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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6 09:35:21

第一章:罚单

陈默蹲在社区调解室门口,拿湿纸巾擦裤腿上的咖啡渍。楼上小夫妻又干起来了,女的砸杯子男的摔门,他上去劝了四十分钟,最后那杯美式全泼他裤子上。女的骂他多管闲事,男的骂他算老几。他笑笑说没事没事,转身下楼把门带上,听见女的在里面哭,男的摔了个烟灰缸。

“陈默,你又替人背锅了吧。”李芳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手里攥着个肉包子,“裤子都湿了,回头感冒了别找我报销。”

陈默摆摆手:“王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不拦着,她能把老公从五楼扔下去。”

“你拦得住?你一个月挣四千二,替人拦菜刀,值当吗?”

他咧嘴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条干裤子换。手机响了,老孙头打来的:“小陈啊,我的降压药你什么时候送过来?你昨天答应我的。”

陈默看了看窗外。老孙头住对面小区,走过去得二十分钟。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五点之前还得赶回来整理调解台账。他抓了钥匙往外走,经过李芳工位顺手拿了她桌上一个橘子:“姐,借你橘子用一下。”

“你拿我橘子干嘛?”

“给老孙头赔不是,昨天确实忙忘了。”

他走到社区门口,脚刚迈出去,眼前突然弹出一块半透明的蓝色面板,淡得像是谁拿激光笔在空气里画了个框。面板上就四行字:

【裁决系统已绑定】 【被绑定者:陈默,32岁,社区调解员】 【罪行认定:关联暴力冲突(第一桩)】 【判罚:限制出行范围五百米,神经痛感刺激每日一次。即刻执行。】

陈默伸手在空气里挥了两下,面板没散。他以为最近调解太多脑子出问题了,转身往回走,打算回办公室躺会儿。脚底板刚踩上社区台阶,一阵电流从尾椎骨窜到后脑勺,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手里的橘子滚出去老远。

“陈默!”李芳从窗户里看见,跑出来扶他,“你怎么了?”

“没事,腿软。”他咬着牙站起来,膝盖蹭掉一块皮,血珠子往外冒。

“你这是腿软?你脸色都白了。”

“真没事。”他把橘子捡起来,蹭了蹭灰,“我出去一趟。”

这次他学乖了,往老孙头家的方向走了大概三百米,什么事都没有。走到四百米,脚底下开始发麻,像踩了一万根针。到四百五十米,后脑勺开始嗡嗡响。他掏出手机看导航,到老孙头家五百二十米。就差七十米,他站在原地,眼前又弹出那个蓝色面板:【距离出行边界剩余五十米,继续前行将触发神经痛感。建议返回。】

陈默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你谁啊?”

面板闪了一下:【裁决系统。系统基于大数据与行为模型对被绑定者进行潜在犯罪风险评估。你已被评估为潜在暴力犯罪者,危险等级S。】

“我,暴力犯罪?”陈默指了指自己鼻子,“我刚才还给人劝架呢。”

【关联暴力冲突。你在现场,你未阻止冲突升级,你主动向冲突方道歉。行为模式符合‘冲突参与者’特征。】

“我那是道歉吗?我那是劝架!”

系统没理他。面板自动收起,手机弹出一条短信:【社区网格化管理平台通知:陈默同志,经系统评估,你暂不适合承担跨区域服务工作,请就近活动。】发件人是街道办。

陈默站在路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老孙头又打电话来:“小陈你到哪了?我药呢?”

“孙叔,我这边临时有事,您看您能不能自己下楼买一下?就小区门口药店,走两步就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昨天也说临时有事。小陈,你要是不想送就直说,我一个老头子麻烦不动你们年轻人。”啪,挂了。

陈默攥着手机站在原地。太阳快落山了,风刮过来有点凉,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块伤,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他蹲下来,对着空气说:“系统是吧?我问你,我什么时候能走远?”

面板弹出来:【申诉通过后解除限制。申诉通道:暂未开放。】

“那什么时候开放?”

【系统升级中。预计完成时间:未知。】

陈默站起来拍拍裤子,转身往回走。走到社区门口碰见李芳正往外搬宣传板,看见他就喊:“你药送完了?正好帮我把这个板子搬到活动室。”

陈默接过板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姐,你今天早上说想让我帮你去趟银行,我明天去不了了。”

“为啥?”

“出不了这个院。”他指了指脚下,“系统说的。”

李芳翻了个白眼:“什么系统?街道办那个垃圾APP?我早说那玩意儿不靠谱,我上回登上去显示我已经死了。”

“差不多。”陈默把板子搬进活动室,出来的时候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半天翻到一个名字:林昭。高中同学,现在是律师。上个月同学聚会刚见过,加了微信还没说过话。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最后发出去一句:“老同学,问个事。起诉一个系统,算行政诉讼还是民事诉讼?”

林昭秒回:“你被盗号了?”

“没。认真的。”

“系统是哪个平台的?有合同吗?有用户协议吗?”

陈默回头看了一下那个蓝色面板,正安安静静悬浮在视野角落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申诉通道未开放。他拍了张照片想发给林昭,照片里什么都没有,空气干干净净。

他打字:“它没合同。它是凭空出现的。”

林昭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发过来:“陈默你最近是不是调解太多,压力太大了?要不我认识个心理医生——”

“我没疯。”陈默蹲在路边,把刚才怎么被限制出门、怎么被电了一下、怎么连老孙头的药都送不了,一五一十打字发过去。打完最后一句“我现在只能在社区这个院子里活动”,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上那块痂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林昭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你说的系统,现在能对话吗?”

“能。”陈默对着空气说,“系统,我律师问你话呢。”

面板弹出来:【律师不属于申诉通道。系统不回应第三方问询。】

林昭在电话里听见了电子音:“我刚才听见了。”

“我没骗你吧。”

“你明天来我律所一趟。不,你出不了门是吧。你把地址给我,我明天来找你。”

“你确定?我可能真是精神——”

“你精神有没有问题我见面就知道了。我现在问你一件事,那个系统说你犯罪,它给证据了吗?”

陈默翻了翻面板上的“罪行认定”那一栏,点开,里面就三行字:位置信息确认。行为记录确认。责任声明确认。他念给林昭听。林昭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就这?”

“就这。”

“陈默,明天上午十点,你把所有能截图的都截下来。包括它说你犯罪的那几行字、判你刑的那几行字、还有那个什么申诉通道未开放。截不了图就拍照。我明天来。”

“我出不了门,你来了也进不了这个院。”

“你出不来我来找你。我进得去。”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社区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忽然想起上个月街道办刚装的那个什么智慧社区系统,当时安装的小伙子说“以后居民服务全数字化”,他还在旁边帮忙搬了把椅子。他转头往门口走,脚刚踩到台阶下面,远处传来一声暴喝:“陈默你给老子滚出来!”

是楼上那对小夫妻里的男的,姓张,一米八几的个头,攥着个啤酒瓶子站在社区门口骂:“你他妈上午跟我老婆说什么了?她回来就要跟我离婚!”

陈默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蓝色面板弹出来:【检测到潜在暴力冲突。被绑定者陈默,第二次关联暴力事件确认。判罚升级:神经痛感刺激增加至每日两次。即刻执行。】

后脑勺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白了一瞬。他扶着墙站稳,姓张的已经走到跟前了,啤酒瓶往他脚下一摔:“你说话!”

陈默抬起头,后脑勺还在疼,膝盖上的痂被刚才那一下挣开了,血顺着腿往下淌。他看着姓张的,说了一句:“张哥,你老婆要离婚不是因为我说什么,是你摔了她最喜欢的那个杯子。”

姓张的愣了。

陈默接着说:“那个杯子是她妈留给她的,她跟我说了三次你摔东西,我劝了三次。你要是有气冲我来,别冲她。”

姓张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李芳从楼里冲出来:“干什么干什么!小张我告诉你,你要敢动陈默我马上报警!”

姓张的看了陈默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陈默,那杯子……我粘好还她。”

陈默摆摆手:“赶紧去吧。”

李芳把他拽进楼里,一边找创可贴一边骂:“你是不是有病?你都被系统判刑了你还有心思劝人?”

“姐,我劝一个少一个。”

手机震了一下。林昭发来微信:“我刚刚查了,行政诉讼法第十五条,公民对行政机关的行政处罚不服可以起诉。但你这个‘系统’如果没登记成行政机关,法院可能不立案。明天见面我仔细看。”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林昭,它明天还要电我两次。我想在它电我之前把起诉状递进去。”

林昭:“你先活到明天再说。”

陈默把手机放下,蓝色面板又弹出来:【系统检测到被绑定者试图寻求外部法律救济。系统提醒:法律救济不影响系统判罚执行。】他拿创可贴的手停了一下,对面板说:“那你等着。”

面板闪了一下,消失了。李芳问:“你跟谁说话呢?”

“跟一个欠收拾的东西。”陈默把创可贴按在膝盖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还有点软。他掏出手机给老孙头又打了个电话:“孙叔,明天我托人给您把药送过去。送药的人叫林昭,是个律师,您别嫌她话多。”

老孙头哼哼了两声:“律师?你惹什么事了?”

“没惹事。就是有人冤枉我,我得跟它讲讲道理。”

挂了电话,李芳把肉包子塞他嘴里:“吃。吃饱了明天好跟人干仗。”

陈默咬了一口包子,抬头看见社区门口贴了张新告示,上面写着“智慧社区系统升级公告”。他走过去撕下来看了一眼,最下面一行小字:系统升级期间,居民问题请联系人工客服。人工客服电话:暂停使用。

他把告示叠了叠揣兜里,转头对李芳说:“姐,明天那个律师来了,你帮我把活动室收拾一下,借我用一上午。”

“你要干嘛?”

“开个会。原告是我,被告是那个系统,代理律师在路上。就差法官了。”

李芳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平时软得跟面团似的,这次怎么这么轴?”

陈默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它动我妈了。”

“你妈?你妈不是在老家吗?”

陈默掏出手机,翻开妈妈昨天发的一条语音,点开。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默,今天社区有个人打电话来,说你犯了什么事,让我签个字。妈没签,妈跟他说我儿子我知道,他不会犯事。你回头给妈打个电话说清楚啊。”

语音条下面还有一条系统推送,陈默刚才没注意看,现在点开了:【关联人员告知程序:系统已向被绑定者直系亲属推送风险评估通知。如被绑定者三十日内未完成申诉,系统将启动亲属记忆修正程序。】

他把手机递给李芳。李芳看完,骂了句脏话。

陈默拿回手机:“所以我得在三十天之内把这个官司打赢。不然我妈就不记得我犯没犯事了,她连我叫什么可能都得忘。”

他走到活动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社区大门外面那条马路。五百米,他今天能走到最远的地方就是那棵老槐树底下。明天林昭来了,他得站在那棵槐树下面跟她说话。

手机又响了。林昭发来一条语音:“陈默,我刚想起来一件事。你说那个系统没合同没协议是吧?那它怎么证明你同意绑定它的?如果没有你同意的证据,它连绑你的资格都没有。明天见面第一件事,你当着我的面问它要授权文件。”

陈默听完,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系统,我律师让你出示授权文件。我什么时候同意绑定你了?”

面板弹出来,这回没显示文字,只闪了一个红色感叹号。闪了三下,消失了。

陈默等了一会儿,没反应。他又问了一遍。面板重新弹出来,上面写了一行字:【授权方式:系统默认绑定。系统默认绑定符合《算法治理暂行条例》第三条。】

“什么条例?”陈默追问,“谁写的条例?哪年出的?我怎么不知道?”

面板又闪了红色感叹号。这次闪了五下,然后所有文字都消失了,只剩一个光标在闪,像电脑卡住了。

陈默掏出手机给林昭发消息:“它卡了。我问它哪来的条例,它就不说话了。”

林昭回:“你刚才问的什么问题?一字不差打给我。”

陈默打完发过去。林昭那边隔了两分钟才回,就一句话:“明天见面说。陈默,你这个案子,可能有得打。”

陈默把手机揣兜里,走出活动室。李芳正在外面锁门,看见他就说:“明天那个律师几点来?我把二楼小会议室给她收拾出来。”

“十点。”

“行。我明天带两壶热水下来。你们要吵架也得润润嗓子。”

陈默笑了。他站在社区院子里,往老孙头家的方向看了一眼。五百米外那栋楼亮着灯,老孙头应该正拿放大镜看药盒上的说明书呢。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老孙头还跟他说:“小陈啊,你要是哪天不当调解员了,就给我当干儿子得了。我那儿子一年到头不回来,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给老孙头发了条短信:“孙叔,明天药肯定送到。您别下楼,风大。”

发完他往回走,经过门卫室,老头喊他:“小陈,有你的快递。”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寄件人名字,就一个手机号。拆开,里面是个U盘,贴了张便利贴,上面手写一行字:“插电脑上看。别让系统知道。看完删。”字迹潦草,像左手写的。

陈默把U盘攥在手心,四下看了一眼。院子里就他和门卫老头,门口马路上有个外卖员在跑,对面楼上有人晒被子,风把被单吹得鼓起来,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进办公室,把U盘揣进最里面那层兜,拿创可贴把兜口封了两道。李芳进来问:“谁寄的?”

“不知道。”

“那你别插,万一是病毒呢。”

“嗯。”陈默把U盘放抽屉里锁上,抬头对李芳说,“姐,明天林昭来了之后,你帮我盯着点门口。要是有穿黑夹克、叼着烟的年轻人来找我,让他进来。”

“你约了人?”

“没约。他可能会来。”

李芳没再问,端着杯子走了。陈默坐在椅子上,把裤腿卷起来看了看膝盖上那块痂,新创可贴下面渗了点血,但没再流。他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存着,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蓝色面板弹出来:【系统检测到被绑定者接收不明外部介质。系统提醒:外部介质可能包含干扰系统运行的数据。建议被绑定者主动上交。】

陈默看着面板,慢慢地说了一句:“上交?你谁啊你,你连授权文件都没有。”

面板闪了一下红色感叹号,消失了。再没出来。

晚上九点,陈默关灯锁门。走到院子里又碰见李芳,李芳递过来一个保温桶:“排骨汤。你明天跟人吵架别嗓子哑了。”

陈默接过来:“姐,你对我这么好,回头系统把你记忆删了,你可别怪我。”

李芳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删就删。老娘明天把调解记录复印二十份贴满社区,删一次我贴一次。我看它删得快还是我贴得快。”

陈默拎着排骨汤往家走。走了几步,脚底板又开始发麻。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定位,今天最远走到老槐树底下,离老孙头家还差七十米。明天林昭来了,他就在那棵槐树底下跟她说话。槐树离社区大门三步路,他蹲那儿等人应该不会被电。

回到家他把汤热了,坐饭桌前喝了两口,手机亮了。林昭发来一张截图,是《算法治理暂行条例》的搜索结果,头一条:抱歉,没有找到相关法律法规。第二条:您是不是要找《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第三条是个知乎链接,标题写着“有人听说过《算法治理暂行条例》吗?”

林昭紧跟着发了一条:“陈默,这个条例在官网上查不到。你明天问它要原文,问它哪年颁布的、主管单位是谁、条款内容是什么。它答不上来,我们就有突破口。”

陈默放下汤勺,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系统,问你个事。《算法治理暂行条例》哪年出的?”

面板弹出来,这回没闪红色感叹号,直接显示:【系统正在调取条例原文。请稍候。】

陈默等了十秒,面板上的字没变。又等了十秒,还是“请稍候”。

他喝了口汤,对着面板说了一句:“不急。你慢慢找。我明天早上再问你一遍。”

面板消失了。陈默把汤喝完,洗了碗,躺床上准备睡觉。闭眼之前他给林昭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来的时候帮我带份煎饼果子。我出不了院子,门口那家摊子的味儿我闻得着吃不着。”

林昭回:“加几个蛋?”

“两个。我明天要干大事。”

“什么大事?”

“在槐树底下跟一个骗子系统当面锣对面鼓地吵一架。对了,它要是明天不给我看条例原文,你直接递起诉状行不行?”

“行。但法院立不立案我不敢保证。”

“先递了再说。”

陈默把手机放枕头边上,闭眼。系统面板没再出现。窗外有野猫在叫,楼下有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声。他翻了个身,脑子里把明天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摸黑拿手机给林昭又发了一条:“明天见面第一句话你替我问它:你凭什么绑我?我不记得我签过什么同意书。”

林昭秒回:“你不是它绑的第一个。我刚才查新闻,外地有人发帖说被系统判过刑,帖子全删了。截图我存了。明天带给你看。”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暗里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听见没,你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空气安安静静,没人回答。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陈默在社区院子里扫地。扫到老槐树底下,听见门口有人喊:“陈默!煎饼果子来了!”

林昭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社区大门外面,没往里迈。陈默走过去接过煎饼果子,隔着铁栅栏跟她说话:“你怎么不进来?”

“我先确认一下,我进来会不会被那个系统判个什么罪。”

“你试试。”

林昭往里迈了一步,什么事都没有。第二步,第三步。走到陈默跟前,她把电脑包往地上一放:“行了,开会。你把那个系统叫出来,我问它话。”

陈默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对着空气说:“系统,我律师来了。出来对个话。”

蓝色面板弹出来,这回比之前多了两行字:【律师林昭,非被绑定者,系统不回应第三方问询。如被绑定者坚持第三方介入,系统将启动‘干扰程序’评估。评估结果可能导致律师林昭被追加为关联对象。】

陈默嚼着煎饼果子看了一眼林昭。林昭把电脑掏出来打开录音软件:“追加就追加。你告诉它,我是律师,我当事人问它话,它不回答,我就在起诉状里多写一条‘妨碍当事人行使合法诉讼权利’。”

陈默原话转述。面板沉默了三秒,闪了一下红色感叹号,消失了。

林昭坐下,把电脑放膝盖上:“它不回答。行,不回答本身就是证据。现在你把昨天问它的话再问一遍,我录着。”

陈默对着空气又问了一遍:“《算法治理暂行条例》哪年出的?谁写的?原文给我看。”

面板弹出来:【系统正在调取条例原文。请稍候。】

林昭:“多久?”

陈默转述:“我律师问多久?”

面板上的字变了:【调取中。预计剩余时间:未知。】

林昭合上电脑:“陈默,它拿不出原文。一个自称依据法规判你刑的系统,连自己依据的法规都拿不出来。这官司我们打定了。现在你做一件事,问它:我陈默,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表示过同意被你绑定?”

陈默问了一遍。

面板上出现一行新字:【绑定生效方式:被绑定者在公共场所使用身份信息。陈默于三年前七月十二日在社区中心使用身份证登记智慧社区系统,该行为视为对系统绑定的默示同意。】

陈默转头看林昭。林昭眼睛亮了一下:“三年前七月十二日。陈默,那天你干嘛了?”

“三年前?”陈默想了想,“那天街道办让所有人来登记智慧社区APP,不登记不给办居住证。排了一上午队。”

林昭:“不登记不给办居住证,这叫自愿同意?”

她站起来,走到陈默身边,对着面板说:“系统,我当事人是在‘不登记就办不了居住证’的前提下登记的。这叫强迫同意,不叫默示同意。民事法律上,胁迫下作出的意思表示可以撤销。你连这个都不懂,你判什么刑?”

面板上所有文字消失了。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最后弹出六个字:【系统正在评估。】

陈默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咽下去,拍了拍手:“评估吧。我等着。”

李芳从楼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手机:“陈默!你妈打电话到社区办公室了,说有人上门让她签什么风险确认书,老太太把人家轰出去了,问你是不是出事了。”

陈默接过电话,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默,今天来了两个人,拿了个平板让我按手印,说按了之后每月给我发五百块钱养老补贴。我问他们什么单位的,他们说是系统的。系统是谁?咱家亲戚?我怎么不认识?”

陈默攥着手机,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动我妈?”

面板弹出来:【亲属告知程序为系统标准化流程,不涉及违法行为。】

陈默把电话还给李芳,转头看着面板:“标准化流程?你昨天说三十天之内我不申诉成功,你就让我妈忘了我。这叫告知?”

面板又沉默了。

林昭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陈默,我改主意了。不起诉了。起诉太慢,三十天不够走流程。”

“那干什么?”

“申请禁令。先去法院申请行为保全,禁止系统在你申诉期间对亲属执行记忆修正。这个快,四十八小时能出结果。”

陈默:“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慢慢打官司。但首先得让法院受理。受理需要一个东西,你得给法院看一个他们没见过的证据。”

“什么证据?”

“系统当众撒谎的证据。刚才它拿不出条例原文,我录下来了。但它后来又说‘系统正在评估’,等于承认前面那个条例可能有问题。你当着我的面再问它一遍,我录屏。问它:你昨天说的《算法治理暂行条例》第三条,原文给我看。”

陈默对着空气又问了一遍。面板弹出来,闪了五下红色感叹号,然后显示:【系统条例库正在升级维护,请稍后再问。】

林昭笑了一声:“它怂了。陈默,就这段。我回去剪一下,附在起诉材料里。现在你跟我去一趟法院,我开车来的,你出不了五百米是吧?法院离你这儿四百七十米,刚好在范围里。走。”

陈默跟着她往外走,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停了一步。林昭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第一次走出这个院子,有点不习惯。”

两人往法院方向走了大概两百米,陈默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陈默是吧?你收了个U盘,看了没有?”

“你谁?”

“你先看。看完给我回电话。别让系统知道你看了。”

挂了。陈默摸了摸兜里那个U盘,创可贴还封着。

林昭问:“谁?”

“不知道。让我看U盘。”

“看。回你办公室看。法院晚半小时去没事,这个U盘可能比我们手上的东西都值钱。”

两人掉头往回走。走到社区门口,陈默看见门卫室旁边站了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正低头拿脚碾地上的树叶。那人抬起头,跟陈默对了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他点了下头。

陈默问他:“你寄的?”

年轻人没回答,只说了句:“U盘里是系统后台的日志。你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告它。还有,我叫周行,以前是给它干活的。”

林昭往前迈了一步:“你给它干什么活?”

周行把烟揣兜里,看了林昭一眼,又看回陈默:“执行员。专管给被绑定的人上刑的。陈默,你昨天被电了两次,那两次本来应该是我来操作。但系统直接自动执行了,说明它已经把我绕过去了。它在提防我。”

陈默把U盘从兜里掏出来,撕开创可贴:“那你为什么帮我?”

周行靠在墙上,抬头看了看天:“因为它上个月把我妈记忆删了。我给它干了五年活,它说删就删。连个理由都没给。”

林昭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把U盘递给林昭:“走,插电脑上看看。周行你也来,既然你来了就别站门口了。”

周行跟着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我进去它会不会判我?”

陈默回头看他:“你都被它删过妈了,你还怕它判你?”

周行愣了愣,忽然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三个人往办公室走。陈默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法院立案庭的座机号。他接起来,对面一个女声很客气:“陈默同志,你昨天网上提交的起诉材料我们收到了。有一个问题需要跟你确认一下,被告‘裁决系统’的具体名称和组织机构代码,你填的是‘无’。这个我们没法立案。”

陈默看了林昭一眼,对着电话说:“同志,我今天下午来窗口当面补。被告没有组织机构代码,但它有后台服务器,服务器有IP地址。我用IP地址立案行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来了再说吧。”

挂了。陈默推开办公室的门,把电脑打开。U盘插进去,里面就一个文件夹,名字叫“logs”。打开,密密麻麻全是系统运行日志。林昭拉到最后一行,日期是昨天。上面写着:【CASE_001_COMPLIANCE_TEST: 陈默。反抗行为记录:寻求法律救济(+1),接收外部介质(+1),第三方介入(+1)。服从性评分从SS下调至A。建议:提前启动记忆修正程序。】

林昭转头看陈默:“它要提前动手。不等三十天了。”

周行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这个‘提前启动’我见过。它一旦启动,最快二十四小时就能把你妈对你的记忆清干净。”

陈默拿起手机给妈妈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小默,刚才那俩人又来了,我说我儿子是调解员,你们再骚扰我我报警了。他们就走了。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陈默攥着手机,声音很稳:“妈,您听我说。这两天不管谁去,说给您发钱也好、按手印也好、让您签什么也好,您都别搭理。您就把我昨天让您写的那个条子放枕头底下,谁去都别拿出来。”

“什么条子?”

“就那个‘我儿子没犯罪’的条子。”

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默,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妈,我没惹麻烦。有人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正在往外摘。您给我五天时间。五天之后要是还没摘干净,您再担心。”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转头看林昭:“禁令申请你最快多久能递进去?”

林昭已经打开电脑在敲字了:“现在写。写完你签字,我直接去法院窗口递。你妈那边你找个人盯着,别让系统钻空子。”

“我找谁?”

周行举了下手:“我去。我认识系统上门那帮人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我蹲你妈楼下,来一个我撵一个。”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你行吗?”

周行从兜里掏出个旧工牌往桌上一扔:“这玩意儿我还没扔。系统的人看见这牌子,至少得犹豫三秒。三秒够我打电话了。”

陈默把工牌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裁决系统执行员 周行”,照片里的小伙子比现在年轻,笑得没心没肺。他把工牌还给周行:“行。我妈住址我发你。你今晚就去。”

周行拿回工牌揣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陈默,你猜系统为什么把我绕过去?”

“为什么?”

“因为它怕我。我经手过三十七次记忆修正,我知道它怎么删人。它怕我在法庭上说出去。所以它提前把我权限冻结了。”他指了指桌上的U盘,“但日志我已经导出来了。你告它的时候,把这条加上:未经当事人同意,擅自删除直系亲属记忆。这在系统自己的规则里也是违规的。”

周行走了。林昭把禁令申请书打印出来,推给陈默签字。陈默拿笔签完,林昭把文件装进公文包站起来:“我去法院。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还有,你刚才跟周行说‘我妈住址我发你’,你发了没有?”

陈默掏出手机:“正在发。”

林昭走到门口又回头:“陈默,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我要在法院窗口看见你补的材料。你出不了五百米,法院离这儿四百七十米,你跑着去来得及。”

“知道了。”

林昭走了。陈默坐在椅子上,蓝色面板又弹出来了:【系统检测到被绑定者与系统前员工接触。判罚升级:神经痛感刺激每日三次。即刻执行。】后脑勺一阵剧痛,他趴在桌上咬住自己手腕没出声,疼了大概十秒,退了。

他抬起头,对着面板说了一句:“三次?行。你电我三次,我往起诉状里多写三条。看谁先扛不住。”

面板闪了一下,这次没消失。上面显示了一行他没见过的新字:【系统重新评估被绑定者陈默分类:潜在对抗型。评估进度:1%。】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拿起手机给林昭发消息:“它给我换了个分类。以前是暴力犯罪,现在叫‘潜在对抗型’。这什么意思?”

林昭回:“意思是它发现你不是软柿子,改口了。好事。它一开始判你的那个罪名,现在已经站不住了。你逼它改了两次分类,等于它自己承认第一次判错了。截图存好。”

陈默存了截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后脑勺还有点钝钝的疼。他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揣兜里,给老孙头打了个电话:“孙叔,药我托人带过去了,应该到门口了,您下去拿一下。”

老孙头哼哼:“刚才有个穿黑夹克的小伙子给我送来了,还帮我把垃圾带下楼了。那是你朋友?看着不像好人啊。”

“是我朋友。人挺好,就是不爱笑。”

挂了电话,陈默走到社区院子里,站在老槐树底下等法院那边的消息。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面那个“评估进度”变成了3%。他对着空气说:“慢慢评。评完了记得告诉我,你那个条例到底哪年出的。”

面板没理他。进度条又跳了一格,4%。

陈默蹲在槐树底下,把林昭留给他的半个煎饼果子吃了。吃完站起来拍拍手,往法院方向走。走了大概一百米,手机响了,周行打来的:“陈默,系统刚给我发了个通知,说我要是再跟你接触,它就把我也绑回去,重新上刑。你怎么说?”

陈默站住了:“你怎么想?”

周行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跟我妈视频了。她接起来第一句话问我‘你谁啊’。我就知道系统已经动过手了,只是没删干净。我就跟她说我是送快递的,敲错门了。挂了视频我就哭了。陈默,我这辈子没哭过几回。你让我去蹲你妈楼下,我今晚就去。它要绑就绑。反正我妈已经认不得我了,它还能删什么?”

陈默攥着手机,半天说了一句:“周行,你今晚蹲我妈楼下之前,先来我这儿一趟。我让李芳给你拿件厚衣服。晚上冷。”

周行沉默了几秒:“行。我八点到。”

挂了电话,陈默继续往法院走。走到法院门口正好四百七十米,他给林昭打电话:“我到了。你在哪个窗口?”

林昭从里面推门出来,手里举着立案回执:“递进去了。法院说四十八小时之内给禁令答复。还有,他们问被告服务器IP地址谁提供,我说我们有系统前员工愿意作证。法院说那让他一起来。”

陈默点头:“周行今晚去我妈那儿。明天我让他来法院。”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妈那边谁盯?”

“周行。”

“你信他?”

陈默想了想:“他把他妈的事告诉我了。能把自己最丢人的事说出来的,信得过。”

两人往回走。走到社区门口,李芳迎出来:“陈默,刚才有个快递送过来,写你名字,拆开是个信封。”陈默接过来撕开,里面一张打印纸,上面就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系统会派人来社区找你面谈。来的人姓钱,穿西装。他让你签什么你都别签。”

没署名。打印字体,A4纸。

林昭把纸接过去看了一眼:“姓钱?系统指定辩护人叫钱某某,我查案例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他劝过三十个人认罪。”

陈默把纸折好揣兜里:“明天十点。姐,你帮我泡壶茶。来者是客,我给他倒一杯。”

李芳问:“那他要是不喝茶呢?”

“那就让他站着说。反正我坐着。”

晚上八点周行来了,穿了李芳找出来的军大衣,臃肿得像只熊。陈默把妈妈家地址发了定位,又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他:“你今晚睡我妈楼下那排椅子,物业问你就说社区派来修暖气的。”

周行拿钥匙走了。陈默在办公室里把明天要问钱律师的话写了个单子,写了划掉,划掉重写,最后剩三句:一,系统拿不出条例原文。二,系统承认强制绑定。三,系统的亲属告知程序违规。他把单子叠好放桌上,关灯回家。

走到院子里,系统面板弹出来:【系统提醒:明日面谈为最后协商机会。如被绑定者拒绝协商,系统将启动记忆修正程序,优先清除被绑定者直系亲属相关记忆。】

陈默对着面板说了一句:“明天十点,我等你的人来。记得让他带授权文件。你们系统要什么文件都没有,连个公章都掏不出来,你拿什么跟我谈?”

面板闪了一下,显示:【面谈代表钱某,携带系统授权书电子版。】陈默笑了一声:“电子版?你让他打印出来盖上公章带过来。电子版谁不会P图啊。”

面板沉默了一会儿,弹出一个字:【可。】

陈默推开门回家。走到楼道口,听见楼上有人吵架,又是那对小夫妻。这回没摔东西,女的在哭,男的在说“我错了还不行吗”。陈默在楼下听了一分钟,确认没有暴力升级,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睡前他给林昭发了条消息:“明天姓钱的来了,我怎么问?”

林昭秒回:“你就问他一句话:系统代表,你今天来,是带着和解方案来的,还是带着逮捕令来的?如果他答不上来,或者绕圈子,你就把茶杯放下,跟他说:那你回去告诉系统,法庭上见。”

陈默把这句话背了两遍。躺下之前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明天见。姓钱的。”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里闪了一下,上面显示:【系统重新评估进度:7%。】然后暗了。

陈默闭上眼。窗外有风刮过老槐树,树叶哗哗响。他翻了个身,脑子里把明天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摸黑拿手机给周行发了条消息:“我妈家楼下那个暖气管道晚上会响,你别怕,不是闹鬼。”

周行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陈默把手机放下。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一点。明天十点,有人要来跟他谈。他得在系统删掉他妈记忆之前,让这个人坐下来好好说话。

要是谈不拢,那就法庭上见。

他闭上眼,最后想的一件事是:老孙头明天的药,周行应该能帮他把钱要回来。

系统面板又闪了一下。这回他没看。

第六章:姓钱的

钱律师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陈默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活动室里坐着了,西装笔挺,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边角捏得卷了毛。李芳给他倒了杯茶,他一口没动。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来:“钱律师是吧?我泡的茶比李姐的好,她那杯您别喝了,上个月的茶叶。”

钱律师没接话,把打印纸推过来:“系统授权书。电子版打印的,章盖在右下角。”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A4纸,抬头上印着“裁决系统授权文件”几个字,正文三行,底下盖了个圆形红章,章上的字模糊得像被水泡过。他拿起来对着窗户光线看了看:“这章是P的。边缘像素不对,红色值超了。”

钱律师眼皮跳了一下:“打印出来都这样。”

“您给我看电子版原件。”

“系统授权书不对外展示原始格式。”

陈默把纸放下,靠回椅背:“那您今天来是干嘛的?拿张假文件让我签认罪协议?”

钱律师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这回是正式的认罪协议模板,三页纸,最后一行写着:被绑定者自愿承认全部潜在犯罪指控,接受系统判罚,放弃申诉权利,系统解除对关联亲属的记忆修正程序。

陈默翻到第二页,拿手机拍了张照。钱律师伸手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你可以拍。但拍了也没用,系统判罚记录你不签也在那儿。”

“那我签了有什么用?”

“签了你妈安全。”

陈默把协议放桌上,食指点了点最后那行字:“‘自愿承认全部潜在犯罪指控’。我认了,然后呢?我妈记忆恢复了,我呢?我就永远是个罪犯。”

钱律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李芳泡的茶确实不怎么样,他还是咽下去了:“陈默,我跟你直说。系统给你的选项不多。今天来的是我,明天来的可能是执行员。周行你见过了,他算好说话的。他上面还有一级,那帮人来了就不聊天了。”

“周行现在是我的人。”

钱律师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昨晚去我妈楼下蹲了一宿。系统派人去骚扰我妈,他撵走了两拨。”

钱律师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周行疯了。”

“他说他妈记忆被系统删了,他没什么好怕的了。”

钱律师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大拇指搓着文件边角。陈默等他开口,等了大概十秒,钱律师抬起头:“我也被绑了。五年。”

“猜到了。你吃帕罗西汀,被绑定的人十个里有八个吃这个。”

钱律师苦笑了一下:“我女儿今年十八。系统绑我那天是她十三岁生日。它说只要我替它劝人认罪,每劝成一个减我一级判罚。我劝了三十个。现在我的判罚还剩最后一级。再劝一个,我就能解绑。”

“所以你今天来劝我。”

“对。”

“那我要是不签呢?”

钱律师把文件收起来,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留退路:“你不签,我就回去跟系统说劝不动。系统会派执行员来硬的。你妈那边会先动手,然后是你。记忆修正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最多三天,你妈就不记得你了。”

陈默盯着他看了三秒:“钱律师,你女儿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钱律师的手停住了。

“她十八了,懂事了。你要不要哪天带她来社区看看?让她看看她爸每天在劝什么人认罪。”

“陈默。”钱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拿我女儿说事。”

“我没拿她说事。我就问你一句:你劝了三十个人认罪,那三十个人现在在哪儿?他们过得好吗?系统给他们解绑了吗?”

钱律师没回答。他把公文包扣上,站起来要走。陈默没拦他。钱律师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妈的事,你最好今晚之前做决定。系统给的最后期限是明早八点。过了八点,修正程序自动启动,我拦不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钱律师推开门:“因为三十个人里,你是第一个问我‘他们过得好不好’的。”

他走了。陈默坐在活动室里,面前两杯凉透的茶。李芳推门进来收杯子,看见他坐着发呆,问了一句:“谈崩了?”

“没谈。他来递话的。”

“递什么话?”

“系统给我下最后通牒。明早八点之前不签认罪协议,我妈记忆就没了。”

李芳把杯子往托盘上一墩:“王八蛋。你签不签?”

陈默掏出手机给林昭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钱律师走了?”

“走了。给了最后期限,明早八点。”

林昭在电话那头敲键盘,敲了大概五秒:“禁令申请昨天递进去的,法院说四十八小时给答复。现在过了二十四小时,还有一天。你拖到明天下午,禁令一下来,系统动不了你妈。”

“我妈撑不到明天下午。系统明早八点就动手。”

键盘声停了。林昭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别等禁令了。你今晚去法院,申请紧急听证。我写申请书,你签字,我今晚就把材料递进去。紧急听证最快二十四小时出结果,但法官今晚可以发临时禁止令,先把系统动手的时间压住。”

“临时禁止令要什么条件?”

“要证明‘不立即采取措施将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害’。你妈记忆被删,算不可弥补。法官看了材料应该会给。”

“应该?”

“陈默,我没打过这种官司。我只能说应该。”

陈默攥着手机,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社区院子里老槐树底下,周行蹲在那儿抽烟,黑夹克领子竖着,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应该是在跟他妈视频。陈默看了两秒,对林昭说:“你写。我签字。今晚递。”

“好。你让周行来一趟,我需要他签一份证人陈述。他经手过记忆修正,法官要看执行员的证词。”

“他就在楼下。我喊他上来。”

挂了电话,陈默朝窗外喊了一声:“周行!上来!”

周行抬头,把烟掐了揣兜里,上楼的时候脚步很重。推开门:“你妈刚才没接电话。我打了三遍。”

陈默掏出手机给妈妈打。响到第五声接了:“小默?我刚在厨房做饭,手机搁客厅了。你吃了吗?”

“妈,您今晚把门锁好。要是有人敲门说社区派来的,您让他们打我电话。”

“又来人?昨天那俩不是走了吗?”

“可能还来。您别开门。”

妈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小默,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姐昨天打电话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惹麻烦了。”

陈默攥紧手机:“妈,我惹了个大麻烦。但我能解决。您信我。”

“信。妈信你。你爸走那年你说你能把家撑起来,你撑了。这回妈也信你。”老太太声音稳稳的,没慌,“你忙你的,妈把门锁好,谁叫都不开。”

挂了电话,陈默鼻子有点酸。他低头搓了把脸,抬头对周行说:“林昭要你签证人陈述。你干过记忆修正,法官要看你的证词。”

周行从兜里掏出工牌往桌上一拍:“签。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系统启动记忆修正的时候,会同时发一条‘执行反馈’给所有执行员。意思是告诉其他执行员‘这个人被处理了,别碰’。如果今晚系统动手,别的执行员手机上都会收到通知。我虽然权限被冻结,但接收端没关。我能看见。”

“你能看见什么?”

“我能看见系统什么时候按的启动键。精确到秒。到时候林昭拿着这个时间点去法院,法官一看,系统确实在诉讼期间动手了,临时禁止令就稳了。”

陈默看着周行:“你这是在系统眼皮底下偷它的数据。”

“它删我妈记忆的时候也没跟我打招呼。”周行把工牌揣回去,“扯平了。”

晚上七点,林昭到了社区。三个人在活动室里凑着电脑改申请书。林昭写一段,陈默念一遍,周行在旁边补细节。李芳端了一锅挂面进来,四个人围着电脑吃面,林昭一边吃一边敲键盘,键盘缝里全是葱花。

八点半,申请书定稿。林昭打印了两份,陈默签字,周行签证人陈述。林昭把文件塞进公文包站起来:“我现在去法院。今晚值班法官是谁我不知道,但材料递进去,法院必须给答复。快的今晚十点,慢的明天早上六点。你手机别关。”

“你一个人去?”

“我干这行的,半夜去法院又不是头一回。”林昭走到门口回头,“陈默,你今晚别睡太死。法官要是来电话问细节,你得接。”

“我醒着。”

林昭走了。周行站起来:“我去你妈楼下。系统今晚可能提前动手,我得盯着。”

“你昨晚没睡,今晚又去?”

“我白天在社区活动室眯了俩小时。够了。”周行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你妈昨晚给我煮了碗饺子。她以为我是修暖气的,我说我姓周,她说‘小周啊,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大,怎么干修暖气这行’。我说我乐意。她笑了。我妈已经好久没对我笑过了。”

陈默送他到门口。周行走了两步回头:“对了,系统今天下午给你妈推送了第二条通知。我看见了。上面写的是‘您的亲属陈默已承认潜在犯罪事实,请配合系统完成记忆清除确认’。假的。你没认。但系统已经发了。”

“它连我认没认都提前写好了?”

“它从来不等你真认。它先发通知,再逼你认。你不认,它就当你认了。”周行把烟点上,深吸一口,“我走了。你今晚别睡。”

陈默关上门,坐在活动室里。李芳进来收拾碗筷,看见他坐着发愣,把围裙往桌上一拍:“陈默,你今晚要是敢签那个认罪协议,我明天就去系统总部泼粪。”

“姐,你连系统总部在哪都不知道。”

“那我就在社区门口泼。泼给系统看。”李芳把碗摞起来,“你妈那边周行盯着,法院那边林昭盯着。你盯着什么?”

“我盯着电话。”

“那你盯好了。我去给你泡杯浓茶,你今晚别想睡。”

晚上十点四十,电话响了。林昭打来的:“临时禁止令批了。法官看了周行的证人陈述和系统那个‘提前写好通知’的截图,当场签了。禁止系统在诉讼期间对陈默及其直系亲属执行任何记忆修正措施。禁令有效期七天,七天内正式开庭。”

陈默攥着手机,半天说了一句:“林昭,你今晚睡哪儿?”

“我回律所睡沙发。明天早上八点我把禁令副本送法院执行庭备案,备案完了系统那边就动不了了。你撑到明早八点。”

“撑得到。”

挂了电话,陈默给周行打电话。响了两声接了:“陈默,你妈刚关灯睡了。我蹲楼下呢。”

“禁令批了。系统动不了了。”

周行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吐了口气:“行。那我今晚睡踏实点。”停了两秒他又说,“陈默,你刚才说‘我妈’,你妈就是我阿姨。我今晚蹲楼下给她守夜,明天你请我吃早饭。”

“煎饼果子,加俩蛋。”

“三个。我今晚得吃三个。”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活动室里,面前摊着系统推送的那条假通知截图。上面写着“您的亲属陈默已承认潜在犯罪事实”。他看了半天,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林昭:“这条通知能当证据吗?”

林昭秒回:“已经存了。系统在当事人未认罪的情况下向亲属发送虚假认罪通知,够它喝一壶的。明天开庭我用这个打头阵。”

陈默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脑子里把明天要说的话过了一遍。第一句问什么,第二句问什么,系统要是绕圈子他怎么接。想着想着睡着了,醒的时候天刚亮,李芳在门口跺脚:“陈默!七点了!林昭在法院等你!”

他站起来,拿凉水抹了把脸,出门往法院跑。跑到老槐树底下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天。今天阴,风大,槐树叶子被刮得哗哗响。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系统,今天法庭上见。”

面板弹出来,上面就一行字:【系统已收到开庭通知。系统将派代表出庭。】

陈默看了一眼,继续往法院跑。跑到法院门口,林昭站在台阶上朝他招手。她今天换了身深灰西装,头发扎得利落,手里夹着文件夹。陈默跑过去喘了两口气:“周行呢?”

“他说他直接去法庭,不跟咱们一起走。”林昭把文件夹递给他,“你看看这个。系统昨晚在禁令下达之后,又给你妈推送了一条通知。这次是‘您的亲属陈默已申请法院禁令,该行为构成对系统正常运行的干扰,系统保留追诉权利’。”

陈默翻着文件:“它追诉我妈?”

“它追诉你。但通知发给了你妈。这叫骚扰证人。”林昭把文件夹抽回去,“你记住,今天开庭第一件事,我拿这两条假通知打它的程序违法。第二件事,我拿周行的证人陈述打它的执行违规。第三件事,我拿钱律师昨天那份假授权书打它的主体资格。三件事打完,我再问它要《算法治理暂行条例》原文。它拿不出来,法官那边就好办了。”

“它要是不出庭呢?”

“它不出庭我就申请缺席判决。但它说了出庭,应该会来。”

两人往法院里面走。陈默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周行从一辆破电动车上下来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三个煎饼果子。他跑过来塞给陈默一个:“先吃。吃完进去干它。”

陈默咬了一口,煎饼果子还烫嘴。他嚼着往法庭走,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半屋子人。审判席上法官正在翻材料,书记员在敲键盘。被告席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蓝色光圈的图标。

系统出庭了。

陈默坐到原告席上,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林昭坐在他旁边,文件夹往桌上一放,低声说:“开始了。”

法官敲锤:“现在开庭。”

蓝色光圈的平板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被申请人在线。请开始。】

林昭站起来:“审判长,原告陈默诉被告裁决系统程序违法及主体不适格一案,原告方首先提交被告在诉讼期间向原告母亲发送的两条虚假通知。第一条,谎称原告已认罪。第二条,威胁追诉原告。两条通知发送时间均在法院立案之后,构成对当事人及证人的干扰。请求法庭认定被告程序违法。”

平板屏幕上闪了一下,打出一行字:【系统通知为标准化流程推送,不针对特定案件。系统不认为构成干扰。】

林昭没停:“标准化流程?那请问被告,你推送‘已承认潜在犯罪事实’这条通知的时候,原告签字了吗?”

系统沉默了三秒:【系统依据行为评估结果推送通知。行为评估结果不依赖签字。】

林昭转头看陈默。陈默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是昨天钱律师带来的那份认罪协议模板,上面干干净净,一个签名都没有:“审判长,这是被告昨天派代表送到我手上的认罪协议。上面最后一行写着‘被绑定者自愿承认全部指控’。我一个字没签。它转头就给我妈发通知说我认了。它连我签没签都不等。”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法官敲锤:“肃静。”

林昭接着说:“审判长,原告请求被告当庭出示其判罚所依据的《算法治理暂行条例》原文。如果被告拿不出原文,原告方认为其全部判罚均缺乏合法依据。”

平板屏幕安静了五秒。旁听席安静了十秒。法官看向平板:“被告,请出示条例原文。”

屏幕闪了一下,打出一行字:【系统条例库正在升级维护,暂无法调取。】

林昭:“昨天升级,今天还升级?你一个系统升级要升几天?”

系统:【升级维护为系统正常运行机制。升级时长依据数据量浮动。】

林昭从文件夹里抽出周行的证人陈述:“审判长,原告方有证人证言证明,被告所谓的‘条例库’从未存在过。被告的判罚依据是系统自行生成的内部规则,从未经任何立法程序。证人周行,原裁决系统执行员,现出庭作证。”

法庭侧门开了。周行走进来,今天没穿黑夹克,换了件李芳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领带打得歪歪扭扭。他走到证人席上坐下,掏出工牌放在台面上:“审判长,我叫周行,原系统执行员,编号E-037。我经手过三十七次记忆修正,全部依据系统内部规则执行,从未见过任何正式法规文本。系统每次让我们动手,就说一句‘依据条例第三条’,但条例原文我从来没见过。”

法官问:“被告,证人说你们没有正式法规文本。你怎么说?”

平板屏幕闪了一下,打出一行字:【执行员权限不足以查阅完整条例。系统条例为分级授权调取。】

周行接了一句:“那谁有权限?”

系统没回答。

法官看了屏幕一眼:“被告,回答问题。”

屏幕闪了五秒,打出一行字:【系统法定代表人权限。】

林昭立刻接话:“那请被告出示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及授权文件。”

屏幕彻底安静了。

法官等了一会儿,敲锤:“被告,本庭要求你在三日内提交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及《算法治理暂行条例》完整文本。逾期不交,本庭将推定被告无法提供合法判罚依据。”

平板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打出一行字:【系统将按期提交。】

法官敲锤:“今天先到这里。原告方提交的临时禁止令继续有效。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退庭。”

陈默站起来,看了一眼平板。蓝色光圈还在闪,屏幕上最后一行字消失了。周行从证人席上下来,领带松了,往兜里一揣:“它说它按期提交。我赌它交不出来。”

林昭一边收文件一边说:“它交不出来最好。交出来了我们也有的打,条例原文要是跟法律冲突,照样无效。”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今天赢了三分之二。第一条假通知认了,第二条主体资格卡住了,第三条条例原文它拿不出来。下一步就等它交材料。三天,它交不出来就默认违法。”

陈默问:“它要是三天内把我们证人都删了记忆呢?”

林昭把公文包扣上:“它不敢。法官当庭要求它提交法定代表人材料,它要是这时候动证人,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今天这场庭审全县直播,旁听席上坐了一半是记者。它要动手,媒体那边先炸。”

陈默往旁听席看了一眼,果然有几个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挤过来问:“陈先生,你起诉系统的初衷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我替人背锅背了三年,它连个收据都不给我开。”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旁边另一个男记者问:“你觉得你能赢吗?”

陈默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周行的证人陈述、两条假通知截图、一张没签字的认罪协议模板、还有林昭手写的开庭提纲。他抬头说:“它连条例原文都拿不出来。它拿什么赢我?”

走出法院大门,周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陈默,系统刚才给我发了条通知。说我‘擅自出庭作证,干扰系统正常运行’,要对我启动‘重新绑定程序’。”

陈默站住了:“它还敢绑你?”

“通知已经发了。执行时间是明天早上八点。”周行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执行员周行,因违反系统规定擅自出庭作证,定于明日八时重新绑定,恢复执行员职务并追加处罚。】

林昭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笑了:“它这是急了。法官刚让它交材料,它转头就动证人。陈默,这条通知就是新证据。它威胁证人,当庭对抗法官命令。我现在就给法官办公室打电话,申请提前开庭。”她把手机还给周行,“周行,你明天八点之前来律所,我给你做个证人保护申请。系统敢绑你,你直接报警。它绑人是行政处罚,行政处罚要有法律依据。它连条例原文都没有,绑你属于非法拘禁。”

周行把手机揣兜里,从塑料袋里掏出最后一个煎饼果子咬了一口:“行。那我今晚还去你妈楼下蹲着?”

陈默拍了拍他肩膀:“去。我妈昨晚给你煮饺子,今晚估计还煮。你顺便问问她能不能多煮一份,我也去。”

周行嚼着煎饼果子笑了:“你出得了五百米?”

陈默低头看了看系统面板。蓝色光圈闪了一下,上面显示:【判罚措施暂停执行中。暂停原因:法院临时禁止令。】他抬头说:“法院禁令保我七天。七天内我能走到你家门口。”

林昭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门回头说:“今晚都别闲着。陈默你把系统今天在法庭上的所有回答整理成文字稿。周行你把系统后台的日志再导一份出来,尤其是那条‘重新绑定’通知的完整代码。我今晚写补充材料,明天一早递法院。”

陈默点头。出租车走了。他和周行站在法院门口,风把周行的短西装吹得鼓起来。陈默伸手把他的领带扯正:“你这领带谁给你打的?”

“李芳姐。她说我打得像上吊绳。”

“她说得对。明天还她。”

周行把领带扯下来揣兜里:“明天不穿了。明天我去律所,林昭说要给我做证人保护。不用穿得跟新郎官似的。”

两人往社区方向走。走了大概一百米,陈默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一个女声很干脆:“陈默同志吗?我是县法院执行庭的。临时禁止令已经录入系统,从今天下午两点起正式生效。系统那边我们已经发了执行通知。如果系统在禁令期间对你或你家人采取任何措施,你直接打这个电话。”

“谢谢。系统今天刚给我证人发了个‘重新绑定通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时候发的?”

“十分钟前。”

“你把通知截图发过来。我这边直接给系统发执行警告。它刚在法庭上输了程序,转头就动证人,法官那边知道了要发火。”

挂了电话,陈默把截图转发过去。周行凑过来看了一眼:“法院动作挺快。”

“你今晚别去我妈楼下了。”

“为啥?”

“法院盯上了。它敢动你,法院直接执行它。你今晚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八点去林昭律所。”

周行想了想,把军大衣脱下来叠好:“那我今晚真睡了。我三天没好好睡一觉了。”

陈默把大衣接过来:“去我家睡。沙发给你留着。李芳姐今晚煮饺子,我让她多煮一份。”

周行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陈默,你知道系统为啥判你S级不?”

“为啥?”

“它怕你这种人。你被人欺负了还给人煮饺子。它理解不了。”

陈默推开社区大门:“它理解不了的事多了。走,吃饺子去。”

晚上七点,三个人在陈默家客厅围着茶几吃饺子。林昭一边吃一边写补充材料,键盘敲得飞快。周行狼吞虎咽吃了两盘,说“阿姨煮的比我妈煮的好吃”,说完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陈默给他倒了杯水:“明天去律所之前,先给你妈打个视频。我让李芳姐给你找件正常衣服穿,别短一截袖子。”

周行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林昭把电脑转过来:“陈默,明天递的补充材料里我加了一条,系统在禁令生效后对证人周行发出‘重新绑定’通知,涉嫌打击报复证人。法官看了这个,大概率会提前开庭。你这边准备好,最快后天。”

陈默放下筷子:“后天就后天。我这边证据都齐了。”

周行咽下最后一个饺子:“齐了?系统那边要是真交出来法定代表人材料呢?”

林昭合上电脑:“它交不出来。我查了工商登记,系统运营方登记的企业法人是个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去年就注销了。它连个活着的法人都拿不出来,拿什么出庭?”

陈默端起水杯:“那就等后天。”

周行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走:“后天之前,我天天去你妈楼下蹲着。法院禁令是禁令,系统干脏活从来不写通知。我蹲着踏实。”

陈默没再劝。窗外天黑了,楼下有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声。他掏出手机给妈妈发消息:“妈,饺子好吃。周行说比他自己妈煮的好吃。”

妈妈秒回:“那孩子可怜,你明天让他来家里,妈给他煮新鲜的。对了小默,今天下午社区门口贴了张告示,说系统升级,居民有问题打这个电话。号码我拍了,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陈默点开妈妈发来的照片。告示上印着个400开头的号码,底下小字:“系统升级期间,人工客服暂停使用。”他放大看了一眼,号码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印刷模糊,但能认出来:“本告示最终解释权归裁决系统所有。”

他把照片转发给林昭。林昭看了一眼,笑出声:“它连‘最终解释权’这种话都敢印在告示上。陈默,明天补充材料再加一条:被告在社区张贴含‘最终解释权’字样的告示,涉嫌格式条款滥用。这一条一条往上摞,法官那边快忍不住了。”

周行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忽然说:“这个号码。400-XXX-001。是系统内部的‘特服通道’。打过去直接转人工执行员。”

陈默看着他:“你打过?”

“打过。以前系统让我们动手之前,先打这个号码报备。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录音提示说‘请报执行员编号和任务代码’。”

林昭立刻坐直了:“你还能打通吗?”

周行掏出手机按了号码,开了免提。响了四声,接通了。一个机械女声:“执行员通道。请报编号和任务代码。”

周行看了陈默一眼,对着手机说:“E-037。任务代码:001-恢复。”

机械女声:“编号E-037,权限已冻结。请转人工申诉。”

周行:“转。”

等了大概十秒,一个真人女声接了:“E-037,你的权限冻结了还打这个号?”

周行:“我打错了。我找人工客服。”

女声沉默了三秒:“人工客服下班了。明天早上八点再打。”啪,挂了。

林昭把手机录音按停:“录上了。执行员通道存在真人接线员,证明系统有人工运营团队。它不是什么‘自动化算法’,背后有人。这一条加进去,主体资格问题彻底解决。”

陈默把最后一口饺子汤喝了,放下碗:“后天开庭,我当庭问它要这个接线员的姓名和工号。”

周行把碗摞起来:“我去洗碗。陈默你今晚早点睡,明天还得去法院递材料。”

陈默站起来:“你洗什么碗,你是客人。”

“我吃了你妈三盘饺子。洗个碗怎么了。”周行端着碗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回头说了一句,“陈默,后天开庭,你让我坐旁听席第一排。我得看着它输。”

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你坐第一排,李芳姐坐你旁边。你俩到时候别在法庭上打起来。”

周行笑了一声:“放心。李芳姐骂人我递水,她渴了我就递。”

厨房水声哗哗响。陈默回到客厅,林昭已经收拾好电脑准备走。她站在门口换鞋,头也不抬地说:“陈默,后天这场打完,不管输赢,你那个系统面板应该就没了。你想好解绑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了吗?”

陈默想了想:“去老孙头家把药送了。他骂我三回了。”

林昭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打赢了官司第一件事是给人送药。”

“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林昭走了。陈默关上门,周行在厨房里喊:“陈默!你家洗洁精没了!”

“柜子里有新的!”

周行翻柜子的声音传出来。陈默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系统面板,蓝色光圈还在闪,上面显示:【判罚措施暂停执行中。期限:七天。剩余:六天二十三小时。】他对着面板说了一句:“后天见。”

面板闪了一下,弹出一行新字:【系统提醒:被绑定者陈默,你的反抗行为已记录在案。系统将在解绑后对你进行‘重新评估’。评估结果可能导致二次绑定。】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句:“你绑我一次,我告你一次。你绑我两次,我告你两次。你试试。”

面板上的字消失了。周行从厨房探出头:“你刚才跟谁说话?”

“跟一个不长记性的东西。”

周行把碗放好,擦了手出来:“明天早上八点,林昭律所见。我穿什么?”

陈默看了他一眼:“我那件灰夹克你穿走。袖子不短。”

周行接过夹克,往身上比了比:“行。后天我穿这身去法庭。李芳姐说她要坐第一排给我拍照。”

“她拍照技术烂得很,拍十张糊九张。”

“那我也要。我长这么大没人给我拍过照。”

陈默笑了。两个人关了灯,一个睡卧室一个睡沙发。半夜陈默起来喝水,看见周行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妈的照片。陈默没出声,倒了水回屋。

躺床上之前他给妈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妈,后天我开庭。赢了我就回去看您。”

妈妈秒回:“赢不赢都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陈默把手机放枕头边上,闭了眼。系统面板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他翻了个身,脑子里把后天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第一句问什么,第二句问什么,系统要是装死他怎么接。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行已经穿好灰夹克站在客厅里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李芳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理了个发,鬓角短得发青。陈默从卧室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

“睡了俩小时。够了。”周行拍了拍夹克兜,“林昭让我八点到,现在七点,走过去刚好。”

两人出门。走到社区门口碰见李芳,她举着手机给他们拍了一张:“留个念。后天开庭我要发朋友圈,配文写‘我家调解员把系统告了’。”

陈默:“姐你先把照片拍清楚再说。”

李芳看了一眼屏幕:“糊了。再来一张。”

周行站直了让她拍。拍了三张,李芳满意地收起手机:“行了。后天法庭上见。我坐第一排,谁拦我我骂谁。”

陈默和周行往律所走。走到半路周行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脸色变了:“陈默,系统给我发了第二条通知。”

“念。”

“系统通知:执行员周行,因擅自出庭作证且拒不执行重新绑定程序,系统决定对你启动‘强制恢复’程序。执行时间:今日下午两点。执行方式:远程神经强制绑定。”

周行把手机递给陈默。陈默看了一眼,转头就往法院方向跑:“打给林昭!让她加急申请证人保护令!今天下午两点之前必须批下来!”

周行一边跟着跑一边拨号。林昭接起来听了两句,声音立刻绷紧了:“你们直接来法院立案庭,我五分钟到。证人保护令加急申请我昨晚写好了模板,改个名字就能递。周行你听着,从现在起你手机录音别关,它下午两点敢远程绑你,你当场录下来。”

挂了电话,周行把手机录音打开,揣回兜里。两人跑到法院立案庭门口,林昭已经站在台阶上了,手里举着三页纸:“周行签字。陈默你当证人,证明周行是本案关键证人,系统动他就是打击报复。法官那边我熟人递话进去,加急批。”

周行拿笔签了。林昭转身往立案窗口跑。陈默和周行站在台阶下面,风把周行的灰夹克吹得鼓起来。周行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二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陈默把手机掏出来:“你给你妈打个视频。万一系统真绑你,你也让你妈先看看你穿西装的样子。”

周行拨了视频。响了好几声接了,屏幕里一个老太太坐在床上,花白头发,背景是医院病房:“小周?你谁啊?”

周行声音很稳:“妈,我是周行。您儿子。”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屏幕:“周行……我儿子叫周行。你长得挺像他。”

周行攥着手机,脸上在笑:“妈,您今天吃了吗?”

“吃了。护士送的。你是哪个护士的男朋友?”

周行笑了一下:“我不是护士男朋友。我是您儿子。我穿西装呢,您看看,好看不?”

老太太看了两眼:“好看。我儿子穿西装也好看。”

视频挂了。周行把手机揣兜里,低头搓了把脸,抬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出来:“走吧。一点半了。还有半小时。”

两人站在立案庭门口等。一点四十五,林昭从里面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批了。证人保护令,即刻生效。系统敢动周行,法院直接执行系统运营方名下资产。”

周行接过来看了一眼,叠好揣进夹克内兜:“行。那我下午两点等着。”

三点,什么事都没发生。系统面板安静如鸡。周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通知,上面显示:【强制恢复程序暂停执行。暂停原因:法院证人保护令。】他笑了一声:“它怂了。”

陈默拍了拍他肩膀:“它怂了。后天开庭,你坐第一排。”

周行把手机揣回去:“我坐第一排。李芳姐坐我旁边。你上去干它。”

陈默往法院大门方向看了一眼:“后天。我让它把收据开出来。”

当晚陈默接到法院电话:“陈默同志,系统刚刚提交了法定代表人材料。法人代表叫钱某某。你认识吗?”

陈默攥紧手机:“认识。昨天来劝我认罪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钱某某今天下午向法院提交了辞职申请,辞去系统法定代表人职务。目前系统运营方处于无法定代表人状态。”

陈默把电话挂了,转头看周行:“系统让钱律师顶包,钱律师反手辞职了。”

周行正在吃面,筷子停在半空:“钱律师这是……站我们这边了?”

“他站他自己那边。他不想替系统背锅了。”陈默拿起手机给林昭发消息:“钱律师辞了法定代表人。系统现在没法人了。后天开庭它拿什么出庭?”

林昭回:“它拿不出来。法官那边会直接缺席判决。陈默,后天可能都不用开庭了,法官今天下午看完材料可能直接宣判。”

陈默把这条消息给周行看。周行咽了面:“那不行。我得坐第一排。它不能缺席。它得当着我的面输。”

陈默笑了:“那你给法官打电话,让它必须出庭。”

周行真拿起手机要拨,陈默把他拦了:“我开玩笑的。法院怎么办咱听法院的。你先把面吃完。”

周行把面碗端起来,吃了两口忽然说:“陈默,钱律师辞职了,他女儿怎么办?系统要是拿他女儿威胁他呢?”

陈默想了想,给钱律师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了:“陈默?你怎么有我的号?”

“李芳姐翻你昨天签的授权书找到的。钱律师,你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辞了。系统让我顶包当法人,出了事我坐牢。我干了五年脏活,最后让我背锅。我受够了。”

“你女儿那边系统有没有动静?”

“今早给我发了条通知,说我‘擅自辞去法定代表人职务,构成对系统的背叛’,要对我启动记忆修正。但法院证人保护令也把我纳进去了。它动不了我。”钱律师停了一下,“陈默,后天开庭,我出庭作证。我把系统让我劝人认罪的录音全交出来。三十个人,我每一个都有录音。”

陈默攥着手机:“钱律师,你女儿知道你辞职了吗?”

“还没告诉她。今晚回去说。她要是问我为什么,我就说‘你爸终于干了件人事’。”

挂了电话,陈默把消息转给林昭。林昭秒回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周行把面吃完,碗一推:“后天开庭,钱律师也来。那第一排坐不下了。李芳姐坐我左边,钱律师坐我右边。”

陈默把碗收进厨房:“你安排得挺明白。后天你当审判长得了。”

周行靠在椅背上:“我要当审判长,第一件事判系统给我妈恢复记忆。”

陈默拧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哗响。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后天判它给你妈恢复记忆。然后你请我吃煎饼果子。”

“三个蛋。”

“成交。”

第二天早上八点,法院来电话:“陈默同志,系统运营方今早重新提交了法定代表人材料。新法人代表叫孙某某。”

陈默攥着手机:“孙某某是谁?”

“系统说是临时聘任的。孙某某本人电话打不通,地址是假的。我们怀疑系统在拖延时间。”

陈默把电话挂了,转头看林昭和周行:“系统找了个假人当法人。电话打不通,地址假的。”

林昭把电脑一合:“它拖不了。法官昨天说了,三日内提交完整材料。今天第三天,它交个假人上来,等于没交。我现在给法官办公室打电话,申请明天直接缺席判决。”

周行在旁边补了一句:“跟法官说,我坐第一排等着呢。它不能缺席。”

林昭瞪了他一眼:“你别催法官。法官有法官的节奏。”

周行闭嘴了。陈默笑了一声:“林昭,你跟法官说,原告方证人已全部到庭,申请明日开庭。系统来不来随它,反正我们来了。”

林昭拨了法官办公室电话。说了五分钟,挂了:“法官同意了。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庭。系统到不到场不影响。缺席照样判。”

周行从椅子上蹦起来:“那我现在去告诉李芳姐,让她明天穿好看点。”

陈默把他按回椅子上:“你先把你那灰夹克熨了。皱得跟咸菜似的。”

周行低头看了看夹克:“李芳姐说这夹克就这个风格。叫‘自然皱’。”

“她骗你的。熨了去。”

周行把夹克脱下来叠好,揣着去找李芳了。陈默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妈,明天开庭。开完我就回去。”

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回就回,别买东西。家里啥都有。对了小默,今天社区门口那告示换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系统升级完成,所有功能恢复正常’。是不是你那官司打赢了?”

“明天才正式判。它自己说自己升级完成了。”

“那它说的话算数不?”

“不算。法院说的算数。”

挂了电话,陈默看见系统面板弹出来一行字:【系统已完成升级。所有功能恢复正常。被绑定者陈默,判罚措施暂停期限剩余:三天。解绑程序将于判决生效后启动。】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句:“明天判决。你到场。”

面板闪了一下:【系统将派代表出庭。】

陈默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眼。明天九点,法庭上见。它来也好不来也好,反正他这边证人齐了、证据齐了、连法官都点头了。他摸了摸兜里那张没签字的认罪协议模板,明天把它当庭递给系统代表:“你看看,你让我签的东西,我一个字没写。你拿什么判我?”

想着想着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七点,周行穿着熨得板板正正的灰夹克站在客厅里,领带没打,但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李芳在门口举着手机喊:“陈默!起床!今天干大事!”

陈默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三个人往法院走。走到半路碰见钱律师,他也换了身干净西装,手里拎着个U盘:“三十个人的录音全在里面。陈默,今天你要是不把系统干趴下,我白辞这个职了。”

陈默接过U盘揣兜里:“钱叔,你今天坐周行旁边。第一排。”

钱律师笑了一下:“行。我跟周行坐一起。李芳坐我俩中间。”

四个人往法院走。走到门口,陈默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大晴天,风不大。他掏出手机看了眼系统面板:【开庭倒计时:四十分钟。】他把手机揣回去,转头对林昭说:“走吧。开庭。”

林昭推开门,法庭里坐满了人。旁听席第一排,李芳占了个座,旁边放着两瓶水,一瓶给周行一瓶给钱律师。审判席上法官已经在翻材料了。被告席上那台平板电脑亮着,蓝色光圈图标闪得比上次快,像心跳过速。

陈默坐到原告席上,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林昭坐在他旁边,低声说:“系统今天来了。”

“我看见了。它那个光圈闪得跟要炸了似的。”

法官敲锤:“现在开庭。”

蓝色光圈闪了一下,屏幕上打出一行字:【被申请人已在线。】

林昭站起来:“审判长,原告方提交被告新任法定代表人孙某某身份存疑的证据。经原告方核查,孙某某身份证号对应人员已于三年前死亡。被告提交虚假法定代表人材料,严重妨碍诉讼程序。原告方申请法庭直接适用缺席判决程序。”

平板屏幕上闪了五秒,打出一行字:【孙某某为系统聘任的远程代表,其身份信息由系统生成。】

林昭紧追不舍:“系统生成一个死人当法定代表人?审判长,被告当庭承认其伪造法定代表人材料。原告方认为,被告已丧失继续参与诉讼的合法资格。”

法官敲锤:“被告,原告方说你伪造法定代表人材料。你认不认?”

平板屏幕闪了三下,打出一个字:【认。】

旁听席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李芳大声说了一句:“好!”法官敲锤:“旁听肃静!”

林昭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张纸:“审判长,原告方申请当庭宣读判决结果。”

法官翻完材料,敲锤:“本庭宣判。被告裁决系统,伪造法定代表人材料、在诉讼期间干扰证人、无法提供合法判罚依据。依据《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判决如下:一,撤销被告对原告陈默的全部判罚。二,解除原告与被告的绑定关系。三,被告立即删除原告及其直系亲属的全部关联数据。四,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平板屏幕上所有字都消失了。只剩那个蓝色光圈,越闪越慢,最后暗了。法庭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旁听席上有人鼓掌,接着所有人都开始鼓掌。李芳站起来拍得最响,周行坐在她旁边笑,钱律师低着头拿手抹眼睛。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文件夹上的灰,转头对林昭说:“赢了。”

林昭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赢了。”

周行从旁听席上冲下来:“陈默!它刚才认了!它当庭认了!”

陈默拍了拍他肩膀:“你坐回去。法官还没退庭呢。”

法官敲锤:“退庭。”

人群散了之后,陈默站在法院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消失了。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系统?”

没人回答。视野角落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两秒,忽然笑了。周行凑过来问:“你笑什么?”

“我在想,它最后那个‘认’字,算是给我开收据了。”

钱律师走过来,伸手跟陈默握了握:“陈默,我女儿刚才发消息了。她问我今天是不是在法庭上干了什么大事。我说是。她说‘爸你真牛’。”

陈默握着他的手:“钱叔,三十个人的录音你回去慢慢整理。整理完了给我一份,我挨个帮他们申诉。”

钱律师点头:“行。我今晚就开始整。”

四个人往社区走。走到老槐树底下,陈默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树上有一只猫在睡觉,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掏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妈,判决下来了。我没事了。”

妈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声音有点抖:“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我今天回去。您把饺子皮准备好。”

挂了电话,他转头对李芳说:“姐,你今晚包饺子多包点。周行和钱叔都来。”

李芳:“你请客?”

“我请。我赢了官司,吃顿饺子还不行?”

李芳笑着往社区走:“行。我去买肉。你赶紧给老孙头送药去,他今早又打电话骂你了。”

陈默摆摆手往老孙头家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喊周行:“你跟我一起去。老孙头问起来你就说是新来的调解员。”

周行跑过来:“我什么时候成调解员了?”

“今天开始。实习期三个月。工资没有,饺子管够。”

周行把灰夹克领子翻下来:“行。那我今晚去你家吃饺子。”

陈默推开社区大门,老孙头正坐在楼下晒太阳,看见他就骂:“小陈你药呢?这都几天了?”

陈默从兜里掏出药盒递过去:“孙叔,对不住。这几天出了点事。”

老孙头接过药看了一眼:“什么事?你脸色咋这么差?”

“没什么。跟一个不长眼的东西打了一架。”

老孙头哼哼:“打赢了?”

“打赢了。”

“赢了就行。上来喝杯茶。”

陈默跟着老孙头上楼。周行跟在后面小声问:“这大爷谁啊?”

“老孙头。我背锅那几年,全社区就他一个人没骂过我。”

周行把嘴闭上了。老孙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小伙子谁?”

“新来的调解员。叫周行。以后您有事找他。”

老孙头打量了周行两眼:“行。看着挺老实。进来喝茶。”

三个人进屋。老孙头翻出三个杯子倒茶,一边倒一边说:“小陈,我听说你把什么系统告了?”

“嗯。判了。”

“那系统以后还烦你不?”

“不烦了。”

“那行。以后你专心给我送药,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陈默端起茶杯:“成。以后您药我按时送。再忘了您骂我。”

老孙头把茶杯往桌上一墩:“骂你?我明天就去社区给你送锦旗。写着‘调解员陈默,专治各种不服’。”

周行一口茶喷出来。陈默拿纸巾擦桌子:“孙叔您别送了,那锦旗挂调解室影响我工作。”

老孙头乐了:“那就挂你家客厅。”

陈默把茶喝完,站起来:“孙叔,晚上社区包饺子,您来吃。”

老孙头摆摆手:“不去。你们年轻人热闹去。我晚上看新闻。今天的庭审新闻应该播了,我看看镜头里有没有你。”

陈默和周行下楼。走到社区门口碰见李芳拎着两袋肉回来:“陈默!饺子馅剁好了!你赶紧来和面!”

陈默撸起袖子往社区食堂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陈默同志吗?我是县电视台的。今天庭审我们拍了素材,晚上七点新闻播。想采访你一下,方便吗?”

陈默想了想:“采访可以。晚上七点我要吃饺子。你来社区食堂,边吃边采。”

女记者笑了一声:“行。我带摄像机去。”

挂了电话,周行凑过来:“上电视了?”

“上电视了。你今晚坐镜头边上,别躲。”

“我躲什么。我坐李芳姐旁边,她拍我我拍她。”

晚上七点,社区食堂摆了四张桌子,李芳煮了三锅饺子,老孙头拎了瓶白酒来,钱律师带着女儿来了,林昭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个蛋糕:“陈默,庆祝你解绑。”

陈默把蛋糕放桌上:“这谁买的?”

“我买的。你赢了,我高兴。”

周行凑过来看蛋糕上的字:“‘恭喜陈默重新做人’?林昭你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林昭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才重新做人。我写的是‘恭喜陈默做回自己’。”

周行看了一眼:“你这字写得跟蛋糕店要钱似的。”

李芳把饺子端上来:“别吵了!吃饺子!吃完看新闻!”

电视台女记者扛着摄像机进来,拍了拍桌子上的饺子:“陈默同志,采访前问一句,系统解绑之后你第一件事干嘛了?”

陈默夹了个饺子:“给老孙头送药。他骂我骂了四天。”

女记者笑了:“第二件事呢?”

“吃饺子。”

“第三件呢?”

陈默想了想,看了一眼周行、钱律师、林昭和李芳:“第三件,帮钱律师整理那三十个人的申诉材料。系统判了三十个人,不能光我一个解绑。”

钱律师在旁边举了举杯:“我今晚就开始整。整完了挨个找法院递。”

新闻播了。画面里陈默站在法庭门口,周行和钱律师坐第一排,李芳在旁边举着手机拍。老孙头看着电视拍桌子:“小陈!你上电视了!明天我让全小区的人都看!”

陈默把饺子咽下去,对着电视里的自己举了举杯:“行了。吃饺子。”

系统面板再也没弹出来过。但他每天早上打开调解室的门,都习惯性看一眼视野角落。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第七天早上,他打开门,系统面板闪了一下。就一行字:【重新评估中。进度:99%。】

陈默看着这行字站了两秒,笑了一声,掏出手机给林昭发消息:“它还在。”

林昭回:“它爱评评去。你该干嘛干嘛。”

陈默把手机揣兜里,坐到调解桌前,对着门口排队的人喊:“下一个。谁先来?”

周行从隔壁探出头:“陈默,老孙头又来了,说他降压药换牌子了,让你重新送。”

陈默站起来往外走:“让他等会儿。我先把这个夫妻吵架的调解完。”

周行跟在他后面:“那我在调解室看家?”

“看家。有人来闹事你就报我名字。”

“报你名字管用?”

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管用你就自己上。你现在是调解员了。”

周行站在原地想了想,转身回调解室,把工牌翻出来写了三个字贴在胸口:调解员。李芳路过看了一眼:“字真丑。”

“陈默字也丑。”

“你俩半斤八两。赶紧进去干活。”

周行推门进去,对着等候区的人说:“各位,陈默一会儿就来。谁先跟我说说,什么事?”

系统面板在陈默视野角落闪了一下,进度条跳到99.1%,又卡住了。他没看它。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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