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寿宴摆在县城最气派的富贵楼。
大厅正中挂着大红寿字,三桌亲戚坐得满满当当。
我妈穿着一身大红缎子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一张泛着油光的金卡。
全桌人的视线全落在她手上。
我大姐周艳坐在我妈右手边,身子往前倾,眼珠子几乎贴在那张卡上。
“今天当着周家所有亲戚的面,我宣布一件事。”
我妈清了清嗓子,声音拔得老高。
“老头子走得早,我自己省吃俭用,加上老房子的补偿款,手里攒了一百万。”
大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大伯二叔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
大姐夫赵建国脖子伸得老长,嘴角的口水差点挂下来。
我妈冷眼扫过我和我媳妇苏芸,眼神落在垃圾桶上一样嫌弃。
“周远结婚五年,窝囊废一个,找个媳妇更是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
“指望你们养老,我死在床上都没人收尸!”
“这笔钱,我一分都不留给儿子。”
“我全给我闺女周艳!”
“以后我就跟周艳过,我生老病死全由周艳管!”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扎在我脸上。
二姑皱着眉叹气,表弟摸出手机准备录像,大伯端着长辈架子准备劝我别冲动。
所有人都在等我掀桌子,等我红着眼质问亲妈为什么偏心,等我和大姐扯头发扭打在一起。
苏芸坐在我旁边,桌子底下的手悄悄伸过来,一把掐在我大腿内侧。
剧烈的疼痛冲上来,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笑出杀猪般的叫声。
天可怜见!
整整五年啊!
老太太在我家住了五年,每天早晨五点敲锅铲喊起床,嫌弃苏芸擦地没用淘米水,夜里两点嫌口渴砸门要喝鲜炖雪梨汤,高血压糖尿病还天天闹着吃肥肠,一言不合就躺在小区门口撒泼打滚说儿子媳妇要毒死她!
我和苏芸这五年被折腾得掉了二十斤秤,做梦都想找个大冤种把这尊活菩萨请走!
大姐周艳眼眶通红,扑过去一把抱住我妈的肩膀,嚎得惊天动地:
“妈!您是我亲妈啊!”
“您放心,有我一口肉吃,绝少不了您一口汤!”
“您跟我回家,我天天给您炖燕窝,伺候您到一百岁!”
大姐夫赵建国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连连点头。
“对对对,妈,艳艳最孝顺了,我们家大套三,朝南的主卧早就给您收拾好了!”
亲戚们纷纷点头,嘴里啧啧称赞大姐懂事顾大局。
我妈得意扬扬地扬起下巴,斜着眼瞅我,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就等着我跪下求饶。
我长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第二章】
我动作太大,把身后的实木椅子带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桌人吓得一哆嗦。
大伯立刻指着我鼻子骂:
“周远!你干什么!你妈过寿你敢摔摔打打,大不孝的东西!”
大姐缩在我妈怀里,嘴角噙着讥讽的冷笑:
“弟,妈心寒了才把钱给我,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当众抢妈的养老钱吧?”
我没搭理他们,抬手啪地一拍大腿。
“姐!”
我这一声吼得中气十足,震得吊灯上的水晶吊坠嗡嗡作响。
“你可真是我亲姐啊!”
我反手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叠A4纸,啪的一声拍在大转盘玻璃上,借着转盘的力道,精准滑到大姐面前。
“这是我找公证处律师拟好的自愿赡养及自愿放弃遗产继承协议书!”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妈名下存款一百万归大姐周艳所有,周艳自愿承担母亲今后所有的生老病死、医疗住院、日常开销、丧葬后事!”
“次子周远净身出户,不再承担赡养义务,亦不参与任何遗产分割!”
大姐的眼泪瞬间卡在眼角,整个人僵成一根木头。
全桌亲戚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
大伯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听岔了。
苏芸动作更快,拉开手提包的拉链,掏出一个红色的圆形印泥盒,顺着转盘轻轻一推,正好停在协议书旁边。
苏芸满脸堆笑,声音甜得发腻:
“姐,用红色的还是蓝色的?我包里还有蓝色的印泥,红色的喜庆,今天妈过寿,按红的吉利!”
大姐夫赵建国的眼珠子转得飞快,伸手扯了扯大姐的袖子。
一百万现金摆在眼前,这协议签了就是合法的,任谁来也抢不走。
大姐一把抓起协议书,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周远,你少跟我玩花样,你真不要?”
我捂着心口,做出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妈从小就最疼你,我这个当儿子的没出息,天天惹妈生气,既然姐你有一片孝心,我怎么能挡着你尽孝的道?”
“签字,按手印!”
“今天全家叔伯长辈都在,大家做个见证!”
我妈脸上的冷笑有点挂不住了。
她本来想用这一百万拿捏我,逼我和苏芸低头认错,逼苏芸把工资卡交出来,没想到我接招接得这么顺滑。
我妈啪地一拍桌子:
“签就签!周远,你出了这个门,以后别想踏进老娘的门槛!”
大姐再没有任何犹豫,刷刷几笔签上大名,大拇指按在印泥盒里,狠狠按在红印处。
红手印落下的瞬间,我心头重重落下一块大石头,整个人轻飘飘的。
我一把将协议抽回来,一份塞回公文包,一份推给大姐。
“礼成!”
我端起面前的白酒杯,对着大姐一饮而尽。
“姐,老太太就交给你了,今晚你就带走!”
【第三章】
寿宴还没结束,我和苏芸就提前离席了。
走出饭店大门,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我俩对视一眼,蹲在马路牙子上笑得直不起腰。
苏芸揉着发酸的腮帮子:
“老公,货拉拉我已经约好了,师傅二十分钟后到家楼下。”
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干得漂亮,打包收拾用了多久?”
“昨晚趁老太太睡着,我把她房间所有衣服、鞋袜、膏药、泡脚桶全装了十个编织袋,连她阳台上养的那盆半死不活的芦荟我都塞进纸箱了。”
苏芸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开锁师傅也约好了,等货拉拉拉走东西,立马换指纹锁。”
我俩一路狂奔回家。
进了家门,屋里还弥漫着老太太身上特有的风湿膏药味和劣质檀香气。
十个超大号蛇皮编织袋整整齐齐码在客厅,还有四个大纸箱。
货拉拉师傅准时上门,看着满屋子的袋子直挠头:
“兄弟,这是搬家还是逃难啊?”
“尽孝,这是往幸福的彼岸运送家庭的温暖。”
我塞给师傅一包软中华,师傅二话不说,扛起两个编织袋就往楼下走。
我和苏芸跟着搬,不到半个小时,客厅被搬得干干净净。
除了主卧我和苏芸的东西,老太太住过的次卧连一片指甲刀都没剩下。
开锁师傅跟着上门,拆锁,装锁,录入我和苏芸的指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二十分钟搞定。
大门咔哒一声反锁的瞬间,我瘫坐在空旷的沙发上,看着雪白的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解脱了。
结婚五年,我和苏芸连看场电影都得掐着表,出门超过三个小时老太太电话能打爆,嫌苏芸买一件两百块的外套是败家,嫌我吃外卖是糟蹋钱。
现在,这个烂摊子总算有人花一百万接盘了。
晚上十点,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大姐高亢的嗓门。
“哎哟妈,您慢点,周远这窝囊废跑得倒快,等会儿让他给您洗脚!”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了三秒,接着是一阵疯狂的拧动声。
门锁发出冰冷的机械电子音:
“验证失败,请重试。”
门外静了一秒。
紧接着,剧烈的砸门声轰然响起。
“周远!开门!你搞什么鬼,门锁怎么换了?!”
大姐在门外跳着脚砸门,防盗门被踹得咚咚作响。
我穿着拖鞋慢悠悠走到门后,隔着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大姐周艳手里拎着老太太的金丝绒包,大姐夫赵建国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身旁还堆着货拉拉刚卸在楼道里的十个大编织袋。
老太太脸色发黑,嘴唇哆嗦着,指着门板破口大骂:
“不孝子!你把老娘的东西扔在楼道里算怎么回事!你给老娘滚出来!”
【第四章】
我清了清嗓子,把防盗门拉开了一条缝,防盗链牢牢扣在上面。
门缝里,我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姐,大半夜的,嚷嚷什么呢,扰民被投诉是要罚款的。”
大姐气得鼻孔喷火,伸手指着满楼道的编织袋:
“周远你疯了?!谁让你把妈的东西全扔出来的?还有这锁是怎么回事?!”
我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姐,协议刚签完,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你拿了一百万,妈以后跟你过。”
“我这是行动派,执行力强,特意花了三百块叫货拉拉帮妈把行李打包好,连妈最爱用的那个塑料痰盂我都刷干净包进去了。”
“大姐夫开着五菱宏光来的吧?正好,后备箱塞五个,后座塞五个,一趟拉走,省得妈明天再跑一趟。”
老太太气得捂着胸口,从轮椅上猛地站起来,颤颤巍巍指着我:
“周远!你这是赶老娘出门!这房子是你买的,老娘有份住!”
“妈,您这话就不讲理了。”
我靠在门框上,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拂面。
“这房子的首付是我和苏芸攒的公积金,贷款我俩每月还四千五,您老人家一分钱首付没出,房本上写的是我和苏芸的名字。”
“您拿一百万给大姐的时候,怎么不提我是您儿子?您把钱全给了大姐,还让我养您,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您要是想住这儿也行,把那一百万养老卡还回来,咱重新分。”
大姐周艳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捂紧了自己胸前的包,生怕我冲出去抢那张卡。
在她眼里,这一百万比亲爹都亲。
大姐立马改口,瞪着老太太:
“妈!您别理他!这没良心的白眼狼不要您,我要您!走,回咱家去!咱大套三住着不比这破两居舒坦?!”
大姐夫赵建国在旁边算盘打得噼啪响,一百万到手,伺候个老太太能花几个钱?就算老太太活到九十岁,一年吃喝拉撒也就两三万,剩下的几十万全是他们家的!
“对对对,妈,咱不受这窝囊气!跟我们走!”
赵建国弯下腰,开始扛编织袋。
十个编织袋,把赵建国的五菱宏光塞得满满当当,减震弹簧都压下去半截。
老太太被大姐半哄半架着塞进副驾驶,临走前还摇下车窗,恶狠狠剜了我一眼:
“周远,你给我等着!有你跪下来求老娘的时候!”
我站在楼梯口,热情地挥舞着手绢:
“妈,一路走好!常去大姐家做客啊!姐,记得每天早晨五点给妈煮无糖豆浆,豆子必须泡够十二个小时,差一分她都不喝的!”
车尾气喷了我一脸,车子绝尘而去。
我转过身,关门,插销锁死。
苏芸从卧室端出一盘刚切好的西瓜,递给我一块:
“换锁花了三百五,叫货拉拉花了三百二,总计六百七十块。”
我咬了一大口冰凉甜脆的西瓜:
“六百七十块买下半辈子清净,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五章】
大姐家住在城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这是我第二天上午从二姑嘴里听说的。
二姑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条语音,语气复杂:
“建国昨晚扛着十个大袋子爬六楼,累得半夜腰间盘突出犯了,趴在床上哼哼了一宿。”
我躺在自家的沙发上,手里刷着大姐的朋友圈。
大姐清晨六点半发了九宫格照片。
正中间是一碗熬得稀烂的皮蛋瘦肉粥,配文:“伺候老母亲的第一天,百善孝为先,有妈在,家就在。”
下面一帮不明真相的亲戚疯狂点赞。
我冷笑一声,放下手机。
皮蛋瘦肉粥?
老太太有严重的痛风,皮蛋胆固醇极高,猪肉更是嘌呤大户。
平时在家里,苏芸做饭哪怕放了一粒味精,老太太都能把碗摔到水槽里,骂苏芸想毒死她。
大姐这一碗皮蛋瘦肉粥下去,好戏才刚刚开场。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我的微信就炸了。
先是大姐疯狂弹语音通话,我直接调成静音,任凭屏幕闪烁。
接着大姐发来连珠炮一样的文字控诉:
“周远!你故意的是不是?!妈的药单子呢?!”
“妈早晨吃完粥,痛风就犯了,脚趾头肿得像萝卜,在家里嚎了一上午!”
“还有,妈每个月要打的那个什么降糖进口针,怎么那么贵?!一支要一千八?!”
“这还不算,妈闹着要去银行取钱,到了柜台一查,那张卡怎么被冻结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质问,笑得直拍大腿。
终于发现了。
老太太那张卡里的所谓一百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和苏芸三年前就摸得一清二楚。
三年前老太太背着我们,把县城老宅拆迁分到的八十万补偿款,加上自己东拼西凑的二十万积蓄,全投进了一个叫乾坤财富的养老理财项目。
每个月返利百分之十,老太太被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小年轻哄得团团转,认了一堆干儿子。
结果不到半年,那家理财公司老板卷款跑路去了东南亚。
经侦立案排队退赔,银行账户早就被司法冻结了。
卡里确实有一百万的数字,但这笔钱是个烂账,法院执行局三年下来只追回了不到百分之五。
老太太嫌丢人,死活不承认自己被骗了,一直自欺欺人地认为那是国家替她保管的养老钱,天天拿着那张卡当宝贝,拿来耀武扬威。
以前在家里,老太太只要一不顺心,就拍着卡吼我:“这一百万我以后给狗都不给你!”
我每次都顺着她演戏:“是是是,您老捂紧了,千万别给我。”
现在,这个烫手山芋连同老太太本人,全被大姐接过去了。
大姐捧着那张被司法冻结的卡,就像捧着一个定时炸弹。
我慢悠悠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姐,妈的进口针确实贵,不仅是一千八一支,一周打一次,一个月光打针就得七千二。”
“还有,痛风药不能停,每天必须吃进口的非布司他,两百多一盒,社保不报销。”
“至于银行卡冻结的事,妈没告诉你吗?那是高额理财,需要每天早晚念经祈福才能解冻,你孝心感天动地,多念几天说不定钱就出来了。”
【第六章】
大姐把电话打到了我媳妇苏芸手机上。
苏芸按了免提,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电话刚接通,大姐尖利的咆哮声立刻从扬声器里冲出来:
“苏芸!你们两个丧尽天良的畜生!那一百万根本取不出来!你们早就知道对不对?!”
“你们合起伙来坑我!”
苏芸吃着坚果,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大姐,话可不能乱说。寿宴上是妈亲手把卡递给你的,也是妈亲口说一百万全给你,协议是你自愿签的,手印是你自愿按的,我和周远从头到尾没碰过那张卡一下。”
“你自己贪心,想霸占妈的财产,现在发现卡里没活钱,反倒怪起我们来了?”
大姐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背景音里传来老太太震天动地的哭闹声:
“艳艳啊!我想喝排骨汤!你用高压锅压烂一点,我要脱骨的!”
“哎呀我的脚啊,疼死我了!你快去给我买膏药啊!”
接着是大姐夫赵建国的怒吼:
“买什么买!家里哪还有钱!昨天挂急诊花了一千五,打车花了两百,我腰快断了还得伺候你妈拉屎撒尿!”
“周艳,你今天不把这老太太送走,老子跟你离婚!”
大姐的声音带了哭腔:
“周远,苏芸,你们赶紧过来把妈接走!协议作废!这钱我不要了,这妈我也不养了!”
我凑到话筒前,冷冷吐出几个字:
“送走?往哪儿送?”
“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除非你死或者妈死,赡养义务不可撤销。”
“你要是敢把妈扔在大马路上,我立刻带着律师去法院告你遗弃老人,大姐,赵建国是在编的环卫局小队长吧?他要是背上官司,编制还要不要了?”
啪的一声,我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把大姐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苏芸拍了拍手上的坚果碎屑,从抽屉里拿出两张机票:
“年假批下来了,去三亚,五天四晚,五星级海景房,下午两点起飞。”
我站起身,拎起早已收拾好的两个小行李箱:
“走,给大姐留足发挥孝心的空间。”
【第七章】
在三亚的海滩上躺了四天,我的朋友圈彻底成了大姐一家的修罗场。
大姐没我的微信,但她有二姑、三叔、大伯的微信。
亲戚群里每天都在上演家庭伦理大戏。
第一天,大姐发小作文痛斥老太太作天作地:
“早上五点非要吃手擀面,面条粗了一毫米直接扣在地上!”
“晚上睡觉嫌空调吵,不开空调又嫌热,把风扇对着我老公主卧吹,建国吹得面瘫了,嘴都歪了!”
第二天,老太太在大姐家的家族群里发语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老周家的列祖列宗睁眼看看啊!周艳虐待亲娘啊!”
“一顿饭就给我吃水煮白菜,连点香油都不放,我脚疼得下不来床,她连个尿盆都不给我端,赵建国还指着鼻子骂我是老不死的老要饭的!”
第三天,大姐夫赵建国在群里发了离婚协议书的封面:
“日子过不下去了,谁爱伺候谁伺候,明天民政局见!”
大伯在群里拼命艾特我:
“周远!你死哪儿去了?!你亲妈要被逼死了,你亲姐要闹离婚了,你还有心思在三亚晒太阳?!”
二姑也发语音谴责:
“周远,做人不能太绝情,那是生你养你的妈,就算你姐拿了钱,你也不能不管啊!”
我戴着墨镜,端着椰子,在沙滩椅上慢条斯理地回复群消息。
我没打字,直接把当天寿宴上签的协议书高清扫描件发到了群里。
紧接着,我又发了一段音频。
那是寿宴当天,大姐抱着老太太嚎叫的录音:
“妈!您跟我回家,我天天给您炖燕窝,伺候您到一百岁!”
发完这两样东西,我轻描淡写地在群里打了一句话:
“大姐拿了一百万,享受了孝顺女儿的美名,现在才伺候了四天就嫌累?天下哪有只拿钱不干事的道理?”
“各位叔伯姑姑要是心疼妈,大可以把妈接到你们家去住,我周远举双手赞成,每逢过节我自费给各位寄两盒脑白金。”
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大伯不说话了。
天天把孝道挂在嘴边的二姑退出了群聊。
三叔默默发了个拼多多的砍一刀链接,假装手滑。
人性经不起试探,尤其是涉及到钱和伺候瘫痪老人这种实打实的苦差事。
苏芸躺在旁边的躺椅上,翻了个身,笑得花枝乱颤:
“老公,你说大姐现在会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吸了一大口椰子汁:
“肠子青不青我不知道,但赵建国的嘴肯定还歪着。”
【第八章】
第五天下午,我和苏芸乘飞机回到了县城。
刚出机场高速,我把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来,手机震动得像要爆炸一样。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物业管家打来的。
我立刻回拨过去,物业管家急得快哭了:
“周先生!您可算接电话了!您家门口堵了一堆人,把防盗门都快砸烂了,还泼了大粪!邻居们报了三次警了!”
我眼神一冷。
看来大姐一家彻底狗急跳墙了。
我踩下油门,直奔小区。
刚拐进单元楼道,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和中药味扑鼻而来。
我家防盗门上被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写着“不孝子”、“畜生”几个大字,门缝底下还残留着黄色的污秽痕迹。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头发散乱,腿上盖着一条脏兮兮的毛毯,正在扯着嗓子干嚎:
“大家快来看啊!儿子住大房子,亲妈无家可归啊!”
大姐周艳叉着腰站在门前,眼眶乌黑,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大姐夫赵建国嘴里叼着烟,半边脸果然歪着,眼神阴鸷地靠在墙边。
周围围了七八个同楼层的邻居,正指指点点。
大姐一看见我和苏芸从电梯里走出来,眼珠子瞬间红了,像一头发疯的母猪一样冲过来:
“周远!你个不得好死的畜生!你终于敢回来了!”
她伸手就朝我的脸上抓过来。
我身子一侧,顺势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反手往下一压。
大姐疼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单膝跪在地上。
赵建国见状,扔掉烟头就要扑上来:
“草!你敢打我媳妇?!”
“赵建国,你动一下试试。”
我眼神冰冷地盯着他,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外放键。
手机里传出派出所所长的声音:
“周先生,我们已经在调取楼道监控,寻衅滋事、故意损毁公私财物、泼洒排泄物,证据确凿,出警人员两分钟后到。”
赵建国的脚步猛地刹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是公职编外的环卫小队长,最怕的就是进局子留底子。
大姐跪在地上,哭嚎声戛然而止,眼神里闪过慌乱:
“周远,你少吓唬人!这是家庭纠纷,警察管不着!”
“家庭纠纷?”
我指着门上的红油漆和大粪。
“损毁财物超过五千块立案标准,泼洒污秽物治安拘留十五天,你们两口子可以试试警察管不管得着。”
“还有,赵建国,你们环卫站站长是我初中同学,要不要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环卫工人私自拉大粪帮家属寻衅滋事该怎么处理?”
赵建国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第九章】
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个身穿制服的民警从电梯里走出来,看着满楼道的狼藉,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谁报的警?怎么回事?!”
带队的民警一眼认出了我,正是昨天物业报警记录上的业主。
我立刻上前,把早就打印好的房产证复印件、公证协议书、以及楼道监控截图整整齐齐递过去。
“警察同志,我是这套房子的业主。”
“这两位是我大姐和大姐夫,几天前我母亲自愿将全部财产赠与大姐,并由大姐承担全部赡养义务,公证书在这里,法律效力无可争议。”
“结果今天他们因为嫌弃母亲患病开销大,强行把老人拉到我家门口遗弃,还故意损毁我的防盗门,泼洒粪便,严重扰乱公共秩序,恐吓我和我妻子的生命安全。”
民警接过材料翻了翻,脸色严肃地转向大姐和赵建国:
“协议签了没有?字是不是你们签的?”
大姐缩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开口:
“是……是我签的,但她卡里根本没钱!那是空头支票!周远他设套坑我!”
民警冷笑一声:
“经济纠纷去法院起诉,泼粪堵门、遗弃老人算怎么回事?都跟我回所里做笔录!”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原本想仗着年纪大倚老卖老,嘴里刚要骂警察“偏袒不孝子”,民警转头严厉地看了她一眼:
“老人家,赡养纠纷可以通过司法调解或者诉讼解决,但您纵容女儿女婿在公共场所闹事泼粪,已经涉嫌违法!”
“现在跟我们一起走!”
老太太嘴唇哆嗦着,看着威严的警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在家里可以由着她撒泼的地方,吓得一口气没喘上来,歪在轮椅上不敢吭声。
大姐和赵建国被两名辅警架着往电梯里拖。
大姐披头散发,涕泗横流,冲着我尖叫:
“周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把妈接回去吧!我把那一百万的卡还给你!我再贴你两万块钱行不行?!”
“建国要跟我离婚,我儿子在学校被同学笑话,我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啊!”
我站在门前,冷漠地看着她:
“姐,晚了。”
“抢着要一百万的时候,你笑得比谁都灿烂。”
“现在砸在手里了,就想把烂摊子扔回来?成年人,得为自己的贪心买单。”
大姐绝望地瘫在电梯轿厢里,随着电梯门缓缓关上,她的哭嚎声被切断在金属门后。
民警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门口的清洁费用和换门费用,让他们全额赔偿,笔录做完后我们会出具调解书,他们要是再敢来闹,直接拘留。”
“谢谢警察同志。”
【第十章】
一周后,大姐一家的破事在县城彻底传开了。
赵建国因为在居民区泼粪闹事被治安拘留了七天,环卫站的小队长职务被直接撤掉,降成了普通扫街临时工。
从看守所出来当天,赵建国就和大姐领了离婚证。
大姐分到了那套六楼的没电梯老房子,还有一身的债。
更绝的是老太太。
老太太眼看大女儿家破人亡,二儿子彻底断绝关系,终于知道害怕了。
她想搬回敬老院,但县城稍微好一点的敬老院一个月要四千块,大姐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大姐被逼到了绝境,只能把老太太送进了乡下一个每月一千块的私立养老院。
那地方是农房改的,一个房间塞四张床,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护工一天只喂两顿饭,老太太想吃手擀面?想喝鲜炖雪梨汤?
护工一耳光抽过去,老太太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二姑在群里发过一张老太太的照片。
照片上的老太太穿着一件不知道谁扔下的破棉袄,头发乱成鸡窝,手里捧着一个豁口的塑料碗,眼神呆滞地坐在泥地里晒太阳。
亲戚群里再也没人道德绑架我,甚至没人敢在群里提起老太太和大姐的名字。
周末,我和苏芸把县城那套两居室挂上了中介。
房子挂牌三天就以不错的价格卖了出去。
我们在市中心选了一套大平层,南北通透,落地窗前能俯瞰整个城市的江景。
搬进新家的那天晚上,苏芸在阳台上支了个小烤盘,我俩一边烤肉,一边开了一瓶红酒。
夜风吹拂,江面波光粼粼。
苏芸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
“周远,以前我觉得生活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憋屈和隐忍。”
我握住她的手,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
“那是因为以前咱们总想着息事宁人,总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
“其实对付不要脸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捧到天上,让他们狠狠摔进自己挖的坑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法院发来的短信提示。
经侦退赔专班向大姐的账户执行划扣了三千二百块钱。
那是老太太被骗的一百万里,追回来的第一笔钱。
而大姐为了这点钱,丢了老公,毁了家庭,背上了伺候瘫痪老人的终身枷锁。
我随手划掉短信,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月色正好,人间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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