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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07:33:12

1 探视排在签字前

监护室的探视排班表贴在会议室门后,晏知微那一栏写着下午三点。一小时后,股权弃权书推到她面前,笔帽已经替人摘好了。她还没坐下,签字页却已经被人翻到了。

表是打印的,压了塑膜,拿图钉钉在门后那块软木上。一栏一个人名,一格一个钟点,晏承业在上午十点,沈令婉在中午,晏知微的名字排在最末,后面跟着下午三点,三点那一格底下还画了道细线。探视三点,签字四点,中间留一小时——够她从监护室门口下楼,换掉那件沾了消毒水味的外套,走进这间小会议室。排班表是沈令婉让人送上去的。

三点那格她没多待。护士按表叫号,核过名字才放行。晏承业上午那格出来时把外套搭在臂弯,跟护士说了句辛苦;中午那格是沈令婉,出来顺手把自己那一栏勾了。轮到晏知微,进去站了几分钟,隔着玻璃,把外套换了个胳膊挽着,出来时表上那一栏也被人拿笔勾了一道。下楼到小会议室,四点差五分。

晏董上午进了手术室。先生签不了字,今天这桌上的话得各人自己落到纸上——沈令婉把这句说得轻,说完抬手,把茶往每人跟前推了推,像在替一桌人添一圈水。

「签完这页,票就并过来了。」长桌那头有人报了一句,像报一道上齐了的菜。

满桌没有一个人问她意见。

有人把文件夹里的补偿数目念了一遍,念完拿笔在便签上记了记;有人核聘书抬头,核到那个名字,抬眼看了沈令婉一下,又低下去;靠门那位把签字页的页码折了个角,方便等会儿翻回来。说的话都跟这一页有关,没有一句是冲她来的。

晏知微坐在末位。背对门的那侧留给了别人,她挑的是能看见门的位置。进门之前,她在黑软皮活页本的末页把这间屋子的座位画了一遍,谁挨着谁,谁离主位最近,一格一格,画完才合上。本子巴掌大,边角翻旧了,每页右上角都标着日期,底下只三栏:到会人、代持人、未签事项。她从不往里头写别的话。

有人提了句印章在谁手里,话头刚起就被饭局的话题盖过去。她低头,把到会的人数了一遍,数到第七个,停住,在「到会人」底下记了个数。

沈令婉坐主位偏半寸,没坐正。她把一个浅灰文件夹往晏知微这边推了半寸,又推半寸,推到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文件夹没封口,第一页压着一份「体面安置」,折价补偿的数目印在中间,数目旁边拿小字注了「婚前变现折损」,后面附着一张海外一家公司的挂名聘书,抬头写好了名字,只差一个签字。安置页排在前面,股权弃权书压在下面,边角对齐,连页脚的钉都打得一样齐,成套配好的。

「股份给你留着是体面,不是权利。」沈令婉笑了笑,指尖在封皮上点了一下,「女孩子攥着股权表,将来谈亲事是要被压价的。」

有人低低应了声。晏承业把茶盅搁下,接得顺:「知微丫头终究要嫁人。二叔替你张罗,不会让你吃亏。」他说完往椅背一靠,没再看那文件夹,这页纸的去处像是早就定了。

秘书绕过来,替她把文件夹翻到签字页,指腹压住页脚,把那道横线露出来。签字笔就搁在旁边,笔帽摘了,笔尖朝她。有人顺手把她面前那杯凉茶挪开,给签字页腾地方。

晏知微没接笔。她起身,绕着长桌给每只杯子续了半盏茶,壶嘴压得低,一圈下来没洒。续到沈令婉跟前,沈令婉抬了抬下巴,没道谢,转头跟晏承业说晚上还有一场饭局,定在哪一层、谁作陪。她把茶壶放回托盘,坐回末位,从封皮里摸出那支短铅笔。笔削到只剩三分之一,得用指节抵着才握得住,笔杆上磨得发亮。秘书又把签字笔递过来,她摆了下手。

「爸把最难的那摊交给你管,是疼你——管结算、管返利,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别不知足。」沈令婉把文件夹又往她跟前送了送,「这些年家里哪一样短过你。」

「你要是真懂事,就别在会上开口。亲情我给足了,别拿它去换不该换的东西。」她把声音放得更慢。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把椅子往主位那边挪了挪,还有人拿笔在便签上算晚上的座次。周慎行坐在长桌侧面,面前摊着会议记录本,笔尖悬着,没落字,也没抬头催。晏知微把活页本翻到当天那页,右上角标好日期,在「到会人」底下补了一个名字,又在「未签事项」底下添了半行。短铅笔太短,她写得很慢,指节抵着笔杆,一笔是一笔。

「先记下来。」她说。

四个字,说完把本子合上,扣进封皮里。沈令婉笑了一下,把那笑收得很体面:「瞧,还是懂事。」

「沈姨,我只有一样。」晏知微抬眼。

桌上有人抬了抬头。

「股东身份给我留着。」她说,「我经手的返利结算、门店流水对照表,往后还由我签收。」

这回笑出声的是晏承业:「人都要走了,还惦着那几张表。」他拿指节敲了敲桌面,「一个月一交的玩意儿,留着做什么?」「华东那边一个月一张,摞起来也有半指厚。」秘书在旁边补了句,语气是打趣。

沈令婉没笑出声,只把文件夹合上,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顺口就允了:「这些小事她说了算。留着吧,也省得外头说我们连这点体面都不给。」

「小事她说了算」这句散场前有人又学了一遍,学完自己笑。秘书把那摞台账往她这边挪了挪,说以后按月直接送她桌上就行,别再往会议室搬。一张表、一个签收,谁签不是签,没人觉得这里头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秘书把签字笔收回去,笔帽扣上,搁进笔筒。没人再提那一页。有人开始收桌上的茶,有人问车停在哪个口,有人把便签撕下来折进口袋。这一页没签,屋里倒比刚才松快。周慎行在记录本上补了一行,落笔很轻,写完把本子翻过去晾墨。

散场时椅子响成一片。晏知微最后一个起身,把托盘上那把茶壶拎去门边,顺手替周慎行把摊着的记录本让出一块空地。周慎行夹着本子要走,她从封皮里抽出一份早已写好的书面议案,折成三折,纸边压得平。

「麻烦按章程登个编号。」

周慎行接过去,没问内容,从口袋里摸出笔,在纸角写了个编号,又照样誊进自己那本登记簿,写完撕下一张窄回执递回来。落笔、誊写、撕纸,一气做完,全程没抬头。他没在编号后头添一个字的理由,这一张跟别的一样。

晏知微把回执夹进活页本,没夹当天那页。她一页一页往回翻,翻过这个月,翻过上个月,指腹在页角停了停,停在十一个月前那一页。那页角起了毛,右上角的日期被磨得浅了一点。她摸出短铅笔,在「未签事项」底下补了一行,指节抵着笔杆,写得很慢。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桌。签字页还摊在原来的位置,笔帽扣着,没人收。秘书正把文件夹摞进沈令婉那只包里,摞得齐,边角对齐。走廊那头有人喊她,说车在等,沈主任那边已经下楼了。她合上本子,把短铅笔别回封皮,把那张回执压平,才起身。

散场时没人留意,她记下的不是今天,是十一个月前的一个日期。

2 小事她说了算

陶立春把六家门店上季的返利单摊在长桌下首,为一个点磨了半天。满桌却没人抬头。

「一个点,六家店,一个月。」她拿指甲压着单子上那行数目,压得纸面起了道白印,「陶姐不占谁便宜,该多少是多少。这笔钱从上季拖到现在,单子我按月交,你们按月收,就是不见钱下来。」

结算岗的笔盖没拧开。有人从她身边绕过去拿杯子,有人对着屏幕核别的账,键盘响了一阵,又停了。晏承业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份经销权续期的名单,翻了两下,没接话。

陶立春把六张单子按月份排开,一张张指过去,指到第四张,指甲在数目上顿了顿:「这个月的表我交了,回执也在,钱没到。」结算岗探头看了眼屏幕,说账上那笔还挂着,得等上头批。她把回执从包里抽出来,摊在最上头,没大声,也没收回去。有人过来添茶,绕开她那半张桌子走的。

沈令婉前一天放过话,以后不必再来。第二天早上晏知微刷结算区那道门,卡贴上去,灯是红的;议事群里最后一个通知停在三天前,收件人那一栏已经没有她的名字。前台没多说,把访客证推过来,说晏小姐走侧门也一样。她走了侧门,把那张证别在活页本封皮上,没摘。

「晏小姐。」陶立春把单子往她这边转了半寸,「我不跟他们磨了,跟你磨。六家店,三十几号人,这个月的工资压在这笔上头。代工那边的账期又往后挪了半个月——货还压着,我拿什么发?」

「先记下来。」晏知微说。

她没坐主位,绕到长桌下首能看见门的那侧,把黑软皮活页本摊开,翻到当天那页,右上角标好日期。短铅笔从封皮里摸出来,只剩三分之一,指节抵着笔杆,在「未签事项」底下添了一行。陶立春盯着她写完,嗓门降了半截:「记了有什么用,上回也记了。」

「陶姐,表还是照交。」晏知微把本子合上,「交到合规岗那个窗口,别经区域,也别等我。」

陶立春看了她两秒,把当月那张门店流水对照表从包里抽出来,纸角折得齐,落款还是华东区加盟商理事会,一个字没多添。她拿着表往走廊那头去,没回头。那张表照旧直接进合规岗的窗口,不经区域,也不排队等谁批。周慎行收了,在右上角写了个编号,撕下一张窄回执夹进记录里,动作跟收别的表没两样。

晏承业这才从门框上直起身,拿名单敲了敲掌心:「一个开店的,为一个点能磨半上午。」他笑了一下,转向陶立春走远的那个方向,「陶姐,续约优先权还捏在我这儿,话少点,明年那几个名额我给你留着。」陶立春已经走到走廊口,听见这句回过头,笑着应了声「那我可记着了」,转身把表递进窗口,脚步没停。

「晏副总说笑了。」晏知微没抬头。

「肥水没流外人田,不算贪。」他把名单卷起来,顺口报了个数,「体外那家总代,返点也就这个数,我拿自家侄子还得多算他一厘?」

有人跟着笑了两声。晏知微把那个数目记进活页本「代持人」那一栏,笔尖顿了顿,没写别的。

走廊那头沈令婉的车刚走。她临出门撂过一句,今天约了砺川的人,结算区这些杂事,晏小姐愿意管就让她管,小事她说了算。这话是秘书转过来的,转完就忙着去订饭局,没人再提后半句。

结算区这天没别人管。晏知微挨着长桌一家一家往下核。

门店流水对照表按月对齐,哪个月缺一张,她拿短铅笔在页边点个记号。经销权续期到期的那几家,新一期的签字页一份份收回来,压在名册底下,谁先签谁后签,按日子排好。代工账期要展的,跟结算岗当面把日子改了,改完各自在角上签个字,旧的那行没涂,另起一行写新的。会员权益兑付那一沓也一并核了,缺哪个月的回单,页边照样点个记号。有几家的续期页压着两张日子,她把新的那张搁上头,旧的往底下挪,没抽走。

结算岗起初只给她挪了半张桌,后来名册、对照表、续期页一路铺过去,把长桌占了大半。有人要签字,得从她手边绕。她没挪位置,也没让人帮着理,一份核完压一份,压得齐。陶立春中途回来一趟,站在桌尾看了会儿,没插话,把带来的第二张表搁在角上又走了。

名册摊在中间,几处写着代持的名字,她一个一个核过,改回本人名下,改一处,周慎行在旁边登一处,登完把编号念给她听,她拿短铅笔在活页本上对齐。

老股东和员工跟投那几页,她挨家跑了两趟。头一趟只对数,第二趟带回来的东西不一样:一致行动人协议、表决权委托,谈完一家的签字页收回来,就交周慎行一份。周慎行不说话,一份一份写编号,写完撕回执,回执窄窄一条,摞在她手边,慢慢积了小半叠。有几家是员工跟投,签字页上名字挨着名字,她按名册顺序理好,没打乱。

有人从会议室出来催,说沈主任那边要个结果,问她这边到底办完没有。「先记下来。」她说。催的人站了两秒,看她低头在活页本上补行,没等到第二句,自己走了。结算岗那边也没催第二遍。

结算区还挂着一笔对承业系的到期应收,挂了些日子没人动。她按公开对价接了过来,抵的正是陶立春这六家被拖的返利,申报单交到周慎行那边,照样编了号。对价写在单面上,谁要看都看得见。结算岗核完账,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抵的是这一笔。晏承业从走廊过,隔着玻璃往里瞥了一下,看见的是一桌摊开的单子和一支短铅笔,脚步没停,转身跟人说今年这几个名额还得再压一压。

有人把压在最底下那张返利单抽出来,问这笔到底拖了几期,结算岗翻台账数了数,没数完就被别的事叫走。单子还摊着,最底下那个金额朝上,谁路过都要瞄一眼。

日头偏过走廊那排窗,返利单还摊在长桌下首。结算岗把最后一张数目抄进台账,笔盖这才拧开。满桌几个人都探着头,看最底下那个金额,有人拿指头顺着数目往下滑,有人小声报了句「比上季还多」,还有人拿手机把那个数拍下来。陶立春没看数,她盯着结算岗的手,等那枚章。

单子传到晏知微手上。她没看最底下。手腕一转,把单子掉了个头,先看右上角那行日期,指节在旁边摊着的名册上点了两下,那几行委托后头都跟着这个月的日子。她没说话,也没往活页本上补一个字,摸出短铅笔,在单子边上补了一行:这一笔,今天结。

笔推回结算岗。盖拧开,章落下去,落得干脆。

陶立春是听见动静从走廊折回来的。她把单子收进包里,没谢谁,改口问:「下个月那张表,还交合规岗那个窗口?」

「照旧。」晏知微说。

结算岗开始往外打回单,有人绕过晏承业,直接问她下一批返利排在哪天,问完还补了句「晏小姐,账期那几笔也一并结了吧」。这一摊拖了上季的事,一个上午办完了,屋里说话的方向调了个头,没人觉得不自在。走廊尽头沈主任那扇门一整天没开过。

晏知微把名册翻到中间那页,短铅笔在六个名字外头一个一个圈过去,圈得很轻,笔尖没划破纸。圈完,她把本子合上,扣进封皮,把小半叠回执压平,夹进当天那页。桌上的返利单已经收走了,只剩一道压出来的白印。

名册上她用短铅笔圈了六个名字,圈完合上本子,谁也没看见圈的是哪六家。

3 她看的是日期

周慎行把临时股东会的议程表摊开时,屋里却没人看他那张纸。

大会议室的长桌坐了大半,主位那把椅子空着,空了有些日子。有人拿计算器按稀释后的数目,按一下,念一句,旁边的人抄进手机;有人把比例划在纸边,划完又划掉,重算一遍,纸边毛了一道。靠窗那位问了句「我们这一摊剩几个点」,没人答得准,就又按了一遍。沈令婉坐在主位右手边偏一格,手里那支笔一直没盖帽。桌角摞着一沓材料,封皮朝上,谁也没去翻。那天上午聂总到了,记录上写砺川资本委派代表,坐了沈主任右手边,本轮增资由砺川拟认购 20% 就是那会儿宣布的;她那份放弃优先认购、不参与本轮的书面确认随记录一起递进去,说了句欢迎新股东,没人接。屋里接着算比例,那个百分数被写在便签上传了半张桌子,有人算自己那份摊薄多少,算完把笔一放,有人问改选排在哪天,没人答得准,话头没往末位递。

有人把稀释前那列数抄成两份,一份压在自己杯底,一份递过去让人核。递出去的那张改过一道,改的地方拿指腹蹭了蹭,没蹭干净。沈令婉没跟着算,她把桌角那沓材料往里挪了半寸,腾出搁茶壶的地方,顺手替右手边那位把杯子转正,杯把朝着人。有人问这轮要不要再等两天,话没说完自己收了口,低头接着按计算器,屋里没人接这一句。

晏知微坐在末位,能看见门的那侧,没往主位那边挪。进门前她在活页本末页把这间屋子的座位画了一遍,比上回多画了两格,画完照旧合上。她添了一圈茶,添到末位自己跟前,把壶搁在脚边。有人起身拿材料,从她椅后绕过去,没递话;有人把自己那杯往里挪了挪,给她留的位置又窄了一寸。她没挪,把壶嘴转正,又给旁边空着的那只杯子续了半盏。她低头把到会的人数了一遍,数完,在「到会人」底下记了个数。

周慎行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本是议程表,一项一项排下来,字写得小,行与行之间留着空;另一本是备案簿,翻旧了边,比议程表厚得多,封皮上没贴标签。他没跟着算比例——先把备案簿往回翻,一页一页,翻过这个月,翻过上个月,指腹按在十一个月前那一页上,停住。那一栏写着一个编号,墨色比旁边的淡些,纸角起了毛。他核了核,又往前对了一页,才抬笔,在议程表「本轮增资」那一行底下添了一笔,末尾照例把那个编号补上去,补在行末,没另起一行。

添完,他没抬头,也没跟谁解释这一笔打哪儿来。备案簿合上,压在议程表下面,笔帽扣好,搁在两本中间。屋里算到第三遍,有人问稀释完这一摊还剩几个点,没人接周慎行低声报的那个编号。他说得很轻,本子也没往谁那边递。

「晏小姐没意见吧?」长桌那头有人把话递过来——递得随意,顺口确认一件定了的事,「你不参与,我们就往下排了。」问的人没等她答,已经把椅子转回去看自己那张比例表。

「先记下来。」晏知微说。四个字说完,对面嗯了一声,算数的手没停。

她把活页本翻到当天那页,右上角标好日期,摸出短铅笔,在「未签事项」底下把周慎行刚报的编号补了进去,补完数了数那一栏还空着几行。笔短,指节抵着笔杆,写得慢。补完没合本子,摊在膝上晾着墨。

陶立春是下午来的,没进大会议室,站在合规岗窗口外头,把当月那张门店流水对照表递进去。表跟上个月那张摆在一处,除了右上角的日子,看不出分别,一个字没多写,落款还是华东区加盟商理事会。周慎行收了,照例在角上编号,撕回执,贴进记录本,收表、编号、撕纸,跟前面哪一次都不差。她没问里头在开什么会,也没往会议室那扇门看一眼,递完就走,鞋跟在走廊上响了一路,节奏跟每个月一样。窗口里头的人换了个班,接表的还是那本记录,翻到的还是那一页,编号往下续了一格,没另起一行。外头还排着两个人,一个交经销权续期,一个交会员权益兑付的回单。周慎行按先来后到收,收一份编一个号,撕一张回执,谁也没催他快些。窗口那块小牌翻在「照常收」这一面,昨天也是这一面。

周慎行那天贴了不少回执。窄窄一条一条,是这些日子从结算区收上来的,他一张张抹平,贴进会议记录的附页,只贴,不写字,也不加一行说明。有几张边角卷了,他拿指腹压平了再贴,贴得齐,露出一截白边。名册那几页的回执他也照旧贴了,挨着返利那些,一行一行往下排,谁翻到都只看见编号,看不见别的。贴到最后一沓,他把附页翻过去晾了晾,压回记录本底下,顺手把议程表也收进去。

屋里还在算。有人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有人把那个百分数抄在便签上,又圈了一圈;有人问改选排在哪个日子,有人说等沈主任定,说完自己又低头改了一行。主位那把椅子一直空着,没人去坐,也没人提它。桌角那沓材料从头到尾没翻开过,封皮朝上,落了点茶汽。有人把改了三遍的那张纸推给对面,对面看了一眼,把数又往回改了一格;有人拿指头点着议程表数项目,数到第四项,被旁边一句话岔开,没再数下去。沈令婉把笔帽盖上,说了句今天先到这儿,让周慎行把议程表收好,别落下。

散会前晏知微把桌上摊的东西收进封皮,没往活页本里添新的一行。有人从她手边经过,看了一眼,只当是还没交出去的杂活,没多问。

周慎行收议程表的时候,把压在下面的备案簿一并收了,两本叠齐,边角对齐,夹进腋下。他从晏知微椅后走过,脚步没停,也没看她。她把活页本合上,短铅笔别回封皮,那张写着编号的纸压平,夹进当天那页,扣好封皮上那道松紧带。

散场的人从她两边往外走,讨论的是稀释完各自剩多少、饭局订在哪一层、改选那天谁坐哪一把椅子。有人顺手把末位那把椅子并进桌下,腾出过道;有人走过她身边,把手里那张比例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没抬头。她站起来,把脚边的茶壶拎去门边,托盘上杯子的数目比开会前少了一只,她数过,没补。

她走到合规岗窗口,把别在封皮上的那张访客证摘下来,搁在台面上。窗口里头,周慎行正把记录本归位,本子立起来,跟旁边那排摆得齐。走廊上有人追着问饭局订在哪一层,声音一路远了。

议程表收进记录本那一刻,屋里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那张纸。添的那一行字很小,末尾跟着个编号,没人凑近。窗边那台计算器还亮着,停在最后一个数上,没人去按关。

砺川资本的增资议案被排进正式议程那天,满桌都在算稀释后的比例,没人问过一句:这场增资的议案,是谁递上桌的。

4 增资你不用看

增资的认购书摆上来时,沈令婉把晏知微那一份往旁边推了推:『增资你不用看,看了也看不懂。』晏知微没接,只从活页本里抽出一份书面确认递过去。

那份确认是提前写好的,两行字,一行写放弃本轮优先认购,一行写不参与本轮。纸角标着活页本上同一个日期。有人把签字笔递到她手边,笔帽已经替她摘了,她摆摆手,摸出自己那支短铅笔,笔杆只剩三分之一,写字得用指节抵着。她没在确认上再添一个字,把纸推到桌面中间,够了。

那份书面确认先传到周慎行手里,他按惯例登了个编号,把回执贴进会议记录当页。有人扫了一眼,说晏小姐倒是识趣,签得比谁都快,说完把话头转回认购的价上。没人念那两行写的是什么,也没人问这两行是几时写好的。

沈令婉拿指腹压住纸边扫了一眼,没看第二行,转手夹进桌角那一叠。那叠的封皮没换,只多贴了一张便签,是给砺川方面备着的。有人替她把认购书往回收了半寸——收到晏知微够不着的地方。聂启明那边的人把桌角那叠往自己手边拢了拢,便签上那行字朝上摆着,没换过封皮,也没另外装袋。

主位空着,沈令婉坐了偏右手那把。晏知微在能看见门的那侧坐下,进门前她在活页本末页把座位画过一遍,谁挨着谁,谁背后是窗,画完才合上。这会儿她把短铅笔摸出来,在「到会人」栏底下补了个记号。满桌在算稀释以后各人剩几个点,按键声连成一片,有人把自家那格往小里改了一笔,笔尖在新表上划过去,没人看她补的是什么。

周慎行按编号把本轮增资那一项念了过去,念到编号时没人抬头。念完他补一句,议程排到这一项了,笔尖搁在备案本上等。董事长办公室那头今天没人来,签批都从沈主任这边走,也没人问一句该不该问。

聂启明坐沈令婉右手边,面前摞着验资材料,最上面那份压着一支笔,底下几页的边角都没折过,像是没人翻到过第二页。他把认购书翻到签字页,笔尖悬着,等一句话。会议记录里他那一栏写的是砺川资本委派代表,周慎行照着写了一遍。

沈令婉把话接过去,说知微这孩子签得倒爽快,等你嫁出去,这些表自然有人替你签。桌上有人应了声笑,笑完又低头去算比例。晏知微没接那句。

她从活页本里又抽出一张纸,连着一张压了些日子的回执,一起推到周慎行手边。回执是早先那笔对承业系的应收,债权受让与申报办完留下的,页角标着日子,抵的是被拖了很久的一笔返利,对价写在明面上。她说,我这边有一笔受让的应收,按惯例,提请核验本轮增资的验资补证、出资来源,还有关联关系,麻烦登个编号。

声音不大,桌上静了半拍。晏承业先开口,说知微丫头,人都走了还查什么账,查完也是白查。有人隔着桌子问了句,她凭哪一条提?周慎行没答话,把债权申报那页翻出来,把号对了一遍,才在提请上落笔受理。沈令婉把茶盏放回碟里,没拦,也没看那张纸。结算岗的人催她把确认签了、别添事,晏知微只说:「先记下来。」

周慎行报了个编号过来。她低头,把编号补进活页本「未签事项」那一栏,笔尖抵着,一笔写完,合上本子。

「审计?行,让她查。」沈令婉这才抬眼,笑意没退,查完正好让所有人看看,输不起的人是什么样子。这话是她自己说的,没人接,也没人劝。晏承业跟着补一句,查就查,账干干净净的。有人笑出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她没抬头。聂启明把笔落下,在签字页写了头一个字。

受理之后,周慎行按惯例列了一张要调的单子:验资补证那几页,出资来源那一路的往来,还有本轮认购方和代持那家公司之间有没有牵连。他把单子摊在备案本旁边,一项一项标了号,没写要查谁,也没写查出来该怎么办。沈令婉抬手往桌角那摞一点,说都在这儿,随便看,看完了也好让人死心。她说完就转去问改选那天的茶水,没等回话。

接下来的事,都是他们自己往下推的。

沈令婉说,既然她不参与,这轮就别一家一家问了,同等条件也省了,认购书只摆一份,价按内部定的那个数走。她自己提议,自己拿笔在签批栏签了名,又从抽屉里取出章,压下去,印泥沾得重,边缘洇了一点——她没等干透就把认购书推了过去。聂启明补齐余下的字,把验资材料那摞往桌心挪了挪。价目那栏是事先填好的,没人当场核。有人问了句,别家那份还发不发?沈令婉摆手,说不发了,快。其余几位那一份,从头到尾没摆上桌。

晏承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担保文件,摊开,说承业系那几家供货周转紧,用颐衡的名义担一下,报表也好看。他自己签,自己盖,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头把页脚的折角抹平,签完摞齐,推给周慎行登记。周慎行问他要不要走董事会,他摆手,说自家的周转,走那道做什么。

沈令婉跟着拿出一张内部联络单,董事长办公室主任签批用的那种。她把品牌视觉、会员数据、加盟合同模板整套勾了一遍,授权给代持的那家品牌管理公司,落款处自己签批,日子填当天。授权范围那栏也是她自己填的,没让第二个人过目。联络单没往董事会送,直接夹进周慎行那一叠。她说,先办着,回头并进补充议案一起念。

四笔字,全是他们自己提的、自己签的、自己盖的、自己递去登记的。晏知微从头到尾没递过笔,没接话,没往哪张纸跟前凑。有人为盖章的先后争了两句,她数了数桌上的人头。

周慎行把联络单收下,照例补一行书面备案,末尾写编号。写到那套授权,他停了停,问要不要走关联交易报备?沈令婉说不用,都是自家的事。他没再问,把「未报备」记进备注栏,编号照写。晏知微听见那支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抬头。那份提请的编号,他又抄了一份进会议记录,抄在最底下,没写别的。

那张审计提请的备案编号,被夹进会议记录最底下,谁也没再翻。满桌算的还是稀释以后的比例,谁多一个点,谁少半个点;有人拿认购书的价对了验资材料,说这数做得干净。沈令婉把「让她查」当作席间一句笑话说给聂启明听,聂启明笑了笑,把签字页翻了过去。没人问那张提请登了编号,也没人问编号登在哪一页。

缴款与登记的日子,先按原来那一格定着。周慎行把日子抄进备案本,抄完把本子摊在膝上等下一句。有人起身去添茶,杯盏碰了一圈,话题已经转到改选那天的座次。

晏知微把活页本翻回十一个月前那一页,页角那个日期还在。她在「代持人」栏底下补了一行,补完摸了摸封皮磨白的边,把本子收进包里。窗外有人推门进来添茶,她先看见的是门把手动了一下。

散会前沈令婉把缴款与登记的日子往前挪了一格,说,趁她还没走,把事做实;周慎行低头把新日期补进备案,没抬头。

5 口头改成书面

沈令婉在会上说了句『顺势并进来就行』,散会后周慎行没走,把这句口头话补成一行书面备案,末尾照例写编号。

登记日前的那几天,合规岗的桌上一直摊着两样东西,一本备案本,一本编号本。晏知微来交表的时候,周慎行正把前一句口头话往下补。沈令婉那天说过的不止一句:关联授权顺势并进来就行,补充议案一起念了,加盟商那边不用另发通知,表决权那几份也照旧并着。她一句一句说完就散了,周慎行一句一句补成书面,每补一行,末尾写一个编号,笔尖在编号本上点一下。有一句她说得含混,他照原话记,没添字,也没减字,写完把笔搁下核了一遍。

还有一句是沈令婉隔着门交代的,说加盟商那边的通知不用发了。周慎行走到门口,没应声,只把备案本递过去,请她在补的那行旁边签个字。沈令婉说,一句口头话还值当签?他站着没动。她笑了笑,接过笔签了,签完把本子推回来,说周慎行你如今倒讲究。他没接这话,把本子摊回桌上,在那行末尾补了编号。

那张主任签批的联络单压在备案本底下,边角翘着。晏知微把当月那张门店流水对照表放在桌角,按加盟商直报合规岗的老规矩递进去,没多说一个字。表是华东那边按月递的,抬头没改,落款没改,数目一个字没添。结算岗的人路过放下一句,陶姐那张表照旧到了,说完就走,没人问她站哪边。周慎行接过去,照例备案,照例给编号。

晏承业推门进来,手里捏着那叠担保文件的副本,说登记日快到了,把这几份的日期补到那天。周慎行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没去动原件上那栏日子,只在备注栏落了四个字,按流程补记。晏承业说,补个日期还这么磨蹭?写上去不就完了。周慎行把副本翻到末页,指给他看原始那栏,说这栏不动,补记只记补记的日子。晏承业哼了一声,把副本往桌上一放,没再争。

下午他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带副本,只站在桌边说了一句,日子并过去省事。周慎行仍只翻到备注栏,补记一行,原始那栏空着,没动。

晏承业在走廊里拦过两个人。他把名单折成一小条,摊给对方看,说这几票并过来就齐了,改选那天不用再跑第二趟。有人问并给谁,他拍了拍那张纸,说并给嫂子,自家的票,还能并到外头去?两人没再问,把名字报给他,他掏笔在纸条上记了,记完自己收进上衣口袋。纸条上那串名字,他没念给谁听,也没交给周慎行登编号,只当是自家人的一句招呼。

周慎行另取了一张纸,把那张联络单摊平,用尺子比着栏线,一条一条往新纸上挪。品牌视觉一项,会员数据一项,加盟合同模板一项,剩下的按签批栏里剩下的行拆。他挪一条,编一个号——挪到第六条才停手。每挪过一行,就在原联络单那行尾点一个点,不划线,也不改写。六张编号对齐,摞齐,和原联络单钉在一处,压在备案本上。他只写编号,不写别的,纸边空着的地方一个字也没加。

沈令婉是踩着这会儿进来的,手里还拿着那叠刚签批的授权文件,品牌视觉、会员数据、加盟合同模板,整套都在。她把那叠往桌上一拍,冲着门外说了句:「加盟商?他们认的是我这块牌子,不是谁的台账。离了我,谁给他们饭吃。」

结算岗的人应了一声。她让把华东那笔返利先压着,代工那边的账期再往后挪一挪,说等牌子那边理顺了,该给的一分不少。说完她瞥见晏知微还站在桌角,就把话接了过去,说知微,以后不必再来了,这些杂事有人接。

晏知微只说:「先记下来。」

她摸出短铅笔,指节抵着,在活页本「未签事项」栏底下补了一行,补完把本子合上。桌上那支替人摘好笔帽的签字笔还搁着,她没碰。

那几天她照常把手里的事一件件做完。返利结算的单子照旧从她这边过,压着的那笔她没去催,先把能结的按门店流水对照表逐家核过去,一家一家结了。经销权续期几家挨着对,到期日子一个一个核过去。代工排期表摊在桌上,哪一批哪天进,她按老单子排,没改一行。会员权益兑付那笔,她签了字,兑付单照旧归进当月的备案。整套做下来,没新增条款,没在表上埋一个字,也没跟谁许过什么。

加盟商议事会那边的联名还是照旧走,没人叫停,她也没多添一句。陶立春那张表按月递,没断过,这一回照旧递到合规岗,一个字没多写。她收表、备案、给编号,动作和往常一样。

结算岗报过一句,华东那边等着这笔返利发工钱,问压到哪天。晏知微没去催压着的那笔,只把当月对照表上到货的那几栏核了,能结的先结,结不出的照旧在表上留白,不添理由。周慎行逐份登记回来的委托,她挑了几个编号补进活页本「代持人」栏,页角标同一个日期,补完把本子合上。有人来问往后返利单往哪儿递,合规岗的人指了指那张表,没答上来,把那句问话记在便签上,压在表底下,没往会上递。她把那张对照表的备案编号也抄进本子,和先前那些编在一处,没另起一页。

周慎行手边那本编号本,一页一页厚起来。委托逐份登记,他一份一份编过去,不合并,不跳号。晏承业来催过两回,说这些并一句就完了,何必一份份写?周慎行没答,把下一份的编号又写了一个。沈令婉也嫌他慢,说一句顺势并进来就行,你倒拆得零碎。他仍只写编号,写完把笔搁下,没解释。

她临走又削了他一句,周慎行,这些回头一并念了就是,别一笔一笔磨。他没抬头,把编号本又翻过一页。两边都当他在拖。

晏知微来交第二趟表的时候,看见他把那六张编号又对了一遍,纸边对齐,压平,没收进抽屉,就摆在备案本上头。她没问,把表放下,走了。屋里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一行,又一行。

散会那天的口头话,到这会儿全落成了书面。沈令婉说过的每一句加码,备案本里都有一行对着,末尾一个编号。她说不用另发通知,那行也照补了;她说一起念了,那行也照补了。补的人和说的人都没再多讲一句,一个说得随意,一个记得细。备案本合上的时候,比早上厚了一指——多出来的那几行,没人当场看,也没人问是留给谁看的。

登记日前一天,合规岗的灯关得比平时晚。周慎行把备案本合上,又把编号本压在上头,两本一起摆回桌角。晏知微最后一趟来,是送一张代工排期的回执,放在门边那张桌上就走了,没往里进。她坐的从来是能看见门的那侧,这会儿连门都没进。

后来有人问起,补那些做什么,谁得势听谁不就完了?他没接这话,只把编号本翻开,指了指最上面那一行。问的人没看懂,也就没再问。

那张办公室主任签批的联络单,被周慎行拆成六项,逐项补了编号;他只写编号,不写判断。

6 牌子不等于生意

品牌管理公司接手颐衡供货的头一天,华东四十八家门店里有六家没收到货;陶立春照旧把当月那张门店流水对照表交到合规岗,一个字没多写。

表是早上到的。晏知微翻开,六家那几栏的流水空着,备注写的是未到货,字是照旧的笔迹,没添一句抱怨,也没问该找谁。抬头没改,落款还是华东区加盟商理事会,日子照旧填在右上角。她把表往前翻,一张一张对过去,十一个月,笔迹一样,栏目一样,连留白的地方都一样。这一张和前头那些,看不出分别。她把表按当月备案的次序插进去,前后两张挨着,谁也看不出哪张是出事那一回的。

结算岗的人把当天到的单据分了两摞,一摞写新主体的抬头,一摞还是照旧写合规岗。分到门店流水对照表那张,他停了停,没往新主体那摞放,照旧插进当月的备案里。有人翻对照表,想找出这个月比往常多写了什么,从头翻到末页,没找出来。陶立春那边一个字没添,连催货的话都没写。

电话先到结算岗,再转到她桌上。六家里有三家打来问排货,开口找的是晏小姐,说新接手那边报了单,货没到。有人在电话里问,往后单子是不是改递那边了?她没答这句,只问清了缺哪几批、哪天要,把数记进活页本。又一家打进来,说品牌管理公司那边的单号报了,货还是没到,结算岗的人把话转过来,没替谁解释。代工排期表还摊在原处,哪一批哪天进,她照老单子往下排,没改一行。

那套授权是前几天签批过去的,品牌视觉、会员数据、加盟合同模板,整套都归了代持的那家品牌管理公司。她没去争,也没往那边递过一张纸。返利结算的单子照旧从她手里过,能结的当天结了;经销权续期几家挨着对,到期日子一个一个核;会员权益兑付那笔,她签字,兑付单照旧归进当月备案。牌子在哪边,这些单子还在哪只手上过,没人来改。

渠道那边认的还是台账。有门店把上季的返利单拍过来,问这一笔走谁签?她照旧批了,回一句按老规矩。供货请示一份份递到合规岗,抬头写的是晏小姐,没人改成别的。牌子接了供货,货没跟上,单子却先绕回她这张桌子。

会员那边有人拿着兑付单来,问是不是换了地方领,结算岗把单子接了,照旧往她桌上放。代工排期表上哪一批哪天进,她照老单子往下排,没往新主体报备,也没人来要这份表。供货请示还是一份份递到合规岗,抬头写晏小姐,谁也没改成别的。牌子搬走了,单子还在她这张桌上过,谁也没提该改个去处。

断供的话是晏承业先在走廊里说的,说刚换主体,流程没顺,交接阵痛,过两天就齐了。他说他们认的是授权,不是台账,刚接手总要乱几天,门店报得也太早。沈令婉在里屋接了电话,放下听筒,说牌子都过去了,人还往旧桌子递单子,是习惯没改过来。两个人说完各忙各的,一个去排座次,一个去催返利,谁也没再提那六家。她没叫人去查货为什么没到,只让人把改选那天的座次再排一遍。

晏承业让结算岗把六家那笔返利记成「待补」,自己在单据角上签了字,说等货齐了一并结,别一笔一笔来。签字的时候他没停笔,也没问货几时齐,只催着把改选那天的座次定下来。沈令婉那边把备会的日子又往前对了一遍,说牌子都过去了,早一天开早一天清净。两处都没提那六家,也都没改手上的日子。

沈令婉把话往会上带,说:「会就提前开,当着大家的面一次清干净,省得她以后逢人便说家里亏待她。」改选那天的座次又被人提了一遍,几位老股东把票的口风往新主体那边挪,说牌子都过去了,跟着走就是。没人提那六家没收到货,也没人问货从哪条排期上出。

晏知微只回了一句:「按流程。」

答完她没再开口,把代工排期表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有人把改选座次的表递过来请她过目,她没接,说按流程往下排就是。递表的人把表收回去,没往她这边再送第二趟。

周慎行那几天在合规岗逐份登记。编号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把一批表决权委托一份份念过去,念到董事长办公室名下那几份,停了停,说这几份十一个月前就没再续办,到期散回各人手里了,按编号登记回来。他说得平,像念任何一行旧备案,念完把编号补上,没抬头。屋里没人接这句话,也没人问是谁没再续。

他把那几份到期的按编号一份份贴回会议记录,贴一张,报一个号,没合在一处写。编号本上那几行挨着,日子都落在同一格。有人路过看了一眼,问这些旧委托还留着做什么,他说按编号登记回来,旁的不写。那人哦了一声,走了,没再回头。

那批委托的续办,原是董事长办公室交下来的行政活,经她的手。十一个月前她没再往下办,页角那个日期就是那时候记下的。她把活页本翻回那一页,「未签事项」栏底下还空着最后一行,她摸出短铅笔,指节抵着,把那行补上,补完合了本子。封皮磨白的边蹭着指腹,和前几次一样。

那天也没人问那个日期。满桌算的是供货、返利、开票,谁把哪批货挪到哪天,谁把返利压到哪天结。有人翻了翻备案本,翻过那页就合上了。周慎行把编号本压回桌角,照旧摆着,没多说一个字。

六家的货隔了一日才补上——从她排的那批里出。返利那笔,还是从她手里结的;会员权益那笔,还是她签的字兑的。牌子改了地方,货还从她排的那批出,单子还送到她这张桌上——没人当场把这两件摆到一处算。

陶立春那张表照旧压在合规岗,一个字没多写。没问谁赢了,没改抬头,没添一句邀功,连备注里那几个「未到货」都写得和往常一样平。她连着十一个月按月递,这一回照旧递,往后也照旧会递。表上多一个字没有,少一个字也没有。晏知微把表收进当月备案,给编号,动作和往常没分别。收表的人没变,递表的人没变。

陶立春本人没来总部。表是托结算岗带到的,带表的人说陶姐这个月照旧,别的一个字没捎。有人问了半句,看那张表上什么都没多写,后半句没接下去。表照旧备案,照旧给编号,编号连着前一张那一个,中间没跳。

有位老股东来合规岗翻备案,翻到当月那张表,停了一下,问了句,这六家的返利,是谁结的?结算岗答,晏小姐。他没再往下问,把本子合上走了——走的时候没说站哪边。屋里有人为开票的先后争了两句,晏知微数了数桌上的人头,没坐主位,仍在能看见门的那侧。有人进来问明天的排期,她把代工排期表推过去,指了指其中一行,说这批先走。问的人拿着表走了,没提牌子,也没提谁刚接了供货。

后来几天,断供被写成交接里的一笔小账,谁也没再翻出来。沈令婉照旧让人按提前那天备会,晏承业照旧说认的是授权,几位老股东照旧把票往那边挪。六家没收到货的那个早上,在会上没占一行。晏知微照旧排货、结返利、兑权益,照旧把当月的表收进备案,本子合上,和短铅笔一起收进包里。她没多说一句,也没少做一件。

后来他们才想起,那批表决权委托,是十一个月前就没再续的——到期那天,正好是她记下的那个日期。

7 顺口报出的返点

家宴上晏承业拿陶立春打趣,说『一个开店的,求着我要名额』,顺手报了句体外总代的返点比例;桌上有人笑,晏知微低头把那几个数记进活页本。

包厢在二楼最里头,门虚掩着,推开能看见半条走廊。晏知微进去先挑了靠门那侧的位置,没往主位那边看。坐下之前,她把黑软皮活页本翻到末页,拿短铅笔把桌上的座次画了一遍——主位、左右手、靠门这一侧,谁挨着谁,画完合上,笔别回封皮。本子边角翻得发白,每页右上角都标着日子。

这顿饭是沈令婉定的。改选提名就在这几天,她把几位跟投多年的老股东请到家里,说是一起吃顿便饭。桌上摆的却不止碗筷:转盘边上压着一沓单子,蓝封皮,摞得齐,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角签字栏。有人进门先扫了那沓单子一眼,没多问,把外套搭到椅背上。

晏承业来得最早。他挨个给人递茶,递到陶立春跟前停了停,笑了一声,才把杯子搁下。

陶立春是被叫来认门的。华东区加盟商理事会召集人,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袋里装着这个月那张门店流水对照表,纸角压得平平整整。她没往主桌凑,拉了把靠边的椅子坐下,说了句来交表,就再没多话。有人给她让菜,她点头,筷子没动。

有人问:「今天怎么还请了开店的?」沈令婉笑着替她答,说陶姐按月来交表,赶上了就一道坐坐,都是熟人。话给得周全,也没人再往下问。

「陶姐又赶月头。」晏承业把身子往桌上一倾,「表交得比谁都勤。」

「按月交的。」陶立春说。

「名额的事也急吧。」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抬了半寸,「一个开店的,求着我要名额。」

桌上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接话,说华东那六家店,成天就惦记这点事。也有人没笑,低头剥了个橘子,把皮搁在碟子边上。

晏知微没抬头。她把茶壶往沈令婉手边挪了挪,起身替桌上续了一圈,续到谁跟前都只把壶口一低,不多话。有人把一支签字笔递过来,让她在一张确认单上签个字,说顺手的事,签完这页就齐了。她摆了摆手,从封皮里摸出那支短铅笔。笔只剩三分之一,得用指节抵着才使得上劲。

「知微丫头还使那支笔。」晏承业瞧见了,「换支新的,家里又不缺这个。」

她没接话,把笔尖在纸边上试了一下。沈令婉笑着把话头接过去:「随她。这些小事她说了算。」

菜上到第三道,沈令婉才把话引到正题。她给几位续了茶,说改选那天劳各位把委托并到一处,票箱里齐了,省得临时一项一项去对。有人应了,说都是自家人,签在哪儿不是签。有人问,并过去之后还认不认原来那张单子。她说认,办公室留着底,谁也不吃亏。

她又说,审计那头备了案,报告还没出来,别让几张纸耽误了正事。说这话时她手里那把壶一直没放下,笑也是一贯的笑,慢,给每个人都留着台阶。

「并过来就省心。」晏承业替她把话往实里落,「这几日我替嫂子跑了几家。担保那几页的日期,也让人补上了——自家人签的字,补个日子罢了,算不得什么。」

有人问,补的是哪一天。他摆手,说日子是小事,章盖了就行。桌上便没人再往下问。

转盘的空当里,有人随口提了一句区域总代。问得随意,像席间顺嘴一提:那头返点到底按几个点走,外头传得乱。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晏承业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手一摊,「体外那家总代,点位比直营低两个,走的是总部的账,季度一结。加盟那头按流水返,另算一档。代工那边的账期也宽,压到季末才结。肥水没流外人田,我护着的是晏家的家业。」

他越说越顺。哪几家走货、哪一笔从哪本账过、返点分几档、经销权续期跟返利怎么搭,一样样报了出来。有人插了句,问那一档到底几个点。他不耐烦地摆手,说账上都有,自家的数还用防谁,末了又补一句:「这些数搁在自家饭桌上,谁还拿它当回事。」

桌上有人跟着算了两句,说这么走确实省事。有人笑他喝两口就把家底报了个遍。他自己也笑,拿指节敲了敲桌面。

沈令婉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着替他圆:「承业就爱在饭桌上报账。一个开店的,成不了什么变量。」她转头给陶立春添了半杯,「陶姐别往心里去。名额的事,回头办公室给你留着,续约也先紧着你。」

陶立春把杯子往里让了让。

「表我按月交了,你们自己看。」她说完就搁下筷子,没接那句留着的话,没问点位,也没提自己六家店该返多少。布袋子里那张表,从头到尾没拿出来。

有人劝她,说沈主任开了口,顺势应一句,往后好办事。她只笑,把布袋往膝上拢了拢。又有人提起上月断供那回事,问她要不要趁今天把话说清。她也没接,说店里还有事,起身告了扰。走到门口停了停,回头补一句:「下个月的表,照旧一号交。」

沈令婉让人给她带一盒点心,她摆手,说不带了。门在她身后合上。

晏承业在背后又拿她打趣,说一个开店的,连盒点心都不肯要。桌上跟着笑了一阵,话题就转到改选那天坐哪排去了。

晏知微一直坐在能看见门的那侧。方才满桌说话的时候,她数了数桌上的人,数到靠门这边,把数目记在末页座次旁边,没写字,只点了一个点。等门合上,她才把活页本摊开,翻到某月某日那一页。页右上角标着日子,底下三栏,写着「到会人」「代持人」「未签事项」。她把短铅笔抵在「代持人」那栏底下,把方才那几个数一行行补进去:点位低两个,走总部账,季度一结,加盟按流水另算,代工账期压季末。没写判断,没写是谁说的,也没写这几个数合不合规。

补到末一行,她往前翻了一页。那一页是早些时候记的,写着同一家总代的名字,后头空着半行。两行并在一起,一前一后,对得上。她没在这一页添别的字。

再往前,是陶姐那张对照表的月份和编号,一个月一行,连着十一行,没断过。她拿指节压着页角,把这几页来回对了一遍,才翻回当天。

封皮里层还夹着一份回执。表决权委托登记编号的回执,是上周周秘按惯例给的,纸边还新,末尾一串号,跟名册上那几行挨着。她把回执抽出来看了一眼,顺手收进封皮,压平。

「记什么呢。」晏承业偏过头来。

「先记下来。」

沈令婉又笑了一句,说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听见个数就要记,管结算那些年落下的毛病。桌上没人当回事。有人替她把茶添满,有人把转盘转了半圈,把那沓蓝封皮的单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这几张回头签了,别叫办公室再跑一趟。」沈令婉说。

她没翻,把单子摞齐,放到桌角,挨着茶壶。

散席前,杯子碰了一圈。晏承业还在说担保那几页补得多顺当,说明天再把老股东那头过一遍,改选那天票就齐了。沈令婉点头,说齐了就省心。有人应了句「都是为这个家」,没人接下半句。

晏知微把短铅笔别回封皮,指节在桌沿蹭了蹭。那几个数已经落在「代持人」栏里了,往后翻一页,就能对上陶姐这个月的对照表。桌上还在说票箱、说报告没出、说改选那天谁坐哪排。

二叔报完那几个数就端起茶,满桌都当是句玩笑;只有晏知微低头,把那几个数记进了本子。

8 票好像不够了

董事会改选的提名名单先到周慎行手里,沈令婉扫了一眼,笑着问怎么多出几个不认识的名字;周慎行说,按备案登记的,都齐了。

合规岗在走廊尽头,两扇门对着开。名单是清早送到的,两页,夹在一沓备案回执里,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温。送名单的人只说了一句「按备案登记的」,放下就走了。周慎行没先送办公室,照惯例登了编号,才把两页摊在长桌上,页角压了半本记录本。

两页名单是照备案册誊的,一个名字后头跟一个登记编号,末尾留着签收的空。周慎行把回执按顺序别在名单后头,别到最后一页,指节在纸边压了压,才起身去开门。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车过来,他侧身让了让,没把册子合上。

晏知微进大会议室时,先在活页本末页把座位画了一遍:桌头、左右手、靠门那一侧。她照旧坐在能看见门的位置,本子摊在膝上,没往主位挪。屋里这会儿只有她一个,她把椅子拉开,又推回去半寸,等门那边的动静。

桌边空着两把椅子,她数了一遍,把数目记在末页座次旁边,没写字,只点了两个点。上回坐满的长桌,这回空出来的位置,她照着门那侧画了下来。

沈令婉来得比谁都快。她没坐,站在桌头,把两页名单拿起来,指尖从第一行往下划,划到第二页中段停住。

「周慎行,这几个名字,我怎么没见过?」

「按备案登记的,都齐了。」周慎行说。他把记录本翻到对应那页,推过去半寸,「一份委托一个编号,名册上都对得上。」

「都齐了?」沈令婉笑,「齐了怎么还多出人来。」

她把名单放回桌上,指尖压着那几个名字,没松手。晏承业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是不是登岔了,让办公室重抄一遍就是,纸上几个名字,改起来不费事。

「重抄也得有底。」周慎行说,「底在备案册里。」

晏知微这时候把一张纸推到周慎行面前。

「本侧董事候选名单。」她说,「按股东资格和聚合的表决权提的,麻烦照惯例登个编号。」

桌上静了一下。沈令婉的指尖还压在名单上,没抬。

「知微,改选提名是办公室排的。」她先笑出声,「你递什么名单。」

「依惯例提的。」晏知微说,「十八的股东资格还在,委托是逐份登记回来的,编号都在这本上。」

她翻回活页本某月某日那一页。那页起,一行一个登记编号,行尾是名册上的名字,有的名字后头还跟着一个月份。她拿短铅笔抵着,把编号一行行对过去,对到哪一行,指节就在那行下头压一下。笔短,得抵着才写得稳。她没抬头,也没解释这些编号是哪个月攒下的。

她又把封皮里那份回执抽出来,就着桌上的备案册对了一遍:回执末尾那串号,落在名册第几行,某月某日那页就记在第几行。三下齐了,她把回执压平,收回去,没添一个字。

周慎行把那张候选名单接过去,跟两页提名并在一处,照例在页角补了个编号,没多问。

「登岔没登岔,念一遍就知道。」他说。

沈令婉没接这句。晏承业又问了句,那几票算不算数。她答得很快,说委托还挂在链上,改选那天并进票箱,一笔也少不了。他便不吭声了。

她把桌上那沓补充议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说改选那天别一项一项念了,并成一次,合并宣读,念完就表决,省得拖。

「往后备案、记录这些,也不劳周秘一趟趟跑。」她把周慎行面前那本记录本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办公室统一收,改选那天一并念就是。」

她又让人把柜里那摞备案册也理一理,说改选那天一并送办公室,省得两处翻。有人应了一声,去拉柜门。周慎行没拦,只把摊在桌上的记录本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笔搁在页缝里,没合上。

晏承业跟着帮腔:「周秘也是,一页纸能写完的事,非拆成几行。改选在即,谁有工夫一行行听。」

周慎行没争。他把那本记录本又轻轻拖回原处,翻到写着「合并宣读」的那一行,拿笔在旁边划开,一行一行往下拆:一项、两项、三项,一路排到第六项,每项后头照例补一个编号——只写编号,不写判断。拆到末一项,他停了停,翻回记录本很前头的一页,指节在一行旧字上按了按,没落笔,又合上。

晏知微坐在靠门那侧,看得见他一行行补下去,补到末一项,把笔横搁在册脊上。他没抬头看桌头,也没解释为什么要把那页拆开。桌上有人当他是较真,有人当他是拖,两边都没再追问。

「和上回那张联络单拆开的六项,对得上。」他说。

「又拆。」晏承业笑了一声,「周秘这是拖时间。」

沈令婉也笑,说随他,反正改选那天并成一次念,拆不拆都一样。她把话头转回来,催桌上把几份确认单签了,说签完归档,省得到了那天又一样一样对。

有人把一支笔连着单子推到晏知微面前。她摆手,摸出短铅笔,把单子摞齐,推到桌角。

「签了省事。」沈令婉说。

「先记下来。」

她在活页本「未签事项」那一栏底下补了个日子,没写别的。补完,把本子往前翻了两页,看了一眼那串回执编号和对照表的月份,又合上。

周慎行把逐项备案的那页推到桌面中间,两项名单并排放着。他念了一遍编号,念得不快,念到本侧那几个候选时,一个字没漏。念完把笔搁下,没抬头。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和走廊那头推车经过的轮子声。

沈令婉盯着名单上那几个名字。她脸上还挂着笑,笑却没往下走。她把名单往灯下移了移,又移回来,指尖在第二页中段敲了一下。

「名字不熟不打紧。」她终于说,「委托还挂在链上,改选那天并进票箱,就齐了。先查一查是谁登记的,别是登岔了行。」

晏承业应了句「我去问办公室」,人没动。周慎行把记录本合上,说编号都在,谁登记的,翻页就有。

「那就翻。」沈令婉说。

没人去翻。桌上那两页名单摊着,本侧那几个名字排在第二页中段,墨还没干透。有人把茶盏往边上挪了挪,给那页纸让出地方。

晏知微把短铅笔别回封皮,合上本子,仍坐在能看见门的那侧。她没往名单那边再看,也没接那句「翻」。方才对编号时压过的那几行,指节底下还留着一道浅印。

有人问改选那天要不要多备几份选票。沈令婉说不必,票齐了,一份就够。她说这话时没抬眼,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改选那天并进票箱就齐了,这话她说了两遍,第二遍说得比第一遍还稳。

散场时周慎行留在最后。他把两页名单、那张候选名单、逐项备案的那页,按顺序夹进备案册,末尾照例写了编号,把册子归回柜里。柜门合上,他才拿走自己那支笔,笔帽旋紧,揣进上衣口袋。

晏知微起身,把椅子推回原处。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响了一路。她走到门口停了停,没回头。

沈令婉没急着走。她把文件夹又打开,抽出那两页名单摊平,指尖压在第二页中段,没出声。

她盯着名单上那几个名字看了两秒,第一次没有笑:『这几票,是谁登记的?』

9 报告出来的那天

审计报告送到的那天,聂启明没先看结论,先翻回了尽调材料里那几页签批;他右手边那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报告是上午到的,两大本,封皮上贴着备案编号。送报告的人没进屋,在门口站着等。周慎行把编号抄了两遍,一遍进记录本,一遍进回执,撕下回执让人带回去,才把本子抱进大会议室。桌角那摞验资材料还摞着,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是上回留下的,纸角翘起来一点。

沈令婉让人把右手边那把椅子又擦了一遍,请聂总坐。聂启明道了谢,没坐,绕到隔一个位子站住,把尽调夹摊在桌面上,扣子解开,压平。

晏知微坐在能看见门的那侧,进门照例在活页本末页画了一遍座位。画到右手边,她停了停,把那把椅子也画了进去,空着,没写名字。

人齐了,周慎行才把报告翻开。他没念结论,先按提请一项一项往下点,点到哪一条,就把备案册翻到对应那页,两下并着放。

第一项是出资。本轮增资由关联主体单方认购,没给其他股东同等条件,认缴的数目写在纸上,实缴那一栏空着,验资补证的材料还缺一页。后头跟着一个备案编号,是缴款登记那天补的。

第二项是担保。以颐衡的名义替承业系签的那几页,签批日期是后补的,章盖在前,日子填在后。周慎行把那几页的备案回执抽出来,摆在报告旁边,没多说一个字。晏承业补的那几个日子,跟备案册上登记的日子差着几天,他把两页并着摆,没在中间添字。

第三项是授权。品牌视觉、会员数据、加盟合同模板,整套授权给沈令婉代持的那家品牌管理公司,走的是一张办公室主任签批的联络单,没进关联交易报备。作价按内部价签的,签批的日子补在联络单末行。那张联络单上回被拆成六项,逐项补过编号,这会儿六行编号并排印在报告附页里,一行不缺。

第四项是关联关系。区域总代是哪一家,返点分几档,走哪本账,季度怎么结,代工账期压到哪天——逐条列着。每一条后头都跟着一个日子、一个编号。有几个数是家宴那晚报出来的,这会儿落在纸上,跟陶姐按月交的那张对照表对得上。

周慎行把备案册从头翻到尾,翻到哪一条,就把册子往报告那边并一并。翻完,合上,搁在报告旁边。册子里没有多出一页,报告里也没有多出一条。沈令婉签批的那张联络单、晏承业补过日子的那几页担保、验资缺的那一页,都是这几个月在桌上过过的,谁都见过。没人从包里再掏出什么,桌上摊着的都在册子里对得上。

「这几项照例排进议程。」他说,「到会上可以逐项表决。」

沈令婉没看报告。她给自己续了半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碟子里,瓷碰瓷,响了一声。

「我是为这个家好。」她说,「增资是替公司找钱,授权是替公司省事,担保是替公司把货走顺。查了这些天,就查出这么一本。」她抬眼扫过桌面,「输不起的人,总得给自己找个收尾。」

她说完把报告往旁边推了半寸,没翻开,也没问哪一条写错了。替桌尾几位续茶时,她顺手把那沓单子又往晏知微那边带了一带,笑还在。

晏承业把椅子往前带了带:「那也是给晏家挣的。」

他说完又补一句,说那几个点位本来就是自家人商量着定的,写在报告里倒显得生分,账上一直这么走,没人问过。没人接他这句。

聂启明一直没翻结论那几页。他把尽调夹里那几页签批抽出来,摊在报告旁边,一页一页对。对到担保那几页,他让人把备案编号调齐;对到授权那张联络单,他问了句六项是谁逐项补的。周慎行答「备案是我登的」。他点了下头,没再往下问。

他又问,验资补证那几页是谁经的手。周慎行说也是他。聂启明「嗯」了一声,把那页签批翻回去,跟前头一页叠齐。

他把先前压在尽调夹最上面那页说明抽出来,翻过去扣在底下,没扔。那页上写着增资已完成,是他上回来时自己念过的。他没提它,也没替谁再念一遍。

「材料按编号再核一遍。」他说,「别的,会后再说。」

语气跟前几回一样,客气,慢,一个字不多。他没再替谁说明过什么。桌角那摞验资材料,他让人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便签压在最上头,没揭。

沈令婉笑着接了句:「启明,报告是查增资的,怎么倒查起签批来了?」

「沈女士,材料对得上,往下才走得稳。」他说。

沈令婉让人替他续茶,他抬手挡了一下,说先不喝了,声音还是客气的。桌上有人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没接话。

他把尽调夹合上,搭扣扣好,两手按在夹面上站了一会儿。右手边那把椅子还空着,半寸没挪回来。

报告传到晏知微手里时,是从周慎行那边递过来的。她没抢,也没站起来,接了就放在膝上。她没翻结论,先看了封皮右上角的备案编号,再翻到末页,看了一眼那行提请,把本子合上。

「这几张回头签了。」沈令婉把一沓单子往她这边推,「会就提前开,一次清干净,省得往后逢人便说家里亏待她。」

「按流程。」晏知微说。

她摸出短铅笔,笔短,得用指节抵着才落得稳。翻回活页本某月某日那一页,在「未签事项」那栏底下补了报告的备案编号,一行,没写别的。补完,往前翻了翻——家宴那晚记的点位、担保补的日子、陶姐对照表的月份,都在前几页,一页挨一页。她拿指节压着页角,来回对了一遍。

「先记下来。」她说。

沈令婉笑了一下,说这孩子还是那句。桌上没人再提让她签字的事。有人把那沓单子往回收了半寸,摞齐,搁到一边。

有人把附页要过去翻了翻,翻到关联关系那几行,指头在几个数上停了停,又合上,放回桌面中间。没人念出声,也没人问这几个数是谁报的。晏承业把茶盏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没再提点位的事,只把杯子转了半圈。

周慎行把报告两本收进备案册,编号写在册脊上,归回柜里。柜门合上之前,他把那张逐项备案的页也夹了进去,页角抹平,才松手。

屋里有片刻没人说话。有人翻了翻自己带来的本子,又合上。有人看向门口,没起身。那两本报告已经收走了,桌面空出一大块,只剩桌角一张便签压着验资材料。

散场时沈令婉先起身,替几位把茶续了一圈,路过右手边那把椅子,顺手往桌下推了推,推到一半又停住,拿帕子拂了拂椅背,由它空着。她笑着送人,说报告不过几页纸,改选照旧,谁也别往心里去。

晏承业走在她后头,还在说那句「那也是给晏家挣的」,声音到了走廊就散了。有人应了他半句,也没接下去。

聂启明最后一个出门,尽调夹夹在腋下,扣子朝外,没回头。经过那把椅子时他侧了侧身,没碰它。那把椅子从进门空到散场,谁也没去坐。

晏知微把椅子推回原处,短铅笔别回封皮。窗外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响了一阵,又静下来。她走到门口停了停,把本子收进包里,没回头看那张空椅子。

报告末页另附一行提请——本轮增资的认购,需在临时股东会上补验出资凭证。

10 会就提前开吧

供应商那笔账期到期那天,没人来替颐衡做展期。结算岗的电话上午响过两回,头一回是九点刚过,第二回隔了不到半个钟头,接电话的人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把听筒搁下了。月底那笔代工账压到了今天,对方没催,只把到期的日子又报了一遍。会议室里没人接这个话。晏承业先开的口,把一摞补充议案往沈令婉那边一推——这批字,是办公室签的。

长桌上还摊着审计报告,两本摞着,末页那行提请压在玻璃板底下,玻璃边角翘起来一点,谁也没去翻第二遍,也没人把板子挪正。晏知微坐在能看见门的那侧。进屋时她已经在黑软皮活页本末页把座位画了一遍,这会儿翻回中间某一页,短铅笔抵着纸,补了一行。笔短,指节得贴着本子边才使得上劲。

「担保那几份的用印,走的是你办公室。」晏承业把纸又往对面推了半寸,指头在封皮上点了点,点得很慢,一下,一下。他说这话时没看沈令婉,眼睛落在桌面上,「供应链只管排货,签批不是我让办的。」桌上有人正端着茶,听到这句,把杯子搁下,低头去翻自己面前那份材料,翻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其实那几页早翻过了。

沈令婉没伸手。她把茶盏往边上挪了挪,笑了一声,说家里人别把话讲得这么生分。她笑起来还是那样,慢,眼睛先弯,声音才跟上。有人低头去翻那摞纸,翻到担保那页,停了停,又合上了,合得很轻。靠桌尾有人附和,说都是自家人,有话坐下慢慢说。

账期的事是结算岗自己报上来的。几家供应商没等颐衡回话,把申报单直接递到合规岗。结算岗的人一份一份贴编号,贴一张,用指腹把纸压平,摞在窗台边,摞了小半指高,编号朝外,谁路过都看得见。有人隔着桌子问,要不要先牵头跟那边谈一谈,缓几天?问完没指定谁,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到茶盏上,又收回去。

晏知微把到期日抄进本子「未签事项」那一栏,笔尖顿了顿,没接话。她抄的是日子,不是金额,抄完拿指节在那一栏底下压了压。

没人再提展期。那几张申报单在窗台边摞着,从上午摞到散会,编号朝上,谁也没去动。中间有人起身去关窗,手臂蹭过那摞纸,纸角晃了晃,又稳住了。她没去接这个话,也没拦。

沈令婉把话拉回改选。「报告也出了,查也查了,还拖着做什么。」她把茶盏转了半圈,转完又转回来,笑了笑,笑里没人接也无所谓,「会就提前开。」靠桌头有人应了声,说早该这样,拖着倒伤和气。又有人跟着点头,说查也查了,账也对了,开就开。

聂总坐在右手边,验资材料这回没往桌角摞,叠齐了放在自己面前。他从尽调材料里抽出那几页签批,单独搁在一边,纸角对着桌沿,说这几页不是砺川出的,认购的事得看谁签的字。他说这话时语气平,跟报一个日子没什么两样,没抬高,也没看谁。说完看了眼表,没再往下讲,材料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了一半,停住,又拉到头,扣上。

沈令婉笑着应了句启明你放心,说签批的事办公室会说明白,手却没去接那几页,只把茶盏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晏知微把一张手写的议程条推到周慎行面前。条子是从活页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留着齿,纸比桌上那些单子窄一半。周慎行接过去,先翻名册,把那几行表决权委托登记编号一份份核了。他念编号时声音压得低,一个号一个号往下报,报到哪个号,指节就在名册那一行压一下,纸页翻过去,又翻回来核一遍。数了数,抬了下头,才把条子收进备案夹,在封面登了编号,笔尖在号末尾点了点。

「临时股东会,一并改选董事会。」她报了这一句。

周慎行没多问,笔落在纸上,等下一行。

「审计机构改聘。」他写一行,末尾编了个号。她盯着本子那栏,用短铅笔划掉一行,划得很轻,纸没破。

「关联交易,追认与否决。」第二行落下,编号接在后头。窗台边那摞申报单被风掀了一下,最上面那张翻了个角,没人去按。

「违规担保,追偿。授权与经销,归位。」她把两句连着报完,条子上只剩最后一行空白。

周慎行把条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字不多,四项,一行不缺,他才夹进备案夹,把编号写在条子末行。

下午周慎行按备案调表。连续十一个月的《门店流水对照表》,一个月一张,从夹子里抽出来,按月份摊在长桌下首,一直摊到桌角。他抽一张,报一个月份,把纸角捋平,再抽下一张。每张右上角都有签署日,格式一样,笔迹一样,日子挨着日子,一个月不落;签署日底下跟着一个编号,也是一个月一个,连着数下来。纸边翻毛的程度一个月比一个月重,最早那张的边已经起了毛,最新那张还齐整。

有人问调这些做什么。周慎行说按备案逐月调,只这一句,没往下讲,把最后一张的纸角又捋了一下。

陶立春是被请过来的。她进门没坐,拎着包站到下首,包搁在膝上,先没打开。她弯下腰,顺着摊开的表一张张看过去,在三处数字上停住,伸手指点了点,指腹在纸面上按了按,说表我按月交了,你们自己看。就这一句。没提这十一个月里谁断过货、谁拖过返利,也没要什么。点完,她把包扣上,直起身,把包带往肩上一提,转身走了。门是她自己带上的,带门时手在把手上停了一下,门合得很轻,没响。

满桌没人送。有人低头接着翻自己那份材料,只当她来送了趟东西。十一张表在下首摊着,编号朝上,谁也没去收。

沈令婉把那摞补充议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封皮理平,压在茶盏底下。方才晏承业推出去的那半寸,她没推回去,只拿指甲在封皮边刮了一下。手指在封皮边停了一下,收回来,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会就提前开,当着大家的面一次清干净,省得她以后逢人便说家里亏待她。」沈令婉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响了一声,报了个日子,「就这两天,别再挪了。」

周慎行翻到通知期那一页,指节顺着日子往下划,划到一格停住,说那天正好是通知期届满头一天,再往前就排不进去。沈令婉说那就那天,说得很快,没跟桌上商量。桌上有人应了声,有人翻开自己的日程本,拿笔把原来的安排划掉,往那天挪,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写了个日子。

晏知微翻回十一个月前那一页。右上角那个日期,跟周慎行刚报的正好对上,日子挨着日子,一个字不差。她没抬头,短铅笔抵在「未签事项」栏底下,添了一行,笔画很轻,写完拿指节把那行压平。

沈令婉隔着桌子等她回话,手搭在茶盏上,没催。「按流程。」她把本子合上一半,压着的那半页露在外头。

散场前有人催她把议程再确认一遍,她说了句「先记下来。」,把短铅笔夹进本子,笔帽那头朝外。起身时顺手把椅子推回桌下,椅脚蹭过地面,响了一下。窗台边那几张申报单还摞着,编号朝上。

『会就提前开,当着大家的面一次清干净。』她只回了三个字:按流程。

11 现在按记的念

临时股东会开场,议程还没念完,沈令婉先起身,把改选选票一份份发到每个座位。选票是办公室裁好的,裁得齐,纸边还留着一道压痕,一个座位一张;发到靠门那侧,她多停了半秒,才把最后一张放下。合影的机位也架好了,三脚架在侧后方踩开三条腿,镜头对着主位,摄影的人蹲下去调了一回高度,站起来,没按快门。椅子没坐齐,靠门这排空着两把,主位那把也空着,椅背正对镜头。晏知微坐在能看见门的那侧,只说了一句。

「现在,按记的念。」

周慎行把会议记录本摊开,又把备案夹摞在左手边,一摞按月份排齐,指节在夹脊上压了压,翻到第一页。他没看那些选票,也没看侧后方的机位。屋子里静了一下,有人把刚拿到手的选票翻过来,又翻回去,纸角在桌面上蹭出一点响,随即被人按住。

晏知微在活页本末页把座位画了一遍,画到主位那格,笔尖没停,照旧画完,没把那把空椅漏下。短铅笔搁在页边,指节抵着。

第一项,到会人资格与表决权委托逐份登记。周慎行从夹子最上面那份念起,念一个登记编号,登记一份委托,报到会人的名字,再把编号念回一遍。他念得不快,一份念完,指头在那一行底下划一下,才去拿下一份,纸页一张张翻过去。念到第三份,他报了那份委托的到期散回日,一个日期,声音跟前面几份一样,没重也没轻。

这个日子一报出来,屋里静了半拍。有人回过头,眼睛往记录本那页上落了一下,又收回去。晏知微翻回十一个月前那一页,右上角正是这个日子。她没动笔。

有人抱着封存袋从第一排走起,把提前发下去的选票一份份收回来,装进袋里。收到靠门那侧,那两张没落笔的也收了,一张没剩。袋口贴上条,条上写了号,周慎行把号记进记录本,那人把袋口对着灯照了照,抱到边上站着。侧后方那架机器一直没响。人没坐齐,主位那边还空着椅子,到第一项念完,摄影的人把镜头盖扣上了,三脚架还支着没撤。

第二项,本轮增资议案的议案备案与提请。周慎行从备案夹底下抽出一张纸,纸边发黄,中间折过一道,照着封面念了一串编号,念完报落款日期——跟第一项那份委托的散回日,是同一个。

他往下念递交人。念到晏小姐、报出十八那个数的时候,屋里静了。前排有人回过头,后排有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沈令婉手里那页股权弃权书还举着,举到一半,没往桌上放。

周慎行没停,把议案正文也念了,就一句:公司如进行增资扩股,须经临时股东会逐项表决,并附验资凭证与审计核验。念完,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让落款朝上,指头在编号上按了一下,放回备案夹最底下。

十一个月前父亲第一次进手术室那天,散场时她把茶壶放回托盘,绕到门口,把一份早写好的纸递给周慎行,请他按章程登个编号。那张纸折过一道,折痕压得平,边角没起毛。周慎行接过纸,先翻到落款那栏看了一眼,翻开备案册,笔尖在砚边蘸了蘸,登了个号,撕下回执递还给她。她接过来,没低头看那串号,回身翻回本子那一页,在右上角补了一行,记的是那个日期,把回执压进封皮里层,纸面朝里扣好。纸上没有资本方的名字,没有认购数,也没有担保,只有一条要走的程序,从头到尾就那么几行字。

后来递上来的那些纸,落款一个一个被念过去:认购书上是砺川资本委派代表,联络单上是沈主任的签批,担保页盖的是晏副总的章,缴款与登记的日子还比通知上早了一格。周慎行念一份,把纸翻过来让落款朝上,在桌上摆成一排。沈令婉手里那页股权弃权书还举着,举到一半,指尖捏着纸边,没往上送,也没放下来。晏知微自那天起没再递过第二份东西。

沈令婉把举着的那页放下了,没放稳,纸角翘着。她说了一句这份是当时家里都点过头的,声音不高,没人接。

晏知微把活页本往灯下挪了半寸。「未签事项」栏早划得只剩最后一行,她拿指节在那行上压了一下,没翻旧页给人看,也没抬头。

第三项,关联授权提请审计。品牌视觉、会员数据、加盟合同模板,整套授权出去的那几页,按备案逐项报,报一页,周慎行在记录本上对一页,对完才往下翻。

沈令婉把股权弃权书原件举起来,翻到签字页,朝全场亮了亮。「补充议案并进来,一次性合并宣读,别一项一项磨了。」她说,「都是家里的事。」

周慎行没抬头。他把那页接过来,拆成六项,一项一项念,念一项编一个号,纸页在他手里一页页往后翻。念到第三项,念出一张关联授权联络单的编号——签批栏上是沈主任本人的字。

他念完,把那页股权弃权书翻到背面,贴了张编号条,条子抹平,夹进审计提请夹最前面。有人伸手把它收走的时候,沈令婉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离纸边不到一寸,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第四项,本轮增资认购的验资补证与出资来源说明。桌角那摞验资材料被一份份调走,递到记录席,逐页翻,逐页登记,纸角对齐了才放下,一叠厚纸很快薄下去一层,登记席那头相应厚起来,调过去的纸编号朝上。

沈令婉侧过身,请聂总说一句增资已经办妥。聂总没接这句。他把面前那份补充议案的签批页推到桌子中间,说签批出自董事长办公室,出资来源的说明该由签批的一方出,砺川只按递交材料走。说完起身,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顺手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扣好,夹在腋下,绕开主位那边,从侧门出去了。

右手边那把椅子先空了。半寸没挪回来,椅背歪着,到散场也没人去坐。

第五项,违规担保与关联交易的追认与否决。点到名字的几位起身,挪到旁边那排坐下,回避表决,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周慎行把这几个名字在记录本上圈了,注明回避,按登记编号一份份核过去,担保那几页逐页念,念一页,停一下,笔在记录本上记一笔。追认没过,他把赞成那几票数了数,落进本子,没再多说。

晏承业从旁边那排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说了句「那也是给晏家挣的」。没人应他,他就着门边站了一会儿,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夹在臂弯,坐回去了。

第六项,董事会改选提名与表决。两份名单并排摆开,周慎行一份念完念另一份,名字后头照例跟登记编号,念一个,记一个。点到本侧那几个名字,他没停,一个字没漏。核到最后一份,他把票一张张点数过,念一个名字,票面朝上摆一行,报了句过半,笔落下,在记录本上收了尾。

屋里没人拍手。有人把面前的材料摞齐,有人开始找自己的笔。沈令婉坐在主位,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说:「我是为这个家好。」这句她说过不止一回,这回也没改一个字。

晏知微在决议签收栏落下名字,笔尖抵着纸,最后一划收得很慢。周慎行把那页收走,跟前面几页摞齐,纸角对了两遍。

她没站起来,没往主位那边看,也没说别的。活页本摊在膝上,最后那一行还空着,她没去补。

改选表决通过,她合上本子,把短铅笔别回封皮,没说一句多余的话:『请会议进入下一项议程。』

12 进入下一项议程

父亲身故的消息是会议间隙送进来的,一张便签,没人起身,也没人把它念进议程。晏知微看了一眼,把黑软皮活页本翻到最后一页。

续会前那点空档,周慎行正把决议分页,一页一页摞齐,指头蘸着口水翻页角。门开了一条缝,只够伸进来一只手,那只手把一张对折的便签搁到桌角,离她的本子还有两寸,收回手,退出去。门缝合到一半,停了停,才轻轻带上。屋里没人站起来,没人问一句,也没谁把它往议程那边推。前排有人抬了下头,看见是张便签,又低回去看自己的材料。

便签在桌角躺了一会儿,纸角被穿堂风掀起来一点,又落回去。晏知微伸手把它拈起来,只看了一眼——上头一行字,一个日子,没有别的。她没多读第二遍,顺着原来的折痕把便签折了一折,拿指节压平那道痕,掀开封皮,压进本子封皮里层。里头已经夹着几张回执,纸边参差,她把便签塞在最底下,盖平,指腹在封皮上按了一下。笔没停,接着往下签。

下一项议程是接着上一场念下来的。周慎行把第一页决议递过来,纸竖着递,签栏朝她这一侧。她翻到签收栏,摸出短铅笔,笔杆上那道磨痕硌着指腹,指节抵着纸边,落了名字,字不大,一笔一画压在栏线里,没出格。他收走一页,拿指背把纸边抹平,对齐,摞进归档夹,再递下一页。

结算岗递了支新签字笔过来,笔帽已经替人摘好了,笔尖朝着她。她摆了下手,没看那支笔,还是摸自己那支短的。新笔被收回去,笔帽重新扣上,咔了一声。她那支短铅笔只剩三分之一,笔杆的漆磨掉一块,露出底下的木色,得用指节抵着才使得上劲——签一页抵一回,从头到尾没换过。

担保追偿那几页回执跟着递上来,一份一家,右上角都贴着申报时给的编号,编号条贴得正,压着打印的字。她看一眼右上角,签一栏;周慎行收一页,盖一下章,公章落下去时垫了张硬纸,印泥没干透,他拿指背扇了两下,摞齐。桌面上很快空出一块。

授权归位的联系单是厚厚一叠,品牌视觉、会员数据、加盟合同模板,一页一页翻过去,签一栏翻一页。纸叠得有半指厚,翻的时候纸角刮着指腹,她拿指节把每页的角捋顺了才落笔。经销权续期那份夹在最底下,纸比别页软,边角起了毛,签栏在右下,留白不多,她把纸角捋平了才落笔,名字刚好填进栏里。

供应商那边的账期接续单和返利结算单摆在右手边,两份摞在一处,账期单在上,返利单在下,编号一个贴右上、一个贴左上。账期到期那天递来的申报回执也在,编号朝上,跟回执对得上。她把两张单子的编号各看了一眼,一份份签过去,没多问。右手边那摞越签越薄,签过的移到左手边。

陶立春在下首坐着,没等叫,把下个月那张《门店流水对照表》先递了进来。她是弯腰递的,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一点,让她用手肘夹住,另一只手把表递到桌面中间。表还是老样子,右上角签署日,三栏,一个字没多写,纸角压得平平整整,跟前十一张一个模样。周慎行接过去,照例贴了编号,编号条从右上角贴起,拿指甲刮平了气泡。陶立春递完退回下首坐着,把包放到膝上,拉链朝上,没多话。

会员权益兑付的窗口没关,华东那四十八家的排货单照旧往下发。结算岗的人抱着一摞单子从后门进来,摞到桌角,签好的那一摞又抱出去,来回两趟。第二趟进来时怀里的单子少了一半,他拿手肘压着最上面那张,怕散。谁也没停下手里的笔,笔尖刮纸的声音连成一片,一下,一下。

经营由能履约的一方接着往下走,这件事没人专门提,只是单子照发、返利照结、表照收。单子从后门进来,从桌角出去,没人说破。屋子里剩下笔尖刮纸的声音,一下,一下……

沈令婉还坐在原位。她把面前那摞材料拢了拢,两只手压着封皮边,指头上的戒指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响。她说:「我是为这个家好。」这句上午说过,这回说完,她自己也没等谁答,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晏承业在门边站着,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搭在臂弯,又念了句「那也是给晏家挣的」,念完没走,也没再往里坐。他把外套在臂弯上换了个位子,站了一会儿,把脸转向门口。

右手边那把椅子始终空着,椅背被人出去时带歪了一点,斜对着桌沿,没人去扶。

归档夹慢慢厚起来,从半指厚摞到一指厚。周慎行每收一页,就用指背把纸边抹平一次,从左抹到右,抹完才递下一页。她签一栏,他收一页,中间没话。偶尔翻到粘住的两页,他拿指腹搓开,手上沾了点印泥,在裤腿上蹭了蹭。

有人问要不要把上午那几项再对一遍。周慎行没答,把归档夹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低头去翻下一页。

最后一页递过来时,周慎行从归档夹里抽出十一个月前那份备案的回执,想跟本子上的编号对一对。他把回执在桌上摊平,往她这边推了半寸。她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手掌压在封皮上,没翻。他等了一下,见她没动,便把回执收回去,夹进归档夹,纸角对齐。

那页的右上角,和十一个月前那页的右上角,是同一个日期。她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一半,没让纸面朝外,合的时候拇指压着页脚,压住了才松手。

散场是慢慢散的。有人把椅子推回去,椅脚蹭着地砖响了一声。有人找自己落下的笔,在桌缝里摸了摸。没人过来跟她说什么,她也没站起来送。桌上的归档夹被一摞摞收走,桌面空下来。

沈令婉最后一个起身。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折好塞回袖口。她走到长桌下首,把那摞《门店流水对照表》顺手码齐了,两只手一前一后压着,边角在桌面上顿了两下,理得方方正正,最上面那张的签署日冲着天花板。「这些小事,还是她说了算吧。」她说完没等回话,也没看谁,拎起包,包带挂上肩,出去了。门在她身后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那摞表码好放在下首,谁也没去动。十一张,一个月一张,最上面那张的签署日朝上,编号压在日期底下,一行一行,齐得像刀切。

屋里剩周慎行在收归档夹。他把散在外头的回执一张张收进来,按编号排好,摞到最上头,把封皮扣上,摞到臂弯里。路过时问了句下午那场还照不照开?

「照开。」她说。

她把椅子推回桌下,椅背正对着桌沿,看了眼墙上的钟——针指向整点过一刻。她把归档夹旁边那支新签字笔往结算岗那边推了回去,笔滚了半圈,笔帽朝上停住。短铅笔还搁在本子上,笔杆上那道磨痕露在外头,木色那一小块朝着门口。

门开着,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响了一路,渐渐远了。她没坐主位,起身时还是从能看见门的这侧绕出去的,绕过那把空椅子,没碰椅背,脚步没停。

逐项签收完,她把黑软皮活页本合上,短铅笔别回封皮;十一个月前那个日期,不必再翻给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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