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她喝了一口温水,语气轻描淡写:房子加我名字吧。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结婚十年,这是她头一回提房子的事。
我们家这套位于市中心的三居室,是我爸妈当年砸锅卖铁全款买下的,产证上清清楚楚只写了我陆恒一个人的名字。
至于我和周然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周围所有亲戚朋友提起来都直摇头。
AA制。
严格到近乎荒谬的绝对AA制。
当初结婚前,周然仰着下巴跟我约法三章:新时代独立女性不占男人便宜,水电煤气一人一半,买菜做饭账单对半分,过年过节给双方父母的红包也各出各的。
甚至有一年我急性阑尾炎住院,周然去医院食堂帮我带了一碗白粥,回病房后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亮收款码:白粥四块,打包盒五毛,你转我四块五。
这十年里,她连买一卷卫生纸都要在上面用黑色油墨笔画一道中线,左边归她,右边归我。
现在,这个把独立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女人,居然坐在我对面,让我把全款婚房加上她的名字。
咱们也老了。周然见我不吭声,扯了扯嘴角,房子加上我的名字,以后养老也方便。
我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见我不说话,又夹了一筷子醋溜土豆丝塞进嘴里,补了一句:你不会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吧?两口子过日子,防贼一样防着我有意思吗?
信任?
我差点笑出声。
上周周然换最新款折叠屏手机,嫌麻烦,把那台用了三年的旧手机扔给我,让我帮她把通讯录和相册导出来。
周然自以为把微信聊天记录清空了,可惜她不懂现在的云备份有多智能。
当我点开那个自动恢复的云端文件夹时,满屏幕的聊天截图和转账凭证直接让我大开眼界。
对话人备注叫宋哥。
全名宋伟,周然大学时爱得死去活来的白月光,半年前从外地灰溜溜回本市开皮包公司。
就在三天前,宋伟发语音给她:然然,我那家投资公司资金链彻底断了,下周要是凑不齐三百万平账,债主真能把我剁了扔江里。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在陆恒那套房子上加上名字?只要名字一加,我找抵押贷款的中介半天就能出款。
周然回的是:阿伟你别急,他那个软骨头好拿捏得很,我这几天就找个由头让他把名字加上,到时候房子抵押出来的钱全归你,我只要你答应我,拿到钱带我远走高飞,我早就受够陆恒这个窝囊废了。
宋伟回复:放心吧宝贝,我的心永远属于你。
字字诛心。
句句下作。
我十年的容忍和退让,在这个女人眼里只是软弱可欺,甚至成了她补贴奸夫的垫脚石。
陆恒,你耳朵聋了?周然见我半天没反应,眉头狠狠皱起来,语气变得极其不耐烦,问你话呢,到底加不加?不就加个名字吗,法律上本来就有我的一半,我跟你过了十年,伺候你十年,连套房子的名字都不配有?
我慢慢把筷子放在桌上,抬起头直勾勾看着她。
加,当然可以加。我笑着说。
周然脸上一喜,眼睛瞬间亮了,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真的?那明天周一,民政局和不动产登记中心都开门,咱们一早就去把手续办了!
别急啊。我慢悠悠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既然要加名字,咱们就把这十年的账先算清楚。毕竟咱们当初签过协议,亲兄弟明算账,夫妻之间更得讲原则,对吧?
周然的笑容僵在嘴角,眼神变得有些戒备:什么账?这十年生活费我哪个月没跟你AA?房租你没收我的,那是因为咱们是夫妻,这是你该承担的义务!
义务?
我拉开餐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我这几天根据家里各种监控记录、网购订单和银行账单整理出来的明细。
第一笔,上个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你在客厅偷吃了我两包进口牛肉面,价值四十六块八,你当时说第二天转我,到现在还没动静。
第二笔,去年三月份,你弟买车差三万首付,你从我支付宝刷脸转走了三万块,当时口口声声说下个月还,拖了整整一年零两个月。
第三笔,这套房子是按揭还是全款你比谁都清楚,物业费取暖费车位费过去十年全是我一人承担,总计八万六千四百块,既然房子要加上你的名字,这笔公共维护基金,你得先把一半补给我,一共四万三千二百块。
我每念一句,周然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猛地站起身,抬手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陆恒你疯了吧!你算计我?你一个大男人,连几包方便面都要跟我记账?你还是不是人啊!
周然,你先别激动。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她,是你自己立的AA制规矩。十年前你说独立自主,今天怎么反倒成了我算计你?把这些欠款结清,明天早上八点半,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见。要是结不清,加名字的事,免谈。
【第二章】
周然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瞪得滚圆。
她万万没想到,平时在这个家里任劳任怨、甚至被她骂两句都不还嘴的男人,今天居然敢当面跟她摔账本。
行,陆恒,你跟我玩这套是吧!周然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抓起桌上的手机就往卧室冲,砰的一声把房门摔得震天响。
五分钟后,卧室里传出周然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
她显然是在跟宋伟诉苦。
我甚至能隔着门板脑补出她在电话那头委屈抹泪、对宋伟百般温存的恶心嘴脸。
我没闲着,拿出手机,直接给我发小郑明发了一条微信:帮我查个人,叫宋伟,开皮包公司的,看看他外面到底欠了多少高利贷,公司抵押情况怎么样。
郑明在本地开私人调查事务所,路子野得很,不到三分钟就回了一条消息:十分钟给你底细。
我站起身,把餐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拾得干干净净。
十年来,洗碗机是我买的,洗洁精是我买的,水费电费她都要跟我摊到小数点后两位。每次轮到她洗碗,她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推脱,最后全落在我头上。
今天我只洗了自己的碗筷,把她的脏盘子原封不动摆在水槽边。
收拾完,郑明的电话进来了。
恒哥,查到了,这个宋伟简直是个极品老赖啊!郑明在电话那头笑得前仰后合,他在外面欠了至少四百万高利贷,名下那家空壳公司早就被法院强制执行了,征信黑得发亮。最近正被几个放贷的堵在出租屋里不敢露头呢。怎么,他惹到你了?
我冷笑一声:他没惹我,他只是盯上我爸妈给我留的这套房子了。
什么?郑明声音陡然拔高,操,这狗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他想怎么搞?
通过我老婆,让我明天去房产证上加名字,然后火速抵押套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传来郑明咬牙切齿的声音:操他妈的,这女人脑子被驴踢了?跟你过了十年,居然帮着外面的野男人算计你的全款房?恒哥,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戳穿抽她大嘴巴子,还是我带几个兄弟去把宋伟腿打折?
戳穿?太便宜他们了。我点燃一支烟,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低声说,他们不是急着用钱吗?不是想玩空手套白狼吗?我就让他们以为自己快要得手,等他们把所有身家甚至借来的黑钱全都砸进来的时候,我再连锅端。
郑明倒吸一口凉气:恒哥,你够狠,需要我配合什么尽管开口!
先帮我找个靠谱的公证处熟人,还有,替我联系一家专门做不动产反向抵押的机构,手续要合法,但条款嘛,越苛刻越好。
明白!
挂断电话,卧室门忽然开了。
周然换了一身衣服,眼眶泛红,脸上竟然挂着一丝极不自然的讨好。
她走到我身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被我不着痕迹侧身避开。
周然的手僵在半空,咬了咬嘴唇,挤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老公,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跟你道歉。
我挑起眉毛,看着这位十年没喊过我老公的独立女性:周大美女今天吃错药了?
你看你,又说气话。周然强笑着,坐在沙发另一端,刚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也把我批评了一顿。她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为了一点钱伤感情不值当。那三万块钱,我明天就让我弟转给你。至于那四万多的物业维护费,我出,我全出!
我心中冷笑。
宋伟这是在电话里给她支招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骗到价值几百万的房产份额,他们居然舍得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一点。
行啊。我吐出一口烟圈,只要钱到位,一切好商量。
那……明天早上加名字的事?周然急切地追问,眼神深处闪烁着贪婪。
明天早上不动产登记中心人多,而且现在政策改了,夫妻婚后给婚前全款房加名,得先去公证处做公证,顺便做一下财产共有协议。我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破绽,明天上午九点,区公证处见,把手续办扎实了,以后谁也反悔不了。
还要去公证处?周然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流程不太懂。
必须去。我看着她,神情严肃,咱们既然讲究规矩,就走最正规的法律程序。公证处盖了章,具有最高法律效力,你不放心我,我还不放心你呢。
周然听到最高法律效力六个字,心里的疑虑瞬间打消了,连连点头:对对对,走公证好!具有法律效力才踏实!那就明天上午九点,公证处门口见!
她转身回卧室时,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掐灭了烟头。
想做公证是吧?
明天我保证给你准备一份终生难忘的大礼。
【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八点半,我洗漱完毕,刚穿戴整齐准备出门,防盗门忽然被人拍得震天响。
开门!陆恒,赶紧开门!
门外传来岳母刘翠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我面无表情把门拉开。
门外不仅站着我丈母娘刘翠花,还有她那个游手好闲、二十六岁依然在家啃老的小儿子周斌。
周斌手里提着两个大号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换洗衣物和球鞋,嘴里还嚼着口香糖,斜眼瞅着我:姐夫,磨蹭什么呢,大清早的叫门都不应。
妈,阿斌,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周然从卧室快步迎出来,脸上堆满笑意。
我闺女今天房产证加名字,这是天大的喜事,我这个当妈的能不来压阵?刘翠花昂着下巴,穿着一身大红碎花裙,踩着高跟鞋直接冲进屋里,连鞋都没换,在地板上踩出一串黑灰印子。
周斌更是毫不客气,直接把那两个散发着臭汗味的蛇皮袋往客厅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一扔,大摇大摆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姐,以后这房子也有你一半了吧?正好,我交了个新女朋友,人家嫌我住家里太挤,这朝南的主卧我看了挺久了,阳光好,采光棒,等办完手续,你跟姐夫搬去次卧,主卧腾给我当婚房。
我站在玄关处,冷眼看着这对母子登堂入室。
合着房产证还没加上周然的名字,这帮吸血鬼就已经开始盘算着鸠占鹊巢了。
阿斌,这事等会儿办完手续再说!周然生怕我当场翻脸把事情搅黄,赶紧朝周斌使眼色,随后转头看向我,勉强挤出笑脸,陆恒,我妈和阿斌也是替咱们高兴,特意过来给咱们做个见证。
是吗?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五了,不是要去公证处吗?那三万块钱和四万三千二百块的维护费,带了吗?
刘翠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指着我,唾沫星子乱飞:陆恒!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心眼比针尖还小?阿斌是你小舅子,当初跟你要三万块钱买车那是看得起你!现在你居然真逼着我闺女还钱?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物业费,我闺女嫁给你十年,给你当免费保姆伺候你,你怎么不折算成工资发给她?
妈,别说了!周然急忙去拉刘翠花的胳膊,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玄关柜上,这里面正好七万三千二百块,密码是你生日!陆恒,钱我都准备好了,一分没少你的!赶紧走吧,别耽误时间!
我拿起银行卡,当着他们的面掏出手机,通过读卡软件直接将卡里的余额全数转进了我自己的独立账户。
看着到账提醒的短信,我心里一阵畅快。
欠我的,这只是第一步。
走吧,去公证处。我拉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刘翠花在后面恶狠狠瞪着我的后背,低声对周然嘀咕:这小肚鸡肠的窝囊废,等房子名字加成了,看我怎么收拾他!到时候让阿斌直接住进来,把他赶到阳台去睡!
周斌跟在后面嬉皮笑脸:就是,姐,到时候抵押借出来的钱,先分我五十万买辆宝马,我也得在朋友面前撑撑场面。
他们自以为声音很小,却不知道楼道里的回音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送进了我的耳朵。
下楼上了车,周然坐在副驾驶,刘翠花和周斌挤在后座。
一路上,周斌不停摆弄着我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和摆件,嘴里絮絮叨叨:姐夫,你这破大众开了六年还不换?等房子抵押了,赶紧换辆奔驰,这车开出去我都嫌丢人。
我专心开车,连后视镜都懒得看他一眼。
车子停在区公证处门前的划线车位里。
刚下车,我就看见不远处的一辆黑色本田轿车旁,站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
宋伟。
他穿着一套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西装,手里掐着烟,正伸长脖子往公证处大厅里望。
看见周然从我车上下来,宋伟眼神闪过一丝炽热,迅速抬手朝周然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周然的脸颊瞬间浮起一抹异样的神采,下意识理了理头发,脚步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
这一切,全都落在我眼里。
真是一对情深义重的野鸳鸯啊。
在我的全款房面前,连演戏都演得这么迫不及待。
【第四章】
走进公证处大厅,冷气开得很足。
郑明安排的熟人李公证员早就在二号窗口等着我们了。
李公证员戴着副老花镜,脸色严肃,公事公办地敲了敲桌面:陆先生,周女士,关于你们申请的不动产共有及反向抵押担保公证,相关材料我已经预审过了,双方身份证、结婚证、房产证原件都带来了吗?
周然急忙把早就准备好的证件全掏出来堆在窗口:带来了带来了!李主任,我们今天主要是办加名公证,把这套房子的产权变更为夫妻共有,各占百分之五十!
刘翠花也在旁边凑上前来,笑得满脸横肉挤在一起:对对对,写五五开!我闺女的名字必须排在前面!
李公证员皱了皱眉头,推了推老花镜,目光从材料上移到周然脸上:周女士,共有产权没问题,但鉴于男方名下这套房产在买入时就设立了特殊抵押和居住权协议,你确定要签署这份附带债务清偿与连带责任的共有协议吗?
周然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李公证员话里的专业术语:什么……特殊抵押?什么连带责任?
我站在旁边,适时开口解释,语气温和极了:是这样的然然,当年我爸妈全款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为了防止以后有什么拆迁纠纷,特意在房产上设立了一个家庭内部借款抵押,总金额是两百万。
周然脸色骤变,尖叫出声:两百万?!你爸妈全款买的房子,怎么会有两百万借款?你以前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叹了口气,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以前咱们AA制,各过各的,房子是我婚前个人财产,这笔债务自然也是我个人承担,我跟你说这个干嘛?但现在不同了,你要加名字,变成共有产权。按照民法典的规定,权利和义务对等,你拿走百分之五十的产权,就必须同时签署连带责任协议,共同承担这套房子名下的两百万债务本息。
刘翠花当场炸了毛,冲上来一把扯住我的衣领:放屁!陆恒你个杀千刀的,你这是下套坑我闺女!你想让我闺女平白无故背一百万债?你做梦!
放开!李公证员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威严,这里是公证处,不是菜市场!大声喧哗蓄意闹事的,我立刻叫保安报案!
刘翠花吓得手一抖,悻悻松开了我,但嘴里依然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周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掏出手机,匆匆忙忙跑到大厅角落里去打电话。
不用猜我也知道,她是打给在外面守着的宋伟。
我悄悄跟过去两步,靠在饮水机旁边接水,正好听见周然压低的声音:
阿伟,出事了!陆恒这王八蛋的房子上有两百万借款抵押,要是加了我的名字,我也得背一百万债!这字我还签不签啊?
电话那头宋伟的声音充满了急切和不容置疑:签!必须签!然然你糊涂啊!那两百万抵押是他爸妈设立的内部债务,自家人难道还会真去法院告你们逼债?那不过是个形式!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宋伟在电话里几乎是在咆哮,然然,那房子现在的市价至少五百万!就算扣掉两百万虚假抵押,只要你的名字一上去,拥有百分之五十的产权,我认识的那个中介就能通过特殊渠道做二抵,直接套出两百五十万现金!等拿到钱,咱俩远走高飞,这债务扔给陆恒自己还去,跟你有半毛钱关系?你现在不签,我下周就得被高利贷砍死在街上,你忍心看着我去死吗?
周然被宋伟这番话唬得六神无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说:阿伟你别慌,我签!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签!
我端着纸杯,慢慢喝了一口温水。
爱情真伟大啊。
伟大到让一个平日里连四块五毛钱白粥都要斤斤计较的女人,义无反顾地往深渊里跳。
周然挂断电话走回窗口时,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却变得极其决绝。
李主任,我签!周然深吸一口气,把身份证推了过去,权利我享有一半,债务我也认一半!
周斌和刘翠花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姐你疯了?你凭什么帮他背债啊!
闭嘴!周然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我有数!
李公证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光芒,随即抽出一厚叠文件:行,双方签字、按手印。周女士,特别是最后两页的补充担保协议,你仔细看清楚,签字后立即生效,且具备强制执行效力。
周然此时脑子里全是宋伟描绘的远走高飞的美梦,连翻都没仔细翻,抓起签字笔唰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最后在指印泥里狠狠按了红手印。
那一叠白纸黑字,盖上了公证处的钢印。
从这一刻起,局,正式锁死了。
【第五章】
走出公证处大厅的时候,周然手里攥着公证书副本,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既有背负巨额债务的恐慌,又有一种即将脱离苦海的亢奋。
办完公证,明天就可以直接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换新证了。周然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伪装,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陆恒,明天上午不动产登记中心,你别想耍花招!
我笑了笑:放心,我绝不缺席。
周然冷哼一声,连我的车都不愿意坐了,拉着刘翠花和周斌就往路边走。
路边那辆黑色本田车迅速滑过来,车窗摇下,露出了宋伟那张写满急不可耐的脸。
周斌一眼就认出了宋伟,眼睛一瞪:姐,这不是你那个大学同学宋伟吗?他怎么在这?
周然赶紧推着刘翠花和周斌上车:别废话,宋总顺路来接咱们去吃大餐!
我站在公证处台阶上,看着宋伟探出头朝我露出一个极其挑衅的冷笑,然后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在宋伟眼里,我就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绿毛龟,全款房马上就要变成他的救命稻草。
恒哥,这孙子刚才那眼神,我都想冲上去给他两拳!郑明的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进副驾驶,点了一支烟: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儿。公证处的协议全部录入系统了?
郑明拍着胸脯保证:妥妥的!按照你的要求,那两百万的债务根本不是你爸妈的内部借款,而是通过正规民间借贷机构在公证处办理的具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不仅如此,借款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借款人以该房屋份额作为抵押担保,且借款利息按月计提,只要周然的名字一上产证,这笔借款的共同清偿责任和房屋保全手续立刻就会自动触发!
宋伟那边呢?我问。
郑明笑得极其阴险:那孙子现在以为稳操胜券,刚才我已经让放贷的李光头给他打电话催款了。李光头告诉他,明天下午是最后期限,要是见不到抵押意向合同和首批五十万保证金,就去他老家卸他爸一条腿。宋伟现在就是热锅上的蚂蚁,拿到公证书后,他绝对会以最快的速度逼周然把房子抵押。
我吐出一口青烟:很好,那就按照第二步计划走。
当天晚上,周然没有回家。
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今晚我住我妈家,明天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见。
我看着这条短信,冷笑了一声。
住她妈家?
郑明刚才发来的定位清清楚楚显示,宋伟那辆黑色本田车,半个小时前开进了城南的一家快捷酒店。
十年夫妻。
我自问这十年里除了坚持AA制没有把全部家底交出去之外,在生活细节上从未亏待过她。
换来的,却是她拿着我的房子,去救那个在快捷酒店里跟她翻云覆雨的野男人。
我把家里的门锁密码全部改了,将周然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杂物打包塞进蛇皮袋,直接扔进了杂物间。
随后,我打开电脑,调出了我这几天收集的另一份重磅资料——周然在公司挪用公款的证据。
周然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主管。
过去半年里,为了给宋伟填补漏洞,她利用职务之便,多次挪用公司的应收账款,拆东墙补西墙,缺口已经达到了八十万。
这些流水,全在她那台旧手机未清空的邮件草稿箱里存得整整齐齐。
她以为只要拿到这套房子的抵押款,把宋伟救活,宋伟就能帮她把这八十万的公款窟窿补上。
真是天真得让人发笑。
宋伟要是有那个能耐,也不至于在外面被高利贷追得像条丧家之犬。
明天,我要让这对野鸳鸯在不动产登记中心,迎来他们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
【第六章】
周一上午九点,市区不动产登记中心。
夏天的阳光毒辣得刺眼,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刚走到服务大厅门口,就看见周然、刘翠花、周斌三个人正站在阴凉处焦急地张望。
宋伟没有直接露面,但那辆黑色本田车就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车窗留了一条缝,一双阴鸷的眼睛透过玻璃死死盯着大厅门口。
陆恒!你怎么才来!周然踩着高跟鞋快步冲过来,眼圈有些发黑,神色憔悴中带着极度的狂躁,号码我都叫好了,三号窗口,赶紧进去办手续!
急什么,登记中心又不会跑。我慢条斯理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大厅。
刘翠花和周斌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像是押解犯人一样,生怕我中途反悔跑路。
到了三号窗口,周然迫不及待把公证书、结婚证、房产证全推了进去:工作人员你好,我们办夫妻房产加名,公证手续都做齐了,麻烦快点出新证!
窗口的年轻女经办员接过材料,开始在电脑上敲击键盘核验信息。
周然的双手紧紧抓着柜台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呼吸急促得像个赌徒在等待开盅。
过了大约三分钟,女经办员敲键盘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她推了推眼镜,神色怪异地抬起头,看了看周然,又看了看我:这套房子的产权人是陆恒?
是我。我点头。
女经办员皱起眉头,把材料退了出来:这套房子办不了加名登记,也无法变更产权人。
什么?!周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趴在柜台上,失声尖叫起来,为什么办不了!公证书我们都办好了!所有材料都是真的!凭什么办不了!
刘翠花也跟着拍桌子:你们这些办事人员怎么回事?公证书具有法律效力!你敢不给办,信不信我投诉你!
请你们冷静点!女经办员脸色严肃,声音拔高了几度,系统显示,就在半小时前,该房产已被市中级人民法院下达了诉前财产保全裁定,现在处于司法查封冻结状态!在冻结期间,任何过户、加名、抵押等变更登记,一律暂停受理!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周然的脑袋上。
她整个人晃了晃,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子发软差点摔在地上。
查封?冻结?周然语无伦次,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陆恒!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被法院查封!你做了什么?!
我面无表情掰开她的手指,冷漠地看着她:周然,你昨天在公证处亲手签的字,这么快就忘了?
公证处……周然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疯狂回想昨天的细节。
两百万债务。
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公证书。
只要产权发生关联,自动触发清偿与保全责任。
你……你算计我!周然终于反应过来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两百万根本不是你爸妈的借款!那是真的债务!你故意让我签字去承担连带责任!
啪!
刘翠花冲上来扬手就要扇我耳光:杂种!你敢害我闺女!
我眼神一冷,反手一把扣住刘翠花的手腕,狠狠一拧。
刘翠花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我扭得半跪在地上:哎哟!断了断了!杀人啦!救命啊!
周斌见状抄起大厅里的金属垃圾桶就想往我头上砸:草泥马的陆恒,敢动我妈!
我侧身避开,顺势一脚踹在周斌的膝盖弯上。
周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垃圾桶哐当砸在地上,垃圾洒了一地。
登记大厅里的保安迅速冲了过来,四五个年轻力壮的保安直接将周斌和刘翠花死死按在地上。
闹事!报警!在大厅闹事,调监控!保安队长怒吼。
【第七章】
不动产登记中心大厅乱成了一锅粥。
周然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大厅玻璃门猛地被推开,宋伟再也坐不住了,顶着一身冷汗冲了进来。
然然!怎么回事?证办下来没有?宋伟根本没看地上的刘翠花和周斌,一把抓住周然的肩膀使劲摇晃,抵押中介和资方都在外面等着呢!今天要是拿不出证,我就全完了!
周然抬起头,看着宋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阿伟……办不了了……房子被法院查封了……
你说什么?!宋伟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查封了?怎么可能查封!那套破房子怎么可能被查封!
宋伟转过头,双眼充血,恶狠狠瞪着我:姓陆的,你他妈耍我们?
宋总,火气别这么大。我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慢步走到宋伟面前,神情冷峻,你一个开皮包公司欠了四百万高利贷的老赖,跑到我面前大呼小叫,合适吗?
宋伟脸色剧变,蹬蹬蹬连退三秒:你……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拿出手机,当着宋伟和周然的面,点开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正是宋伟和周然在快捷酒店里商量怎么骗走我的房子、怎么把钱洗出境外的对话,声音清晰无比。
周然听到录音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崩溃了,捂着耳朵尖叫:别放了!别放了!
宋伟更是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装窃听器?你侵犯隐私!我要告你!
去告啊。我冷笑,顺便提醒你一句,门外有几位老朋友等你很久了。
宋伟猛地转头看向大厅门外。
两辆满是泥泞的面包车不知何时已经把他的黑色本田死死堵在车位里。
七八个满臂纹身、面相凶恶的光头大汉正从面包车里下来,手里拎着钢管和借条,气势汹汹朝大厅走来。
为首的光头正是李光头。
宋伟!操你妈的,可算堵到你了!李光头一脚踹开大厅的玻璃门,大嗓门震得天花板掉灰,今天不把那四百万本息结了,老子连你的皮带骨头一起拆了!
宋伟吓得面无人色,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后门跑。
但登记中心的保安和闻讯赶来的两名值班民警直接堵死了出口。
站住!全都不许动!警察拔出警棍厉声喝止。
李光头一看到警察,立刻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扔,满脸堆笑掏出借条:警察同志误会误会!我们是合法讨债!这孙子欠了我们四百万,借条、抵押合同全齐!他换了六个手机号躲了两个月,我们今天就是来找他要钱的!
宋伟被警察当场按住,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绝望地冲着周然大喊:然然!救我!你不是说你那还有公款吗?你把公款给我垫上啊!
周然听到公款两个字,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一声,不仅在场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民警的耳朵更是竖了起来。
什么公款?带队的王警官眼神如刀,立刻盯住了周然,涉嫌职务侵占和非法挪用?全都给我带回所里,一个都不许走!
【第八章】
城中派出所的调解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宋伟因为涉嫌多起民间借贷诈骗和非法集资,直接被移交给了经侦支队,戴着手铐被押走时,裤裆里甚至湿了一大片,嘴里还在疯疯癫癫地喊着远走高飞。
而周然、刘翠花、周斌三个人,则被单独留在了讯问室门外的长椅上。
刘翠花的手腕被我扭伤了,正用冰袋敷着,嘴里不敢再骂我,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拍大腿: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怎么招了这么个白眼狼当女婿啊!
周斌耷拉着脑袋蹲在墙角,脸上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
周然的外贸公司老板带着两名法务,已经风风火火赶到了派出所。
周然!老板一进门,指着周然的鼻子就是一顿痛骂,八十万应收账款,全被你转进了宋伟那个皮包公司的账户!你胆子真够大的!要不是陆恒先生昨晚主动联系我们提供银行流水,整个财务部都要被你拖下水!
周然瘫在长椅上,脸色惨白,头发散乱,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老板,我求求你……周然抱住老板的腿,痛哭流涕,我是一时糊涂,被宋伟骗了!我补上,我把钱补上!你别立案,立案我就全毁了!
补?老板一脚踹开她,冷笑一声,八十万!你拿什么补?三天之内见不到全款,经侦立案,职务侵占罪,你准备去里面踩十年缝纫机吧!
老板带着法务摔门而去。
讯问室门外的走廊里,只剩下周然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爬到我脚边,伸手抓着我的裤腿,仰起那张满是泪痕和鼻涕的脸,声音凄厉得令人作呕:
陆恒!老公!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我们结婚十年了啊!你救救我!你把房子卖了,替我把那八十万补上好不好?我发誓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跟你过日子,我再也不提AA制了,我给你做牛做马!
我低头俯视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结婚十年。
这十年里,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五,求她帮我下楼买盒退烧药,她坐在沙发上看剧,头都不抬地说外卖费要AA,我不转跑腿费她就不去。
我母亲生病住院需要动手术,我手头周转不灵找她借两万块钱应急,她拿出计算器,当着我病危母亲的面,算出按日息万分之五算利息,还要我写下借条。
那时候,她怎么没想起一日夫妻百日恩?
周然,你配提恩这个字吗?我冷冷抽回裤腿,退后一步。
周然扑了个空,双手重重砸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刘翠花见状,也连滚带爬扑过来:陆恒!你就算不看周然的面子,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分上!阿斌马上要结婚了,他姐要是坐了牢,阿斌这辈子就毁了啊!你那套房子卖了能卖五百万,拿出八十万救你老婆怎么了?你还有四百多万啊!
周斌也跟着爬过来,涕泪横流地给我磕头:姐夫!我错了!主卧我不要了,宝马我也不要了!你救救我姐吧!她坐牢我就娶不到媳妇了啊!
一家三口,像三条在泥坑里挣扎的癞皮狗,毫无尊严地把脸贴在地上。
他们不是后悔做错了事。
他们只是后悔踢到了我这块铁板,害怕即将到来的牢狱之灾和贫困潦倒。
想让我拿钱救你?我看着周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可以啊。
周然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希望的死灰复燃之光,拼命点头:只要你肯出钱,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从公文包里掏出早就拟好的两份文件,直接甩在她的脸上。
【第九章】
白纸黑字散落了一地。
一份是自愿离婚协议书,周然婚内出轨转移财产,自愿净身出户,并承担所有婚姻期间以个人名义借贷的全部债务。
另一份,是房产产权共有撤销及个人债务确认书。
周然,签了这两份字,我可以考虑向你们公司出具一份谅解书,至于那八十万,我会以借款形式先打给你们公司。我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冰渣,但这八十万不是替你还的,是你欠我的正规民间借贷,年利率百分之十五,本息三年内还清,由你母亲刘翠花和你弟弟周斌共同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
什么?!周斌尖叫起来,我也要担保?凭什么!
不签?我无所谓耸了耸肩,收起笔转身就走,那咱们法庭见。让经侦把周然带走,明天你们俩名下的那套老破小,作为共同侵占资产的追偿标的,也会被法院查封拍卖。到时候,你们全家一起去大街上要饭吧。
别!别走!刘翠花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拉住周斌,死死按着周斌的脑袋,我们签!我们担保!只要不封我的房子,我们什么都签!
周然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那支笔。
签字的时候,她的眼泪一滴滴砸在纸页上,把签名处的墨迹晕开成一团黑斑。
按完手印的那一刻,周然瘫倒在长椅上,整个人彻底垮了。
她不仅失去了原本唾手可得的房产,失去了体面的工作,还背上了八十万的高额债务,甚至连累她母亲和弟弟变成了老赖的担保人。
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
郑明正靠在车门旁抽烟,见我出来,咧嘴一笑:恒哥,全搞定了?
搞定了。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只觉得胸口那块压抑了十年的巨石彻底被移开。
经侦那边传来消息了。郑明一边开车一边对我说,宋伟那孙子涉嫌非法集资两千万,数额极其巨大,证据确凿,最少十年起步。高利贷那帮人已经去扒他老家的祖坟了,他这辈子算彻底交代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三天后,民政局。
离婚冷静期刚过,我和周然正式换领了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周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原本爱打扮的头发枯黄凌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廉价T恤。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我手里的离婚证,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地:陆恒,这十年……你哪怕有一点点爱过我吗?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这个曾经跟我同床异梦十年的女人。
周然,十年前领证那天,我买了两份你最爱吃的提拉米苏,想跟你庆祝。你吃了之后,掏出手机算了半天,转给我三十五块五毛钱,跟我说,夫妻要独立,谁也不要欠谁的。
周然浑身一颤。
从那天起,你就亲手把咱们之间所有可能产生的感情,明码标价卖掉了。我看着她,一字一顿,是你自己选择的人生,别怪任何人。
说完,我不再看她一眼,拉开车门扬长而去。
后视镜里,周然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嚎啕大哭。
马路上的车流呼啸而过,没有一个人为她停下。
【第十章】
半年后。
周然的公司最终没有对她免于追责。
虽然我替她垫付了八十万让公司撤回了刑事控告,但由于严重的违纪和职业污点,周然被全行业拉黑,没有任何一家正规企业敢再录用她做财务。
为了偿还每个月一万多的债务本息,三十五岁的周然不得不去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做夜班理货员,白天还要去兼职送外卖。
曾经自诩独立新女性、连一卷卫生纸都要画中线的周大主管,如今每天穿着油腻的外卖服,在烈日和暴雨中穿梭,为了几块钱的配送费跟顾客卑躬屈膝。
而刘翠花和周斌的日子更是过成了地狱。
周斌的新女友得知周然欠下巨债、周斌成了连带保证人后,毫不犹豫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连夜卷走了周斌仅剩的几千块钱跑得无影无踪。
由于债务逾期,法院依法冻结了刘翠花名下的养老金账户,并对周斌采取了限制高消费措施。
周斌找不到正经工作,整天在家里跟刘翠花互殴对骂。
邻居们隔三差五就能听到那套老破小里传来摔锅砸碗的动静,昔日趾高气昂的母子俩,如今成了整个小区人人避之不及的笑柄。
而我,在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果断把那套市中心的三居室挂牌出售了。
因为地段优越,房子很快以四百八十万的现金全款成交。
拿到房款后,我在江边买了一套一百六十平米的大平层。
落地窗正对着滚滚长江,清晨能看见江面上的第一缕阳光,傍晚能俯瞰满城的霓虹。
我辞去了原本朝九晚五的死板工作,跟郑明合伙开了一家高档自驾露营俱乐部,日子过得优哉游游。
周末的傍晚,我开着新买的越野车去江边露营地。
路过一家路边快餐店门口时,红灯亮起,我缓缓踩下刹车。
路边,一个穿着黄色外卖骑手服的身影正吃力地推着一辆电瓶车。
电瓶车的后轮爆胎了,车后座上的外卖箱倾斜着,几盒汤汁洒了一地。
女人披头散发,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水,正被快餐店的老板指着鼻子痛骂,不停鞠躬道歉,眼泪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一道道白痕。
正是周然。
她似乎感觉到了旁边越野车的注视,下意识抬起头。
隔着降下的半截车窗,四目相对。
周然看清车里坐着的人是我的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手里的电瓶车轰然倒地,外卖盒滚落得满地都是。
她想躲,想把脸藏起来,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她无处可逃。
我坐在舒适宽敞的驾驶座上,指尖夹着烟,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漠然。
绿灯亮起。
我踩下油门,越野车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将那道狼狈至极的身影远远甩在后视镜里,彻底化作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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