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晚，我们俩都死了一回，又活了过来。
再睁眼，是两平米地下室，霉味混着夜风。
她把行李箱拖到门口，转身看了我最后一眼。
我没拦。
六年后，她嫁给了青梅竹马，做到了业内最红的设计师。
我还在原来那家公司待着——
至少，大家以为是这样。
同学聚会那晚，全场都在夸她有天赋。
直到我把名片翻到桌上。
她手里的酒杯，轻轻抖了一下。
1
2016年6月，毕业后第三天。
我先醒来的。
眼睛睁开的第一秒，对上了天花板。
那一块发黄的水渍，右上角，椭圆形，边缘晕着一点淡棕色，从我们搬进来第一天起就在那里。
这是地下室。
脑子里乱了三秒，然后，像是有人按了快进键，六年的事情哗一下全压下来——
签掉的合同，谈崩的项目，错过的机会，收购，拆台，账上的数字从正跌到负又慢慢爬回来，然后是明枳，是深策，是赫茂集团。
全在眼前铺开。
我侧过头，看到锁屏上的日期。
2016年6月18日。早上六点十四分。
是真的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坐起来。
旁边，床动了一下。
苏筱也醒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表情比我还平静。
平静到不像刚从梦里出来的人。
我没开口。
她也没开口。
我们俩就这样，各自靠着床头，对着各自的手机，沉默了差不多五分钟。
外面天已经亮了。
窗户只有半截露在地面以上，早晨六点多的光斜切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小块。
然后苏筱先动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推开被子，站起来，从地板上捡起外套，慢慢套上，然后拉开衣柜。
我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那只深蓝色的行李箱。
三年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在。
叠得很整齐，比她平时整齐多了。
我没有动。
我知道她要去哪。
江明泽在巴黎读研，给她留了位置。
这件事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也是这样，再重来一次，这扇窗口不会变。
她拉上行李箱，拖到门口，拉上拉链，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很多层东西。
有说不清楚的遗憾，有已经接受了的平静，还有一点，分别前的那种——
就是离别本身。
“好好照顾自己，叶深。”我应了一声。
就一个字。
“嗯。”
她等了两秒，抿了下嘴唇，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沉闷的，拖轮碾过地板的声音，然后一点一点地小了。
然后消失了。
我坐在床上，没有动。
窗沿上那个空矿泉水瓶，随着远处偶尔驶过的地铁抖了一下，然后静止。
我就这样坐了很久。
其实我不是不难过。
只是难过这件事，我已经经历过一遍了。
六年前，这一幕也发生过，就在这个地下室，就是这扇半截埋进地里的窗户。
那时候她走了之后，我对着天花板哭了三个小时，哭完，睡着，醒来，继续过日子。
后来慢慢熬过去，在原来那家公司待了六年，做到了部门主管，年薪刚够在城郊还月供，然后两年前，公司说裁员就裁员，连补偿都压着，压了四个月才到账，折了两成。
那是我人生里最灰的一段时间。
然后就是那一夜。
我不打算回忆具体什么情况。
反正是回来了。
回来了就得做点不一样的事。
我把手机拿起来，划开，打开备忘录，把手机横过来，开始一条一条往里写。
写的都是数字。
是年份，是地名，是项目名。
哪条地铁线会在三年内开通，通车之后沿线地段商铺租金的涨幅区间是多少。
哪片商业区会从荒地变成寸土寸金，时间节点是哪一年，核心触发因素是什么。
哪个旧街区要启动改造，改造完工之后会引入什么品牌，这批品牌会催生多大的配套需求。
哪条政策会在年末之前落地，推动哪个板块进入快速升值期。
我的记性一向不错，经历过一遍，很多数据比我想象中记得清楚，不是百分之百精准，但方向上，全部在。
写了四十分钟，存好，退出来。
然后我把原来公司的入职通知打开，看了一眼，退出来，打开邮件，给HR发了一封：
“感谢贵公司给予机会，本人因个人原因决定不报到，望谅解。”
发出去。
然后我在地下室的床上躺下来，盯着那块右上角椭圆形的水渍，把接下来每一步要怎么走，从头捋了一遍。
第一步，要先找到一个能撑起第一个项目的合伙人。
---
2
那年夏天，我找了很多工作。
找到第十二家的时候，找到了我想找的那一家。
一家做商业地产咨询的小公司，只有七八个人，老板姓吴，五十三岁，做地产这行做了二十年出头，肚子里装着大半个城市的开发情报，说话的时候手不离烟，烟灰弹进烟灰缸的节奏稳，说明这个人稳。
我面试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选这家小公司。
我说想学东西，想学真东西，不是课本上的。
他笑了，说那就进来吧，工资不高，你别嫌弃。
我说没关系。
工资是其次。我进来是有目的的。
我要的是人脉，是信息，是跟在他身边看到的那批项目，以及在那批项目背后的那些人。
跟着吴老板跑了半年，白天谈项目，晚上整理资料，客户的情况，对手的报价，区域的开发节奏，哪条信息有用，哪条是烟雾，慢慢地分得出来。
他开始留意我，是在第三个月。
那天他把一份本来是他自己要整理的项目分析交给我，说你来写。
我写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交给他。
他看了十分钟，把文件放到桌上，抬头看我。
“你这个切入角度，不像刚毕业的学生。”
“资料研究得多了，慢慢学到的。”
他没有多问，把文件推到旁边，打开电话开始联系人。
但从那天开始，他带我进了更深的饭局。
那些饭局里的人，才是真正有用的资产。
---
九个月后，那条消息出来了。
建设方资金周转出了问题，急着要出手一栋三层的沿街商业楼，在城市西侧一条正在改造的老街上，位置好，楼不新，要价两百八十万。
这个消息，吴老板手里有，但他觉得项目小，暂时没动。
我找到了建设方负责人，姓裴，四十出头，眼神活，很会看人，第一次见面打量了我好几圈，只问了一句话：
“你这边能拿多少？”
“谈好了再说数字，先把项目情况说清楚。”
他来了兴趣。
我们在一家茶馆坐了两个小时。
我把他手头的资金缺口，改造规划的节点，周边地铁线的通车时间表，以及通车后这一带商铺租金的变化轨迹，全部摆到桌上。
裴总坐直了身体，把烟按灭，问我：
“地铁时间表，你从哪弄来的？”
“行业渠道，大方向上可以验证。”
“你能凑多少？”
“十四万。”
他笑了，笑里有点轻视，但不多，主要还是在掂量。
我在他开口之前，把下一句话接上去：
“我找到剩下的那个人，条件谈好了，你拿全款，我们接手，后续运营我来负责，你只管把手续走干净。”
他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重新打量了我一眼。
“行，我等你消息。”
---
然后我找了吴老板。
把项目材料摆到他面前，从地段到规划，从地铁节点到租金预测，讲了五十分钟。
他把烟灰按进烟灰缸，低头把文件翻了一遍，没有说话。
我等他。
等了大概三分钟，他把文件推平，抬起头。
“你出十四万，算股，我出剩下的，你负责后续运营，每季度出运营报告，分红按股比走。”
“可以，另外加一条——三年后如果我想回购您那部分，按当时市值给，不加价，不减价。”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头朝下，对着烟灰缸转了一圈。
“可以。”
---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手里攥着一张合同，一栋三层沿街商业楼的共同所有权，自己占百分之五的股份。
那栋楼不大，第一年的分红也不多，到账的时候，整数不超过一万八。
但地铁通车的消息，在十六个月后正式公布。
然后周边的一切，开始涨。
三十二个月之后，那栋楼的租金收益，比第一年多了四倍。
我按合同，回购了吴老板的那部分，按当时市值，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签字的时候，捏着钢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笑了一下，是一种对了、果然如此的笑。
---
3
后来的四年，我做了很多事情。
但核心只有一件——
把那笔钱，一次次翻进去，翻出来，不停地动，不停地找下一个落脚点。
每一次我都不赌全仓，每一次都留退路，每一步的决策背后，都有我上辈子经历过的那些数字在支撑。
那些数字不会百分之百准确，有时候方向对，时间节点偏移，有时候某个规划临时调整，落地比我预期的晚一两年。
但大方向上，没出过大错。
吴老板看着我操作，越来越觉得我的眼光“奇准”，年底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叶深，你不是个做打工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不清楚？”
我说清楚。
他说那就别在这待了，出去干。
然后他把他早年积累的一批人脉，零零散散介绍了一些给我，有几个，后来成了深策的关键合作方。
---
我成立深策公司，是在毕业后第三年。
注册资本三百万，自己占大股，吴老板以顾问形式参与，不管日常运营。
公司主做两件事：商业空间的开发和品牌运营。
买地方，做改造，引入品牌商，统一管理，连续运营，然后持有，或者适时出手。
这个模式，在前世是另一个人先走通的，走通之后做得很大，行业里把他列进了开创者名单。
我不过是提前了五年把路趟出来。
前两年很苦。
团队最少的时候只有七个人，全都是我一个一个找来的，能力参差不齐，磨合期踩了不少坑，钱也不宽裕，有几个月账上压了大额款项，工资发下去之后剩的就不多了。
有一次谢忱——就是后来跟了我三年的助理，当时是刚进来的新人——拿着报销单来找我，单子上是他垫付的一笔差旅费，不多，三百多块钱，他折叠得很整齐，双手递过来，神情很认真地说：
“叶总，这个月我先垫着也行，不着急。”
我看了他一眼，把报销单接过来，说：
“现在就给你，不用垫。”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退出去了。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人以后能用，而且用得长。
---
毕业第五年，深策在三座城市有了十一个在管项目，年营业额刚过三亿。
不是巨头，在这个行业里，论规模，算中等偏上。
但深策有一个特点，所有在管项目，从开业到运营，视觉和品牌体系都做得精，行业内有口碑，合作品牌的续约率超过九成。
这个口碑，让我们后来拿到了更好的商家资源，然后反过来拿到了更好的地段，形成了一个循环。
---
这五年里，苏筱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毕业两年多以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组建筑草图，拍得很工整，光线控制得好，配文是某个欧洲设计新人奖的入围名单，我用手机仔细找了一遍，第二行，第三个名字，是她。
我点了个赞，退出来，接着处理手头的合同。
第二次是毕业第四年，同学群里出现了一张请柬，苏筱和江明泽。
那天早上我在开周例会，谢忱拿着手机给我看，问要不要送礼。
我扫了一眼，说发个红包代办就行，然后把视线重新落回到白板上，继续讲项目进度。
第三次是去年。
我们深策有一个在管项目叫赫茂文创园，在西部新区，占地四万平，计划做成本市最大的文创商业综合体之一，二期设计招标在三个月前正式走完，中标的设计公司叫初象，是行业里资历和口碑都扎实的一家。
谢忱把中标方信息发给我，附了一行备注：
“初象设计总监，苏筱，代表作见附件。”
我打开附件，翻了一遍，看到了几张图。
认出了其中一张的设计风格，那是我们深策另一个在管项目的配套空间，三年前启动，当时设计工作转包给了乙方，乙方再转包，最终做出来那套方案的人，就是苏筱。
那时候她不知道最终甲方是谁。
我也没有特别说什么。
---
4
同学聚会的通知出来的时候，是毕业后第七年的五月底。
组织者还是陈磊，这个人七年了说话方式一点没变，在群里扔了一条语音，底气十足：
“七年了，我说聚一次，大家都给我来，订好了，周六晚，江渡酒店，包场，到时候见，不来的说明不认我这个朋友。”
然后他@了全员。
我当时在高铁上，出差刚回来，座位是靠窗的商务舱，窗外城市的边缘正在往两侧展开，越来越密，说明快进站了。
谢忱坐在旁边，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下一周的日程，看到我盯着手机，往我这边瞄了一眼。
“同学聚会？”
“嗯。”
“要提前备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不用。”
他点了点头，重新看回电脑。
窗外，高架开始出现，车速降下来，进站了。
---
周六下午，我处理完最后一个合同签字，把钢笔放回笔筒，让司机送我过去。
换了一件深色衬衫，没系领带，外套单手搭着拿，就这样出门了。
车在江渡酒店的侧门停下，我走进去，坐电梯上了二十一层。
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包间传出来的声音，几个人说话叠在一起，偶尔有笑声，很热闹。
我推开门。
三十二个座位，坐了二十五六个人，包间里烟雾淡淡的，服务员正在上一盘菜。
陈磊一眼看到我，大声招呼，拎着酒瓶走过来，举起杯子要碰。
我把他的杯子接住，碰了一下，扫了一圈包间。
认识的面孔，七年叠上去的陌生感，然后又在你应该在的地方找到了原来的样子。
有人变黑了，有人发福了，有人头发少了，有人眼角有了纹。
右边那桌，女生堆，说话声音比男生堆大，中间有一个空位，椅背上搭着一条薄款的外套，是淡灰色的，款式不普通，桌上放着一只深棕色的皮质小包，款式我认得出，不便宜。
我目光在那里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陈磊追过来，往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
“等苏筱，她说快到了，这次从北京飞过来，刚降落。”
然后他开始跟我说别的，说他最近在做一档新节目，收视率不错，说起来眉飞色舞。
我一边应着，一边观察包间里这一圈人。
有人聊工作，有人说房子，有人说孩子，说最近某个综艺。
然后有人提到了苏筱。
---
5
提到她的时候，话头明显不一样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特别的分量，不是普通的话题，是在说一个已经脱离了这个圈子高度的人。
“她上个月那个项目，你们没看到，米兰那边给的评审结果出来了，就她那个方案，最高分，评委会特别提名，就是这么回事。”
“不止，国内那边刚发布的某个设计类大奖，年度提名，就她一个人在里面，整个华人设计圈就这么一个。”
“她那个工作室现在承接的项目，哪家不是大体量的，听说她接单有门槛，低于一定规模不接，就这样单子还排到明年。”
“她以前在班里就是那种学什么像什么的，记得不，大四的毕业展，她那组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老师拿过去说直接可以拿出去参展——”
我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把这些话都听完了。
脑子里没有特别的情绪。
她做到这些，不意外，她本来就有这个能力，七年的时间加上她那股韧劲，这个结果，早就写在里面了。
然后门开了。
苏筱走进来的那一秒，包间里的声音切断了三分之一。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一点，不多，就是那种让人看第一眼会觉得面部线条更清晰了的瘦，头发束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自然地垂着，穿了一件靛蓝色薄款上衣，配深灰的高腰长裤，包包挎在一侧，神情平静，步子不快不慢。
她进门就扫了一圈，跟认识的人一一点头打招呼，这个笑一下，那个说一句，很自然，很从容，是那种长期被人打量之后不再把别人的目光当回事的镇定。
然后她的视线扫到了我这边。
停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里，我们对上了眼睛。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走到那个空着的位置上，把包包放在旁边，坐下，举起手边的水杯，对全场示意了一下。
陈磊立刻大声提议干杯，举起酒瓶，包间里的热闹重新拉了起来。
---
有人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她说在做赫茂文创园的第二期方案。
---
6
赫茂文创园。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放在桌上的杯子，没有动。
我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确认了一遍。
赫茂文创园，是深策西部新区的核心项目，二期设计招标三个月前走完，中标方初象，合同已经进入执行阶段，双方商务负责人在对接阶段，乙方设计总监下周会过来做第一次项目汇报。
那个设计总监，就是苏筱。
她进了初象？
还是——
她就是初象现在的掌舵人？
我在这两个可能性上停了两秒，没有开口。
包间里有人追问，“赫茂文创园？听说挺大的项目，哪家甲方？”
苏筱端着杯子，平静地说：
“甲方是深策。”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没有往我这边看。
---
包间里有人“哦”了一声。
“深策，就是做商业综合体那个？”
“对，他们最近西区那个项目规模挺大的，行里有耳闻。”
“那初象这次接得值，大体量项目，经费够，不会被随便压，做出来的东西也出得去。”
有人点头，说了句这个甲方还挺讲究。
苏筱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笑了一下，低头喝了口水。
我看着她侧脸上这个笑，想起一件事——
她喝水的时候，一向先把杯子举到嘴边，停一秒，然后才喝，是个很小的习惯，七年了，没变。
我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
---
这时候陈磊把话头接了过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对全场，语气里带着挑衅式的起哄：
“来来来，大家注意一下，我们这位——叶深，七年了，大家以为他还在原来那家公司，实际上干什么去了，有没有人知道？能说说吗？”
包间里一阵笑声。
有人喊，“肯定升总监了吧，当年他最稳。”
有人接，“哪家公司啊，工资开多少，能跳槽吗？”
也有人拿老梗出来抖，“七年了，要是还没买房的话，哥们要注意了。”
笑声一阵。
我端着杯子，把这一圈人的表情扫了一遍。
然后我侧过脸，对上了苏筱的方向。
她端着水杯，目光没有朝我来，但侧面看得到，她肩膀的线条，在这一两秒里，收紧了一点。
我放下杯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还在原来那家公司。”
“就是换了个职位。”
---
包间里有人直接笑出来，以为我在敷衍。
“行吧，神秘人。”
陈磊懒得追，转身去招呼别人去了，话题就这么散了。
---
过了一会儿，苏筱端着饮料，走到我旁边，在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来，转过身，直接开口。
“叶深。”
“嗯。”
“你现在真的还在那家公司？”
我侧过脸，对上她的眼睛，停了一秒。
“你为什么这么问？”
她的眼神没有躲。
“就是想知道。”
我看了她三秒，转回去，看向窗外。
然后我把话说出来了，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还在原来那家公司。”
我停了一下，把下半句接上。
“不过现在是大股东，管整个集团。”
---
苏筱的手，动了一下。
饮料杯轻轻碰了一下桌边，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说话。
我也没有补充，就等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了一截：
“……什么公司？”
“深策。”
这两个字在包间里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周围的人各聊各的，没人注意到这里。
但苏筱的呼吸，停了半拍。
---
7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没催她，自己喝着饮料，目光放在窗外，看了会儿灯火。
包间里有人在讲一个笑话，笑声一波一波地传过来，间隙和连接。
她的声音在我听觉里，像是隔着一道厚玻璃传过来的：
“深策是你的公司？”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转回头，看着她，很平静地说：
“毕业后第三年。”
她的手指，在杯子上敲了敲，节奏很快，像是在摁什么。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间”，转身走出了包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包间里的热闹继续，有人靠过来劝我喝酒，我就喝，该应付的社交我都应付，该笑的地方我都笑，表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开始变了。
---
苏筱没有再回来。
她在洗手间待了十五分钟，然后发了一条消息在群里，说临时有事要赶回酒店，实在抱歉，先走一步，请陈磊代为告罪。
消息发出来的时候，包间里没人特别在意，只是陈磊在那儿喊可惜，说怎么又是临时有事。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没有点赞，没有回应。
---
聚会又继续了两个小时，到了快十一点，我找了个借口说有早会，告辞了。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给谢忱打了个电话。
“晚上好。”
“叶总？”谢忱的声音里带着点睡意，但立刻清醒了，“这么晚还没睡？”
“帮我查一下初象设计公司。”
“初象？”
“对，赫茂项目的中标方。我要知道这家公司的全部信息，包括股东结构、成立时间、核心人员。”
谢忱没有问原因，直接说了句明白，一会儿给我回复。
我挂了电话，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城市在后退，灯光在玻璃上反射，一点一点地滑过。
---
8
谢忱的回复在二十分钟后来了。
他给我发了一份整理好的资料，初象设计公司，成立于2018年，注册资本五百万，现任法人代表和董事长是苏筱，股东结构是苏筱占百分之六十五，还有三个小股东各占不到百分之十。
公司主要做建筑和空间设计，项目跨度从小型商业空间到大型文创综合体，近三年承接的项目都在行业内有相当的知名度。
今年一月份，初象和另一家设计公司进行了战略合并，扩充了人员和能力，之后才参加了赫茂的招标。
我看完这份资料，把手机放到一边。
苏筱自己开的公司。
从无到有，五年的时间，把一家设计工作室做成了行业内有口碑的中型设计公司。
按照这个进度，她今年应该是三十岁出头。
跟我一样。
---
我给谢忱回了条消息：
“初象的赫茂项目负责人是谁，什么时候会过来做项目汇报。”
谢忱很快回了：
“项目总监是苏筱，下周一下午三点，她会过来和咱们的团队做第一次项目评审会。”
下周一下午三点。
我把这个时间记下来，然后闭上眼睛。
---
整个周末我都在办公室里度过的。
不是说有多少工作必须在周末做，主要是我不想待在别的地方。
日光灯下，我一个人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赫茂项目资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规划图、施工图、商业定位，每一份都看得很细。
然后我打开了初象之前做过的其他几个项目案例。
那些项目的设计方案里，我看到了她的风格。
很明显的风格特征——空间的整体布局讲究动线流畅，细节处理上会加入一些意想不到的温度，材质搭配总是会找到最恰当的那个平衡点。
七年前在地下室的时候，她做毕业设计，我看过她的草图本。
她画的东西就已经有这个味道了。
现在她的这些项目，是那些想法的放大和完善。
看着这些方案，我能感受到她这七年里没有停过一秒，一直在进步。
---
周一下午两点四十分，我坐在会议室里。
参加这次会议的有我们团队的规划总监刘齐、商业运营经理高盼，还有建筑部的施工负责人，一共五个人。
我把会议的主持权交给了刘齐，自己坐在旁边的位置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做着一副在检查邮件的样子。
三点整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苏筱走进来。
还是那套打扮，深色衬衫，黑色长裤，这一次包包没有背，手里拎着一个设计作品集和一台笔记本。
她先对刘齐点了点头，打过招呼，然后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在我这边停了一秒，很快就移开了。
刘齐起身，跟她握手，问候。
“苏总监，欢迎，我是这次项目的规划总监刘齐。”
“你好，谢谢。”
她坐下来，把作品集和电脑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从角度的余光看到，上面是一组三维效果图，赫茂文创园第二期的整体规划。
很漂亮的设计。
---
她开始做项目介绍。
声音很稳，逻辑清晰，从整体的空间分区讲到细部的功能布局，然后讲到风格定位和施工工艺，大概用了三十五分钟。
中间高盼插了几个问题，都很专业，她回答得也很专业，没有任何迟疑，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我一直没有开口。
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听着她的声音，把所有的东西都记进脑子里。
介绍完了以后，她问有没有其他的疑问。
刘齐说暂时没有，接下来就进入工程对接的环节，施工部的人开始跟她讨论一些技术细节。
我依然没有说话。
直到讨论差不多结束的时候，我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用很平缓的语调说了一句：
“还有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的声音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苏筱的身体，也转了过来，眼睛对上我的眼睛。
我看着她，语调依然平缓：
“这个设计方案，用的材料成本有没有余地。”
“有。”她回答得很快，“主要在外立面，可以根据甲方的预算调整。”
“调整幅度有多大。”
“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五之间。”
“如果我们要压到百分之二十以上呢。”
她停顿了一下。
“那需要重新调整设计方案。不是简单的材料替换，而是整个立面的思路要改。”
我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我们和你们初象约个时间，深入沟通一下这块。”
“好的。”
然后我站起来，对刘齐说：
“会议先到这儿，后续的工程细节你和高盼继续对接。”
刘齐点头。
苏筱收拾了一下东西，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走到门边，打开门，等着。
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下楼的时候，等一下。”
她的脚步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
9
我没有立刻跟下去。
等了大概两分钟，确保她已经到了楼下，我才对刘齐说了句有事先走，转身出了会议室。
楼梯间里没有人，电梯口也没有人。
我推开楼下的玻璃门，走到外面。
苏筱站在大厦的侧门口，背靠着一根立柱，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等谁的回复。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我走过去，和她并排站着，目光看向对面的街道。
“有时间聊一会儿吗。”
“现在吗。”
“对。”
她沉默了两秒。
“可以。”
我转身往前走，她跟在后面。
写字楼对面有一家咖啡馆，我推开门，走进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了一杯美式，她要了一杯卡布奇诺。
等咖啡端上来以后，包间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深策是我的公司的。”
她抬起眼睛看我。
“上周五我查的。”
“同学聚会之前。”
“对。”
“那你为什么还参加那个聚会。”
“我已经答应陈磊了，而且，”她停了一下，“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处理这个情况。”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你怎么想的。”
“想什么。”
“想要怎么处理赫茂这个项目。”
她把咖啡杯放在两只手之间，目光落在杯子上。
“按照流程处理。”
“就是说，你不想因为我，改变什么。”
“对。”
我看着她，等了好一会儿。
“那我也不改变什么。”
她的眼睛抬起来，对上我的。
“这个项目，我们会按照正常的乙甲方流程来合作，没有打折，也没有特殊照顾，完全是商业关系。”
“好。”她说。
“但有一件事，”我停顿了一下，“我想问你。”
“你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很慢很慢地说，“如果那一晚，我拦住了你，你会不会留下来。”
她的手，在咖啡杯上停住了。
整个咖啡馆里，只有音乐在放着，很轻的爵士乐。
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只有她自己能听清的秘密：
“如果你当时拦住了我，我会留下来。”
“但你没有。”
“对，我没有。”我说。
“那就没有如果了。”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
我们在咖啡馆里又待了二十分钟，然后她说要回公司。
我没有挽留，只是看着她收拾东西，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身看我。
“叶深。”
“嗯。”
“七年了，我们都改变了很多。”
“对。”
“那就好好珍惜现在，不管是工作上的合作，还是其他。”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消失在人群里。
---
10
后来的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
赫茂文创园第二期的设计方案，最后在我和苏筱的共同沟通下，进行了调整。
不是我硬生生压低成本，而是她提出了一个更优的设计思路，既节省了成本，又没有降低设计的品质，反而让整体的效果更加协调。
那是一个专业的、理性的合作过程。
期间我们有过四次项目会议，每一次都很高效，讨论的都是具体的技术问题和商业决策，没有任何私人的话题。
但在这些会议之间，我们各自都能感受到，对方对这个项目的执着。
初象把整个第二期的设计工作做得非常细致，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深策那边的执行也同样严谨，施工质量和进度，都达到了我预期的标准。
---
赫茂文创园第二期在开工后的第十八个月，正式开业了。
开业那天，苏筱没有出现。
但第二天，她发来了一张照片，是整个园区的夜景，灯光很漂亮，构图很讲究，下面一句话：
“合作愉快。”
我回了一个“谢谢”。
然后就没有了。
---
又过了一年多，我们在另一个项目上再次合作。
这一次苏筱不仅是设计方，还成为了项目的顾问，在整个开发过程中给了很多关键的建议。
这个合作很顺畅，最后做出来的结果，超过了我最初的预期。
开业的时候，我们一起出现在了开业仪式上。
媒体问了一些问题，有人问我和苏筱是怎么认识的，我说是大学同学。
苏筱笑了笑，补充说“现在的合作伙伴”。
我没有否认。
---
再后来，人们开始习惯于在各种项目上看到深策和初象的组合。
业内开始有人说，“叶深和苏筱的搭配，已经成了一个有口皆碑的设计+运营的黄金团队”。
我和她各自都听到过这样的评价。
但我们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确认过这种说法。
我们就是这样，在一个完全商业化的合作框架内，用各自的专业和执着，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往前推进。
---
再再后来，我三十八岁的时候，在一个行业论坛上，主持人问我，“叶深总，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你会怎样安排自己的人生。”
我停顿了三秒，然后说：
“我不会改变什么。”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我，就是之前每一个选择的结果。”
底下有人笑。
但我是认真的。
我不后悔毕业那晚没有拦住苏筱，也不后悔之后那些年的每一个决定。
正是因为那些，我才成了现在的样子。
而现在的她，也成了她该成为的样子。
我们各自经历了属于自己的七年、八年、十年，然后在这个时间点，以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彼此的生命里。
这一次不再是一个地下室里的两个年轻人，而是两个各自独立、各自有成就的人。
我们用专业和尊重来交流，用合作和信任来前行。
这可能不是当初想要的结局。
但现在看来，这反而是更好的结局。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