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室友把我举报到辅导员那天，我正在图书馆背书。
手机震了三次，都是宿舍群消息。
【陈老师让你下午两点去办公室。】
【她应该会跟你说早上的事。】
【大家都要睡觉，希望你能理解一下。】
发消息的是周可欣。
她是我们宿舍的舍长，也是向辅导员反映“宿舍噪声问题”的人。
我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好”。
随后继续背书。
下午两点，我准时敲开辅导员办公室的门。
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本学生手册。见我进来，她示意我坐下。
“林知夏，你们宿舍最近是不是有点矛盾？”
“没有吵架。”我说，“她们觉得我早上翻书太吵。”
陈老师愣了一下：“翻书？”
“嗯。我六点半起床，七点之前洗漱完，坐在自己桌前看半小时书。七点半出门去食堂。”
“你们宿舍其他人几点起？”
“看课表。早八的话，七点四十左右。”
陈老师又看了一眼手册，语气温和了些：“可欣说，你翻书的声音影响她们睡眠，她们已经提醒过你几次了。”
“提醒过一次。上周三早上，我把书放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杯子，她让我小声一点。我道歉了，之后也换成了电子版。”
“那怎么还会有翻书声？”
“英语词典没有电子版，我偶尔会查。”
陈老师点点头：“宿舍毕竟是公共空间，大家互相体谅。你早起学习是好事，如果条件允许，可以早点去图书馆或者自习室。”
我说：“图书馆八点开门，自习室七点半开。”
“那食堂呢？”
“食堂七点营业。”
陈老师沉默片刻：“这样吧，你再注意一下声音。我也会跟她们说，正常的生活和学习声音不能完全避免，有意见先在宿舍好好沟通。”
“好。”
我没有争辩。
离开办公室时，陈老师叫住我：“对了，你们班明天早八，别迟到。最近学校在查学风，有些课会突击考勤。”
我应了一声，下楼。
九月的太阳很晒，教学楼前的梧桐叶被晒得发亮。我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宿舍群发了一条消息。
【陈老师跟我说过了。以后我早上不在宿舍看纸质书，洗漱也会尽量轻一点。】
周可欣很快回复：【谢谢理解。】
孟雨桐发了个比心的表情包。
苏婉婉说：【其实我们也不想闹到老师那里，就是最近真的睡不好。】
我看着那句“睡不好”，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
她们三个开黑到凌晨两点。
周可欣输了游戏，在床上喊：“对面打野是不是有病？”
孟雨桐笑得直拍床板。
苏婉婉一边嗑瓜子一边直播，补光灯照得整个宿舍亮堂堂。
我第二天要参加奖学金面试，十一点半时小声说：“能不能把声音调低一点？我明天六点半要起。”
周可欣摘下一边耳机：“才十一点半啊。”
孟雨桐说：“你戴耳塞呗。”
苏婉婉看着直播间，对镜头笑：“我们宿舍有人要睡美容觉了，家人们小点声。”
弹幕刷过去一片哈哈哈。
我没再说话，戴上耳塞，拉好窗帘。
凌晨一点多，我被她们的笑声吵醒。
两点，她们终于洗漱上床。
而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起床，按照平时的习惯轻手轻脚洗漱，在桌前翻了几页词典。
七点出头，周可欣拉开窗帘，脸色很差。
“林知夏，你能不能别翻了？”
我抬头：“吵醒你了？”
“不然呢？”
我立刻合上词典：“抱歉。”
她看了眼手机，嘟囔：“才七点。”
那天上午，我参加完面试，出来就收到了宿舍群消息。
现在，我站在教学楼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
昨晚十一点三十八分，我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明天有面试，我先睡了，你们玩的时候能不能稍微小声一点？谢谢。】
没有人回复。
两点零七分，苏婉婉在群里发：【谁桌上有卸妆棉？借两片。】
两点零八分，周可欣回复：【用知夏的，她桌上那包。】
我退出聊天界面。
手机上方跳出一个提醒。
【明早7:20：帮可欣签到。】
这是我上个月设的。
周可欣是班级宣传委员，经常要早起拍活动照片。她说自己睡眠浅，闹钟一响就头疼，求我早上顺手帮她点一下课程签到。
第一次，我答应了。
后来她把选修课的签到码、学校活动的报名链接和各种截止时间都发给我，顺便让我提醒她交材料。
“知夏，你起得早嘛，就动动手指。”
我确实起得早，也确实觉得只是动动手指。
直到现在。
我点开提醒，删除。
又点开闹钟，把备注为“叫婉婉交作业”“提醒雨桐抢实验课名额”的两个闹钟关掉。
最后打开备忘录。
里面有一条置顶记录。
【周一：可欣豆浆加糖，婉婉茶叶蛋两个，雨桐不要香菜。】
【周三：雨桐想吃食堂二楼的鸡蛋灌饼，记得早点去。】
【周五：可欣要低脂牛奶，婉婉可能要睡懒觉，出门前问她。】
我看了几秒，把置顶取消，整条删除。
做完这些，我走到树荫下，打开电脑，修改了自己的ChatGPT账号密码，并退出其他设备。
那是我用自己生活费订阅的账号。
最初是孟雨桐写课程报告时问我：“知夏，能借你的账号查点资料吗？我的免费次数用完了。”
我把登录信息发给了她。
后来，她又转给了周可欣和苏婉婉。
我发现时，账号里已经多了几十条对话。
“帮我写一份三千字读后感。”
“帮我编一个大学生志愿服务经历，要真实一点。”
“给老师发请假消息，说我发烧了，语气诚恳。”
还有一条，是苏婉婉前几天用的。
“室友早上六点半起床，翻书声音吵到我睡觉，怎么让辅导员管她？帮我写得委屈一点。”
我当时看见，只以为她在开玩笑。
现在看来，她写得很认真。
密码改好后，我把电脑合上，去食堂吃晚饭。
窗口阿姨问：“今天只打一份？”
“嗯。”
“你那几个室友不要了？”
我把饭卡贴上机器：“以后我只买自己的。”
阿姨笑了笑：“也好。你每次拎那么多，手都勒红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天早上拎四杯豆浆留下的。
我以前没太在意。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起床。
动作依旧很轻。
洗漱完，我拿着电脑和单词本去了宿舍楼下。宿管阿姨刚把大厅的灯打开，看见我，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来看书。”
“外面椅子凉，坐这边。”她指了指值班室旁边的小桌子，“我刚擦过。”
我道了谢，坐下来。
七点，食堂开门。
我买了一碗豆浆和一个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又去教学楼占了个前排座位。
七点二十，我的手机安安静静。
七点三十五，班级群里发出签到二维码。
我扫完，把手机放回桌上。
七点四十三，周可欣给我发消息。
【知夏，帮我签一下。】
我没有看手机。
七点四十八，老师结束签到。
七点五十，周可欣冲进教室，头发扎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拎着一只没穿上的鞋。
“老师，对不起，我肚子疼，去了一趟厕所。”
讲台上的赵老师看了她一眼：“先坐下。签到已经结束，下课来找我说明情况。”
周可欣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你怎么没帮我签？”
“我没看手机。”
“我七点多给你发了消息。”
“七点四十三。”
她皱眉：“差几分钟而已。”
我把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你可以自己设个闹钟。”
周可欣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书摔在桌上。
声音挺大。
前排同学回头，她又立刻笑了笑。
下课后，周可欣去找赵老师补签。
赵老师让她出示就医或购药记录。她说只是肚子疼，没严重到要去医院。
“那这次按迟到记录。”赵老师说，“以后提前做好准备。”
她回来时脸色不好。
我正在收拾笔记，她站在我桌边：“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故意的？”
“我以后不帮你签到。”
“为什么？”
“签到要本人完成。”
“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有原则？”
我停下动作：“之前是我做得不对。”
她噎了一下。
我背起书包，准备去下一间教室。
周可欣跟过来：“林知夏，你没必要这样吧？我们找老师也不是针对你，就是想让你早上小点声。”
“我知道，所以我下楼看书了。”
“那你现在又不帮忙，又改密码，什么意思？”
“密码是我的。”
“我们之前不是一直一起用吗？”
“嗯，以后不用了。”
她脸色更沉：“就因为我们说了你一句？”
走廊里人很多，来来往往都抱着书。
我让开一个位置，让后面的同学先过去。
“可欣，你们希望我尊重你们休息，我答应了。我也希望你们尊重我的决定。”
她冷笑：“行，你说得都有道理。”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时，她们三个都在。
苏婉婉坐在床上敷面膜，见我进门，故意扬高声音：“有些人啊，表面上好说话，背地里记仇。”
孟雨桐接话：“借个账号都舍不得，之前装什么大方。”
周可欣正在吹头发，吹风机轰隆作响，没说话。
我把书放到桌上，拿出耳机。
苏婉婉掀开窗帘：“你还戴耳机？”
我说：“听网课。”
“我们说话你就戴耳机，什么意思？”
我把耳机拿下来：“你刚才是在跟我说话？”
她张了张嘴：“我又没说你。”
“那我听网课。”
我重新戴上耳机。
苏婉婉把床帘一拉，拉环撞在栏杆上，哗啦一声。
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四十。
她们有说话的权利，我也有戴耳机的权利。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下楼。
出门前，苏婉婉叫住我：“你去食堂？”
“嗯。”
“帮我带两个茶叶蛋呗。”
我弯腰换鞋：“不带。”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今天吃完直接去自习室，不回宿舍。”
“你可以放楼下，让阿姨帮我拿一下。”
“阿姨也有自己的工作。”
“那你放门口。”
我直起身：“婉婉，你自己去买吧。”
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林知夏，我给你钱，又不是白吃你的。”
“我知道。”
“那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带。”
她盯着我。
我拎起包，轻轻关上门。
走到楼梯口时，还能听见她在宿舍里说：“不就两个鸡蛋吗？她至于吗？”
以前也有人问过我。
不就顺路带个早餐吗？
不就帮忙签个到吗？
不就借个账号吗？
不就整理一下小组资料吗？
每一件事拆开，都不算什么。
可它们加在一起，填满了我每天早上的时间。
我七点出门，先去食堂排队买四个人的早餐，再把她们的要求一条条对照。豆浆不能洒，鸡蛋不能凉，鸡蛋灌饼不能放香菜。
买完拎回宿舍，有时还要帮忙敲床板。
“可欣，七点四十了。”
“雨桐，你不是说今天抢实验课吗？”
“婉婉，老师刚在群里发了签到。”
她们通常会在窗帘里应一声：“知道了。”
有时候我叫了两遍，她们还不起。
等真的迟到，第一句话往往是：“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我习惯了道歉。
那天上午，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七点二十就能吃完早饭。
去自习室的路上，风从树叶间吹下来。我慢慢走着，居然还有时间买一杯热咖啡。
第三天，学校突击检查早课出勤。
消息是八点整发到班长手机上的。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名单点名。
“周可欣。”
没人答应。
“孟雨桐。”
没人答应。
“苏婉婉。”
还是没人答应。
教室里有几个人回头看我。
我坐在第三排，低头记笔记。
赵老师把名单翻到下一页：“林知夏。”
“到。”
点名结束，赵老师说：“今天的出勤情况会按课程规定记录。无故缺勤两次，本门课平时分钟的考勤部分为零。请同学们重视。”
周可欣上次迟到后，又缺过一次课。
苏婉婉上周请假没有获批，却以为请了假就不算缺勤。
孟雨桐则是前两次签到都让别人代签，被老师抽查出来，已经记过一次缺勤。
这次突击点名后，她们三个人的考勤分都没了。
不是整门课的平时分清零。
但赵老师这门课，考勤占总成绩的百分之二十。
下课时，宿舍群已经炸了。
周可欣：【怎么今天点名？】
孟雨桐：【知夏，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苏婉婉：【你不是知道我们没起来吗？发个消息会死？】
我把书收好，回了一句：【我上课前不知道会点名。】
周可欣：【你可以叫醒我们。】
我：【你们可以自己设闹钟。】
苏婉婉：【你明知道我们昨晚睡得晚。】
我：【我不知道。】
苏婉婉：【我们在宿舍直播到两点，你能不知道？】
我看着那行字，打字：【我戴了耳塞。】
她没再回复。
中午，班长来找我。
“知夏，可欣说你们宿舍最近有矛盾。”
我点头：“有一点。”
“她们让我帮忙跟赵老师说说，能不能补点名。”
“你是班长，你决定。”
班长有些为难：“她们说你平时都会叫她们，今天故意不叫。”
我问：“班级规定里有哪一条，是室友负责叫醒室友吗？”
“没有。”
“那你可以跟老师说明实际情况。她们没来，我来了。至于为什么没来，她们自己解释比较清楚。”
班长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可欣让我问你，能不能说你今天起晚了，走得急，忘了叫她们。”
我看着他。
他赶紧摆手：“我就是转达。我也觉得这个说法没什么用，老师不会因为这个改考勤。”
“而且不是真的。”我说。
“对。”
下午，周可欣三人去找赵老师。
回来时，孟雨桐眼睛红红的。
“赵老师说不能补。”她把包扔到床上，“他还说我们已经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出勤负责。”
苏婉婉冷笑：“老师说得轻巧。”
周可欣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在班级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以前总有人装得特别热心，帮大家带饭、签到，实际上心眼比谁都多。】
下面有人问：【怎么了？】
她回复：【没什么，就是见识到了。】
我当时并不知道。
直到晚上，班上一个关系不错的女生截图发给我。
【这是在说你吗？】
我回：【可能吧。】
她发来一个省略号。
【你也别总帮她们。上次可欣跟别人说，你特别喜欢管人，早上非要把大家都叫起来。】
我盯着那句话。
上个月，周可欣报名参加学院活动，前一晚拉着我的手说：“知夏，明天七点一定叫我。我要是迟到，部长会骂死我的。”
第二天早上，我叫了她三遍。
她把枕头扔下来：“知道了，烦不烦！”
等她急匆匆赶到活动现场，又给我发消息：【幸亏你叫我，回来请你喝奶茶。】
奶茶一直没请。
原来我成了喜欢管人的人。
我回复那个女生：【谢谢告诉我。】
她说：【还有件事，你自己看看。】
她又发来一张截图。
是苏婉婉在朋友圈发的。
【有些人仗着自己成绩好，就觉得全世界都要围着她转。宿舍是大家的，不是她的自习室。】
配图是我的书桌。
照片拍得很近，能看见我的课本、笔记，还有桌角贴着的奖学金面试时间表。
她的配文下面，有几个不认识的人评论。
【早起翻书能有多吵？】
苏婉婉回复：【你不知道，她还故意摔东西。】
【跟辅导员说啊。】
苏婉婉回复：【说过了，现在人家开始孤立我们。】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
然后给苏婉婉发消息。
【你拍了我的桌子，还说我故意摔东西。请把照片删掉，并澄清。】
她回得很快：【我又没拍到你的人。】
【桌上有我的个人信息。】
【不就一张时间表吗？谁认识你啊。】
【请删除。】
过了两分钟，她回：【行行行，删了。】
我点进她的朋友圈，那条动态已经不见了。
她没有澄清。
我把聊天记录也截了图。
晚上回宿舍，周可欣正在敷面膜。
见我进来，她说：“婉婉不就发个朋友圈吗？你还让她删。”
“照片里有我的信息。”
“她又不是故意的。”
“所以我先找她沟通了。”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把电脑放到桌上：“我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周可欣揭下面膜，拍在垃圾桶边缘：“算了，跟你说不清。”
第四天，我们有一门《社会调查方法》课。
赵老师提前两周布置了期中作业。
每四人一组，围绕校园生活选择一个调查主题，提交问卷、数据分析和展示PPT。
分工表由各组自己填写，展示当天，老师会随机提问。小组成绩占百分之六十，个人回答和个人报告占百分之四十。
我们宿舍正好四个人，自然而然分到一组。
主题是“大学生睡眠习惯与学习效率”。
定题那天，孟雨桐还笑：“这个题适合我们。知夏负责研究早起，我们负责研究晚睡。”
苏婉婉说：“那我研究直播对睡眠的影响。”
大家都笑了。
当时我也笑了。
分工表上写得很清楚：
周可欣负责调查方案和展示。
孟雨桐负责问卷设计与回收。
苏婉婉负责数据整理和PPT制作。
我负责文献检索、数据分析和个人报告。
但从一开始，事情就不太顺利。
第一周，孟雨桐说自己不会设计问卷，让我给个模板。
我给了。
第二天，她把问卷链接发给我：“你帮我看看题目有没有问题。”
我看完，发现有几道题的选项互相重叠，还有两道引导性很强。
我把建议逐条写给她。
她回：【你直接改吧，你比较懂。】
我改了。
第三天，她说问卷没人填，让我发到年级群。
我发了。
一百二十份问卷回收后，苏婉婉把数据表传给我。
【你分析的时候顺便整理一下格式，我电脑最近卡。】
我整理了。
周可欣则在群里说：【我最近忙宣传部的事，调查方案等你们把结果弄出来，我再根据结果写。】
我提醒她：【方案应该在调查之前确定，不然逻辑会有问题。】
她回复：【那你先写个框架？】
我花了一个晚上，把框架写好。
本来我以为，她们至少会完成各自负责的展示和PPT。
直到第四天下午，我在共享文件夹里看见一份新建文档。
标题是：《社会调查期中展示》。
打开，只有一行字。
【PPT等知夏做好上传。】
下面还有孟雨桐的批注：【记得做得好看一点，赵老师喜欢简洁风。】
我看了看文件创建时间。
今天下午三点。
距离展示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在小组群里发消息。
【PPT由婉婉负责。展示明天上午，请今晚八点前把初稿放进共享文件夹，我们一起检查。】
苏婉婉回复：【我不会做图表。】
【数据和图表我已经整理好，昨天发在群里了。】
【我最近电脑卡。】
【可以用学校机房，或者手机做基础排版。】
【你做不是更快吗？】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周可欣发消息：【知夏，大家最近关系是有点紧张，但作业是作业。你别因为赌气影响全组成绩。】
我回：【我负责的文献和数据分析已经完成，放在共享文件夹。PPT是婉婉的分工。】
孟雨桐：【你以前都做的。】
我：【以前是我额外帮忙。】
苏婉婉：【你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马上就要交了。】
我：【所以请按分工完成。】
群里安静了半小时。
随后，苏婉婉私聊我。
【知夏，我这两天真的有点不舒服。】
【你哪里不舒服？】
【就是头疼，可能昨晚没睡好。】
【需要去校医院吗？】
【不用，你帮我把PPT做了吧。】
我看着屏幕，回：【如果你身体不舒服，可以在群里说明，请大家一起调整分工。】
她立刻回复：【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我：【这次不能。】
她发来一个句号。
晚上八点，共享文件夹没有更新。
八点半，周可欣在群里问：【婉婉，PPT呢？】
苏婉婉：【我做不出来。】
孟雨桐：【随便做几页也行啊。】
苏婉婉：【那你来。】
孟雨桐：【又不是我负责的。】
周可欣：【别吵了，知夏你先做一下，明天展示完再说。】
我把正在写的个人报告保存，回复：【我今晚要完成个人报告，没时间接手。】
周可欣：【个人报告不是后天才交？】
【我明天下午有奖学金答辩。】
【你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我还要修改。】
【你非要看着我们一起挂科？】
我停了停，打字：【我下午已经提醒过，也提供了完成PPT需要的资料。现在还有时间，你们可以一起做。】
周可欣没有再回。
九点，我给赵老师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里附上我负责的文献综述、数据分析、问卷修改记录和个人报告初稿，并说明小组展示材料尚未完成。
我没有要求老师给其他人扣分，也没有说任何人的坏话。
我只写：
【老师您好，明天是小组展示。由于展示文件目前仍未完成，我先提交自己负责的部分及相关记录，供您了解进度。我会按时参加展示，并回答与本人工作有关的问题。】
发送后，我继续修改报告。
十点二十，周可欣走到我桌边。
“你真的不做？”
“不做。”
“我们三个都不会。”
“课上讲过PPT的基本要求，赵老师也发了模板。”
“你做过那么多次，半小时就能弄完。”
“那你们三个一起，应该也能在今晚完成基础版本。”
她看着我：“林知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用这种语气跟我们说话？”
“我在说分工。”
“你就是看不起我们。”
我抬头：“你可以这样理解。”
她脸色一变。
我又说：“但PPT还是要做。”
她站了几秒，转身爬上床。
十一点，宿舍熄灯。
我戴上耳机，继续修改报告。
周可欣在床上说：“明天谁爱做谁做，反正我不管了。”
苏婉婉说：“我看她明天怎么跟老师交代。”
孟雨桐小声问：“那我们真的不做？”
“她会做的。”周可欣说，“她最在乎成绩。”
我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得没错。
我在乎成绩。
我申请了国家奖学金，也准备考研。每一次课程成绩、每一份作业，我都认真对待。
她们正是知道这一点，才笃定我会在最后关头把所有事情接过去。
以前，我确实会。
大一时，第一次小组展示，周可欣前一天说自己发烧，孟雨桐说家里有事，苏婉婉说电脑坏了。
我一个人熬到凌晨三点，做完PPT和讲稿。
第二天，她们站上讲台，照着我写的稿子念。
老师夸我们小组准备充分，给了高分。
下课后，周可欣搂着我：“知夏，有你真好。”
孟雨桐说：“以后请你吃饭！”
苏婉婉举起手机：“来，拍张照，庆祝我们小组第一。”
照片里，她们三个站在中间，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最边上，眼下有一圈遮不住的青黑。
后来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们越来越熟练地把任务推给我。
我也越来越熟练地告诉自己：算了，反正关系到自己的成绩。
直到这一次。
我保存好个人报告，把电脑合上。
黑暗里，苏婉婉问：“知夏，你做完了？”
“嗯。”
她语气轻快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发群里吧，我明天早上看看。”
“我做完的是个人报告。”
窗帘里安静了。
过了几秒，周可欣说：“你真行。”
我躺上床，拉好床帘。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再开黑。
凌晨一点，我听见孟雨桐小声问：“要不我们现在做？”
周可欣说：“来不及了。明天上课前再说。”
第五天早上，我依旧六点半起床。
洗漱、下楼、吃早饭。
七点二十，我在教学楼下遇见班长。
他手里抱着电脑，问我：“你们组今天展示，准备好了吗？”
“我负责的部分准备好了。”
“PPT呢？”
“我没看到。”
他愣住：“不是吧？”
“你可以问负责的人。”
七点四十，我走进教室。
七点五十，周可欣三人气喘吁吁地赶到。
苏婉婉手里拿着电脑，坐下就问我：“你真的一点都没做？”
“没有。”
“把你的数据发我。”
“共享文件夹里有。”
“我现在没网。”
“教室有校园网。”
她咬着嘴唇，打开电脑。
周可欣凑过去：“先建个文件，把题目打上。”
孟雨桐说：“问卷结果有多少来着？”
我把耳机戴上，最后看了一遍个人报告。
八点，赵老师走进教室。
今天共有五组展示，我们排在第三组。
第一组展示时，苏婉婉还在手忙脚乱地找图片。
第二组上台时，周可欣低声说：“数据分析那页怎么弄？”
孟雨桐说：“直接把知夏的表格截图。”
“字太小了。”
“那怎么办？”
“问她啊。”
周可欣转过头：“知夏，你帮我们调一下格式。”
“我在听展示。”
“就两分钟。”
“你们先做基础内容。”
她压低声音：“你别太过分。”
我看向讲台。
第二组同学正在介绍调查方法，赵老师坐在第一排，认真记录。
等他们展示结束，赵老师叫了我们组的名字。
周可欣站起来时，脸色很白。
苏婉婉抱着电脑，手指一直在触控板上点。
孟雨桐拉住我：“你也上去。”
“我会上去。”
“等会儿老师问到数据，你回答。”
“我负责的数据分析，我会回答。”
周可欣听见，松了口气。
我们走到讲台前。
苏婉婉把电脑连接投影。
屏幕亮起来，出现一张白底幻灯片。
上面只有一行字：
《大学生睡眠习惯与学习效率调查》
下面是我们四个人的名字。
赵老师看了一眼：“下一页。”
苏婉婉点了两下。
没有反应。
她低头检查，又按了一次。
屏幕依旧停在第一页。
“就一页？”赵老师问。
周可欣赶紧说：“老师，我们文件可能出了一点问题。”
赵老师伸手：“电脑给我看看。”
苏婉婉犹豫了一下，把电脑推过去。
赵老师检查了文件。
整个PPT只有一页。
他没有摔电脑，也没有大声骂人。
他只是把电脑合上，放回讲台，问：“你们的调查方案、问卷和数据在哪里？”
周可欣说：“都在共享文件夹里。”
“为什么没有整理进展示？”
“我们……时间安排出了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
周可欣张了张嘴：“负责PPT的同学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其他人以为她能完成，所以……”
苏婉婉猛地抬头：“你不是说知夏会做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
赵老师看向我们：“谁负责PPT？”
苏婉婉小声说：“我。”
“谁负责展示？”
“我。”周可欣说。
“其他人呢？”
孟雨桐说：“我负责问卷。”
我说：“我负责文献检索和数据分析。”
赵老师点头：“林知夏，昨天晚上你给我发了邮件，是吗？”
“是。”
“你把你的部分展示一下。”
我拿出U盘，插进讲台电脑。
里面有我整理好的分析表、图表和文献综述。
我没有做完整的小组PPT，但为了汇报自己的工作，准备了六页简洁的说明。
第一章是研究问题。
第二张是问卷回收情况。
第三张是受访者睡眠时长分布。
第四张是睡前使用电子设备的情况。
第五张是自评学习状态与睡眠时长的交叉分析。
最后一张是局限性说明。
我讲了七分钟。
赵老师问：“你们的样本主要来自哪里？”
“本校三个年级，采用便利抽样。问卷通过班级群和社团群转发，不能代表所有大学生。”
“睡眠时间和学习效率有相关性，能不能说明睡眠时间直接决定学习效率？”
“不能。我们的数据主要是自报结果，也没有控制课程难度、个人作息等因素，只能描述样本中的关联，不能据此判断因果。”
赵老师又问了两个问题，我逐一回答。
最后，他看向其他三人：“问卷是谁设计的？”
孟雨桐举手：“我。”
“第七题为什么把睡眠时间分成‘六小时以下、六到八小时、八小时以上’？”
孟雨桐说：“因为……这样比较方便统计。”
“那刚好睡六小时的人选哪个？”
她愣住。
我当初给她的修改建议里写过这个问题，最后的正式问卷已经把选项改成了“少于六小时、六小时至不足八小时、八小时及以上”。
赵老师手里拿的是她最初上传的草稿。
他问：“正式问卷修改过吗？”
孟雨桐看了我一眼：“修改过。”
“谁改的？”
她低下头：“知夏帮我改的。”
赵老师又问周可欣：“你们的调查方案是什么时候确定的？”
周可欣说：“问卷发出去之前。”
“你能解释一下抽样方式为什么这样选择吗？”
“因为……比较方便。”
“除了方便，还有什么考虑？”
她答不上来。
苏婉婉负责的数据整理和PPT，自然也没有什么可展示。
赵老师没有当场公布成绩。
他说：“你们先下去。其他组继续。”
我们回到座位。
周可欣坐下时，凳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苏婉婉盯着我：“你有展示文件，为什么不早说？”
“那是我个人负责部分的说明。”
“你拿出来，我们把名字加上，不就能交了吗？”
“那不完整。”
“总比一页好！”
我没有接话。
下课后，赵老师留下我们四个人。
办公室里，他把分工表和我提交的材料放在桌上。
“你们组的问题，我需要了解清楚。”他说，“每个人分别说一下自己做了什么。”
周可欣先开口：“老师，主要是我们沟通出了问题。知夏最近跟宿舍其他人有矛盾，所以……”
赵老师打断她：“我问的是作业。”
周可欣停住。
孟雨桐说了问卷的事。她承认初稿是自己写的，修改和发放有我帮忙。
苏婉婉说自己整理过数据，但电脑卡，最后没做完PPT。
赵老师问：“你整理的数据在哪里？”
苏婉婉打开电脑，找出一个表格。
表格里只有原始问卷导出的数据，没有清理和分类。
她说：“我本来准备昨天整理。”
“昨天为什么没整理？”
“我以为知夏会做。”
赵老师看向我。
我把群聊记录和文件修改记录调出来。
记录里有分工表，有我发出的资料，也有我提醒她们完成PPT的时间。
周可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师，”她说，“知夏以前都会帮我们，我们以为这次也一样。”
赵老师问：“她答应过吗？”
“没有。”
“她明确说过不做吗？”
周可欣不说话。
我把昨天群里的消息往上滑。
赵老师看完，点了点头。
“这次小组展示成绩，我会根据实际提交的材料和个人回答分别评定。小组部分，你们没有完成完整展示，分数不会高。个人部分，按照每个人的工作和回答计分。”
周可欣急了：“老师，可不可以给我们一次补做机会？”
“其他组按时完成了。如果给你们补做机会，对其他组公平吗？”
“我们可以扣分补交。”
赵老师想了想：“课程规则里没有补交展示的安排。你们可以在个人报告中说明自己的反思，但展示部分按今天的情况评分。”
苏婉婉小声说：“那我们不是要挂科？”
“课程成绩由多部分组成。你们后面还有个人报告和期末考核，现在认真准备，未必会不及格。”
从办公室出来，周可欣走得很快。
到楼梯转角，她猛地停下。
“林知夏，你满意了？”
“我下午还有答辩。”我看了眼时间，“如果你想谈作业，等我结束再说。”
“你明明知道我们不会做，还故意看着我们出丑。”
“我提前一天提醒过，也给了资料。”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
“你现在承认了？”
我看着她：“我以前会把你们没做的事情接过来。现在不会了。”
周可欣的眼圈红了：“就因为我们跟辅导员说你早上吵？”
“那件事让我发现，我们对互相帮忙的理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需要我叫你起床、帮你签到、带早餐的时候，我做了，你觉得理所当然。你觉得我翻书吵，可以不先跟我认真商量，直接找辅导员。然后我不再帮忙，你又觉得我在报复。”
她说：“我们已经提醒过你。”
“那次你说吵，我道歉了，也合上了书。后来你们没有再跟我说过具体哪里影响休息。”
“你早上总有声音。”
“正常起床洗漱会有声音。我已经尽量轻了，也愿意调整。昨晚你们凌晨一点讨论作业，我没有找老师，因为我知道你们偶尔会有需要处理的事。”
周可欣别开脸：“你就是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对。”
“我以前帮你签到不对。我已经停了。”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没有接话。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下午两点，我参加奖学金答辩。
候场时，我收到苏婉婉发来的消息。
【你是不是早就给老师告状了？】
我回复：【我昨天发邮件说明了小组材料的进度，并提交了自己负责的部分。】
【你凭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在群里提醒过展示文件没有完成。】
【你就是想让老师觉得我们什么都没做。】
【你们做过什么，可以自己向老师说明。】
她没有再回。
答辩进行得很顺利。
我介绍了自己的课程成绩、志愿服务经历和研究计划。评委老师问我，如何平衡学习与集体活动。
我想了想，说：“以前我不太会拒绝别人，经常把时间安排得很满。后来我开始提前确认自己的任务，也会在能力范围内帮助同学。这样做之后，我能更稳定地完成自己答应的事。”
老师点了点头。
答辩结束，我走出会议室。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班级群里有人转发了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来自一个匿名表白墙。
【投稿：某专业第一名表面上热心善良，实际心眼特别多。室友睡觉时故意制造噪声，被反映后怀恨在心，小组作业也故意不配合，害得三个室友成绩受影响。这样的人也配拿奖学金？】
下面配了我走进答辩教室的背影。
虽然没有名字，但班里的人都知道是谁。
班长在群里说：【涉及同学的事情，大家先不要传播，等情况核实。】
周可欣发了一句：【是不是事实，当事人自己清楚。】
有人问：【小组作业不是分工的吗？】
周可欣：【有些人只会把责任推给别人。】
我站在走廊里，看完整段聊天。
然后打开宿舍群。
【表白墙投稿和照片是谁发的？请删除并澄清。】
苏婉婉：【又没写你名字。】
【照片是我。内容涉及早起和小组作业，班里已经有人认出。】
孟雨桐：【不是我发的。】
周可欣：【我们怎么知道是谁？】
我回复：【我会保存记录，找辅导员核实。】
这一次，她们没有立即回复。
十分钟后，表白墙删除了投稿。
但截图已经传开。
我没有在班级群里逐条解释，而是带着截图、聊天记录和作业分工表，去了辅导员办公室。
陈老师看完材料，眉头皱起来。
“照片是从哪里拍的？”
“答辩教室门口。今天只有参加答辩和候场的同学在那里。”
“你怀疑是室友？”
“投稿里提到的事情，她们最清楚。但我没有证据证明是谁发的，所以来找您。”
陈老师点头：“你做得对，先不要在群里互相指责。我会联系表白墙管理员，也会分别找你们了解情况。”
我把手机收起来。
陈老师又问：“上次宿舍噪声的事情，你们后来沟通过吗？”
“我早上去楼下看书了。”
“她们晚上呢？”
我迟疑了一下，说：“有时会玩到一两点，声音比较大。我之前提过，她们让我戴耳塞。”
陈老师沉默片刻：“上次我只听了她们的说法，没有把情况问完整。这个地方是我处理得不够细。”
我没想到她会道歉。
“老师，没关系。”
“还是要说清楚。”她合上本子，“宿舍里正常起床、洗漱、学习产生的轻微声音，不能要求完全没有。夜间娱乐也要注意其他人的休息。我会和你们一起商量一个作息约定。”
我点头。
临走前，陈老师问：“你现在还住得习惯吗？”
我想了想：“暂时可以。如果之后能申请调休，我也愿意了解一下。”
“调休要看空床位和双方意愿，不一定马上能安排。我先帮你问问。”
晚上，周可欣三人被叫去了办公室。
我回宿舍收拾书桌时，宿舍里难得安静。
八点多，她们回来。
孟雨桐一进门就说：“投稿是婉婉发的。”
苏婉婉瞪她：“你说这个干什么？”
“老师都问出来了。”
周可欣把门关上：“婉婉就是一时生气，已经删了。”
我看向苏婉婉：“照片呢？”
“我拍的。”她低头摆弄手机，“当时路过。”
“投稿里的内容不实。请你在原来的传播范围内澄清。”
她抬头：“我都删了，你还想怎么样？”
“班级群里已经有人转发截图。”
“我又没往班级群发。”
“但内容是你投稿的。”
周可欣说：“知夏，陈老师已经批评她了。大家一个宿舍住着，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她投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还要住在一起？”
周可欣不说话。
苏婉婉坐到椅子上，眼圈红了：“我就是说了几句气话。”
“你说我故意制造噪声，说我不配拿奖学金，还发了我的照片。”
“那你也害我们丢了成绩！”
“你负责的PPT，是谁没有完成？”
她猛地站起来：“你以前都会做！”
“以前我帮过你，不能证明以后都由我负责。”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摔门出去了。
孟雨桐追了出去。
周可欣留在宿舍，坐了很久，忽然说：“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你不想帮忙。”
我想起很多次。
大一军训结束，我发着低烧，周可欣让我帮她去快递站拿包裹。我说不太舒服，她说：“我那个是生鲜，今天不拿会坏。”
我去了。
回来路上淋了雨，第二天烧到三十八度。
她帮我接了一杯热水，说：“早知道你这么严重，我就不让你去了。”
大二上学期，我准备考试，苏婉婉让我帮她修改活动策划。我说要复习，她说：“你成绩那么好，少看一晚上也没事。”
我改到十一点。
考试前，我少看了一章，恰好考到了。
还有孟雨桐，每次借东西都会说“就这一次”。充电线、洗衣液、打印纸、会员账号，用完了也很少主动补上。
我不是没有说过。
只是每次说出口，都会有人告诉我，这点忙不算什么。
我说：“我说过，只是你们不太在意。”
周可欣皱眉：“你以前拒绝过我？”
“军训结束那次，我发烧，你让我拿快递。”
她想了想：“那次我不知道你烧得那么厉害。”
“我说过不舒服。”
“你也没说是发烧。”
“所以一定要发烧，才能不帮你拿快递？”
她张了张嘴。
我继续整理书桌：“我以前也有问题。我怕关系变差，很多时候没有把拒绝说到底。以后我会说清楚。”
周可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上次找辅导员，是婉婉提议的。”
我没有接话。
“她说直接跟你讲，你肯定会觉得我们针对你。找老师说，比较正式。”
“你同意了。”
“嗯。”
“你给老师说的时候，有没有告诉她，你们前一天凌晨两点才睡？”
周可欣摇头。
“为什么？”
“我觉得……那不是重点。”
“你们睡不好，和几点睡没有关系吗？”
她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苏婉婉回来后，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中午，她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昨天表白墙的投稿是我发的。内容里说林知夏故意制造噪声、故意不配合小组作业，表述不准确，也不应该发她的照片。对不起，请大家不要继续转发。】
陈老师随后在群里提醒，未经核实的信息不要传播，同学之间有矛盾应通过正常方式沟通。
群里安静了一阵，有人回复：【收到。】
还有人给苏婉婉点了个赞。
我没有回复。
下午，陈老师组织我们四个人坐下来，讨论宿舍作息。
她拿出一张纸，让我们分别写下自己的需求。
我写：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时尽量轻声；晚上十一点半后，希望宿舍保持安静。
周可欣写：希望早上七点前不要开大灯。
孟雨桐写：考试周希望大家提前说好作息。
苏婉婉写：直播需要说话，希望每周有两天能在宿舍直播到十二点。
陈老师看完，说：“前面几条都可以商量。直播到十二点，如果其他人要休息，就需要换地方。”
苏婉婉不太高兴：“学校又没有规定宿舍不能直播。”
“学校规定了夜间休息时间。你有直播的自由，也要考虑其他人的休息。”
最后，我们约定：
早起的人不开大灯，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声音；晚上十一点半后不外放、不在宿舍直播；有特殊情况提前沟通；个人事务由个人负责。
写到最后一条时，周可欣看了我一眼。
陈老师问：“还有补充吗？”
我说：“未经同意，不使用别人的物品，也不拍摄、发布涉及他人隐私的照片。”
苏婉婉抿了抿嘴。
陈老师把那条加上。
我们四个人签了字。
离开办公室时，孟雨桐走到我身边，小声说：“知夏，对不起。”
我看向她。
“问卷那次，我自己没做好，后来还说你故意不帮忙。”她低着头，“我当时就是觉得你会做。”
“我知道。”
“以后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我点点头：“好。”
她犹豫了一下：“你还会搬走吗？”
“有合适的床位，我会考虑。”
她的脸色有些失落，但没有再劝。
期中展示的成绩在一周后公布。
我们组的小组展示部分分数很低，个人部分则按照实际情况分别计分。
我的总成绩受到了一些影响，但个人报告和课堂回答得分较高，仍然保持在优秀范围。
周可欣三人的成绩下降明显。
赵老师在评语里写：小组合作需要明确分工，并对各自承诺负责。个人报告应独立完成，注意区分资料整理与实际研究工作。
苏婉婉看到成绩后，在宿舍里沉默了很久。
晚上，她拿着电脑坐到桌前。
我正准备出门去图书馆，她叫住我：“知夏。”
“嗯？”
“个人报告里，那个交叉分析怎么做？”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连忙补充：“我不是让你帮我做。我看了课件，还是不太明白从哪里开始。”
我把包放下，走到她桌边。
“你先确定两个变量。比如睡眠时长和自评学习状态，然后看每个睡眠时长区间里，不同回答各有多少人。”
我拿纸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这里填人数，这里算比例。注意每一组的人数可能不同，比较时看比例会更清楚。”
她认真听着，问了两个问题。
我回答完，说：“具体的数据你自己算。还有，结果只能说明样本里的情况，别直接写成睡得越久成绩越好。”
“知道了。”
我背起包。
走到门口，她忽然说：“谢谢。还有，之前那条投稿，对不起。”
“我看到了你的澄清。”
“我是说……不只是因为老师让我发。”她攥着笔，“那天展示完，我觉得特别丢脸，就想找个人怪。照片也是我故意拍的。”
我停了一下：“以后不要再这样做。”
“不会了。”
我去了图书馆。
这一次，帮助只花了十分钟。
她问得具体，我答得清楚，剩下的由她自己完成。
这种感觉和以前不一样。
十一月，学院公布奖学金名单。
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班级群里发了祝贺，班长还艾特我，让我有空给大家分享学习经验。
我回了一个笑脸，说期末前可以整理一份资料。
周可欣也在群里发了句：【恭喜。】
我回：【谢谢。】
那天晚上，我请几个一起准备答辩的同学吃饭。
回宿舍时，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
杯子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
【恭喜拿奖学金。上次说请你的奶茶一直没请，食堂已经关门了，先请你喝豆浆。——周可欣】
我拿起豆浆，还是温的。
周可欣从床帘里探出头：“楼下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谢。”
“那个……以前很多事是我想当然了。”她抓了抓头发，“尤其是签到，以后我自己弄。”
“好。”
“我现在设了三个闹钟。”
孟雨桐在旁边说：“她第一个闹钟响的时候，差点把我送走。”
周可欣瞪她：“你不是也起来了吗？”
“我是被吓起来的。”
苏婉婉笑了一声。
我也笑了。
后来，我们的关系没有一下子回到从前。
准确地说，我也不想回到从前。
我们还是会一起讨论课程，偶尔顺路带饭，但会先问对方方不方便。有人拒绝，也不会再被追问为什么。
周可欣学会了自己安排时间。
孟雨桐买了一包打印纸，放到我桌上，说是补之前用过的。我告诉她不用算得那么清楚，她还是坚持留下。
苏婉婉换了一个直播时间，周末下午去学校的共享活动室。她有时会邀请我们去看，我有空就去，没空就拒绝。
十二月，陈老师告诉我，隔壁楼有一个空床位，室友作息比较规律，如果我愿意，可以申请调过去。
我认真考虑了两天，决定搬。
不是因为现在的宿舍住不下去。
而是那个宿舍离图书馆更近，室友也准备考研。我们聊过学习时间和生活习惯，都觉得合适。
搬东西那天，周可欣问：“真的要走？”
“嗯，手续办好了。”
孟雨桐帮我把书装进箱子：“那边有电梯吗？”
“有。”
“我帮你推过去。”
苏婉婉抱起我的台灯：“这个我拿。”
我本来想说不用，看见她已经抱稳，便说：“谢谢，小心灯罩。”
四个人把东西搬到新宿舍，来回走了两趟。
临走前，周可欣站在门口，指了指我的手机：“以后早八，我要是没起来……”
她故意停了一下。
孟雨桐立刻说：“自己负责。”
苏婉婉接话：“觉皇大人，请自行起床。”
周可欣笑着推她：“你才是觉皇。”
我想起那天早上，自己坐在食堂窗边，手机上没有响起任何替别人设定的提醒。
也想起第一次拒绝时，手心其实出了汗。
当时我以为，只要说了“不”，很多关系就会立刻结束。
后来才知道，有些关系会因此变淡，有些会慢慢调整，还有些人会在碰壁之后，开始学着承担自己的事。
这些都需要时间。
周可欣临走前，把一袋早餐券塞给我。
“上学期欠你的。”她说，“不是让你以后继续带，别误会。”
我拿出来数了数：“太多了。”
“多的当搬家礼物。”
“你们刚才已经帮我搬过了。”
她想了想，抽回两张：“那就这么多。”
我收下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常起床。
新室友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洗漱，拿起桌上的词典。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停住。
新宿舍的约定是七点前不开大灯，但可以使用桌灯，也可以正常翻书。
我回到座位，打开桌灯，把词典翻到昨天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没有人醒来。
七点，新室友的闹钟响了。
她伸手关掉闹钟，从床上坐起来，打着哈欠说：“早啊，知夏。”
“早。”
她看了一眼我的词典：“你已经学上了？我再坐两分钟就起来。”
“好。”
我低头继续看书。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