因为她这人就是那样。
回到家，我把店里的旧工具柜翻出来，拿砂纸打磨了一遍，重新刷了漆。
螺丝刀按大小排列，扳手按尺寸挂好，管钳、电烙铁、万用表，一样一样归位。
新的规矩，从旧的工具箱开始。
我干完这些，站在店门口点了根烟。这条街上的路灯刚亮，对面卖麻辣烫的老周正在支摊子。
“陈默！”老周扯着嗓子喊，“明天礼拜六，市场有早市，你去不去？”
“去。”我喊回去。
老周嘿嘿笑：“听说市场新开了个五金铺，老板娘挺带劲，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把烟屁股弹进垃圾桶。
“我是去买配件，不是去看老板娘。”
“拉倒吧你！”老周笑得直拍大腿。
我笑着骂了他一句，转身回了店里。
工具收好，明天去市场。
第六章：早市
周六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我骑着电瓶车到了城北旧货市场。
这条街平时冷清，一到周末早市就热闹了。卖二手电器的、修锅补盆的、倒腾五金配件的，全在马路牙子上支起了摊子。空气里混着油条味儿、机油味儿，还有旁边花鸟市场飘过来的鸟粪味。
我把车停好，拎着工具包往老周说的那家五金铺走。
铺面不大，叫“红梅五金”。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货架码得挺齐整，螺丝按型号分了格子，电线按粗细卷成盘，最里头还立着几台旧电焊机和切割机。
我蹲在门口看一盒铜接头，正挑着，铺子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稍等啊，我把这漏水阀拧上。”
声音不高，但挺冲，带着点干活时候的急劲儿。
我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蹲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攥着个管钳，正跟一个锈死的老式角阀较劲。
“锈死了吧？”我站起来，走过去。
“是啊。这家客户说一晚上漏了半吨水，我得赶紧把这阀换下来。”她头也没抬，手上又加了一把劲，脸憋得通红。
“你那样拧不行。”我把工具包搁下来，“角阀锈死了，硬拧会把内丝拧断在墙里，到时候更麻烦。有除锈剂吗？”
她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了我一眼：“有。刚喷了两遍，还是纹丝不动。”
“我看看。”
我蹲下去。那角阀锈得发黑，螺纹处全被水垢糊死了。我从工具包里翻出个小喷壶，装的是我自己兑的除锈剂——白醋加机油加一点点洗洁精，比外面卖的好使。我对着螺纹缝隙喷了一圈，等了半分钟，拿管钳轻轻敲了两下阀体。
“别使蛮力。敲震一下，让药水渗进去。”
又等了十几秒，我握住管钳，手腕一发力。
“嘎嘣”一声闷响，角阀松了。
她蹲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了一下：“行啊。你也是修东西的？”
“家电维修。”我一边拧角阀一边说，“就在城南，陈默。”
“林红梅。”她站起来，从兜里摸出张名片递过来，“这店刚盘下来不到俩月，以前那老板欠了一屁股账跑了，剩这一屋子破烂。我看你家电商的配件也卖，以后互通有无。”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红梅五金，批发零售”。
“你以前干什么的？”
“在机电厂干质检，厂子倒了，赔了两万块钱，盘了这店。”她说话不拐弯，像倒豆子。
“一个女人开五金店，挺少见。”
“少见就对了。男人都去工地挣大钱了，谁乐意守这小破店。”她把换下来的破角阀扔进废料桶，“你刚才那手不错。除锈剂自己兑的？”
“嗯。配方祖传的。”
她乐了，从柜台底下摸出瓶矿泉水扔给我：“谢了。这个不要你钱。”
那天早上我在她店里买了四十块钱的配件，临走她硬是塞了把新管钳给我：“样品，不要钱。你刚才教我那一招，值这个。”
我把管钳塞回工具包，骑上车走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林红梅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默，我有个客户，家里冰柜不制冷了，我弄不了，你接不接？”
“接。地址发我。”
到了地儿，是个小饭馆。后厨那台冰柜老得掉漆，压缩机嗡嗡响，就是不制冷。我拿万用表测了一下，压缩机烧了。
“得换压缩机。”我跟饭馆老板说，“连工带料四百八。”
“四百八？”老板嫌贵，转头问林红梅，“你店里不是卖二手压缩机吗？”
林红梅脸一板：“二手的便宜，但我不敢保你使多久。陈师傅给你换新的，保半年。你自己选。”
老板嘟嘟囔囔，最后还是让我换了新的。我干完活，林红梅在旁边看了全程，中间帮我递了两次工具，一次递错了，递了把尖嘴钳，我说要十字螺丝刀，她自嘲地拍了下自己脑门：“对不住，外行。”
从饭馆出来，她非要请我吃面。
坐在面馆里，她往我碗里倒醋，问我：“陈默，你这手艺，咋不自己开个大点的店？”
“没钱。也不想折腾。有个小铺面够用了。”
“你这种人，活该挣不着大钱。”她夹了一筷子面条，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技术好，人又实诚，就是太缩了。做生意得往外走，不是光蹲在店里等客户上门。”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
“你要是有空，以后我这儿的活分你一半。水电、家电，我都接，接完了转给你。我抽一成。”
“你不亏？”
“亏啥。”她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我要是自己干，不会修，客户还骂我不专业。转给你，我落个省心，还能挣个介绍费。双赢。”
我想了想。她说的有道理。
“行。”
从那以后，林红梅的活儿确实没断过。今天东家洗衣机不脱水，明天西家热水器不打火，后天又是个小饭馆冰柜跳闸。她负责跟客户谈价、催款，我负责干活。她嘴皮子利索，碰上难缠的客户能掰扯半小时，最后还能笑眯眯地把钱收上来。
有一回干完活，在她店里歇脚，她给我泡了杯茶，突然问了一句。
“陈默，你一个人住？”
“嗯。”
“咋没成家？”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瞒的。
“离了。前妻出轨，离了一年多了。”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继续问。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男人也跑了。前年，带着家里所有钱，跟个卖保险的跑了。我连他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所以我现在，不指望男人，也不指望谁救我。”她喝了口茶，“自己挣钱自己花，踏实。”
我点了点头。
“对。”
“你这人挺对我脾气。”她放下茶杯，指了指柜台上一台积灰的旧收音机，“那玩意儿是收破烂收来的，我捣鼓了俩礼拜也没修好。你帮我看看？就当抵了今天这壶茶。”
我走过去，把收音机翻过来看了看，后盖一拧，电路板烧了俩电容。我从工具包里摸出备用的电容换上，通电一试，滋啦滋啦响了两声，电台的人声出来了。
“行啊陈师傅！”她拍了下大腿，笑得眼睛都弯了，“你这手绝了。”
“小毛病。”
“小毛病我也弄不了。”她把收音机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这个是我店里的吉祥物了，以后每天开着。”
后来我每次去她店里拿货，那台收音机都在响，有时候放歌，有时候放戏曲，有时候放晚间新闻。
老周有回碰见我，挤眉弄眼地问：“那五金店老板娘怎么样？”
“挺好。”我说，“干活利索，不磨叽。”
老周嘿嘿笑：“我问的是这个吗？”
我斜了他一眼：“你想问啥。”
“你装！”老周拿胳膊肘碰我，“你俩都单身，又都干这行，凑一块儿过日子多合适。”
我没接话，低头整理工具包。
但心里琢磨了一下。好像，确实，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第七章：砸店
入冬那天，林红梅的店出事了。
我正搁店里给人换微波炉磁控管，老周一个电话打过来，嗓门大得差点把我耳朵震聋：“陈默！你赶紧来红梅五金！有人砸店呢！”
我把磁控管一扔，电瓶车骑出摩托车的架势往城北赶。
到的时候，店门口围了一圈人。卷帘门被踹得凹进去一块，玻璃柜台碎了一地。林红梅站在店中间，手里攥着根撬棍，马尾散了，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但人站得笔直。
对面站着三个男的。领头的是个秃顶胖子，戴着根粗金链子，看着像搞土方工程的。
“林红梅，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秃顶拿手指头戳着柜台，“我不管这店以前是谁的，你盘下来了，账就得认。”
“张老三，你放什么屁。”林红梅拿撬棍敲了敲地面，“你欠的是前老板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找他要去。”
“他跑了！我上哪儿找？这店以前是他的，现在你的，我不找你找谁？”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站到林红梅旁边。
“怎么回事？”
林红梅看见我，皱了下眉：“你来做啥？跟你没关系，别掺和。”
“问你话呢，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这人叫张老三，以前跟这店的老老板有生意往来，老老板欠了他两万块货款跑了。他非说我跟老老板是一伙的，让我替他还。”
我看了张老三一眼：“有欠条吗？”
“你谁啊？”张老三上下打量我。
“你甭管我是谁。欠条拿出来我看看，上面签的是谁的名。”
“签的谁名不重要！这店现在是她接手的——”
“那就是没有。”我打断他，“没有欠条你砸人家店，这叫寻衅滋事，你知道吗。”
张老三脸色变了变，扭头朝身后俩小弟使了个眼色。那俩人从地上捡起两根断了的柜台腿，拿手里掂着。
“哥们儿，你别搁这儿充大头。”张老三往前走了一步，“老子在城北干了十几年工程，砸个破五金店还用看谁脸色？我告诉你，今天不给钱，这店她别想开了。”
我把林红梅往身后拨了一下，自己站在她前面。
“张老三，我给你算笔账。”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他，“你踹坏了卷帘门，市价一千二。砸了玻璃柜台，连工带料八百。货物损失我还没算。你要是现在走，这些钱我不跟你计较。你要是不走，我报警，警察来了第一件事查你工程队的资质。你前年那个安置房项目，用的那批劣质管材，够不够立案你心里清楚。”
张老三的脸僵住了。
“你他妈吓唬谁？”
“我没吓唬你”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上面是我前几天刚从林红梅这儿拿货时拍的照片，店里装修前的老照片
我修了十年家电，这家店里哪根管子是新换的、哪块板子是什么标号，我门儿清。你那安置房用的管材要是跟这一样，我把名字倒着写。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安置房用的什么管材。我诈他的。
但张老三这种人，屁股底下干净不了。但凡有人拿“工程资质”说事，他自己就先虚了。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嘴角抽了抽。
“行。”他拿手指头点了点我，“你小子等着。”
他带着人走了。出了门还回头啐了一口：“两万块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人散了之后，林红梅把撬棍往地上一扔，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玻璃。
我蹲下去帮她。
“刚才谢了。”她没抬头，拿手划拉玻璃碴子，“不过你不该掺和。张老三这人记仇。”
“他记他的。”我把碎玻璃归到一块，“你一个女的，他带三个人来砸店，你拿根撬棍能顶什么用。”
“那我也不能给他钱。”她把碎玻璃扔进垃圾桶，“我盘这店的时候，转让合同写得清清楚楚，债权债务跟我没关系。他欺负我不懂法。”
“你是不懂。”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你运气好，我懂一点。”
她抬头看我，额头上一道灰印子，看着有点滑稽。
“你咋懂这些？”
“修了十年电器，什么人都见过。赖账的、讹人的、碰瓷的，见多了。就知道该怎么对付。”
她笑了一下，拿袖子蹭了把脸，蹭得更花了。
“行吧。欠你个人情。”
“你欠我的人情多了。”我拿了几块纸板把踹坏的卷帘门先遮上，“这门明天我找人给你换。钱从你下次给我的分成里扣。”
她没推辞，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帮她把店里收拾利索了，又检查了一遍电路。她出去买了两份炒饼，我俩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
“陈默。”她嚼着炒饼，含含糊糊地叫我。
“嗯。”
“你说张老三明天还来不来。”
“来。”
“那你明天还来吗。”
我嚼了两口饼，咽下去。
“来。”
她笑了一下，拿胳膊肘碰了碰我：“那你以后天天来呗。我管饭。”
我偏头看她。路灯底下，她脸上的灰印子还没擦干净，头发胡乱扎着，工装袖口上全是玻璃碴子扎出来的小口子。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挺亮。
“你这话，有歧义。”我说。
“有什么歧义？”
“‘天天来’和‘管饭’，是两件事。你得说清楚。”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拿手里半张饼砸我肩膀：“你想得美！我意思是雇你当保安！一天五十！”
我接住那半张饼，笑了。
“五十太少。一百。”
“八十。”
“成交。”
她瞪了我一眼，又绷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我骑电瓶车回去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冷得发疼。但我心里挺热乎。
张老三那事儿，我后来还真去打听了一下。林红梅不知道，我有个客户的亲戚在住建局，我托人问了句，那批管材确实有点问题。
张老三听说有人打听这事儿，过了三天自己找上门来，跟林红梅道了个歉，说“一场误会”，再没提那两万块钱的事。
林红梅事后问我：“你到底跟他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跟他讲了讲管材的国家标准。”
她看了我半天，笑了。
“陈默，你这人挺损的。”
“还行。”我说，“比被人砸店强。”
第八章：平静的生活挺好的
转过年来，开春。
我把汽修厂后面的那个小维修店退了，搬进了城北旧货市场。
林红梅把她五金店旁边的空铺子盘了下来。原来是个卖劳保用品的，干不下去跑了。两间铺子中间的墙打通，一半卖五金配件，一半做家电维修，招牌换了新的，叫“红梅家电五金”。
我算是入了技术股。每个月拿固定工资，年底再拿分红。
搬店那天，老周带着几个街坊来帮忙。我那点家当不多，除了工具柜、旧办公桌，就是一堆破铜烂铁和攒了十年的配件。林红梅在店里指挥着怎么摆放，她那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陈默！你这堆破电机能不能扔了？占地方！”
“那都是好件，卖废品可惜了。”我搬着箱子头也不抬。
“占着两平米，一个月房租好几百，你算算哪个可惜？”
我算了一下，她有理。当场挑了几件实在用不上的，扔进了老周的破三轮里。
新店开张没搞什么仪式，就买了两挂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林红梅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啤酒，一人一瓶，碰了一下。
“陈老板，以后多指教。”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老板，彼此彼此。”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林红梅管进货、卖货、跟客户扯皮。我管修东西。她在前面跟人为了五毛钱的螺丝钉讨价还价，我在后面戴着耳机焊主板。中午她随便炒两个菜，或者去对面老周那儿端两碗面。下午继续干活。晚上关了门，算算账，数数钱，拉下卷帘门各回各家。
偶尔碰上难缠的客户，她搞不定了，就冲后面喊一嗓子：“陈默！出来对付一下！”
我擦着手出来，往柜台前面一站。我这人话不多，但说话管用。讲技术，讲原理，讲保修。三言两语，客户一般就老实掏钱了。
老周有天喝了点酒，搭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你这日子过得，比你以前在那个大房子里舒坦多了吧？”
我没说话，喝了口酒。
以前那套一百多平的商品房，我每个月愁房贷，愁林倩的脸色，愁这坏了那漏了。现在我住在城北老破小的出租屋里，天天闻着机油味和焊锡味，但我晚上躺下就能睡着。
林红梅有时候晚上关店早，会拉着我去逛超市。她这人过日子精打细算，买卷卫生纸都得把几个牌子的克重和单价换算成每克多少钱，算完还非得拿手机计算器让我验算一遍。
“你烦不烦啊，差两毛钱。”
“两毛钱不是钱？”她瞪我，“买配件的时候你怎么一分一厘都不让？”
我哑口无言。
那天是周日，店里休息。我在家把床单被套全拆下来洗了，又给自己做了顿红烧肉。下午没事，想着去街上理个发。
路过区医院那条街的时候，我看见了林倩。
她穿着一件橘黄色的马甲，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正在扫人行道上的落叶。旁边停着一辆垃圾清运车。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秒钟。她瘦了不少，也黑了。扫得很卖力，扫完一段，把落叶铲进簸箕里，倒进推车。
有个路过的小年轻随手扔了个空瓶子，她走过去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可回收垃圾桶。没骂人，也没抱怨。
我收回目光，转身进了理发店。
理发的时候，师傅问我：“还是推平头？”
“嗯。推短点。”
理完发出来，我特意绕开了那条街。
回去跟林红梅顺嘴提了一句。她正在理货，听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怎么去扫大街了？”
“不知道。可能是找了份工。”
“你心里啥感觉？”她看着我。
“没啥感觉。”我想了想，说的是实话，“就跟看见个陌生人一样。”
林红梅没再追问，扔给我一包刚拆的烟：“去，把门口那堆纸箱子捆了，一会儿收破烂的来拉。”
“得嘞。”
夏天的时候，林红梅前夫回来过一次。
听说是在外面跟那个卖保险的过不下去了，钱花光了，生了一场大病，混不下去，跑回来找林红梅，想复婚。
林红梅是怎么处理的？她连话都没跟他说，直接从店里拿了把最重的管钳，往柜台上一砸。
“滚。再让我看见你在这条街上晃，我打断你的腿。”
她前夫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后来我问她：“你真敢砸啊？”
“他敢进来我就敢砸。”她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这店是我的，日子也是我的。我好不容易把烂泥坑填平了走上来，谁也别想再把我拽下去。”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这人，跟我一样。都是被狠狠坑过一次，然后自己一砖一瓦把日子重新建起来的人。我们不需要互相救赎，也不需要互相取暖。我们就是两个都有规矩的人，恰好凑在了一起。
入冬前，店里进了一批新货，其中有几台最新款的滚筒洗衣机。
拆包装的时候，林红梅凑过来看：“这机器看着挺高级，你说这玩意儿容易坏不？”
“机器都会坏。”我拿螺丝刀把底座的螺丝紧了一遍，这是我搬机器上架的习惯动作，“但只要按规矩保养，不乱造，能用很久。”
“那要是坏过了呢？”
“小修小补可以。要是核心部件烂了……”我把螺丝刀收回兜里，看了她一眼，“那就报废，换新的。我不修破东西。”
林红梅听懂了我的一语双关，拿手里的抹布拍了我一下，笑得前仰后合。
“行啊陈师傅，现在都学会拐弯抹角了。”
那天晚上关了店，外面飘起了小雪。我锁好门，转过头。
“红梅。”
“干啥？”她围上围巾，回头看我。
“明天晚上，去我那儿吃吧。我买了个铜火锅，咱们涮羊肉。”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眼睛弯了起来。
“行啊。我带瓶好酒。”
我们各自骑上电瓶车，一前一后拐进了路灯下的车流里。
风挺冷，但心里热乎。
（写完了，写完了，苦思冥想五天终于写完了，喜欢的大哥大姐多多赞支持支持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