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性子木,不会说好听话,也不懂画样,只会跟着师姐干活。
师姐染青雀蓝,我替她看火候。
师姐挑金丝线,我替她磨绣针。
旁人笑我像师姐脚边甩不掉的影子,我只当没听见。
只要能跟着师姐,做一辈子杂役我都乐意。
可织坊后来来了位表小姐。
手艺平平,却极会啼哭卖惨。
师门上下处处捧着她,师父更是屡屡因她训斥师姐。
直到这次御前大选,师父当众把师姐呕心绣成的百鸟朝凤图,记在了表小姐名下。
师姐靠在织机旁,许久才开口:「阿兰,这个地方,待不下去了。」
我立刻说:「那我们一起走!」
1.
我说完便去收拾包袱。
我的东西少得可怜,两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襦,几根磨秃的绣针。我把它们卷在粗布包袱皮里。
师姐站在织机前,伸手去摸她用了六年的梨木绣绷。
织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师父鲁常背着手走进来,表小姐杜柔跟在他身后,眼圈通红,手里攥着一方绣着歪扭海棠的帕子。
鲁常看了一眼我们脚边的包袱。
「要走?」
师姐站得笔直。
「我手艺低微,配不上云霞坊的招牌,留在这里也是碍眼。」
杜柔扯住鲁常的衣袖。
「师姐,你这一走,外人该说是我把你逼走的。」
「表叔只是觉得我年纪小,往后要靠绣技谋前程,才把进上的名字借我顶一顶。」
「等赏赐下来,银钱和缎匹,我分文不取,全送去你屋里还不行么?」
我听得心口发堵。那七个月里,师姐常常绣到后半夜,眼睛熬红了,就用冷水洗一把脸再接着下针。杜柔却连织房都少进,如今轻飘飘一句话,便要把这些苦功全抹掉。
我忍不住开口。
「那是师姐熬了七个多月,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你连劈线都劈不匀,凭什么顶你的名字?」
鲁常抓起戒尺,在掌心里拍了拍。
「没规矩的东西,这里轮得到你一个杂役多嘴?」
「昭娘,我是你师父,教你手艺,赏你饭吃。云霞坊能有今天,靠的是我在各大官府走动,不是靠你一个人闷头绣出来的。」
「那幅图用了坊里最好的贡丝,耗了半年的炭火。没有云霞坊,你连生丝都买不起,谈什么你的图?」
师姐没有争辩,只抱起梨木绣绷。
「图我不争了,名字我也不要了。」
「从今日起,我与云霞坊两清,师徒情分到此为止。」
鲁常冷笑。
「两清?你想得倒美。按行规,学了师门秘技想自立门户,得先清点干净。」
杜柔抹了把眼泪。
「表叔,别这样,师姐也是一时想不开。」
「不过前儿个我瞧见库房少了两匹滚金软烟罗,还有那盒孔雀石粉,也不知道落在哪处了。」
我瞪大了眼。
「石粉分明是你自己打翻的!你怕挨骂,倒进后院井里,我亲眼瞧见的!」
杜柔缩到鲁常身后。
「阿兰妹妹,我知道你向着师姐,可也不能这样赖我。」
鲁常把戒尺往桌上一撂。
「搜。」
两个粗使婆子夺过包袱,破棉袄和缺口木梳滚了一地。她们把屋里外外翻了一遍,连墙角的耗子洞都掏了,什么也没搜出来。
一个婆子走到师姐跟前,伸手去拽她腰间的旧荷包。
里面装着师姐母亲临终前留下的乌木剪。
师姐按住荷包。
「这是我娘的私物,与织坊无关。」
婆子用力一扯,系带断了,乌木剪落在青砖地上。
杜柔捡起来翻看。
「表叔,这剪子的木料精贵得很,保不齐也是坊里的公物呢。」
鲁常挥手。
「既然说不清楚,就先留下。」
「看在师徒一场,我不报官。但城里绣庄行会都有我的帖子,你们若敢接活卖绣品,别怪我砸了你们的饭碗。」
师姐盯着那把剪子,嘴唇咬得发白。
她捡起地上的破衣裳塞回我怀里。
「阿兰,不用捡了,我们走。」
出了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朱漆招牌。
「你跟着我,往后连饱饭都吃不上了。」
我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师姐去哪,我就去哪。有我一口粗粮,就绝不让师姐饿肚子。」
她摸了摸我的发顶。
「好,咱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初冬的风又冷又硬,我把领口拢紧,跟在师姐身后。她没有哭,也没有再回头,只把那个空了一半的包袱背好,一步一步往城南走。
可刚走到城南泥巴巷,看门的老李头便气喘吁吁追了上来。
「昭姑娘,快别往前走了,出事了!」
2.
老李头扶着巷口的歪脖子柳树,喘了好一阵才说出话。
「我原想托李牙婆替你们寻间便宜屋子,谁知坊主先放了话。全城的脚店和牙行,谁也不敢租房给你们。」
师姐的手微微收紧。
「鲁常这是要赶尽杀绝。」
老李头从袖子里摸出两块杂粮饼,塞进我怀里。
「城东十里外的乱石岗下,有间看山林留下的破屋,平日没人去。你们先去避避风寒,好歹有个遮头的地方。」
师姐行了个礼。
「多谢李伯。」
我们赶到城外时,天已经黑了,路边枯草结了一层白霜。
破屋半边屋顶漏着天光,窗纸烂得只剩木条,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
屋里四处漏风,我找来半截扫帚,扫去蛛网,又抱来干草铺在墙角。火升起来后,我把漏风的窗洞用破草帘挡住,屋里才算有了一点暖意。
我把杂粮饼架在火边烤热,掰了大半递给师姐。
她把母亲留下的验色板压在枕下。我棉袄夹层里,则缝着百鸟朝凤图的底稿。
离开织坊前,她什么都没带,只嘱咐我护住这两样。
师姐握着饼,半天没吃一口。
她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当年刚学劈线时被生丝割伤的。这双手在云霞坊干了六年,最后只带走两身旧衣裳。
「师姐,吃点吧,热乎的。」
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鲁常扣了我的剪子,封了城里的绣路,却抢不走我手上的本事。」
「杜柔连金银线怎么排叠都不懂。这出戏,她唱不圆。」
门外忽然传来枯枝断裂声。
我抓起木棍,挡在师姐身前。
来人披着灰斗篷,摘下兜帽,竟是城南布庄的钱掌柜。
云霞坊的生绢,平日里多从他铺子里进。
「可算找着你们了。我去坊里寻你们,老李头偷偷给我指了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截暗红色旧锦缎。锦缎色泽深沉,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宝光。
「鲁常做事太绝,我瞧着不顺眼。昭姑娘,我今儿来,是找你救急的。」
「京城一位贵人要三匹这样的茜草红缎,城里染坊试了七八回,不是太艳就是发乌,没一家能对得上。」
「你娘在世时最擅长这种古法茜草色,你可还记得方子?」
师姐看了一眼布料。
「方子我记得,可我手里连半匹白生绢都没有。」
钱掌柜一拍大腿。
「生绢我有,城郊还有间闲置的染坊后库,鲁常管不到。」
「三匹缎子染成,我出五十两现银,当场交割。」
这些钱足够我们租个小院,再添置织机。
我听着那五十两,心里直跳。师姐却先想到青雀蓝,我就知道,她不只是想换几顿饭吃,她已经在想着那幅没绣完的图了。
我和师姐对视一眼,她却说:
「我只要三十两,但你得替我寻两罐上好的青雀蓝石粉,外加十束纯白双丝线。」
钱掌柜愣了一下,笑道:「成交!明儿一早就送来。」
钱掌柜临走前又回头嘱咐,生绢和染料都从后院送,不让伙计走临街的门。他虽不怕鲁常,却也不愿平白惹来行会刁难。师姐一一应下,把他送到林边。
他走后,我忍不住笑了。
「师姐,咱们有活干了。」
师姐望着火光。
「阿兰,百鸟朝凤图最底下的衬线,用的是什么颜色?」
我脱口而出:「青雀蓝,正是你让我亲手磨的料子。」
她点头。
「杜柔很快就会发现,那幅图还没真正绣完。」
3.
第二天一早,钱掌柜果然派人送来生绢、烈酒、铁锅,还有石粉和双丝线。
伙计阿顺临走时悄悄说:
「云霞坊门前挂了大红绸子,说表小姐绣成了绝世珍品,过两天县太爷要亲自送她去州府参选呢。」
我冷哼:「那就让她先得意两天。」
我和师姐立刻动手。
调古法茜草色,最要紧的是火候和媒染配比。
我用干透的枣木烧文火,师姐把砸碎的茜草根浸进酒水,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拌。
「阿兰,加半升清泉水。」
我顺锅沿浇下,汁水由淡红一点点转为厚重的朱红,鼻尖全是微酸带甜的草木气味。
白生绢入锅,我们各执一根木棒轻轻翻动,让颜色均匀渗进每一根丝线。
染布最熬人的是等色。夜里锅一离火,前头的功夫便可能全废。我和师姐轮着守,困极了就靠在墙边眯一会儿,听见锅里水声不对,又立刻起身添柴。
忙了两天两夜,我们几乎没合眼。第三天黄昏,三匹缎子终于晾干。
那颜色沉如古玉,没有半点浮光。
钱掌柜赶来,伸手拂过缎面,连声赞叹。
「绝了,跟老样缎一模一样!」
他当场付了三锭大银,整整三十两。
「往后有要紧活计,还能找你不?」
师姐收下银子。
「只要钱掌柜信得过,随时来。」
那三十两银子用油纸包了三层,藏进床下最隐秘的砖缝里。每晚睡前,我都要伸手摸一摸,确认它还在,才觉得往后的日子有了着落。
我们修好屋顶,糊上窗纸,添了厚木床和火盆,又托钱掌柜买了一架二手梨木织机。
织机搬进屋那天,师姐一寸寸摸过机杼,把松动的线轴重新缠好。
第二天再坐上去,脚下踏杆一响,屋里便又有了织机声。
可第五天午后,云霞坊的大师兄陈安乘轿来了。
他穿着宝蓝缎袍,手里拿着折扇,一进门便皱眉。
「昭师妹,你还真躲在这穷乡僻壤受罪。」
我拿起扫帚,挡在门前。
「这里不欢迎云霞坊的人。」
陈安不理我,只对师姐拱手。
「师妹,师父让我接你回去。」
师姐理着丝线,眼皮都没抬。
「回去做什么?继续替杜柔做嫁衣?」
陈安干笑。
「杜柔毕竟是鲁家血脉,云霞坊往后成了皇商,少不了你的好处。」
「百鸟朝凤图送到州府,按察使大人赞不绝口。只是按察使夫人说,凤凰左侧三根主羽有些紧绷,暗光下看着滞涩。」
「三日后的公堂考较,巡抚大人还要杜柔当面演示尾羽针法。」
我嗤笑:「她连平针都走不直,怎么演示?」
陈安脸上挂不住,只好把话说透。
「师父让你扮作杜柔的随行绣侍,在屏风后替她修好尾羽,应付考较。」
「事成之后,给你副掌事的位置,月钱涨到十两。」
师姐停下手里的活。
「那幅图既然记在杜柔名下,是好是歹,都是她的造化。」
「想让我当影子替她遮丑?做梦。」
陈安沉下脸。
「孟昭,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染的茜草红缎已经送到按察使府上。师父只要说那是你偷了云霞坊秘方染的,钱掌柜也保不住你。」
我握紧了扫帚。
师姐却站了起来。
「那就让他去告。」
「我娘留下的染经原本封在官府典籍库,上面盖着我外祖父的私印。」
「他敢提秘方,我正好请官府开库查验,看看当年是谁偷了谁的方子!」
陈安被噎得说不出话,临走只丢下一句:
「云霞坊要是出了丑,你也休想好过!」
我看他走远,心里发慌。
「师姐,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师姐拿走我手里的扫帚。
「别怕。公堂考较有按察使监看,杜柔过不了这一关。」
陈安走后,院子里静了许久。那架织机还摆得好好的,谁料只过了几个时辰,我们便连这点安身的东西也保不住。
可我们都低估了他们的狠毒。
当晚三更,破屋外突然窜起了火光。
4.
火从后院烧起,浓烟顺着窗缝灌进来,呛得我猛烈咳嗽。
我惊醒时,后窗已经烧得通红。
「师姐!着火了!」
师姐把石粉和没用完的双丝线塞进布袋,护在胸前。
「别管东西,先出去!」
木门被人用木桩顶住,怎么撞都纹丝不动。
火顺着屋梁蔓延,带火的木头不断砸落。
外面有人低笑。
「杜小姐说了,自己拿斧子剁了右手,我们就开门。」
「要不然,连人带屋一块烧,省得你去州府添堵!」
他们要毁师姐的绣手!
师姐没有求饶,只道:「阿兰,水缸旁有把铁斧。」
我立刻抄起斧头,对着后墙残破的土坯狠狠砸去。
我自小干粗活,手上有的是力气。两下之后,泥墙轰然崩塌,露出一个半人高的豁口。
我护着师姐钻了出去,夜风吹在身上,寒冷彻骨。
两个蒙面汉子听见动静,提着短棍包抄过来。
一人挥棍打向师姐的右臂,我扑过去撞在他腰上。
另一人扯住我的头发,把我甩在泥地上,沙石擦破了手掌和膝盖。
「阿兰!」
师姐捡起碎砖,砸在那人额头。
这时,村道口突然出现密集的火把,伴随着马蹄声和差役的呼喝。
「官府巡夜!什么人作乱?」
两个汉子转身钻进密林。
我爬起来想追,却被师姐一把拉住。她说贼人已跑,屋里的火却等不得。我们抢出半截包袱,眼睁睁看着房梁塌下,谁也没再说话。
我和师姐跌坐在草地上,身后的小屋已被大火吞没,刚买的织机也化为焦炭。
差役身后走出一位中年妇人,穿着暗青披风,腰间系着白玉腰牌。
她看见包袱里滚出一块熏黑的小竹板,捡起来看清字迹,手忽然一颤。
「这块验色板是谁的?」
师姐答:「是我娘留下的。」
「你娘可是苏娘?当年尚衣局出来的织造女官?」
「正是家母。」
妇人把竹板翻到背面,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这板子是我与你娘出师时,师父亲手所赐,一人一块。」
「我是尚衣局司制严青,也是你娘的师妹。你该叫我一声师叔。」
严司制没有立刻应下替我们报仇,只先让人取来伤药,又吩咐捕头守住山口。她把每一步都安排妥当,才重新问起云霞坊旧事。
她看了一眼焦黑的废墟。
「我奉旨巡查江南织造,听闻按察使府收到绝妙的茜草红缎,便顺着线索找来,没想到撞见这等恶事。」
「是谁指使的?」
师姐道:「云霞坊的鲁常和杜柔。」
严司制冷笑。
「当年你娘暴毙,他拿着来路不明的借券占了孟家染坊。尚衣局不是没疑过,只是卷宗被压,证人四散,缺一份钉死他的实证。」
我急忙从怀里摸出油布包。
「杜柔送去州府的百鸟朝凤图不是她绣的!这是师姐的底图,每种针法都有记录!」
我指着草图底端的小楷。
「师姐还在凤凰尾羽里留了引线。只要抽掉那根青丝,尾羽上的金线就会散架!」
5.
严司制就着火光翻完底图。
「引线扣锁,这是你娘当年的绝活,鲁常不懂其中门道。」
我刚松一口气,她却把底图递了回来。
「可百鸟朝凤图已经挂了号,贡品名册上也写了杜柔。」
「单凭底图和几句指控,扳不倒云霞坊,反会被他们告你盗取师门机密。」
师姐问:「师叔的意思是?」
「公堂考较那日,全城绣庄都会到场。」
「杜柔若顺利过关,名分便坐实了。要翻盘,你们得当着按察使、巡抚和各行会掌柜的面戳穿她。」
我急了。
「我们如今被除了名,怎么上堂?」
严司制解下一枚黑木腰牌,递给师姐。
「本官有权破格举荐一名民间绣娘。三日后清晨,州府大堂,你敢不敢去?」
师姐接过腰牌,手指抚过铜环。
「有何不敢。属于我娘和我的东西,我要一件件拿回来。」
天亮后,我们被安置在官驿偏院,有差役把守,鲁常不敢再来。
严司制送来红木绣架和绸缎,我和师姐只有两天两夜。
她没碰现成的彩线,只把火里抢出的双丝线递给我。
「阿兰,帮我调青雀蓝。」
「这次不用金银,咱们绣《寒山引凤图》。」
我把石粉过滤三遍,兑上白酒和胶水,文火慢熬。
火候多一分则色滞,少一分则色浮。我盯着锅里的气泡,眼睛被热气熏得酸疼,一眨也不敢眨。
三个时辰后,青雀蓝浆料成了。
白丝浸入锅中,捞起,甩干,再浸。连续三次,泛出沉静的青蓝色泽。
师姐坐在绣架前,手起针落。
银针穿透缎面,起针、引线、拉紧,没有多余动作。山石、枯木、云雾,在线下一点点显露。
我替她穿针递线,剪断余头。屋里只有针线穿过缎面的擦擦声。
夜深时,她额头冒汗,手指也僵了。我端来温水,她喝了两口便继续下针。
官驿的灯亮了两天两夜。师姐的眼睛熬得通红,我便学着她从前的样子,拧了冷水帕子给她敷眼。她歇不到半盏茶,又坐回绣架前。
「阿兰,你困了就去睡。」
我把脚泡进冷水里提神。
「我不困,得给师姐看着线。」
第二天黄昏,最后一根丝线收尾。
收线时,师姐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最后一个结仍打得又小又牢。她把针插回针包,靠着椅背闭了闭眼,才让我把图展开。
全图只有一色,却分出九层浓淡。寒山寂寥,峰顶青凤引颈长鸣,没有金银,却让人移不开眼。
严司制在绣品前站了半晌。
「青出于蓝,胜于蓝。你娘没走完的路,你替她走完了。」
6.
第三天清晨,州府大堂外围满百姓。
云霞坊的马车挂满彩绸,杜柔穿着粉紫锦裙,满头金钗。鲁常红光满面,逢人便拱手。
掌柜们围着他们奉承。
「百鸟朝凤图一出,今年贡锦大选,云霞坊稳坐头名了。」
杜柔用帕子遮嘴。
「各位抬举了,全靠表叔栽培。」
我和师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跟着严司制从侧门进堂,手里捧着蓝布包裹的长木匣。
杜柔瞥见我们,立刻扯住鲁常。
「表叔,那两个贱人怎么在这?」
鲁常大步挡在台阶前。
「孟昭,你还有脸来?公堂重地,岂容你们两个弃徒撒野?」
师姐道:「那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你心里清楚。」
「少血口喷人!你一个被逐出师门的绣女,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谁说她没有资格?」
严司制身穿官服,手持钦差令旗走出。
鲁常连忙下拜。
严司制道:「孟昭是本官破格举荐的参选绣娘。鲁坊主有意见?」
鲁常额头冒汗。
「小人不敢。」
不多时,按察使与巡抚登堂。
百鸟朝凤图被抬出来,长达丈余,金丝银线交织,百鸟翔集,堂外赞声四起。
我也一直盯着那幅图。七个月的日夜都藏在那些细密针脚里,如今却成了杜柔青云直上的台阶。可师姐没有再看它,她只看着杜柔拿针的手。
巡抚点头道:
「杜柔,按察使夫人说凤凰尾羽略显紧绷。今日你当场下针修补,也让本官见识你的绝技。」
差役摆上绣架和针线。
杜柔上前行礼:「小女子遵命。」
她拿起银针,挑了赤金线。
捏住针柄时,我清楚地看见,她的指尖在发抖。
7.
杜柔弯腰下针,针尖穿过缎面,发出一声钝响。
师姐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她连经纬线都看偏了。」
杜柔用力拉线,缎面立刻被拽起一道褶皱。
她慌了神,想退针,却又不懂手法,使劲一扯,金线竟在尾羽中央打了个死结。
这一针下去,真假已经分明。只是杜柔不肯认,鲁常也不肯认。他们当着满堂官吏,硬是把黑的说成白的,仿佛只要哭得快、跪得早,便能把罪推回我们身上。
堂外议论四起。
「这手法怎么连学徒都不如?」
「哪像是能绣出百鸟朝凤图的人?」
按察使沉下脸,鲁常在台下急得直搓手。
杜柔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她噗通跪下,捂脸大哭。
「民女前几日赶制绣品,手指受了风寒,今日才失了水准!」
「而且这幅图被贼人动过手脚,丝线受了潮,不是民女的错!」
她抬手指向师姐。
「是孟昭!她嫉妒我,离开织坊前破坏了底料!」
鲁常也跪下附和。
「请大人治孟昭毁坏贡品之罪!」
巡抚问:「孟昭,此事可属实?」
师姐上前一步。
「她失手,不是因为风寒,也不是因为丝线受潮。」
「而是这幅百鸟朝凤图,根本不是她绣的!」
鲁常抬头骂道:「满堂谁不知道这图是杜柔绣的?你红口白牙就敢诬陷同门?」
师姐不理他,只问杜柔:
「你既是作者,我且问你两个问题。」
「全图用了七十二种彩丝,正红和朱红各用了多少束?」
杜柔支吾道:「约莫各三十来束。」
「大错!图中没有正红,全是古法茜草染出的深浅五色,共四十八束。」
杜柔脸色一白。
师姐又问:「凤凰胸口的暗纹,用的是什么针法?」
杜柔慌乱地看向鲁常。
鲁常嘴唇微动,严司制立刻拍下惊堂木。
「谁敢传话,拖出去杖责二十!」
杜柔只好硬答:「是滚针绣。」
师姐笑了。
「那是锁针套劈丝。滚针绣出的胸羽僵直死板,根本不能用。」
杜柔身子一软,几乎跌坐在地。
按察使拍桌喝问:
「你连用料和针法都答不上来,还有何话说?」
8.
杜柔趴在地上哭喊:
「民女只是太紧张,一时记混了!表叔和云霞坊上下都可以作证!」
鲁常连连磕头。
「图是在云霞坊绣出来的,众目睽睽,岂能有假?」
师姐道:「民女今日不需旁人作证,只请大人看一个证据。」
巡抚抬手:「讲。」
「我赶制此图时,早知道他们会鸠占鹊巢,便在凤凰尾羽的主脉里,埋了孟家独传的引线扣。」
「只有亲手织绣的人,才知道抽解之法。」
那道引线是师姐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若云霞坊肯认她的名,它便永远藏在图里;若他们不肯,总有一日,要当着众人的面拆开。
师姐盯着杜柔。
「你若是图的主人,就去找出引线,当众抽开。」
「你若抽得出来,我任由官府发落。」
杜柔盯着绣品,浑身发抖。她连看都看不懂,上哪去找引线?
鲁常强撑着喊:「谁知道她是不是埋了机关,想损毁贡品陷害我们?」
按察使冷笑。
「孟昭,你上前去抽。本官倒要看看,这图里有什么玄机。」
「民女遵命。」
师姐走到绣架前,准确捏住最左侧尾羽的第三根分叉。
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青丝,藏在金线阴影里。
她用银针挑出线头,顺着经纬轻轻一抽。
三尺青丝滑出,牵动凤首下的总扣。
尾羽间响起细微的崩线声,杜柔打下的死结和周围几根金线散落于地。
底层绸缎上,随之露出一行蓝色小篆——
「岁在辛卯,孟氏昭娘。」
八个字清清楚楚,就在凤首下方。只要抽掉上面的伪饰金线,落款便会显露。
我看着那些金线落下,心里没有惋惜。图被毁了还能再绣,若今日让他们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师姐这辈子便只能做别人背后的影子。
大堂内外顿时炸开了锅。
「真是孟昭绣的!」
「云霞坊抢徒弟的绣品,还给表侄女顶名,真是丧尽天良!」
百姓的唾骂声涌进大堂。
杜柔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
鲁常倒在一旁,冷汗湿透了绸袍。
9.
按察使拍下惊堂木。
「欺世盗名,还敢把欺诈之物充作贡品!你们可知罪?」
鲁常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都是杜柔鬼迷心窍,求我帮她顶名,我是一时糊涂啊!」
杜柔猛地抬头。
「鲁常!分明是你贪图皇商牌匾,逼师姐交图,也是你派人放火!」
「你还收了陈掌柜五百两定金,许诺拿下皇商便把官绸配额卖给他!」
两人当众撕扯起来,互相揭短,头巾衣裳都乱了。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师叔为何非要我们来公堂。若只在暗中递一张状纸,鲁常还能推说是弃徒报复;可全城同行都亲眼见了杜柔下针,谁也替他们圆不回来。
巡抚喝令差役将他们拉开,各掌了数嘴。
堂外捕头随即呈上供状。
「当夜纵火的贼人,已有一人在渡口被拿获。他供认是鲁常身边的长随出银二十两,雇他们烧屋断手。长随也已锁拿到堂。」
严司制又呈上一本泛黄卷宗。
「六年前苏娘暴毙,鲁常伪造借券,强占孟家染坊、织机,并将苏娘写成的《江左织经》据为己有。」
「此次下江南,本官已调来旧卷、官封染经目录和经手书吏的证词。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恳请并案查办。」
巡抚翻完卷宗,当即宣判:
「革去鲁常坊主之职,剥夺织造商籍。原属苏娘的宅院、织机与染坊,尽数归还孟昭,其余资财查封待核。」
「鲁常、杜柔雇凶纵火、欺君罔上,暂押大牢,待上奏朝廷后依律重判!」
堂外有人朝他们吐口水,也有曾受过云霞坊欺压的绣娘哭出了声。鲁常方才还满口师徒情分,此刻却只恨不能把对方先送进大牢。
差役将铁链套上两人脖颈。
杜柔披头散发地爬向师姐。
「昭娘姐,我错了!看在同门一场,你替我求求情吧!」
师姐退后半步,避开她的手。
「当日我娘的剪子,你说是公物。」
「大火烧屋时,你怎么没想过同门一场?」
差役把两人拖了下去。
按察使看着受损的百鸟朝凤图,叹了口气。
「三日后便要启程进京,这进奉的名额,该如何是好?」
严司制笑道:「大人不必忧虑,孟昭今日带来的,才是江南真正的绝艺。」
她转头看向我。
「阿兰,开匣。」
10.
我捧着木匣走到堂中,揭开铜锁。
师姐取出锦缎,差役各执一端,将《寒山引凤图》徐徐展开。
全图丈二,没有一根金银线,只用青雀蓝分出九层浓淡。
峰峦深邃,云雾轻薄,寒山绝顶上,一只青凤逆风而立,引颈长鸣。
日光照在丝线上,泛起古玉般温润的光华。
堂内霎时安静。
巡抚和按察使几乎同时起身。
巡抚走到绣品前,想伸手触碰,又在半寸外停住,唯恐指尖的粗茧碰脏了绣品。
「老夫为官三十载,见惯堆金砌玉的贡品,从未见过如此清奇的作品!」
按察使也道:「大巧若拙。百鸟朝凤求的是富贵热闹,这寒山引凤,展现的是山河风骨。」
严司制说:
「丝线由阿兰亲手过火提色,每一针都出自孟昭之手。没有借名,没有代笔,干干净净。」
巡抚抚掌大笑。
「好一个干干净净!」
他当众宣布:
「今岁江南道头名贡品,非孟昭之《寒山引凤图》莫属!」
「赏官银五百两,赐『江南第一织绣使』之名!」
堂外喝彩如雷。
师姐一直站在木匣旁。她没有因堂上的喝彩露出喜色,直到听见我的名字,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幅图里,也有我守着炉火熬出来的两日两夜。
我站在师姐身后,眼眶发热。
这六年的委屈,这几日的颠沛,在这一刻全值了。
师姐从容跪倒。
「民女孟昭,谢大人隆恩。」
退堂后,掌柜们蜂拥而上,争着要供货。
陈安也挤过来,满脸堆笑。
「孟掌事,师兄当年也是被鲁常蒙骗。如今坊里的师弟师妹,可都指着你赏饭吃呢。」
师姐看了他一眼。
「带着你的人,日落前从云霞坊旧宅搬出去。多留一件东西,我就报官。」
陈安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师姐从严司制手中接过追回的乌木剪,又轻轻放进我手里。
「阿兰,咱们回家。」
11.
官府退回了苏娘的宅院和老织房,但我们没有搬回去。
那座宅子里沾了太多算计、虚伪和贪婪。
师姐托钱掌柜把宅子卖了,在城南护城河边买下一处带铺面的幽静小院。
院里有一方活水池塘,两棵高大槐树。阳光透过树叶,在青砖地上落下斑驳亮影。
牌匾挂起那天,没有锣鼓,也没有宴席。
黑底金漆四个字,是按察使亲笔所题——「昭兰绣庄」。
取了师姐名里的昭,和我名里的兰。
开业那天,钱掌柜第一个进门,递来一张大订单。
「京城那位贵人用茜草红缎做了大氅,在宫宴上大放异彩。如今好几位王妃贵妇,点名要昭兰绣庄的布匹!」
「这一单,定金二百两。」
我接过银票,笑得合不拢嘴。
师姐给钱掌柜倒了杯热茶。
「只要是昭兰绣庄出的料子,色泽差了一分,我全额退还。」
开业后,严师叔也来过一次。她没摆官仪,只在院里坐了半天,喝了两盏粗茶,临走时买走一方青蓝色帕子,说是要带回京城给旧友看看。
生意日渐红火,我们却定下规矩,每月只接六幅大绣品、三批贡缎。
不贪多,不求快。
每匹缎子,我亲自守炉看色;每幅绣品,师姐亲自过手。
从前在云霞坊,我只当看火是杂役该做的粗活。直到自己开起绣庄,我才明白,师姐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交给了我。锅里的颜色差一点,后面再好的针法也救不回来。
我不识字,订单便由师姐念给我听。哪匹布、哪种色、几日交货,我都用炭笔记在墙上,做完一笔,便划去一笔。
贫寒人家的姑娘来拜师,师姐不收学费,也不要卖身契。
只要品行端正、肯下苦功,她便倾囊相授,教她们识线、运针,也教她们凭手艺堂堂正正吃饭,不依附任何人。
那天黄昏,铺子打烊。
师姐坐在院里的织机前,用乌木剪修剪线头。
我蹲在屋檐下,搅动锅里的草木浆料。
蓝色烟气袅袅升起,街上传来卖热糖糕的吆喝,还有小童跑过青石板的嬉笑声。
夕阳落进锅里,映得浆料发亮。院外有人经过,看见牌匾,总会停下来念一遍昭兰绣庄。我听见了,心里便踏实一分。
师姐揉了揉手腕,抬头问我:
「阿兰,火候怎么样了?」
我用竹筷挑起一滴浆料,对着夕阳看了看。
浆料浓稠透亮,如同琥珀。
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师姐,火候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