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婚戒扔进弟弟的酒杯,祝他父子团聚。
妻子拍着孕检单:“认下孩子,交出股份,我们还让你留在陈家。”
我签好离婚协议,顺手递去设备回收通知。
她笑我穷疯了。
下一秒,客户代表推门进来。
“陈总,您的生产线,现在撤吗?”
【第一章】
“孩子是陈凯的,你认下来。”
宋妍把孕检单推到我面前,又将一份股权转让书压在上面。
会议桌边坐着十二个人。
没人说话。
我弟弟陈凯靠着主位,抬起酒杯。
“哥,你的手都这样了,以后还能干什么?公司每个月给你两万,你替我把孩子养好。”
“都是陈家的种,叫谁爸不是叫?”
他伸手,想拍我的右手。
我把手收进袖口。
三根弯不直的手指刮过桌沿,指甲发出一声轻响。
宋妍皱眉。
“别摆这副样子。今天谈的是公司融资,不是你那点自尊。”
她点了点股权转让书。
“十八个点,转给陈凯。投资方要一个稳定的经营团队。”
“那我的老婆呢?”
陈凯笑出了声。
宋妍没躲我的目光。
“我们可以不离婚。”
我看了她几秒,拿过桌上的香槟杯。
陈凯伸手来接。
我拧下婚戒,丢了进去。
叮。
戒指碰到杯底。
“恭喜。”
我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父子团聚。”
陈凯的笑停在嘴边。
宋妍站起来,椅子刮出一声长响。
“陈远,你在讽刺谁?”
“你让我替他当爸,我祝他认回自己的孩子。有问题?”
旁边有人低头拿纸。
有人把刚举起来的杯子放了回去。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两份离婚协议。
又拿出一份设备回收通知。
“孩子的事,你们商量。”
“我的事,今天一起办。”
宋妍先看离婚协议。
看到财产分割栏,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再翻设备通知,她直接笑了。
“十二台压装机,三套机械臂,一组总控柜。”
她把清单念了一遍。
“你在外面修了三年机器,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陈凯把酒杯往旁边一推。
“哥,生产线是我们跟立衡设备租的,你最多是人家的维修工。”
“拿张清单就想来收东西,碰瓷也得挑地方。”
我翻开回收通知的附件。
最后一页,宋妍的签名压着宏川公司的公章。
“十八个月租期,明天到期。”
“续租和买断,都需要出租方书面同意。”
“你们的申请,我没批。”
宋妍扫了一眼签名。
“你没批?”
她把通知往桌上一摔。
“你算什么东西?”
我没接话。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立衡公司的工作群。
设备清点表已经发来。
我点了确认。
宋妍盯着我的手指,忽然伸手抢手机。
我把手机收了起来。
“别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
结婚七年,我第一次用这两个字对她说话。
陈凯站了起来。
“给你脸了?”
他绕过桌子,手刚抓住我的衣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许珊站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两名拿着验收文件的工作人员。
陈凯松开我,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许经理,不好意思,家里出了点事。”
许珊看了一眼桌上的孕检单,又看向我。
“陈工,下午的现场验收还做吗?”
“做。”
“租赁期满后的设备去向,需要您确认。”
“按通知执行。”
陈凯伸手去拿她的文件。
“跟我说就行,我是宏川的总经理。”
许珊把文件往回收了半寸。
“这是交给设备所有权人的。”
宋妍往前走了一步。
“立衡让他跑个腿,你们也跟着演?”
许珊没回答她。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盖章确认函,放在桌上。
“陈总,请您签收。”
会议室里只剩纸张落桌的声音。
宋妍低头看去。
确认函上,设备所有权人是立衡设备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陈凯一把拿起那张纸。
“同名而已!”
我抽出笔,左手签完字。
许珊收好文件,问我:
“您的生产线,现在撤吗?”
我扣上笔帽。
“等合同到期。”
“该是我的,一件不少。”
陈凯攥着那张纸,忽然转头看向宋妍。
“你不是说,他出去只能找个看仓库的活?”
宋妍的嘴唇动了两下。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先别急。”
“你们下个月拿去申报年度创新奖的设备,也在回收清单里。”
【第二章】
陈凯把那份文件翻到了最后。
纸角在他手里抖。
“申报的是宏川自主研发的智能装配线,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先看看设备编号。”
许珊把验收册摊开。
展台照片。
铭牌照片。
交付记录。
三份文件上的编号相同。
陈凯用手掌压住那一页。
“我们买过技术服务!”
“买的是使用期内的维护服务。”
我指了指合同。
“不是设计成果,不是设备产权,更不是我的名字。”
宋妍突然拿起手机。
“采购合同是谁经手的?”
电话接通,她没等对方说话,先砸过去一句。
“让何成马上过来!”
我把被陈凯扯歪的领口拉平。
许珊看见我右手的动作,往旁边挪了把椅子。
我没坐。
宋妍挂断电话,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背着我开公司?”
“我给你看过材料。”
“什么时候?”
我点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把屏幕转过去。
三年前,立衡拿到第一笔设备融资。
我给她发过营业执照和厂房照片。
下面是她的回复。
“别拿这些东西烦我。”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少给陈家丢人。”
她伸手想把屏幕按灭。
我往后撤了一步。
“你不愿看,不等于没有。”
陈凯从她手里抢过手机,看完又塞了回去。
“一个背着贷款的小作坊,也配叫公司?”
“你查过?”
“设备融资四百二十万,下周到期。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快。
宋妍的肩膀松了一点。
“陈远,你把设备拿回去,又没有地方安置,银行的钱怎么还?”
“设备卖废铁?”
我看着陈凯。
“你调查得挺仔细。”
“你以为只有你会留后手?”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立衡要活,就得靠宏川续租。没有我们,你那些工人下个月吃什么?”
许珊翻开验收册,拿出一张盖章的测试安排。
“立衡已经进入我们新一轮供应商终审。”
“通过现场测试,才有正式订单。”
陈凯扭头看她。
“你们还真敢用他的东西?”
他伸手指向我的右手。
“许经理,你知道这只手怎么废的吗?”
许珊没说话。
“他自己设计的机器出了事!”
“三年前,他作为总工程师签了安全验收,第二天机器就把他压进去了!”
陈凯每说一句,声音就抬一截。
“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你们敢让他给工厂做设备?”
我的右手缩了一下。
指节顶住袖口,布料绷得发紧。
许珊看了我一眼。
“原始报告带了吗?”
“当然。”
陈凯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图片。
安全验收确认单。
最后一栏,是我的签名。
他把屏幕举向桌边的人。
“看清楚,白纸黑字。”
“当年要不是宋妍替他压着,他早就被全行业赶出去了。”
宋妍站在旁边,没阻止。
她等陈凯说完,才把离婚协议推回来。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股份转过去,设备留下。我们给立衡一笔续租款。”
“你继续当你的老板,我也不会让外面知道你那些事。”
我盯着屏幕上的确认单。
右手的旧伤从腕骨往上窜,袖子里全是汗。
何成就是这时进来的。
他是宏川的生产负责人。
三年前那份验收资料,经他的手归档。
他看见陈凯手机上的图片,脚步停在门口。
陈凯把手机往他面前一递。
“何总,来,你告诉许经理,这张签名是不是真的。”
何成看了我一眼。
他的喉结往下滑。
“签名……是真的。”
宋妍把椅子往后一拉。
“听见了?”
我问何成:
“整张纸都是真的吗?”
何成没抬头。
陈凯把手机收回去。
“现在知道怕了?”
我拿起回收通知,在送达栏上标好时间。
“设备到期归还。”
“历史事故,我会重新核验。”
陈凯抓起那份通知,想撕。
许珊开口。
“我们已经收到同一份函件,撕这一份没有用。”
他的手停住。
我走到门口,何成忽然侧身让路。
擦肩时,他把一张折起的纸塞进我掌心。
动作很快。
纸边蹭过我的指节。
我没有停。
走到电梯口,展开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认那张验收单,你签字的原件不是它。
下面,写着一个旧仓库的地址。
【第三章】
电梯还没到一楼,我的手机就开始震。
旧同事。
供应商。
立衡的工作群。
陈凯把那张验收单发了出去。
紧跟着是一段剪过的视频。
画面里,我将设备通知放上桌。
下一段,直接接到他举起事故报告。
宋妍出现在镜头里。
“我们愿意继续帮他,但不能让一个出过安全事故的人,再拿工人的命冒险。”
我把视频关掉。
许珊站在旁边,也收到了。
“正式测试不会因为一段视频取消。”
她顿了顿。
“但事故争议不查清,你的安全项过不了。”
“我知道。”
“测试时间还剩四十六个小时。原来的场地,是宏川车间。”
“他们不会让我们进去。”
许珊看着我。
“那你还有多少准备?”
我抬起左手,将钥匙在指间转了一下。
“先把该拿的拿到。”
旧仓库在宏川老厂区。
卷帘门只开了半米。
何成蹲在门后,衬衣后背湿了一片。
我没有立刻进去。
“为什么找我?”
“陈凯要我出一份声明。”
“什么声明?”
“证明当年是你坚持冒险开机。”
“你准备签?”
何成低着头,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纸。
“他还让我签另一份。设备租赁没经过他批准,立衡的合同,是我跟你串通做的。”
我伸手接过。
最后一页,把全部责任都放在了何成身上。
“现在知道留不住自己了?”
何成把袋子捏紧。
“我有孩子。”
“车间里的人也有。”
他嘴唇颤了一下。
我看着他。
“你先说,你做过什么。”
卷帘门外有货车经过。
车轮碾过碎石,声音一阵一阵。
何成抬头,往门缝外看。
“归档的验收单,是换过页的。”
我没有出声。
他把一张发黄的纸放在箱子上。
标题是停机复检申请。
下面,我的签名完整地压在签字线上。
签名上方,是我写的两行意见。
安全保护状态异常。
复检合格前,禁止进行人员现场演示。
我伸出右手,指尖悬在纸面上。
想把那道折痕抹平,又停住了。
“这张怎么在你这里?”
“归档时换页,我留了原件。”
“为什么留?”
“怕以后出事,全算在我头上。”
我看着他。
何成躲开目光。
“后来真出事了。宋总让我把原件销毁,我没敢。”
“你三年没敢,现在敢了?”
“他们要我背新的。”
我把纸拿起来。
背面有一道订书钉留下的锈痕。
我记得那道痕。
那天车间没找到订书机,我把申请和现场检查照片钉在一起,钉偏了,又重新压过一次。
何成低声说:
“验收单上的签名,是从这张申请挪过去的。”
我的手停在纸边。
宋妍说过,是我判断失误。
陈凯说过,是他替我保住公司里的股份。
连我自己,都把那场事故翻来覆去想了三年。
哪一根线漏查。
哪一次指令没核对。
为什么已经提出停机,现场还会拿出一张同意复检完成的通知。
我把原件装回透明袋。
“原来的机器呢?”
何成指了指仓库里面。
“事故后封存,一直在。”
“陈凯下午让人过来清库。”
“机器也清?”
何成点头。
我拨通许珊的电话。
“原始设备找到了。请你联系独立检测机构,我要保全现场。”
何成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别说是我给的。”
我看着他的手。
他松开了。
“要证据,就把来源说清楚。”
“要查事故,你做过的,也得一起查。”
何成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纸箱。
他想去拿回文件,又把手缩了回去。
“陈远,我还能不能继续做这一行?”
“先问你自己,敢不敢把当年的话完整说一遍。”
我转身拨了报警电话,将事故资料疑似被替换、原始设备即将被处置的情况说清楚。
何成站在我身后。
等我挂断,他从口袋里拿出旧手机。
屏幕边缘裂了。
“还有这个。”
“什么?”
“那时候我负责记生产会。开会录音,都存在里面。”
他点开其中一段。
电流声响了几秒。
随后,是宋妍的声音。
“停机申请不能给投资方看。”
陈凯在旁边问:
“陈远那边怎么办?他不肯开机。”
宋妍说:
“给他看复检通过的版本。”
我盯着手机。
录音里翻过一张纸。
宋妍又开口。
“出了问题,验收是他签的。”
“他的十八个点,到时候就好谈了。”
何成低下头。
我抬手,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十秒。
又听了一遍。
三年前,我从手术室推出来,宋妍握着我的左手说过一句话。
陈远,你还有我。
现在,那部旧手机里传出她后面的声音。
“演示结束之前,别让他看见原件。”
【第四章】
许珊带人赶到时,清库的叉车已经开到了仓库门口。
司机拿着清单,要把封存设备搬走。
我挡在门前。
“这台不动。”
司机把清单递过来。
“公司通知,全部处理。”
我把事故资料接收回执给他看。
“现场已经报备,有争议的设备正在申请证据保全。你联系发通知的人。”
司机没有硬闯。
他把叉车退开,拿手机走到一边。
陈凯的电话很快打来。
我开了免提。
“陈远,你敢扣公司的设备?”
“我没扣。机器还在你们仓库。”
“那你拦什么?”
“拦你把三年前的原件按废铁处理。”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骂了一句。
“何成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了一眼何成。
何成的脸上一层汗。
“你可以问他。”
陈凯提高声音。
“何成!你想清楚,你那套房的首付款是谁给的!”
何成攥住旧手机。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我把电话挂了。
许珊让工作人员记录设备铭牌、封存状态和现场照片。
她没有替我下结论。
“这些只证明设备还在,不能直接证明事故原因。”
“按程序查。”
“检测和资料核对,需要时间。”
“我等。”
她看向我。
“但新设备测试不能无限期推迟。”
“换场地。”
“你有完整产线?”
“有一套研发验证线,还没对外展示。”
许珊把文件夹合上。
“符合场地条件,我们过去。”
当天下午,我回了立衡。
厂房门口没有大牌子。
四个字,贴在旧门框上。
陈凯说我看仓库,并不全是乱说。
这里前身就是仓库。
我推开门,一排工作灯亮着。
几名工程师围在总控柜前,听见声音,一起转过头。
“陈工,宏川那边把我们进厂权限停了。”
“明天的测试怎么办?”
我把文件袋放上桌。
“在这里做。”
有人看了看墙角还没拆开的设备箱。
“整线联调还差两轮。”
“今晚补。”
“你手能撑住?”
我把袖口挽上去,露出护腕。
“左手能用。”
测试准备到夜里。
扳手在地面上敲了几次。
润滑油的气味沾进衣袖。
我的右手夹不稳线束,试了两次,线头掉在桌上。
旁边的人伸手来接。
我没有再抢。
“你接线,我复核。”
凌晨,宋妍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桌上有已经凉透的饭。
地上摊着线路图。
每个人的工牌上,都印着立衡。
她走到我面前。
“你真在这里熬了三年?”
我没有抬头。
“有事说。”
“把那段录音删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
“何成跟你说了?”
“他说得不完整。”
“那你补。”
宋妍往旁边看了一眼。
几个人已经停下手里的活。
她压低声音。
“出去谈。”
“你当着十二个人让我替陈凯养孩子的时候,没觉得需要出去。”
她伸手抓住桌沿。
“陈远,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停机申请的复印件放在她面前。
“这张纸,你见过吗?”
她没有碰。
“见过吗?”
“那时候公司不能停!”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
“交付一拖,赔款谁出?三百多人的工资谁发?你只管写停机两个字,剩下的全是我扛!”
我看着她。
“所以你把我的停机申请,换成验收通过。”
“我没让机器伤你!”
“但你让所有人相信,是我自己签的。”
她张着嘴,几秒没说话。
总控柜响了一声。
联调完成。
屏幕上一排状态灯转成绿色。
宋妍转过头。
有人把测试用的标准阻挡件放上工位。
机械臂下压。
接触的一瞬,设备停住。
报警提示出现。
没有撞击。
没有拖拽。
宋妍往前走了一步。
我按下复位,抬头看她。
“明天你可以来。”
“陈凯也可以来。”
“你们用了十八个月的东西,到底是谁做的,当着客户再说一遍。”
她看了一眼设备,又看向我的右手。
最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陈凯果然来了。
他没有带工程师。
他带了一份盖着宏川公章的知识产权异议函。
许珊刚要宣布测试开始,他把文件拍在操作台上。
“这套设备,陈远没资格启动。”
【第五章】
陈凯把异议函递给许珊。
“宏川对这套设备的技术来源有异议。”
“争议没解决之前,你们采购,就是帮他侵占公司成果。”
许珊接过文件,没有让人立即开始。
陈凯转向镜头。
测试本来就要留完整视频。
他把自己的领带往下压了压。
“陈远三年前是宏川总工程师。”
“现在立衡的设备,和宏川旧设备功能相同。他靠什么证明不是从公司偷走的?”
我把控制台旁的资料箱拉过来。
“功能相同?”
“你承认了?”
“汽车都有四个轮子,不代表都是你造的。”
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陈凯拍住资料箱。
“少耍嘴皮子!”
我把他的手移开。
箱子里,按日期放着研发记录、采购凭证和各阶段测试报告。
许珊请现场的技术人员逐项核对。
我没有讲那些拗口的术语。
只把两张结构图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宏川旧设备,右边是立衡这套。”
“旧设备靠单一保护动作。”
“这套有独立复核。第一道没停,第二道也会拦。”
“设计记录、零件采购、现场测试,都能往前追。”
陈凯拿起一份报告。
“你自己公司的东西,自己盖章,算什么证据?”
我翻到下一页。
第三方测试机构的印章,压在日期上。
再往后,是独立采购合同。
最早的一份,距离现在两年多。
许珊问他:
“你们主张权利的具体技术点是哪项?”
陈凯抿住嘴。
“核心技术。”
“哪一项?”
“控制技术!”
现场技术人员把两份文件摆到他面前。
“请标出来。”
陈凯拿着笔,没有落下去。
他转头看何成。
何成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握在身前。
“你来说!”
何成走过来,翻开宏川自己的租赁验收记录。
“这套设备交付时,宏川签过技术边界确认。”
“承认是立衡独立设计。”
陈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到底站哪边?”
何成的嘴角抽了一下。
“站在我签过的文件这边。”
陈凯把他推开。
文件撒了一地。
许珊蹲下去捡起一页,站直。
“异议会留档。现有材料不足以中断本轮测试。”
陈凯还要说话,我已经走到控制台前。
“你不是说,我做的机器会伤人?”
“那就看完整。”
测试没有让我一次过。
第一轮,送料机构在连续运行中出现了偏移。
提示音响起。
机械臂停在半空。
陈凯立刻笑了。
“就这?”
“设备自己停了,你还不服?”
“停机也叫合格?”
许珊看向技术人员。
对方核对记录。
“保护动作有效。连续运行指标,需要调整后重测。”
我点头。
没有争。
我和同事打开外罩,查到定位件的装配误差。
螺母卡得紧,我右手一用力,指根就开始抖。
陈凯站在围栏外。
“修不动就别硬撑。”
“哥,你现在这副样子,真不适合站在这里。”
我松开工具,交给旁边的人。
“换定位件。”
“尺寸我复核。”
陈凯的笑没接下去。
两小时后,第二轮开始。
连续运行。
随机阻挡。
断讯保护。
恢复验证。
每一个项目完成,现场人员就在记录上签一行。
最后一项结束,许珊拿起话筒。
“立衡设备,本轮现场技术测试通过。”
厂房里有人长出一口气。
有人抬手抹了把脸。
我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湿透。
陈凯盯着屏幕。
“通过测试又怎么样?”
“你们拿得出钱量产吗?”
他打开手机,将一份催款通知转给我。
四百二十万。
还款期限,五天。
“宏川不续租,你拿什么还?”
宋妍这时才从门外进来。
她把一支笔放在桌上。
“技术你证明了。”
“现在证明你养得起这家公司。”
我看了看那份催款通知。
许珊没说话。
她的公司可以采购合格设备,但不会替任何人偿还旧贷款。
宋妍知道。
陈凯也知道。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会还。”
宋妍打开文件袋,拿出我昨天签过的离婚协议。
她在财产分割栏划了一道。
“那就拿这个换。”
“宏川的十八个点,还有共同那套房,归我。”
“你那家立衡和它的债,归你。”
她把笔往前推。
“你不是要一刀两断吗?”
【第六章】
宋妍没有立刻让我签。
她又添了一页。
双方不再就婚姻存续期间的相关争议追究责任。
我看完,把那一页抽出来。
“这一条删掉。”
她按住纸。
“已经闹到这一步,你还想怎么样?”
“财产归财产。”
“事故归事故。”
“你不能拿离婚,买掉我这只手。”
陈凯站在旁边。
“宋妍,把那条删了。”
宋妍转头看他。
他盯着我。
“他真以为一张停机申请,就能把所有事情都扣到我们头上。”
“让他查。”
我看了陈凯一眼。
他当年参与过什么,原始设备还没检测完。
他在赌。
宋妍也在赌。
他们要我手里的股份。
宏川马上要融资。
在他们摆给投资方的估值里,那十八个点值四千多万。
立衡的账面上,有贷款,有尚未完成交付的订单,也有不能马上变现的研发投入。
宋妍拿着计算器,按了很久。
“我还要共同账户里的余额。”
“可以。账户流水全部列清。”
“我不会替立衡承担债务。”
“公司债务按原有合同处理。你我之间怎么分,写明白。”
我把修改后的协议交给各自的法律顾问审核。
没有口头承诺。
没有空白签名。
宋妍签字时,笔尖划破了一点纸。
“陈远,你以后别回来找我。”
我签完自己的名字。
“你也一样。”
我们去提交离婚申请。
工作人员核对资料,告知后续手续和办理时间。
走出门时,宋妍忽然叫住我。
“你真的一点都不问?”
“问什么?”
她把手放在腹部。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站在台阶下。
“对事故调查有用,你就说。”
“对财产分割有用,你就写。”
“剩下的,我没空听。”
她伸手,想拉我的袖子。
我侧过身。
她的手落了空。
我回到立衡,财务把资金表给我。
账面可用资金二百六十万。
缺口一百六十万。
许珊的电话打进来。
“采购流程在继续。正式合同没签之前,我们不能提前付款。”
“我明白。”
“你是不是准备接那家资金方的条件?”
我看着桌上的报价单。
对方要立衡的控制权。
只给三天。
“没签。”
“你想清楚。”
我把报价单翻过来。
拿出另一份文件。
婚前那套房的抵押授信。
房子不大。
我爸留下的。
三年前第一次借款,我没舍得动它。
银行的人跟我核对用途时,我看着桌角那串旧钥匙。
“确定支用?”
“确定。”
“额度用下去,不能按时还款,抵押物会面临处置。”
“我知道。”
我在确认栏签了字。
右手握不住笔。
左手写出来的名字,比旧文件上慢。
下午,何成来了。
他把一张退款回单放在我面前。
三十万。
收款方是宏川公司。
“当年他们给我的钱,我退了。”
我扫了一眼。
“退钱不等于没做过。”
“我知道。”
他又拿出一份书面说明。
每一页都有签名和手印。
“替换文件是谁交代的,原件为什么在我这里,我都写了。”
我没有接。
“交给调查人员。”
何成点头。
转身时,他又停住。
“陈凯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让你改口?”
“让我回去开柜。”
我抬起头。
“哪个柜?”
“旧厂档案室。他说录音可以说是剪的,文件可以说是我伪造的。”
何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但那里面还有当年的生产调整记录。”
“有谁签字?”
他看着我。
“宋妍和陈凯,都签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
许珊发来一条消息。
原始设备检测有进展。
事故前,安全保护状态确实被人为改变过。
我站了起来。
何成又递来一张截图。
是陈凯刚发给他的。
今晚,把那只柜子处理干净。
【第七章】
我没有让何成自己回去。
截图和原始资料一起补交。
我们等到相关人员到场,才去旧厂。
陈凯堵在档案室门口。
他先看何成,再看我。
“你真把外人带进来了?”
何成的脚往后缩了一下。
我没拉他。
他站了几秒,又把脚收回来。
“我来配合核对档案。”
陈凯抬手就是一巴掌。
何成偏过头,嘴角磕到门框。
有人上前隔开。
陈凯还在骂。
“三十万拿得挺快,现在装什么好人!”
何成擦掉嘴角的血,指着门里的铁柜。
“第二层,蓝色封皮。”
“生产变更记录在里面。”
档案取出后,按要求清点、拍照、记录。
我站在旁边,看见熟悉的日期。
事故前一天。
变更理由是赶交付进度。
处理意见里,有陈凯签下的同意。
宋妍在复核栏,也签了名。
陈凯伸手想去拿,被拦住。
“那不代表我们知道会出事!”
没人接他这句话。
他又指着我。
“他是总工程师!他就没有责任?”
我把停机申请的复印件放到对应记录旁边。
“我发现异常,提出停机。”
“你们驳回,却给我一份复检完成的通知。”
“再把我的签名换到验收单上。”
陈凯的下颌绷着。
“谁证明是我们换的?”
何成开口。
“我。”
陈凯转头盯住他。
“你再说一遍。”
“你让我换页,宋妍让我按换过的版本归档。”
何成说得慢。
“我拿了钱,替你们做了。”
“我认我做过的。”
陈凯冲过去,手刚伸出去,又被拦下。
他踢倒旁边的纸箱。
文件滑了一地。
宋妍赶来时,鞋跟踩住一张清单。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先去拉陈凯。
“别说了。”
陈凯甩开她。
“你当初怎么说的?”
宋妍的手停住。
他指着那份停机申请。
“是你说,他就是想借停机要权!是你说,只要演示完,投资方签了字,他就只能认!”
宋妍的嘴唇一下失了血色。
“陈凯,你闭嘴。”
“现在让我闭嘴?”
他抬手指她。
“你把验收资料递给他的时候,不是还说都处理好了?”
宋妍往后退了一步。
门框抵住她的后背。
我没有再问。
记录人员让他们分别说明情况。
陈凯还在争。
宋妍低头看着那张签过字的纸,抬手想整理头发,手指却在耳边停了几次。
走出档案室时,我的衬衣贴在背上。
许珊在外面等。
她将技术核验阶段记录递给我。
“原始设计和现场实际状态不一致。”
“你的停机申请,也跟现存设备状态对应。”
我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没有一句好听的话。
只有检测内容、数据和结论范围。
我看了很久。
许珊问:
“手还疼?”
我把文件合起来。
“以前疼的时候,我都在想,是哪一步做错了。”
“现在呢?”
我把那份原始停机申请放进同一个袋子。
“现在能往前做了。”
傍晚,针对立衡的那份异议材料,被我们连同反证一起公开回应。
只公布能够核验的事实。
不替调查下结论。
不把婚姻丑事混进去。
许珊将完整测试视频和采购复核结果发给相关合作单位。
陈凯那段剪辑视频,留着。
下面新增了一条说明。
请以完整材料为准。
立衡的电话响了起来。
有人问设备。
有人问合作。
也有人只说一句:
“陈工,当年对不住。”
我没时间逐个回复。
租期已经到了。
我带着清点人员,再次走进宏川车间。
生产线全部停在安全位置。
电源隔离。
在制品移交。
每一项都有记录。
宋妍站在车间门口。
她看着工人拆下立衡的铭牌保护膜,忽然伸手挡住清点表。
“陈远,我们再谈谈。”
“谈续租?”
她点头。
我把表抽回来。
“期限过了。”
陈凯从后面冲出来。
“你今天敢拉走一台,我让你走不出这个厂!”
我看着他。
“先让你的人,把设备装车前偷换的东西交出来。”
他脚下一顿。
我拿起手机,点开清点人员刚传来的照片。
总控柜里,两块原本属于立衡的核心控制模块,不见了。
【第八章】
陈凯看了眼照片。
“设备用了十八个月,坏了换了,不正常?”
我没跟他争。
我把交付清单、维修记录和清点照片放到一起。
“换件记录在哪?”
“你问维护的人。”
“维护记录都在这里。”
宋妍伸手去接照片。
看清以后,她转头看陈凯。
“你动过设备?”
“我动自己厂里的东西,需要向他汇报?”
“那是租的!”
她这句话出口,陈凯的脸沉了。
我通知现场人员,先封存缺件的控制柜,其余设备按程序交接。
谁也不许强拆。
谁也不许抢。
陈凯堵住装卸口。
“你把整条线拿走,宏川明天就停产!”
我点头。
“所以回收通知提前送了。”
“你们有时间协商,有时间准备替代设备。”
“你用这些时间发视频、换档案、拆模块。”
陈凯一脚踢在装卸栏杆上。
铁架震得耳朵发麻。
许珊站在不远处,拿着宏川另一份交付计划。
“你们答应我们的交货,怎么安排?”
陈凯立刻转向她。
“只要你们帮忙劝他续租……”
“我们不替任何一方强迫续约。”
“那你们的订单也别想要了!”
许珊将文件合上。
“违约处理,按合同来。”
陈凯的嘴张着。
她已经转身去核对在制品清单。
何成带着仓管人员,从另一间库房找到了那两块模块。
还装在防静电袋里。
袋口贴着另一家设备公司的收件信息。
陈凯伸手去抢。
现场人员把东西移开。
我问他:
“准备寄给谁?”
“技术交流。”
“拿别人的设备拆下来交流?”
“陈远,你别给我扣帽子!”
我把照片和情况交给负责接收的人员。
没有再说一句。
当天最后一车离开宏川时,宋妍站在大门里。
她的手按着门柱。
“这条线走了,公司会出事。”
“那你去解决。”
“你也是创始人!”
我看了一眼大门。
门口那块公司介绍牌,三年前换过。
创始团队里没有我的名字。
总工程师那一栏,是陈凯。
我收回目光。
“你们删掉我的时候,没问过这句话。”
设备回到立衡,没立刻开机。
拆卸、运输、复位,都需要检查。
我们把每一台机器重新编号入库,逐项复测。
第一笔新采购合同签下来的那天,贷款也还清了。
财务把回单递给我。
“原设备贷款结清。”
“房子的抵押授信还在,后续要按期还。”
“知道。”
我把回单夹进账册。
没让人买酒。
先让财务把该发的工资发了。
车间里,工人手机接连响。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我摆手。
“拿自己挣的钱,不用看我。”
接下来,每一轮复测,我都在场。
那只右手夹不稳的线束,换了固定夹具。
需要双手施力的工序,重新配了工具。
年轻工程师递来新图纸,问我:
“为了照顾你的手,要改这么多?”
我把图纸推回去。
“不只照顾我的手。”
“人累了,会抖。干久了,会走神。”
“设备不能只在所有人永远不出错的时候才安全。”
他拿着图纸,站了一会儿。
回去把另一处操作台也改了。
离婚手续约定办理的日子到了。
宋妍比我早到。
她坐在等候区,手里捏着那份协议。
“陈凯不肯跟我来。”
我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她看着我的右手。
“你现在还复健吗?”
“有事说。”
她把协议往下压了压。
“你能不能先别办?”
我抬头。
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公司缺人。陈凯管不了,你回来,我可以把总经理的位置给你。”
“我有公司。”
“宏川是我们一起做起来的!”
“所以你更该记得,怎么把它做下去。”
窗口叫到我们的号码。
我站起来。
宋妍没动。
“陈远,只要你说一句不离……”
我把证件拿在手里。
“办手续。”
领完证,我走出大厅。
手机上,是年度设备创新奖评审秘书处的通知。
立衡的申报项目进入终评。
许珊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宏川的申报展板已经挂出去了。
陈凯站在展板前。
上面的设备照片,仍是我们刚收回的那条生产线。
【第九章】
我到终评现场时,陈凯正在给人介绍设备。
他的声音很大。
“这套核心技术,是宏川多年积累的成果。”
“目前已经实现规模化应用,下一轮融资完成,就会扩大产能。”
宋妍站在他旁边,脸上扑了粉,眼下仍有两道青影。
她先看见我。
手指一下攥住文件夹。
陈凯顺着她的视线转过来。
“你来干什么?”
我把参评证递给工作人员。
“终评。”
他看向我胸前的证件。
企业名称,立衡设备。
申报负责人,陈远。
陈凯嗤了一声。
“拿个参评资格,就觉得自己能获奖?”
“评完再说。”
我从他旁边走过。
他一把扣住我的左臂。
“你今天最好别乱说话。”
我低头看他的手。
“放开。”
他没动。
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请他松手。
陈凯把胳膊往后一甩。
“兄弟之间说两句话,你们紧张什么?”
我整理好袖口。
“你最好记住,今天有完整记录。”
终评开始后,评审组逐项核对设计来源、测试材料和应用情况。
轮到宏川,屏幕上放出的,是那条生产线的运行视频。
陈凯站上台,拿起话筒。
“我们的技术路线……”
评审人员打断他。
“请先说明设备权属和研发授权。”
陈凯停了一下。
“这是宏川投入使用的设备。”
“投入使用,不等于自主研发。”
屏幕切到租赁合同。
陈凯的手握紧了话筒。
他扭头看我。
“你把合同交过来了?”
我坐在台下,没有回答。
评审人员继续问:
“申报材料中,自主研发和完全自有两项,都是你们勾选的。”
“请提供对应材料。”
陈凯看向宋妍。
宋妍拿起文件夹,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她没有那份材料。
合同上写得清楚。
使用权。
租期。
技术边界。
我没有留过含糊的口子。
陈凯舔了下嘴唇。
“租赁只是财务安排,双方其实是联合开发。”
屏幕又切了一页。
宏川交付确认记录。
其中一项,明确承认立衡独立完成设计、集成及安全控制方案。
签名人,何成。
批准人,宋妍。
陈凯把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
“公司内部文件,不能这么机械理解。”
何成站起来。
他的嘴角还有那天留下的痕迹。
“我参与了签收,没有参与设计。”
陈凯指着他。
“你收过陈远的钱!”
何成取出退款回单。
“我收过的是你给我的三十万。”
会场里有椅子挪动。
宋妍猛地站起来。
“何成!”
何成没有坐下。
“当年的事情,我已经提交说明。今天这条设备,我只说我知道的。”
“设计图是立衡出的,部件是立衡采购,联调是陈远带人做的。”
“宏川只有使用权。”
陈凯把话筒砸在桌上。
音箱炸出一声刺响。
前排有人捂住耳朵。
他指着我,手臂发抖。
“没有宏川提供工厂,他拿什么试设备!”
“他借着我的地方做起来,现在转头来踩我!”
我起身,走到另一支话筒前。
“租金,你付。”
“设备,我造。”
“双方按合同合作,你得到了产能,我得到了收入。”
“没有谁养着谁。”
陈凯张口要骂。
我把最后一页签收记录放上展示台。
“你如果认为这条线是你研发的,就说出它第一次联调停机,停在哪一项。”
他不说话。
“你如果参与过设计,就说出为什么增加第二道独立保护。”
他的下颌抖了一下。
“你如果真是总工程师,就别只会站在别人的机器前面拍照。”
台下彻底没了杂音。
陈凯转身去抓宋妍的文件夹。
文件散出来。
几张催款函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机又响。
一次。
两次。
三次。
宋妍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那层粉也遮不住底下的白。
投资方通知,因核心申报信息失实,暂停后续交易,并启动合同约定的审查。
陈凯拿着手机,嘴里不断重复:
“不可能。”
“项目都谈好了。”
“你们不能这个时候撤!”
他举着手机,挤过两排座椅,冲到我面前。
“你跟他们说!”
他的手机几乎撞上我的下巴。
“你说设备还能租给宏川,说我们有授权!”
我把他的手推开。
“没有的事,我不说。”
“补一份就有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
“哥,你先救这个项目。股份我给你,总工程师的位置也还你。”
我看着他扣在袖口上的手。
“位置?”
“董事长也行!”
他说得急,唾沫溅在自己的领口上。
“你想叫什么都行。先把今天过了,我们回去谈。”
工作人员过来拉开他。
他挣了一下,鞋底蹭着地毯,没站稳。
宋妍伸手扶住他。
陈凯反手将她甩开。
“你不是说那份离婚协议能把他拴住吗?”
宋妍僵在原地。
“你说股份拿到手,宏川就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
会场里有人抬起头。
陈凯指着她手里的文件。
“你还说,那条线离开宏川就是一堆铁。他找不到客户,还不起贷款,最后一定会回来求你!”
宋妍的手指往里收。
文件夹的硬边陷进掌心。
我望向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过了几秒,又抬起来。
“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还得起钱?”
她的嘴唇抿住。
“还是没想到,我真会离婚?”
她往前挪了一步。
工作人员站在中间,她停了下来。
“陈远,我们出去说。”
“该说的,办手续那天已经说完了。”
评审组请宏川暂停答辩,到侧厅接受资料核验。
陈凯不肯走。
他转头看见屏幕上的合同,又指向台下。
“他以前就是个修机器的!”
“他的公司欠着钱,他房子都押出去了!你们凭什么觉得他比我强?”
我拿起立衡的答辩材料。
“下一项,该我们了。”
工作人员把陈凯带离过道。
他还在回头看。
宋妍弯腰捡地上的文件。
催款函。
异议函。
那份曾经用来压我的事故验收单。
她捡到最后一张时,手停了。
纸上的签名还是我的。
旁边的大屏幕上,展示的却是我真正签过的停机申请。
她将那张验收单折了一下。
没折齐。
又展开,重新折。
纸边在她手里擦出一连串响声。
我走上台,把答辩材料交给评审人员。
没有讲陈家。
没有讲婚姻。
第一张图,是设备最早的测试记录。
第二张,是试制失败后拆开的定位机构。
第三张,是车间里那套为单手操作重新设计的固定夹具。
评审人员问我:
“增加独立保护,会提高成本,也可能增加维护难度。你为什么坚持?”
我把麦克风往下调了调。
右手碰到支架,指尖没夹住,滑了下去。
我换左手握稳。
“因为故障一定会发生。”
“一个零件会坏,一次判断会错,一个人也可能被催着赶进度。”
“设备要给人留下一次停住的机会。”
台下有人低头记了一笔。
另一名评审翻到成本表。
“这部分研发支出,短期内收不回来。”
“会分摊到后续产品里。”
“如果订单不够呢?”
“先缩产能,不减保护。”
“这会影响你们的价格竞争。”
“那就让客户看测试结果,再决定要不要买。”
答辩结束后,我们接受了最后一轮现场演示。
这次操作的人不是我。
是立衡那名改过操作台的年轻工程师。
他把测试件放好,举手示意。
所有人退到标线外。
设备运行。
模拟异常出现。
机械臂停在规定位置。
技术人员核对时间,复测,再签字。
我站在围栏外,右手按着口袋里的护腕。
里面全是汗。
直到最后一项数据确认,我才松开手。
下午,评审结果公布。
宏川因申报材料与权属资料不符,被取消本次参评资格。
立衡的项目,获得年度设备创新奖。
念到公司名字时,我身后先响起一声吸气。
年轻工程师抓住椅背,想站起来,又回头看我。
“陈工,是我们。”
我点头。
“听见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身。
他们的工服没有换。
袖口有拆装设备留下的印子。
有人上台前还在用手掌搓那块油污。
我伸手拦了一下。
“走吧。”
奖杯交到我手里时,我用左手托住底座,右臂护着侧面。
摄影人员示意大家靠近。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人都进来。”
几个人挤到我身边。
快门响起。
台下,宋妍仍坐在原来的位置。
她面前的座位空了。
陈凯已经不在那里。
散场时,许珊把完整答辩视频发进了行业交流群。
我从楼梯下来,手机震个不停。
宋妍等在出口。
她看着我怀里的奖杯,又看向跟在后面的团队。
“能给我五分钟吗?”
我把奖杯交给同事。
“你们先去装测试设备,我马上过来。”
宋妍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半步。
“陈远,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租厂房,连桌子都没有?”
“有事说。”
她停住。
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一圈。
“我们重新开始,行吗?”
我没接话。
她把声音压低。
“我跟陈凯断了。公司的事,我也可以重新安排。”
“你想要多少股份,都能谈。”
我看着她。
“你准备拿谁的股份给我?”
她的手顿了一下。
“我手里的。”
“那你今天来,是谈复婚,还是想把设备再放回宏川?”
她张了张嘴。
走廊尽头,运输车的倒车提示音响了起来。
一声接一声。
宋妍终于说:
“没有那条线,公司撑不下去。”
我点头。
“你该去找设备供应商。”
“他们都要先付款!”
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住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抓住我的袖子。
“陈远,我知道我错了。”
我看着那几根抓紧布料的手指。
“你去医院接我的那天,我问过你,停机申请为什么没执行。”
她的手开始抖。
“你说什么,记得吗?”
她不说话。
“你说,我疼糊涂了,记错了。”
“后来每一次复健,我疼得抓不住器械,你都说,让我别再想那张申请。”
她松开了袖子。
“我当时只是……”
“你怕公司赔钱。”
我把袖口拉平。
“你怕承认文件换过,怕承认你知道设备不能开。”
“所以你让我觉得,这只手是我自己害的。”
宋妍往后退了半步。
她想靠住墙,肩膀却撞到突出的门框。
闷响传来。
“我可以赔。”
“按该走的程序赔。”
“我不是说那个……”
“我说的就是那个。”
她蹲了下去。
文件夹落在脚边。
眼泪砸在塑料封皮上,她抬手去擦,擦出一片水痕。
“七年,你真的不要了?”
我没有蹲下。
“离婚证,你也领了。”
她抬起头。
“你是不是要恨我一辈子?”
我看了一眼门外。
我的同事正护着那只奖杯,腾不出手关车门。
“宋妍。”
“我连恨你,都嫌浪费时间。”
我走过去,替同事把车门拉上。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凯从侧门冲了出来。
他没再喊那些职位。
也没再说股份。
他挡在车前,伸手抓住门把。
“哥,别走。”
他的声音劈了。
“调查那边让我明天过去。”
我转过身。
陈凯盯着我的右手,膝盖往下弯。
“你帮我说一句。”
“就说当年的事,你不追究了。”
【第十章】
陈凯跪下时,车钥匙从掌心掉了出来。
砸在台阶边。
他没去捡。
“我把钱退你。”
“你治手花了多少,我全给。”
我站在车门旁。
三年前,我做完第二次手术,想申请一笔长期复健费用。
财务让我找陈凯签字。
他拿着那张单子问过我,手都这样了,还治什么。
现在,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卡掉了两张。
他一张张捡起来,往我手里塞。
“这里面有钱。”
“先拿着。”
我把手收回去。
“交给该接收的人。”
“我不是故意要伤你!”
他膝盖往前挪了一点。
“就是想赶完那批货。我不知道会把你的手……”
他说不下去了。
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
那三根手指仍弯着。
我没有往袖子里藏。
“你不知道会伤我。”
“但出事以后,你知道。”
陈凯的下巴发抖。
“你看着我签过的停机申请。”
“看着我被推进手术室。”
“再拿着换过的验收单,告诉所有人,是我自己犯错。”
他低下头。
我继续问:
“刚才你在台上说,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你也不知道?”
陈凯的肩膀缩了起来。
他把卡往钱包里塞,没塞进去。
又抽出来,重新塞。
“宋妍让我那么说的。”
宋妍站在台阶上。
听见这句话,她走下来。
高跟鞋停在陈凯身边。
“录音里的声音是谁?”
陈凯抬头。
“你现在还想推给我?”
“我做过的,我认。”
宋妍看向我,眼睛下方的妆已经被擦掉。
“我会去补充说明。”
陈凯伸手抓她。
“你疯了?”
她将胳膊抽出来。
“你让我认孩子的时候,跟我说什么?”
陈凯的手停住。
“你说陈远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公司。”
“你说只要我开口,他连十八个点都能交出来。”
她把包带从他手里扯回去。
“现在,你自己求他。”
陈凯转头看我。
嘴唇动了几次。
“哥。”
他只剩这一声。
我拉开车门。
他往前扑,手按在门边。
“你就看在一家人的份上!”
我停住。
“那天会议室里,你让我替你养孩子。”
“十二个人坐在那里,你笑得最大声。”
陈凯的手指往下滑。
“那时候,你记不记得我是你哥?”
他的手落了下去。
我关上车门。
隔着玻璃,他仍跪在原处。
有人过来扶他。
他试着站起,腿没撑住,又坐到了台阶上。
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不该这样。”
车开出去时,我没有再看。
回到立衡,奖杯放在会议室桌上。
大家围着拍了照片,又去车间卸设备。
许珊拿着验收文件进来。
“新合同的第一笔预付款,已经走完审批。”
财务核对到账信息。
手机提示音响起时,几个人一起看向我。
我拿过排产表。
“先排交付。”
“新增订单不抢工期。”
年轻工程师点头,拿笔记下。
有人提议,把奖杯放到厂门口的展示柜。
我拿起来,试着递给他。
右手指根一抽。
底座歪了一下。
他伸手托住。
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我看着那只没有握稳的手,没说话。
他把奖杯接过去。
“陈工,放哪儿?”
“会议室。”
“跟测试记录放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宏川的人陆续联系过来。
有人问能不能继续做供应商。
有人来应聘。
也有人替宋妍带话,说公司准备出售部分设备偿债,希望我去看看。
我让对方把资产清单发给采购。
能用的,按市场价格评估。
权属不清的,不碰。
有人压低声音。
“陈总,毕竟你弟弟……”
我抬头。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按流程来。”
那批旧设备里,有几台是我亲手选的。
现场评估时,我走到其中一台旁边,摸到外壳上那道划痕。
当年搬进厂房,门不够宽。
我和工人把门框拆了半边,仍蹭掉一块漆。
采购问:
“这台还要吗?”
我打开检修口,核对使用记录。
“精度不够我们的要求。”
“那就不收?”
“不收。”
他在清单上画掉一行。
笔尖划过纸面。
我把检修口关好,继续往前走。
经过原来的总经理办公室时,门开着。
宋妍在里面整理文件。
墙上的融资效果图已经拆掉。
桌面摆着一摞待核对的债务材料。
她听见脚步,抬起头。
“陈远。”
我停在门外。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绒布盒。
打开。
里面是我的婚戒。
“陈凯那只酒杯,我后来拿回去了。”
我看了一眼。
“你处理。”
“这是你的。”
“我已经不要了。”
她的手停在盒盖上。
没有再劝。
我准备走,她又开口。
“我把完整情况交了。”
“包括当年的文件,后面的舆论,还有我让何成写声明的事。”
我点头。
“如实说。”
“你就没有别的话?”
我看着她桌边那份供应商欠款表。
“工人的工资,别拖。”
她低下头。
盒盖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月底,我收到有关人员的通知,去补充核对事故资料和损失凭证。
走进等候区,我又看见陈凯。
他穿着一件皱掉的外套。
领口没有整理。
看见我,他站起来,手扶着椅背。
“哥,你帮我求个情。”
我没有坐到他旁边。
“把事实说清楚。”
“我说了!”
他的声音抬起来,又压下去。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签一张纸,就一张……”
工作人员过来,叫他的名字。
陈凯抓着椅背不松手。
指节一块块发白。
他还在看我。
我把带来的材料交到接收窗口。
住院记录。
手术记录。
康复费用。
误工凭证。
那张停机申请的原件,已经依法留存。
我手里只留了一份复印件。
接收人员核对完,问我还有没有补充。
我拿出最后一页。
是我的书面陈述。
没有写一家人。
也没有写原谅。
我确认了内容,左手签下名字。
回到立衡时,第一批新订单正在做出厂测试。
车间里划好了隔离线。
每台设备前,都放着完整的检查记录。
许珊带人过来验收。
她站在总控柜旁,看着新装的操作夹具。
“这里改过了?”
年轻工程师拿起测试件。
“原来两只手才能固定,现在一只手也能完成。”
“会不会慢?”
“单次多两秒,但不用伸进危险位置找角度。”
许珊上手试了一次。
夹具扣紧。
她点头,在记录上签字。
我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年轻人检查签名、收好表格。
他突然转过头。
“陈工,这次你来启动。”
有人把控制台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我走过去。
掌心贴在台面上。
金属有些凉。
三根弯着的手指没有伸直。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拇指按住确认键。
“防护检查。”
“完成。”
“区域清空。”
“完成。”
“记录留存。”
“已经开始。”
我看向隔离线外。
所有人都站好了。
没有人催。
也没有人伸手替我按。
我压下启动键。
设备运行起来。
新加工的零件沿输送带往前移动,在定位夹具里停稳。
机械臂落下。
压装完成。
屏幕上跳出第一件合格记录。
年轻工程师伸出手,想跟我击掌,看见我的右手,又把手停在半空。
我抬起左手,拍了上去。
啪的一声。
车间里有人跟着鼓掌。
许珊拿起相机。
“陈总,看这边。”
我没有把右手收回口袋。
它就放在控制台上。
镜头亮起前,我伸出左手,把身边几个人又往中间拉了拉。
“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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