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放手腕上留着两道青紫色的淤印。
那是昨晚周大成用汽修扳手抽出来的动静。老头子喝了二两劣质烧酒,嫌周放洗车时水龙头没关紧,追着他从巷子这头抽到那头。周放跳上二楼天台,抓着锈迹斑斑的栏杆,脖子上青筋暴起,扯开嗓子吼穿了整条胡同。
我不念了!老子明天就退学!谁爱学谁学去,老子要当盲流,饿死也不进你的破汽修厂!
吼完,胸腔里翻江倒海,喉咙火辣辣地疼。
啪啪啪。
身后忽然传来极具节奏感的掌声。
周放猛地回头,后背贴紧生锈的铁丝网。
天台水箱后头的阴影里,慢悠悠晃出来一个人。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白衬衫敞着三颗扣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顾野,全校师生避之不及的灾星,仗着亲爹给学校修了两栋实验楼,常年稳居年级倒数第一。
牛。顾野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周放的肩膀,眼神里透出一股找到同类的光亮,我就欣赏你这股想死不怕烫的劲头。
周放拍开顾野的手,眼神戒备:你偷听多久了?
顾野靠着栏杆,仰头吐掉棒棒糖棍子:从你说第一句烂透了开始。哥们,我懂你。
周放盯着顾野那一身价值几千块的定制球鞋,又看了看自己脚底开胶的回力,嘴角抽动了一下。你懂个锤子。
顾野却当周放在逞强,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地说:你以为只有你想逃?看看这个操蛋的世界,每天除了做卷子就是听那帮老帮菜放屁。你刚才那两嗓子,直接吼到我心坎里去了。
周放心里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下楼。
顾野一把拽住周放的破书包带子:别走啊,周放。既然咱们都是被家里扔出来的烂泥,不如搭个伙。
搭伙干嘛?周放没好气地问,去桥洞底下分废纸箱?
去广阔天地大展拳脚!顾野眼神狂热,双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轮廓,我已经攒了一笔钱,咱们逃跑吧。就在高考前,咱们买两张去西北的绿皮车票,去放羊,去挖煤,去流浪,反正就是不留在原地发霉!
周放愣住了。
他的目光从顾野那张写满真诚与癫狂的脸上,缓缓移向对方鼓鼓囊囊的口袋。刚才拉扯之间,顾野裤兜里掉出来半张卡,那是学校小卖部最高档的至尊储值卡,面值至少四位数。
周放的胃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长鸣。昨晚被揍之后,他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
你要是真心想跟我混,顾野挺起胸膛,我带你脱离苦海。我们一起烂掉,谁也别想管我们。
周放低垂下眼皮,沉默了三秒钟。
再抬起头时,周放的眼眶竟然泛起一层红意。他一把反握住顾野的手腕,五指用力,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顾哥,你真是我亲哥。
顾野浑身一震,感动得眼皮直跳:好兄弟!
但周放吸了吸鼻子,又叹了口气:可是顾哥,我现在连活到逃跑那天的力气都没有了。老周把我的饭钱全扣了,我现在饿得看路灯都像烤鸡腿。
顾野当场掏出那张储值卡,塞进周放手心:拿着!只要你想通了,以后食堂三楼的小炒,你随便点!哥买单!
周放迅速将卡滑进袖口,重重地点头,神情无比决绝:哥,听你的。咱俩一起烂掉。
顾野咧嘴大笑,意气风发地拍着栏杆。
转过身下楼的瞬间,周放脸上的悲愤瞬间烟消云散,嘴角挂上一抹极其冷静的盘算。
烂掉?
去西北吃沙子?
开什么玩笑。周放捏紧了兜里的卡,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晚吃完红烧肉之后,该刷那本压轴的数学导数真题了。
第二章
早上第一节课是数学。
秃顶的张老师把粉笔头捏得粉碎,唾沫星子喷在前排同学的课桌上:有些同学,自己不学就算了,不要拉着别人一起下水!平时称兄道弟,高考完了谁管你死活!
张老师的目光如同刀子,狠狠刮过最后一排。
那里坐着两个人。
顾野把校服蒙在头上,睡得呼噜震天响。周放坐在顾野旁边,桌上立着两本厚厚的课外杂志,看似在掩护睡觉,实际杂志后面竖着一本高难度竞赛小蓝本,周放握着圆珠笔,手指飞快在草稿纸上演算。
演练。
顾野突然掀开校服,顶着一头鸡窝发型,压低声音冲周放打暗号。
周放手里的笔尖没停:演练什么?
撤退路线。顾野摸出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七扭八歪地画着学校的后围墙,老张头管得严,但后门保卫科三点换班,那里有个监控死角。我已经侦察好了,今天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咱们实施第一次翻墙预演。
周放算完最后一步极值,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这才转头看向顾野:翻出去干嘛?
去网吧开黑啊!顾野理所当然地挑眉,顺便考察一下逃跑专用交通工具。我听说隔壁街有家二手电瓶车行,咱们先去挑一辆能载俩人的。
周放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四十八天。
行。周放面无表情地合上草稿纸,但我没钱入股车费。
用不着你掏钱!顾野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你负责望风,一切消费由顾公子买单!
下午自习课铃声一响,操场后头的樟树林里钻出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顾野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走起路来哐当作响,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违禁物品。周放两手空空,走得极为轻巧。
到了。顾野指着那堵两米高、顶上还插着碎玻璃的红砖墙,从包里掏出一捆粗麻绳,我先上,上去之后我拉你。
周放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顾哥,这墙太高,万一把保卫科的狼狗招来怎么办?
顾野冷笑一声,满脸不屑:狼狗算什么?在自由面前,畜生也得让路!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保安大爷中气十足的大喝:哪个班的!在后墙根底下干什么呢!
顾野脸色骤变,脚下一个趔趄,刚甩上墙头的麻绳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草,老张头提前换班了!顾野急得原地打转,拉着周放就想往草丛里钻,快跑!
周放不仅没跑,反手一把将顾野推向身后的冬青树丛。
顾哥,你先走!周放的声音突然拔高,充满了视死如归的悲壮,你目标大,他们认得你!我来引开他们!
顾野整个人摔进灌木丛,尖锐的枝叶扎得他倒抽凉气,但他整个人完全被震住了。他透过树叶缝隙,呆呆地看着周放。
周放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狠狠砸向反方向的铁皮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随后扯着嗓子大喊:来抓我啊!抓不到我是你孙子!
喊完,周放撒丫子朝教学楼方向狂奔。
保安大爷提着手电筒,怒吼着追了过去:站住!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脚步声迅速远去。
顾野从泥坑里爬出来,头发上挂着枯树叶,校服裤子划破了一道口子。他站在空旷的樟树林里,看着周放远去的方向,眼眶瞬间湿润了。
什么叫兄弟?
这就是兄弟!
宁可自己被记过处分,也要掩护战友撤退!这种舍生取义的江湖义气,他顾野长这么大,何曾见过?
二十分钟后,教导处。
周放规规矩矩地贴墙站着,双手贴紧裤缝,低眉顺眼,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
周放!教导主任拍着桌子,你平时成绩不上不下,怎么也学着别人翻墙了?你想干什么?
主任,我错了。周放声音哽咽,眼泪说来就来,直接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是……就是压力太大了。我爸昨天打我,我心里难受,就想去后墙背会儿英语单词,怕打扰同学们自习……没想到惊动了保卫科大爷,我一害怕就跑了。
教导主任愣住了,狐疑地看着他:背单词?
周放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片,全是手抄的高考核心词汇,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
教导主任脸上的怒气顿时消散了大半,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家庭有困难要跟老师讲,别用这种极端方式。写份五百字检查,下不为例,回教室去吧。
谢谢主任!周放鞠躬,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
刚走出教导处大楼,拐角处的阴暗走廊里猛地伸出一只手,把周放拽了进去。
顾野站在阴影里,眼圈发红,两只手死死按着周放的肩膀,嘴唇都在哆嗦:兄弟……他们没对你动私刑吧?
周放强忍着没笑出声,摇了摇头,虚弱地说:没事,就挨了几句骂。
顾野深吸一口气,从身后掏出整整两套崭新的全套模拟试卷,硬生生塞进周放怀里。
这是什么?周放愣了。
掩护工具!顾野目光坚定,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打听过了,好学生都买这个装样子。以后你天天把这个摆桌上,老师就不会怀疑你!钱我出了,从今往后,你的掩护物资我全包!只要咱们能顺利熬到私奔那天!
周放低头看着怀里最新版的高考密卷,那正是他馋了半个月却舍不得买的顶级押题卷。
周放抬起头,极其真挚地看着顾野:哥,下次翻墙,我还掩护你。
第三章
周大成杀到学校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
汽修厂接了辆事故车,周大成拆保险杠的时候扭了腰,火气没处撒,想起周放昨晚回家没刷油槽,拎着一把活动扳手就闯进了高三年级组。
周大成嗓门大得像破锣,站在走廊中间破口大骂,引得几个班级的学生纷纷探头张望。
老子花钱供你念书,你连个地都扫不干净!出来!给老子滚出来!
办公室里,班主任急得直搓手,好说歹说才把周大成推进了走廊拐角的空教室。
周放站在空教室的日光灯下,面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周大成把扳手往桌上一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窗玻璃都在颤。
退学!今天就办退学!老子不伺候了,跟我回厂子里当学徒!周大成满脸横肉抖动,指着周放的鼻子唾沫横飞。
周放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隙,放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他很清楚,如果现在硬顶,周大成绝对敢在学校里当众动手,到那时候休学手续一旦启动,高考资格就彻底泡汤了。
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顾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半个咬得坑坑洼洼的苹果。
你谁啊?周大成横眉怒目,哪来的小兔崽子,滚出去!
顾野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睛打量了周大成一眼,忽然嗤笑一声:哎哟,这位叔叔,火气挺冲啊。怎么着,在家里当土皇帝当惯了,跑学校来耍威风?
你找死是不是?周大成一步跨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抓顾野的衣领。
顾野根本不躲,反而把脖子往前送了半寸,甚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来,往这儿抽。动我一下试试。出门打听打听顾天明是谁,你这一扳手下去,你那个连执照都不全的破修车铺子,明天就得变成市政拆迁绿化带。
周大成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老油条最懂看人下菜碟。顾野身上那股目中无人的嚣张,加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订制冲锋衣,瞬间让周大成的酒劲醒了大半。在这一片混的,谁没听过本市地产大亨顾天明的名字。
你……你是顾老板家的?周大成气势萎靡下去,但面子上挂不住,语气依然生硬,我管教我自己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顾野冷笑,一把将周放扯到自己身后,他是我兄弟。他欠你多少钱抚养费?开个价,我替他结了。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你回你的破油坑,少在这儿耽误他跟老子共谋大业!
周大成气得脸色发黑:共谋大业?他能有什么大业!
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顾野满脸自豪,扬起下巴,我们要去大西北,去寻找人生的真谛!我们要彻底摆脱你们这帮俗人的控制!
周放在顾野身后,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
这番疯话落在一个普通的暴躁老爹耳朵里,简直跟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没有任何区别。
果然,周大成看顾野的眼神从忌惮逐渐变成了惊恐。他又看了看缩在后面的周放,脑子里的神经疯狂抽搐。
神经病……周大成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全是神经病!周放,你他妈跟着这种精神病混在一起,你迟早死在外面!
老子死在外面也比被你打死强!周放适时地从顾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吼道,滚!你给我滚!我就算死,也要跟顾哥死在一块儿!
顾野听到这话,整个人热血沸腾,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甚至反手搂住周放的脖子,冲周大成比了个挑衅的手势:听见没有?滚蛋!再敢来学校骚扰我兄弟,我让我爸连夜收了你的铺面盖公共厕所!
周大成被这顿组合拳打得彻底懵了阵脚,又怕顾家的势力,又觉得眼前这两个半大小子完全是亡命之徒,骂骂咧咧地抓起扳手,落荒而逃。
空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野长舒一口气,转过身,重重地拍了拍周放的肩膀。
兄弟,别怕。顾野眼底满是决绝,刚才你的表现太硬气了。只要有我在,老东西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周放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发颤:顾哥,我今天算是彻底没家了。
要什么家!顾野一挥手,豪气冲天,四海为家才是真汉子!从今天起,你放学就住我那套空置的公寓,冰箱里吃喝管够!咱们专心筹划大逃亡!
周放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亮光。
空置公寓?
安静无干扰的绝对自习环境?
还有免费的冰箱吃喝?
周放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书包带子,强行压制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冲动。
顾哥,周放庄重地开口,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顾野仰天长笑,只觉得自己是拯救普罗大众的孤胆英雄。
第四章
高三第二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公布是在一个阴沉沉的周五。
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顾野揣着兜,带着巡视领地的架势穿过人群。他根本不用往上看,直接扫向红榜的最底端。
果然,在倒数第一的显赫位置上,顾野两个大字闪闪发光。总分一百零二分,其中数学八分,据说是涂卡机故障赏给他的同情分。
完美。顾野打了个响指,脸上挂着不可一世的冷笑。
这就是他对应试教育最强有力的蔑视。
顾野转过头,开始在倒数二十名的区间里寻找好兄弟的名字。
然而,从倒数第一扫到倒数第五十,连周放的一根毛都没见着。
奇怪了。顾野皱起眉头,继续往上挪。
倒数第一百……没有。
中游……还是没有。
顾野的脖子开始发酸,视线不得不一路向上抬升。最终,他的目光在红榜最顶端的第三行,硬生生刹住了车。
第三名:周放。
总分:六百八十五分。数学:一百四十六分。理综:二百八十分。
顾野揉了揉眼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
那两个字依然端端正正地印在那里,像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视网膜生疼。
卧槽?顾野倒抽了一口凉气。
同一时间,周放正躲在操场看台底下最偏僻的阴影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迅速折叠成只有火柴盒大小,塞进了运动鞋的鞋垫底下。
周放!
一声惊雷般的咆哮从看台上方炸响。
顾野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从看台台阶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一把揪住周放的领口,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铜铃大。
榜上那个周放是怎么回事?重名?是不是同名同姓的转学生?!
周放神色慌张,眼神四处乱飘,整个人显得极为无助:顾哥,你听我解释……
真他妈是你?!顾野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破了音,六百八十五?全校第三?你疯了还是卷子漏题了?!说好的一起摆烂,说好的当社会渣滓,你背着我考全校第三?!
顾哥,你小点声!周放一把捂住顾野的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脸上写满了痛苦与屈辱。
顾野一把扒开周放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你今天不给我把话说清楚,咱俩这兄弟就当到头了!你是不是在背叛我们的誓言?你是不是想当体制的走狗?!
我没有!周放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眼眶通红地盯着顾野,你以为我想考这个分数吗?你以为我愿意考这个分数吗?!
顾野被吼得一愣:你什么意思?
这是战术!周放双手抓着顾野的胳膊,浑身发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透露什么惊天机密,顾哥,你动动脑子!老周现在天天盯梢,学校领导天天看着我,如果我不考个高分,他们怎么可能对我放松警惕?!
顾野眉头拧成了麻花:放松警惕?
对!周放用力吸了下鼻子,如果我每天考倒数,他们就会觉得我思想有问题,就会天天找我谈话,甚至会翻我的书包!但只要我考了第三名,班主任就会觉得我浪子回头,老周就会到处跟人吹牛逼放松对我的看管!最重要的是,只有成绩好,我才能申请走读,才能每天晚上光明正大地离开学校去你的公寓筹备物资啊!
顾野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真……真的?
假的能考出这种分数吗?周放悲愤交加地从鞋底抽出那张带着体温的成绩单,一把撕成两半,我为了演戏演得逼真,每天晚上在你睡着之后,我都逼着自己去背那些恶心透顶的公式!你知道我做那些题的时候有多恶心吗?我每写一个对号,我的灵魂都在哭泣!因为我知道,那是对我们自由梦想的妥协!
顾野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周放痛苦扭曲的面容,又看着地上被撕毁的成绩单。
那种强烈的反差感,瞬间击溃了顾野简单的脑回路。
为了大逃亡,不惜忍辱负重去考六百八十五分?
每天晚上背着良心在题海里受刑,只为了给逃跑创造宽松的环境?
兄弟……顾野喉咙发干,眼眶再一次泛红,他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周放的脖子,声音哽咽,是我错怪你了……你太苦了,兄弟,你真的太苦了!
周放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在顾野背后无力地扑腾了两下。
顾野松开手,擦了一把眼角的泪花,咬牙切齿地说道:下不为例!以后别考这么高了,太遭罪了!差不多考个六百出头就行了,别把自个儿逼疯了!
周放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重重点头:听你的,顾哥。下次我尽量控分。
看着顾野信步离去的背影,周放迅速弯下腰,把地上被撕成两半的成绩单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拼好,平整地夹进了厚厚的高考真题集里。
这种顶级战术,下回还得用。
第五章
距离高考只剩下三天。
整座城市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躁感,蝉鸣声刺耳地拉扯着神经。
夜深人静,顾天明名下的那套豪华高层公寓里,客厅中央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蛇皮袋和登山包。
顾野戴着一顶丛林迷彩帽,蹲在地上清点装备。
柴油发电机一台,工兵铲两把,压缩饼干十箱,防狼喷雾五罐,还有这个,绝版便携式低音炮。顾野拍了拍那个巨大的黑色音箱,满脸兴奋,逃亡路上不能没有摇滚乐,这是灵魂。
周放盘腿坐在沙发角落,膝盖上垫着硬纸板,手里捏着红笔,正在做近五年全国卷的压轴大题订正。
周放,你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顾野抬头抹了一把汗。
差不多了。周放头也不抬地回答。
顾野走过去,一把扯开周放脚边的双肩包,打算检查一下好兄弟的生存物资。
拉链刺啦一声划开。
顾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包里没有水壶,没有换洗衣物,甚至连一把折叠水果刀都没有。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黄冈密卷、天利三十八套、两盒未拆封的涂卡铅笔、五支黑色中性笔、两块透明橡皮、一把刻度清晰的塑料三角板,以及最上层用透明文件包装好的准考证和身份证。
顾野揉了揉太阳穴,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周放,你跟我在这儿玩行为艺术呢?
周放合上笔帽,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神情严肃无比:顾哥,这叫最高级别的战略伪装。
伪装?顾野嘴角抽搐,你逃去大西北挖煤,带准考证干什么?去给煤老板做函数分析?
你糊涂啊顾哥!周放一把拉上拉链,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野,高考那天,全城戒严,交警巡逻,特警站岗,到处都是眼线!两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大活人走在街上,傻子都知道我们要跑路!
顾野眨了眨眼睛:那怎么办?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周放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得可怕,后天早上,考场门口聚集几千个家长和考生,那是全城人员流动最复杂、安保最容易出现疏漏的时刻!
顾野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
后天早上八点半,我们假装正常进考场!周放掷地有声,我把准考证亮出来,警察根本不会怀疑我们!等走到考场大楼后门,那里有一堵没有监控的矮墙,咱们直接翻过去,你的车正好停在后巷!神不知鬼不觉,金蝉脱壳!
顾野整个人被周放这套缜密的逻辑震得头皮发麻。
妙啊!顾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妙到家了!老头子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在考场大门口的人堆里蒸发!
所以,周放拍了拍鼓鼓囊囊的书包,这些东西必须带齐。如果连准考证都没有,门口的安检人员一眼就能看出破绽,到时候一报警,咱们全盘皆输!
顾野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点头:兄弟,你这脑子,不去抢银行真是屈才了。那行,后天早上,考场见!
周放重重地握住顾野的手,神情庄重而肃穆:顾哥,后天早上,不见不散。我们一起撕碎这该死的生活。
顾野感动得眼眶泛潮:撕碎它!
半小时后,顾野打着哈欠进卧室睡觉。
客厅里的灯光依然亮着。
周放轻手轻脚地把双肩包拎回房间,仔细检查了一遍准考证上的照片和考场号,随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手机卡,插进了备用机里。
屏幕亮起,周放熟练地输入了一串号码。
那是顾野亲爹、本市著名地产商顾天明的私人秘书电话。
喂,张秘书吗?我是周放。
周同学?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后天早上八点十五分,育才中学考场后巷,准备好吊车和保镖。顾野打算开一辆二手金杯跑路。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传来急促的记录声:太感谢你了周同学!顾总说了,只要能把少爷按在高考考场上,市中心那套学区房的租金全免,另外十万块奖学金高考完直接打到你账上!
不必客气,周放声音清冷,波澜不惊,身为同桌,这是我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
第六章
六月七日,天朗气清,甚至有点微风。
育才中学考点外,拉着长长的警戒线,红色的祝福横幅挂得遮天蔽日。无数穿着旗袍的考生家长顶着烈日,神色凝重地在校门外翘首以盼。
八点十分,一辆改装得花里胡哨、排气管发出拖拉机般轰鸣的跨斗摩托车,风驰电掣般从街道拐角处冲了过来。
嘎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顾野摘下头盔,露出一头抹了二斤发胶的狂野发型。他穿着一身破洞牛仔服,脚踩马丁靴,嘴里嚼着泡泡糖,眼神睥睨全场。
跨斗里堆着两只巨大的登山包,甚至还插着一面自制的无序与自由的小旗子。
顾野这一身打扮,瞬间引爆了全场目光。
巡逻的交警眉头紧锁,手已经搭在了对讲机上。两旁的家长纷纷侧目,眼神里写满了看智障的同情与嫌弃。
顾野毫不在意,他单脚撑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八点十五分。
人群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短袖、背着双肩包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周放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准考证和文具。
兄弟!顾野兴奋地挥手,大喊一声,上车!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开了!
周围的家长齐刷刷后退了一步,生怕被这两个不良少年传染。
周放停在距离摩托车三米远的地方。
顾野把另一顶头盔扔了过去:接着!带上你的装备,咱们按原计划突围!油箱是满的,今天天黑之前,咱们就能干出省界!
周放稳稳地接住了头盔。
他没有戴,而是顺手把它挂在了旁边的交通隔离桩上。
周放看着顾野,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微笑。
顾哥。
怎么了?磨蹭什么呢,条子往这边看了!顾野焦急地催促。
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周放叹了口气,目光清澈而坚定。
顾野一愣:什么事?
我不想跟你一起烂掉。周放一字一顿,咬字极其清晰。
顾野嘴里的泡泡糖啪的一声破了,糊了半张脸。他整个人僵在摩托车上,像尊被雷劈过的雕塑: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去大西北,也不要流浪。周放指了指身后的校门,阳光洒在他年轻而干瘦的脸上,折射出一股野草般坚韧的光芒,老子要考清华。
顾野的大脑瞬间宕机,耳边嗡嗡作响。
他看着周放手里的透明文件袋,看着里面的两支黑色水笔,又看着周放平静如水的眼神。
过去的两个月,那些豪言壮语,那些天台上的热血,那些深夜的掩护,那些抱头痛哭的誓言……在这一瞬间,像是一块被巨力击碎的玻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你……你骗我?顾野浑身发抖,手指指着周放,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他妈一直都在骗我?!
这不叫骗,这叫精准扶贫。周放面不改色,顾哥,你家里有矿,烂掉了也是个富贵闲人。我不一样,我要是烂掉了,就只能回汽修厂当一辈子力工。
周放!你这个叛徒!你这个体制的走狗!顾野歇斯底里地大吼,推开摩托车就要扑上来抓周放,你把老子的青春还给我!
然而,还没等顾野迈出两步,后方突然传来数道急促的关车门声。
四辆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封死了整条街道的退路。
车门打开,八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迅速包抄上来。带头的正是顾氏集团的董事长顾天明,手里拎着一根高尔夫球杆,面色铁青,杀气腾腾。
兔崽子,你今天要是敢少考一门,老子打断你的狗腿!顾天明一声怒吼。
顾野惊恐地回头,瞬间被四个保镖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放开我!周放你出卖我!周放你不得好死!顾野脸贴在发烫的沥青路面上,嘴里啃了一嘴土,眼睁睁看着周放转身。
周放整了整书包带子,甚至礼貌地向顾天明鞠了个躬:顾叔叔好。
好好好,小周同学快进去,别耽误了考试!顾天明满脸堆笑,挥手示意手下放行。
周放迈开大步,迎着晨光,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考场大门。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顾野杀猪般的嚎叫声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周放吐出一口浊气,握紧了手心里的黑色水笔。
烂在泥里有什么意思。
老子要爬上山顶,去看看上面的风光。
第七章
放榜那天,整座城市都在放鞭炮。
育才中学的校门外挂起了长达十米的巨大红色横幅:热烈祝贺我校周放同学以七百一十二分的优异成绩荣膺全省理科状元!
周大成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站在横幅底下,笑得后槽牙全露在外面,逢人就递廉价的硬中华。
我儿子!亲生的!打小我就看出他有状元之才!平时在家里那都是一边修卡车一边背微积分!
路人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家庭教育有方。
而此刻的学校教务处内,周放正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名牌大学招生办递过来的保送协议,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大红袍。
门突然被撞开了。
顾野坐着一辆轮椅,被两个保镖推了进来。
他的右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那是高考最后一天试图跳窗逃跑时摔出来的战果。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呆滞,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绝望。
顾天明跟在轮椅后面,容光焕发,一进门就紧紧握住周放的手,用力摇晃。
小周啊!神了!真是神了!顾天明激动得满脸通红,我家这个畜生,高考居然破天荒考了三百五十分!三百五十分啊!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周放放下茶杯,微笑点头:顾叔叔过奖了,主要是顾野同学底子好,临场发挥出色。
顾野坐在轮椅上,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杀人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周放脸上。
周放。顾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三百五十分,只能上本地的民办大专。
大专也是大学,周放神情严肃,语重心长,顾哥,年轻人不要眼高手低。
顾野浑身剧烈颤抖,如果不是腿上打着石膏,他现在绝对会扑上去咬碎周放的喉咙。
你拿着我的储值卡吃了两个月的小炒肉。顾野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清算,你让我给你买了全套的模拟卷,你住着我的公寓天天刷题到凌晨三点,你还把我逃跑的路线卖给了我爸换了十万块助学金!
周放脸不红心不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顾哥,那些模拟卷最终也转化为你的辅导经验了。那十万块钱,我拿去交大学学费,算我借你的。
借?顾野气得直翻白眼,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天明反手一巴掌拍在顾野的后脑勺上:怎么跟你周哥说话呢!没有小周,你现在还在看守所里蹲着呢!
爸!他出卖我!顾野悲愤大吼。
闭嘴!顾天明厉声喝止,转头看向周放时,脸上瞬间堆满了慈祥的笑容,小周啊,叔叔有个不情之请。
周放放下杯子:顾叔叔您讲。
你看,你去了清华,前途无量。但顾野这个烂泥,我实在是放不下心。顾天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合同,推到周放面前,叔叔已经在你们学校隔壁买了一栋商铺,打算建个分公司。只要你答应在大学期间继续担任顾野的私人督导,每个月这个数。
顾天明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周放挑眉。
五万。顾天明面不改色,另外,这小子要是不听话,你随时可以动用家法,叔叔给你绝对的管教权!
顾野听到这番话,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爸!你疯了?!你花五万块钱一个月请个监视我的间谍?!
周放看着合同上那一串惊心动魄的数字,又看了一眼轮椅上面如死灰的顾野。
周放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快步走上前,亲切地握住了顾野没有骨折的右手。
顾野拼命想把手抽回来,但周放的手劲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死死焊在那里。
顾哥,周放笑得如沐春风,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与对兄弟的关切,说好的一起走,我怎么可能真的扔下你不管呢?
顾野浑身的汗毛倒竖,从头皮凉到了脚底板:周放……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我想去流浪,我真的想去要饭……
晚了。周放微微弯下腰,贴在顾野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大专每天晚上八点半点名,顾哥,你逃不掉的。
顾野头一歪,当场气晕在轮椅上。
第八章
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
清华大学的新生报到处人山人海,彩旗飘扬。
周放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捏着报到单,神清气爽地穿行在校园林荫道上。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笔五万块的劳务报酬到账提醒。
周放嘴角微微勾起,收起手机。
突然,身后的柏油路上响起一阵极其拉风的轰鸣声。
一辆崭新的红色电动轮椅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极限速度,一路狂飙突进,周围的新生和家长纷纷惊呼着避让。
轮椅上坐着一个戴着墨镜的青年,石膏已经拆了,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手里举着一个扩音喇叭,大摇大摆地冲到了周放身后。
周状元!
大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破音。
周放停下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顾野摘下墨镜,露出一张鼻孔朝天的欠揍嘴脸,冷笑着打量着周放: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周放打量着顾野身下的高科技电动轮椅,挑了挑眉:你的民办大专在五环外,你跑这儿来干嘛?
大专?顾野狂妄地大笑起来,笑声引得周围一片侧目,老子不念了!老子退学了!
周放眼神一凝:你爸知道吗?
顾天明?顾野冷哼一声,老头子为了让我离你近点,给你们学校隔壁的民办大专捐了一整座图书馆,把我转过来了!我现在就住你们宿舍楼对面的高档公寓!
周放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发胀。
顾野驱使着电动轮椅,绕着周放转了两圈,神情得意到了极点:周放,你以为你考上状元就能甩掉我?你做梦!你拿了我爸的钱,你这四年都得被我缠着!每天早上六点,你得来给我买早饭!每天晚上十点,你得来给我辅导高数!
周放看着眼前这个阴魂不散的祸害,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顾野警惕地后退了半米。
周放从双肩包里慢悠悠地掏出一本厚如砖头的大部头书籍,重重地砸在顾野轮椅的小桌板上。
砰的一声,轮椅的减震器都跟着晃了晃。
顾野低头一看,封面上赫然印着五个大字:高等数学(上册)。
正好。周放掏出随身携带的红笔,在第一页上打了个巨大的勾,这是我昨天给你划的重点。第一章到第三章的课后习题,今晚十二点之前做完。少做一个,明天早饭扣除肉包子,换成纯素馒头。
顾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周放!你他妈不是人!我是你的雇主!我是金主爸爸!顾野抓着轮椅扶手狂怒大喊。
合同规定,我有绝对督导权。周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闪烁着知识的残酷光芒,顾哥,既然咱们分不开了,那就接着学吧。四年之后,你要是考不上研究生,顾叔叔说了,直接把你送去非洲拓荒。
非洲?
顾野倒吸一口凉气,双手颤抖着摸向那本厚重的高数课本。
阳光洒在林荫道上,金色的银杏树叶打着旋儿落下。
一个推着轮椅狂奔,一个在轮椅上痛苦哀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顶尖学府的林荫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路吵吵闹闹,奔向充满绝望与题海的崭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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