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四下午五点半,孙建宏敲响了我的工位隔板。
他手里捏着几张身份证复印件,笑得满脸横肉堆在一起,拍了拍我的肩膀。
陈放,帮个忙。明天大客户赵总团队去海口考察,航司商务舱没放公对公额度,公司财务审批流卡在总监那里了。你先拿个人信用卡垫一下,六张商务舱,总共六万一千八。
我抬头看他:孙哥,公司差旅规定,超过五千必须走企业账户预付,个人垫付需要部门主管签字的特批单。
孙建宏啧了一声,拉长了脸,语气里带上几分不耐烦:你这人怎么轴呢?赵总是咱们部门今年的命根子!要是耽误了行程,几千万的合同吹了,你担得起责任吗?周主管刚才在走廊亲口跟我交代了,特批单周一补,发票一开立马给你走加急报销,下周二钱就能打你卡上。都是一个部门的兄弟,我还能坑你这点钱?
他把复印件往我桌上一拍,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看着桌上的名单,心里清楚孙建宏是部门主管周伟的表弟,平日里在部门仗着销冠的名头横着走,谁也不敢得罪。
行,孙哥,我订。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在民航官网上操作。
输信息,选座,绑卡,扣款。
六万一千八百元,一分不差,扣款短信发来时,孙建宏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拿起手机拍了下我的出票成功界面,丢下一句谢了兄弟,扭头就走。
第二天周五,早晨九点。
我带着报销垫付确认单去销售一部找孙建宏签字。
工位是空的,桌上干干净净,电脑屏幕甚至盖了防尘布。
我打他电话,提示已关机。
微信发了三条,红点挂在那里,石沉大海。
我走到主管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周伟正在泡茶,紫砂壶热气腾腾,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什么事?
周主管,孙建宏今天没来,电话也关机。昨天他让我垫付了六万一千八的机票钱,说是您口头批的,让我今天找他补特批单。
周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小口,才抬起头看我。
他皱着眉头,一脸纳闷:小陈,你胡说什么呢?建宏昨天下午就交了年假申请,带家里人去三亚度假了,下周五才回来。
我愣了一下:那赵总团队去海口的考察?
周伟嗤笑出声:什么赵总?赵总那边的考察早就改签到下周日了,建宏跟我汇报过。再说了,公司差旅制度白纸黑字写着,个人垫资超过五千一律不予承认,谁让你私自垫钱的?有我的签字特批吗?
没有。我看着周伟的眼睛,声音平稳,孙建宏说是您亲口说的。
周伟脸色一沉,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几滴在红木桌上。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谁主张谁举证,你拿得出特批单,财务就给你报;拿不出,那就是你和建宏的私下资金往来,跟公司没有半毛钱关系。年轻人做事不带脑子,跑我这里来要钱?出去!
办公室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站在走廊里,甚至能听到里面周伟不屑的冷哼:一个破打杂的,还想拿捏销冠。
我走回工位,坐在椅子上,花了三秒钟理清了整件事。
孙建宏拿了六张机票,带的根本不是客户,而是他一家老小。
他借着公事的名头骗我垫钱,然后请年假玩消失,周伟在背后给他打掩护。
等一周后他度假回来,机票早坐完了,死无对证。
到时候他们一句私下借款,或者干脆推诿扯皮,这六万块钱就成了烂账。
我连劳动仲裁都告不赢公司,只能去法院起诉孙建宏民间借贷,耗上大半年,还不一定能执行到位。
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民航客户端。
六张机票,全是我拿个人身份证账号绑卡购买的。
乘机人那一栏,整整齐齐挂着孙建宏、他老婆、他爸妈、还有他岳父岳母的名字。
距离起飞还有三个半小时。
我动了动手指,找到订单,点击退票。
全额退款需要扣除百分之五的手续费,三千多块。
但我选的是全价商务舱,拥有起飞前两小时无损改退的高级权益。
界面弹出一行绿色小字:退票成功,退款六万一千八百元将在一个工作日内原路退回您的支付账户。
我关掉软件,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接着打开周报模板,开始敲字。
一点没慌。
【第二章】
十点四十分,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我的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屏幕亮得刺眼。
来电显示:孙建宏。
我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洗干净,擦干手,任由手机响了足足四十秒,才滑下接听键。
刚放到耳边,听筒里就炸出一声尖叫,背景杂音极度喧闹,伴随着老人的咒骂和小孩的哭闹。
陈放!你他妈干了什么?!
孙建宏的声音变了调,喉咙里发出扯破风箱般的嘶吼。
我在机场值机柜台!地勤说票被取消了!六张票全退了!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无波:孙哥,你不是手机关机在休年假吗?怎么跑到机场去了?
关你屁事!孙建宏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周围传来柜台工作人员劝阻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赵总和他的专家团全在贵宾厅等着呢!柜台说订单被购票人主动退款!你赶紧给我买回来!立刻!马上!
我笑了笑:孙哥,你记性不太好。周主管刚才在办公室亲口告诉我,赵总的考察改到下周日了,而且公司不认这笔垫资。既然赵总没去,这票留着不是浪费吗?
陈放!孙建宏急火攻心,声音都在抖,你别跟我装傻!你现在立刻重新下单,把票出出来!要是耽误了登机,合同黄了,公司把你剥皮抽筋都赔不起!
我也想买啊,我淡淡地说,但我信用卡额度刷爆了,手头没钱。孙哥,周主管说了,这是咱们私下往来。这样吧,你把六万一千八微信转给我,钱一到账,我用借记卡重新给你出票。
放屁!我现在在排队,我上哪儿给你转大额?!孙建宏歇斯底里,你先找朋友借!先垫上!到了海口我双倍给你!
滴的一声,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接着把手机调成静音。
两秒钟后,屏幕开始疯狂跳动。
未接来电:孙建宏(12通)。
未接来电:周伟(8通)。
微信界面,孙建宏发了三十多条语音,每一条都是红色的六十秒大长条。
我点开最后一条,孙建宏近乎破音的声音从喇叭里喷出来:
陈放!你疯了吧!柜台说票不存在了!客户全在候机厅!你信不信我回去弄死你!
我动了动手指,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六万到账,票立刻补。
发完这句,我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办公室大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周伟满头大汗地从走廊冲了进来,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领带扯得歪七扭八。
他手里攥着正在通话的手机,指着我的鼻子大吼:陈放!你给我滚进办公室来!
整个大办公区的几十号同事齐刷刷抬起头,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拿着手机和笔记本,不慌不忙地跟在周伟身后走进了主管办公室。
门刚关上,周伟手里的文件夹就狠狠砸在桌上。
文件散落一地。
陈放,你长本事了啊!周伟眼珠子通红,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子,建宏在机场值机,你把票退了?!你知不知道那是赵总!那是海口项目的总负责人!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有多大!
我看着地上的文件,面无表情:周主管,半小时前,您在这张桌子后面明确告诉我三点。
第一,赵总改签下周日,今天没有出差安排。
第二,建宏休年假去度假,去向不明。
第三,公司差旅不承认个人垫资,没有特批单不给报销。
我抬起头,直视周伟充血的眼睛:我手里只有六万块钱的个人额度,既然没出差,公司又不认,我把个人购买的机票退了止损,哪里做错了?
【第三章】
周伟被我堵得气息一滞,胸口剧烈起伏。
他指着我的手指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你……你少跟我咬文嚼字!
周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倒在一边。
我当时那是常规问话!建宏带客户走的是特快通道,有些手续必须等合同签完回来补!你懂不懂什么叫大局观?你退票经过谁同意了?
票是我掏钱买的,退票自然不需要别人同意。我说。
那是公事!周伟咆哮起来,现在客户被拦在安检外面,建宏在柜台快跟地勤打起来了!赵总刚才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分管薛总那里!薛总限我们半小时内把事情解决!
周伟掏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递到我眼前:我现在命令你,立刻用你的手机买回最近一班飞海口的商务舱!六张!不够的差价回头算!
我扫了一眼他的手机,没接。
周主管,刚才孙建宏也让我垫。我说得很清楚,我没钱了。您要是真急,您自己账户里扣钱,用航司官方软件买,或者您用部门公务卡直接刷。
放肆!周伟气得一脚踹在办公桌腿上,部门公务卡在财务总监手里,提额要走流程!我要是能立刻刷出来,我还找你废话?!
那您转我六万,我替您买。我说。
周伟动作瞬间僵住。
他眼睛转了两圈,避开了我的视线,收回了手机:我手头流动资金刚买了理财,取不出来。你先从网贷借一下,利息部门给你报!
听到这话,我都想笑出声来。
让我借网贷垫公款?
真当我是刚出校门的愣头青,任由他们捏扁搓圆?
对不起周主管,征信重要,网贷我碰不了。我说完,转身就要拉门出去。
站住!周伟冲上来一把抓住房门把手,死死按住,眼神凶狠,陈放,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扇门,不把票搞定,我保证你在公司待不过今天!我不光开除你,我还要在行业背调里写死你!让你在这个圈子里连一份保安的工作都找不着!
我看着他挡在门前的手,嘴角勾了勾。
周主管,您别吓唬我。开除我,需要劳动仲裁委员会的盖章文件。至于行业背调,您还是先想想怎么跟薛总解释赵总的事情吧。
话音刚落,大办公区忽然传来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接着,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公司两百人的业务大群里,弹出了孙建宏发的一长串文字,还配了九张图。
图上是他站在机场值机柜台前,满脸憔悴焦急的照片,还有几张模糊的背景,隐约能看到几个中年人坐在候机厅的长椅上。
文字写得声泪俱下:
向各位领导和同事汇报,销售一部陈放,因个人私怨,故意在系统内恶意取消大客户赵总团队的商务舱机票!导致赵总一行被扣在安检外,海口八千万重大项目面临流产!该员工甚至索要巨额好处费才肯放行!性质极其恶劣!请求公司严肃处理,开除陈放,追究法律责任!
群里瞬间死寂。
紧接着,周伟的死党、几个销售老油条立刻开始跟帖排队:
这种害群之马必须开除!
太恶劣了!为了私利置公司利益于不顾!
建议法务直接报警!
周伟看着群消息,脸上露出了残忍的冷笑,他扬了扬下巴,看着我:看到了吗?陈放,现在不是六万块钱的事了。八千万的项目毁在你手里,你这辈子都得背着这笔债。
我没理他,只是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大群的输入框。
打字?
不需要。
我把昨天孙建宏找我垫资的完整录音、微信聊天记录截图、退款原路返回的银行流水、以及最关键的六张机票乘机人名单高清大图,打包成一个压缩包,直接扔进了两百人的大群里。
配文只有一句话:
请教各位领导,八千万的大客户赵总团队,原来叫孙建国、马玉珍、孙建宏、刘晓丽、刘宝山、王凤琴啊?孙哥,令尊令堂什么时候改姓赵了?
【第四章】
整整三分钟,整个业务大群没有任何一条新消息。
刚才还在疯狂跟帖叫嚣着开除法务报警的几个老油条,全部没了动静。
办公室门外的大办公区,安静得落针可闻,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和倒抽冷气声。
孙建国,孙建宏的亲爹。
马玉珍,孙建宏的亲妈。
刘宝山和王凤琴,是他岳父岳母。
刘晓丽,是他老婆。
六个乘机人名单整整齐齐,身份证号一清二楚,没有一个是所谓的赵总团队。
更致命的是,我附带的那段录音里,周伟清清楚楚的声音在大群里公放:
建宏昨天下午就交了年假申请,带家里人去三亚度假了……公司差旅不承认个人垫资,没有特批单不给报销……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出去!
周伟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件,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办公桌上。
你……你录音了?!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周主管,职场防身,基本常识。我收起手机,看着他。
你疯了!你彻底疯了!周伟猛地扑过来想抢我的手机,被我侧身避开,他扑了个空,撞在文件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在群里撤回不了文件,整个人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陈放!你把这种东西发大群里,你是不想活了吗?!赶紧撤回!马上撤回!
超过两分钟了,撤不回了。我淡淡地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人事总监和财务总监沉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分管副总裁薛总的秘书。
秘书看都没看周伟一眼,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陈放,薛总让你去顶楼第一会议室。
周伟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转筋,急忙上前一步:李秘书,这是误会,是陈放他私自……
闭嘴吧周伟。李秘书冷冷地打断他,薛总现在在候机厅给赵总赔罪。赵总今天确实在机场,但他根本不是坐上午十一点的航班,他是下午两点的飞机!
李秘书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大群消息:孙建宏在候机厅偶遇了赵总,自作聪明跑去跟赵总套近乎,吹嘘自己订了上午的商务舱要带赵总提前走,结果柜台一查查无此票,赵总当场被地勤拦下盘问是不是冒用身份!
什么?!周伟整个人瘫软下去,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我心中冷笑。
原来如此。
赵总原本就是下午的票,孙建宏骗我的六万块钱订上午的票,根本就是给他全家去三亚旅游用的!
结果他在机场碰到了赵总,为了在领导和客户面前装大头蒜,谎称自己升舱给赵总换了上午的票,想在赵总面前邀功。
没想到票被我退了,戏演砸了,直接变成了诈骗现场!
走吧,陈放。李秘书侧开身子。
我迈过瘫在地上的周伟,大步走出办公室。
大办公区里,几十名同事的目光从刚才的怀疑、看戏,全变成了敬畏和震惊。
我整理了一下领带,直接按下了通往顶楼的电梯。
【第五章】
顶楼第一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屏幕上正连线着机场贵宾厅的高清视频。
画面里,一个面色威严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真皮沙发上,脸色阴沉如铁,正是分管销售的副总裁薛总。
而在薛总对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色夹克的老者,手里捏着紫砂茶杯,一言不发。
那是真正的赵总,百亿级能源集团的海口项目负责人。
在他们旁边,孙建宏一家老小六口人缩在候机厅的角落里,行李箱堆了一地。
孙建宏满头大汗,手里攥着登机牌的废纸,正对着赵总和薛总弯腰鞠躬,嘴里不停地解释着什么,声音抖得像筛糠。
我走进会议室,在长桌末端坐下。
财务总监张姐和法务总监陆明轩坐在我对面,桌上摊开着我刚才发在大群里的所有资料。
陈放,坐。
大屏幕里,薛总抬起头,目光透过摄像头落在我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打开笔记本,拿出打印好的流水清单和民航系统的电子退票日志,推到会议室正中央的高清扫描仪下。
薛总,各位领导,事情经过很简单。
我调出时间线,一条一条平铺直叙:
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八分,孙建宏以赵总海口项目加急出差为由,要求我垫付六张商务舱机票,金额六万一千八百元,承诺周五补齐周主管的签字特批单并走加急报销。
今天早晨九点,孙建宏失联,电话关机。
九点十分,我向直属主管周伟核实。周主管明确告知我三点:赵总行程改期、孙建宏休年假带家人出游、以及公司绝不认可任何未经审批的个人垫资。
我指了指屏幕上的退票时间戳:
九点二十五分,在确认该行程并非公务、且公司无任何报销保障的情况下,我作为购票人,行使消费者合法权益,对个人名下的六张未出机票进行了原路全额退款。
十点四十分,孙建宏在群内对我进行人身攻击、造谣诽谤,声称我私吞公款、破坏重大项目并索要好处费。
以上陈述,全部有录音、系统日志、微信记录及银行回单为证,原始文件已移交法务部陆总监。
我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财务总监张姐冷哼了一声,狠狠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好一个孙建宏!好一个周伟!
张姐转头看向屏幕里的薛总:薛总,财务部上个月就发现销售一部的差旅费异常偏高,多次出现临时加急、事后补单的情况。原来他们是把公司的公务渠道当成了自家的免费旅行社!甚至还把黑手伸向了基层员工的个人积蓄!
法务总监陆明轩推了推眼镜,眼神冰冷:
孙建宏在公司两百人大群公然捏造事实、诽谤同事,损害他人名誉,已经构成民事侵权。同时,虚构出差事由骗取同事垫付个人家庭开销,如果这笔钱最后通过周伟签字报销成功,那就涉嫌职务侵占罪!
屏幕那头,赵总缓缓放下了茶杯。
瓷器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薛老弟,赵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你们公司的业务员,带着全家老小去三亚度假,拿着退掉的废票跑到我面前,说专门为了我的行程自掏腰包升了舱。
赵总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旁边抖如筛糠的孙建宏:
我还纳闷呢,我老赵什么时候需要一个销售业务员自费帮我买机票了?搞了半天,是拿我当幌子,坑自家新人的钱,还想在我面前立牌坊!
老赵,这事是我管教无方。薛总脸色极其难看,当场站起身,对着赵总微微欠身,海口的项目,我亲自带队跟进。至于这两个败类,我今天一定给你,也给全公司一个交代。
薛总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屏幕:
李秘书!叫周伟滚上来!让机场安保把孙建宏给我扣住,退了所有行李,直接带回公司!
【第六章】
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伟几乎是被两个保安架进来的。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西装衬衫全湿透了,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刚进门,他就扑通一声跪倒在长桌前,哭嚎起来:
薛总!薛总我错了!我一时糊涂啊!是建宏跟我说,赵总那边关系难走,他想自费带家里人顺便去海口给赵总打前站,我真不知道他坑了陈放的钱啊!
屏幕里,薛总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张姐把一叠厚厚的报销凭证直接甩在周伟脸上。
纸页哗啦啦散落,砸得周伟瑟瑟发抖。
一时糊涂?张姐厉声质问,过去半年里,周伟你经手特批的非标准差旅报销一共有十四笔,总金额四十八万!其中有八笔的发票连行程单都没有,全是孙建宏拿假发票套现!那些钱打进孙建宏账户后,当天就有大额资金转进你老婆的银行卡!你当财务部都是瞎子吗?!
周伟听到这话,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浑身剧烈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大门再次被推开。
孙建宏被两名身材高大的机场特警和公司保安架了进来。
他身上的名牌衬衫在撕扯中掉了两颗扣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几道不知道谁抓出来的红印子。
身后,他老婆刘晓丽和几个老人正在走廊里哭天抢地,被保安全部拦在玻璃门外。
陈放!孙建宏一进门,看见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的我,眼里的凶光瞬间爆开。
他猛地挣脱保安,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你这个小畜生!你敢阴我!你在群里发那些东西,你让我全家在机场被当成诈骗犯抓起来!六万块钱而已,老子下周就还你!你毁了我!你毁了我全家!
我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癫。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大厅里炸响。
出手的不是我,也不是保安,而是从屏幕那头赶回来的分管副总薛总。
薛总风尘仆仆,大衣都没脱,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直接把孙建宏抽得嘴角开裂,踉跄着撞在会议桌角上。
混账东西!薛总指着孙建宏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到了现在你还不知悔改!六万块而已?那是人家陈放辛苦攒的工资!你拿着公司的名义招摇撞骗,在赵总面前丢尽了公司的脸!你还有脸在这里叫唤?!
孙建宏捂着肿胀的半边脸,被打懵了。
他看着满屋子神色冰冷的领导,又看了看旁边跪在地上烂泥一样的周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薛总……孙建宏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薛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销冠啊!去年海口项目的框架协议是我签下来的!公司不能没有我啊!
不能没有你?
会议室门口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赵总背着手,带着法务和助理,大步走了进来。
老人的眼神锐利如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孙建宏:
孙建宏,你是不是以为,去年那个框架协议,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签的?
【第七章】
孙建宏猛地抬起头,眼神呆滞地看着赵总。
赵总冷笑一声,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份泛黄的项目初审报告,扔在孙建宏面前。
去年海口能源基地的配套系统,整个行业只有你们公司拿出了最合理的分布式架构方案。那份长达两百页的技术标书,每一个参数都切中我们的痛点!
赵总指着标书扉页上的副署名,声音如雷贯耳:
标书主笔人是技术部的小徐,跟单支持人员是陈放!从头到尾,跟你孙建宏有一毛钱关系吗?你不过就是个负责在宴席上端茶倒水、递合同签字的业务员!
孙建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疯狂颤抖,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水杯。
去年整整三个月,我在技术部连续通宵了二十二天,核对了海口基地所有的气候数据和电网参数。
项目拿下的那天,孙建宏在庆功宴上喝得满面红风,把所有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拿走了三十万的业务奖金。
而我,只得到了周伟在周会上一句轻飘飘的辛苦了,连奖金池的零头都没摸到。
孙建宏以为我不知道。
周伟以为我是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软柿子。
他们不知道的是,赵总当年看标书时,专门让人核实过所有数据的出处,对标书附录里每一个手绘拓扑图的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
陈放。赵总转过身,看向我,脸上的冰霜退去,露出温和的目光,去年标书里关于雷暴天气电极保护的补充方案,是你写的吧?
是我写的,赵总。我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当时查了海口近三十年的气象资料,做了冗余设计。
赵总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薛总:
薛老弟,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海口二期八千万的项目,如果继续让这种品行败坏的蛀虫经手,我们立刻终止合作,转投你们的竞品。但如果这个项目的商务和技术全权交给陈放负责,我今天下午就可以在你们顶楼签预付款协议。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八千万的大单,指名道姓交给我一个入职不到两年的新人!
周伟瘫在地上,听到这句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孙建宏则是猛地抬起头,眼眶充血,死死地盯着我,里面满是不甘、嫉妒和悔恨。
他机关算尽,想用六万块钱白嫖全家出游,还想顺手毁了我。
却没想到,这一脚踢在了钢板上,直接把自己的前途踢进了火葬场。
陆总监。薛总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在。法务总监陆明轩站直身子。
报警。涉案金额四十八万,职务侵占,敲诈勒索,商业诽谤,一条都不许漏!通知法务团队,启动民事诉讼,追讨所有非法所得,申请财产保全!
是!
孙建宏听到报警两个字,整个人彻底疯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薛总的脚边,拼命磕头:
薛总!不要报警!我退钱!我把我所有的钱都退出来!我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要是坐牢,我这辈子就毁了啊!
保安上前一步,直接反剪住他的双手,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孙建宏动弹不得,只能把脸贴在冰凉的地毯上,痛哭流涕,涕泪横流。
门外,他老婆刘晓丽听到里面喊报警,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走廊里乱成一团。
【第八章】
周五下午两点半。
警车停在公司大楼楼下,蓝红交替的警灯在烈日下闪烁。
在全公司数百名员工的注视下,孙建宏和周伟被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押出了大厦。
孙建宏手上搭着一件外套,遮住了反铐的双手。
他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连路都走不稳,全靠身旁的警察架着。
路过销售一部工位时,他微微抬起头,隔着人群看向我。
那双曾经不可一世、充满傲慢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无尽的恐惧、绝望和空洞。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电话里吼着要把我剥皮抽筋,扬言要在行业里封杀我。
现在,等待他的是三年以上的牢狱之灾,以及全行业通报的臭名。
周伟跟在他身后,整个人面如死灰,喃喃自语,裤腿甚至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骚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围观的同事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浪潮:
活该!这两个吸血鬼在部门里横行霸道多久了!
平时连打印纸都要占便宜,这次居然敢吞六万机票钱!
听说涉案四十多万呢,这下铁窗泪了!
多亏了陈放硬气,要是换做别人,说不定真被他们坑死了!
人群中,之前在群里跟着周伟摇旗呐喊、叫嚣着开除我的几个老油条,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面色惨白,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生怕被我看到。
我神色平静地收回目光,回到工位上。
手机响了一声。
银行短信提醒:
您尾号7892的账户入账人民币61800.00元,当前余额72450.12元。[民航客运]
六万一千八百元,一分不少,全部退回。
接着,公司全员邮件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集团总裁办:
关于销售一部周伟、孙建宏严重违纪违法的处理通报及组织架构调整决定。
邮件内容极度精炼:
周伟、孙建宏因涉嫌职务侵占、敲诈勒索,已被公安机关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公司予以开除处分,永不录用,并保留追究全部民事赔偿的权利。
即日起,撤销周伟销售一部主管职务。
任命陈放为重大项目部高级商务总监,全权统筹海口能源基地八千万级二期项目,直接向分管副总裁薛总汇报。
全公司再次哗然。
从普通员工连跨三级,直接坐上项目总监的位置。
这在公司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我合上电脑,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味道很纯,没有一丝杂质。
【第九章】
三天后,周一。
顶楼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里,百叶窗洒下斑驳的阳光。
我坐在属于我的红木办公桌后,桌上放着刚刚签署完毕的海口项目正式合同,红色的公章格外醒目。
第一笔三千万的项目预付款,已经打入了公司账户。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销售一部曾经最嚣张的老油条刘强推开门,手里捧着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客户拜访记录,满脸堆笑,甚至微微弯着腰。
陈……陈总。
刘强把文件轻轻放在我的桌角,双手在大腿两侧搓了搓,眼神闪躲:
这是海口项目前期的客户沟通纪要,我连夜整理出来了。之前……之前在群里,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信了孙建宏的鬼话,说了些不着调的屁话。陈总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看着刘强那张写满惶恐和讨好的脸。
上周五,就是他在大群里跳得最欢,连发了五条建议法务立刻报警开除害群之马。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刘强。我淡淡开口。
哎!在!陈总您吩咐!刘强立刻挺直了身子。
把这份纪要拿回去。
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里面有三处客户联系方式是错的,两处会议时间推算逻辑不通。孙建宏和周伟以前怎么带你们敷衍公事的,我不管。但在我的团队里,拿这种垃圾糊弄我,只有一次机会。
刘强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慌忙抓起文件,连连鞠躬:
是是是!我马上改!我亲自去核实!绝不敢有下次!
出去吧。
刘强如蒙大赦,倒退着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我靠在真皮转椅上,看着落地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
职场从来不是讲温良恭俭让的地方。
如果那天早晨,我畏惧周伟的权威,选择吞下委屈继续垫钱;
如果我因为孙建宏的威胁恐吓,手忙脚乱地借网贷填窟窿;
现在的我,早就成了背负巨债、被扫地出门的替罪羊。
在这个名利场里,退让换不来尊重,忍气吞声只会让恶人变本加厉。
唯有掀翻桌子的勇气和一击毙命的证据,才能让那些吸血的恶鬼,摔得粉身碎骨。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海口项目的现场推进会顺利结束,我刚从机场回到公司。
法务总监陆明轩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我的办公室,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
判了。陆明轩推了推眼镜。
我抬头看他:周伟还是孙建宏?
都判了。陆明轩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公诉速度很快,因为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他们两个为了减刑,在法庭上互相狗咬狗,把对方干的脏事全抖落出来了。
周伟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没收个人财产二十万,追缴所有违法所得。
孙建宏数罪并罚,职务侵占加上敲诈勒索未遂,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并处罚金十五万。
陆明轩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道:
孙建宏他老婆为了给他退赔求减刑,把他们去年按揭买的宝马车卖了,海口的房子也挂在中介急售。他爸妈因为这事在老家抬不起头,老头子气得脑溢血住院。一家人,全被他自己的贪心给作死了。
听到这些,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当初孙建宏骗我垫钱的时候,想过我一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人,背上六万块的债务会怎样吗?
周伟在办公室里威胁要封杀我的时候,给过我退路吗?
他们把别人逼到绝境的时候肆无忌惮,如今刀子落到自己身上,哭得再惨,也不值得同情。
对了,陆明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信封,递到我桌上。
孙建宏托他律师带出来的,指名道姓要交给你。我看了,是一封忏悔信,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你出具一份谅解书,说只要你肯签字,他出来以后给你做牛做马。
我看着那个白色的信封,连拆开的欲望都没有。
我拿起桌上的碎纸机遥控器,按下了启动键。
然后捏起信封,直接塞进了粉碎口。
伴随着细密清脆的齿轮咬合声,信封瞬间被切成了无数细长均匀的白色纸条,落入底部的废纸箱。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我淡淡地说。
监狱里的缝纫机,更需要他。
陆明轩看着碎纸机,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干得漂亮。
窗外阳光正好,碧空如洗。
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定制西装,拿起桌面上的海口二期扩建规划案,大步走出办公室。
属于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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