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穿越了。
睁眼就是大红盖头,耳边锣鼓喧天,身下颠得我隔夜饭差点吐出来。
脑子里原身的记忆跟开了闸似的往里灌:沈清晏,侯府嫡长女,温婉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全京城贵妇圈的“别人家孩子”。
可惜,死得早。
怎么死的?被自己亲妹妹和亲爹联手坑死的。
原身性子软,家里说什么是什么。
圣上赐婚,把她配给靖王萧玦做正妃,庶妹沈清瑶配给永宁侯府病世子冲喜。
多好的牌面啊,靖王年轻有为手握兵权,病世子那个半死不活的废物根本没法比。
可沈清瑶不乐意。
她看上了靖王,觉得自己一个庶女嫁个病秧子太亏,干脆买通送嫁嬷嬷,中途换轿。
原身被抬去永宁侯府,嫁给一个据说连床都下不了的病鬼,活活气死在喜轿里。
然后,我来了。
我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缝隙往外看。
队伍正走在密林小道上,前面有个茶棚,轿夫们歇脚喝水。
一个圆脸嬷嬷快步走过来,笑呵呵地说:“大姑娘,下轿喝口水吧。”
嘴上叫得亲热,手却悄悄把轿门上挂的“沈清晏”木牌摘了,换上另一块。
动作熟练得跟排练过八百回似的。
我垂眼一瞅,新牌子上写着“沈清瑶”。
好家伙,现场换马甲。
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圆脸嬷嬷是柳姨娘的人。
柳姨娘,沈清瑶的亲娘,侯府最有手腕的小妾,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就是把女儿推上高位,顺便把嫡出的踩进泥里。
我放下盖头,没吭声。
换轿是吧?行啊。
原身嫁靖王是嫁,我嫁病世子也是嫁。
反正都是盲盒,拆开之前谁知道里面是隐藏款还是雷款?
队伍重新出发。我的轿子往东,沈清瑶的轿子往西。临分开前,我听到隔壁轿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得意笑声。
笑吧。
有你哭的时候。
永宁侯府的门槛比我想象的高。
我被扶下轿子,跨火盆、踩瓦片、拜天地,全程靠原身的肌肉记忆硬撑。
周围没几个人,冷冷清清的,连个起哄的亲戚都没有。一个穿金戴银的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笑得敷衍:“好好好,礼成了礼成了。送世子妃去洞房吧。”
听这语气,跟打发要饭的差不多。
我被人搀进洞房,按在床上坐下。等了半天,没动静。
“……世子呢?”
旁边丫鬟支支吾吾:“世子身子不适……可能得等会儿。”
行,冲喜嘛,病人优先。
我一把扯了盖头。
丫鬟吓一跳:“世子妃!这不合规矩...”
“你家世子都快不行了还讲规矩?”我站起来活动脖子,
“我自己找他去。”
别误会,我不是心疼他。
我就是受不了坐以待毙。穿越第一定律:主动出击,别等人来坑你。
顺着丫鬟的视线,我找到了隔壁暖阁。推开门,药味扑面而来,苦得我舌根发麻。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二十出头,瘦得颧骨突出,脸色白里透着青,嘴唇干裂,胸口起伏得跟快没气似的。
陆恒。永宁侯府世子,据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一年有三百天卧床,剩下的六十天在吐血。
我走过去,近距离观察了三秒。
就三秒。
我发现了问题。
第一,他指甲根发紫,但指尖不肿,这不是心肺病的典型表现,更像慢性中毒。
第二,他眼球上有一层极淡的黄膜,长期低剂量服用某种毒物才会这样。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掀开他被子的瞬间,他搭在床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姿势。动作极小,但那是防御性的。
一个真瘫在床上快死的人,不会下意识摆防御姿势。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开口:“你中的是砒霜和雷公藤的混合毒。每次剂量不大,但累积了至少五年。下毒的人很聪明,每次只加一点点,让你的症状看起来像心肺衰竭。太医院那帮庸医要是能查出来,我跟你姓。”
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清明得吓人,完全没有半分垂死之人的涣散。
他盯着我,声音沙哑:“谁派你来的?”
“我爹。”
“沈侯爷。不过他的本意是让我嫁靖王,我那个好妹妹换了轿子,我替她嫁过来了。”
陆恒眯起眼,明显不信。
“不信?”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那你就接着装死。反正下毒的人还在,你活不过明年开春。到时候沈清瑶在靖王府站稳脚跟,柳姨娘再把你的死讯传出去,说沈家嫡女克夫,我的一辈子也完了。”
他沉默了片刻:“你想要什么?”
“合作。”
“你让我在这个侯府活下来,我帮你把毒解了。公平交易,互不赊账。”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沈家嫡女。我爹再蠢,也不会派一个嫡女来给你下毒。万一暴露了,那是抄家灭族的罪。柳姨娘舍得拿我填坑,我亲爹未必舍得。”
这话有理有据。陆恒的眼神松动了一瞬。
但下一秒,他抬了抬手指。
窗边忽然闪出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把我按在了椅子上。
陆恒撑着坐起来,虽然面色苍白,但气势完全不像个快死的人:“先关柴房。查清楚再放。”
我:“……你这人怎么不讲武德?”
“我不信巧合。”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圣上赐婚,沈家嫡长女嫁靖王,庶女嫁我。临了临了换轿子,这巧合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故意把你塞到我身边。”
“所以你怀疑我是派来补刀的?”
“不排除。”
我被他按在椅子上,动不了,但嘴还能动。
“世子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我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了一个坑姐的庶妹和一个卖女求荣的爹?”
“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
“柴房别去了。你住西厢,门外有人守着。出这个院子半步,别怪我翻脸。”
我松了口气:“成交。”
被人从洞房花烛夜赶到西厢的世子妃,全京城大概就我一个。
有意思。
当晚我被关在西厢,两个婆子把着门。我也没闲着,把原身的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沈清瑶为什么非要换轿?光是嫌贫爱富说不通。
原身性子软,嫁进侯府大概率也活不长久,但好歹是个正妃名头。她一个庶女,能嫁给靖王做正妃,这是烧高香了。
除非...
靖王本人有问题。
或者,柳姨娘手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底牌。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婆子压低的声音:“世子妃,姨娘给您递了句话。”
我挑眉:“说。”
“姨娘说,姑娘做得很好。等靖王府那边尘埃落定,她自会接姑娘回去。”
我:“……她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婆子笑了笑,语气暧昧:“姨娘说了,世子妃心里明白。”
我明白了。
柳姨娘以为换轿这事是原身配合她做的。
也就是说,在她眼里,嫡长女已经被她拉上了同一条船。
更有意思的是,她连“事成之后接你回去”这种话都说得出来。看来她笃定陆恒活不长,只要他一死,我这个“寡妇”就能被家族接走,重新利用。
够狠。
我对着门外的婆子笑了一声:“回去告诉姨娘,我记下了。让她放心。”
婆子走了。
我躺在硬板床上,心里盘算着:柳姨娘要利用我,陆恒在试探我,沈清瑶在靖王府演戏。四面楚歌,但也四面漏风。
漏风就能钻。
第二天一早,我主动端了碗药去找陆恒。
昨晚我想了一整夜,把他的毒理重新推了一遍。
砒霜和雷公藤配伍,能模拟心肺衰竭,但解法也简单。甘草、绿豆、茯苓,三味药煮水灌下去,先把急性毒性压住,再慢慢调方子清余毒。
我端着碗进去,陆恒正在看书。看到我手里的碗,他往后靠了靠。
“什么东西?”
“解药。”
“拿走。”
“怕有毒?”
“怕你。”他抬眼看我,语气平平淡淡的,“昨晚刚被关了一夜,今早就端碗药来给我喝。正常人没这么殷勤。”
“正常人也不会被关柴房还笑脸相迎。”
我把碗放桌上,“你爱喝不喝。但我提醒你一句,你最多再撑半年。半年之后就算没死,脑子也被毒傻了。到时候别说争位子,你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的眼神变了。
“争什么位子?”
“不知道。”我耸耸肩,
“你心里清楚就行。我一个替嫁的庶女,只想活命。你要合作就合作,不合作我接着被关柴房。反正柴房有吃有喝,比在沈家天天挨柳姨娘的气强。”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碗被端起的声音。
然后是喝药的声音。
我嘴角弯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陆恒让人送了一床新被子到我屋里。
附带一张纸条,三个字:“明天聊。”
我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笑了。
鱼上钩了。
同一天晚上,靖王府。
沈清瑶穿着红色寝衣,端着一碗亲手熬的莲子羹,温柔小意地站在萧玦书房门口。
“殿下,夜深了,喝碗羹歇歇吧。”
萧玦放下兵书,看了她一眼。
大婚之夜,新娘子没等到他圆房,也不哭不闹,反而安安静静地熬了羹送过来。
懂事。
“进来吧。”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沈家教得好。”
沈清瑶低头:“姐姐教得好。姐姐从小就教清瑶要贤惠温顺。”
“你姐姐?”萧玦放下碗,“嫁到永宁侯府那个?”
“嗯……”沈清瑶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姐姐本来该嫁殿下的。是清瑶福薄,抢了姐姐的位子……”
“你抢的?”
“不,不是!”她慌忙解释,
“是……姐姐说她身子不适,怕冲撞了殿下,才让我替她的。姐姐她不是故意的,殿下别怪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坐实了“沈清晏自己不愿意嫁”,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萧玦没接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姐姐平时身体怎么样?”
沈清瑶一愣:“姐姐……身子挺好的。”
“那她为什么怕冲撞我?”
沈清瑶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个……清瑶也不太清楚。姐姐的心思,我从小就不太猜得透……”
萧玦点点头,没再追问。
沈清瑶松了口气。
但她不知道,萧玦的怀疑种子已经埋下了。
一个身体没问题的嫡长女,为什么会在圣旨赐婚之后突然“怕冲撞”?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让她“怕”的。
而那个“有人”,恐怕就在沈家。
萧玦端起莲子羹又喝了一口,想起昨天大婚之夜,沈清瑶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殿下,清瑶只有你了……”
他忽然觉得那碗羹有点齁。
2
天还没亮,我被两个婆子从被窝里薅起来,说老夫人召见。
我顶着鸡窝头到了正院,屋里坐了一圈人:老夫人居中,左边是侯夫人陈氏,右边是两位旁支婶娘,赵氏和钱氏。个个端着茶盏,拿眼刀子剜我。
“跪下。”
老夫人开口就是这两个字。
我站着没动:“敢问祖母,孙媳犯了哪条规矩?”
“哪条?”赵氏抢着开口,“你嫁进侯府三天,没来给长辈敬茶,没去祠堂上香,连请安都是婆子去叫才来,侯府娶的是世子妃,不是祖宗!”
钱氏帮腔:“听说还是替嫁的?沈家把嫡女换过来顶庶女的缺,真当我们侯府好糊弄?”
我扫了一圈。陈氏,我那位名义上的婆婆,全程低头喝茶,一个字不说。老夫人眼神不定,既不拦着赵氏钱氏,也不帮腔。
这态度很微妙,她默许旁支敲打我,但自己不出手。老狐狸,借刀杀人。
原身的记忆冒出来:侯府早就分了家,但赵氏钱氏两房一直赖在祖宅不走,吃公中的用公中的。
陆恒病弱不理事,陈氏是个面团,老夫人睁只眼闭只眼,养得这两房胃口越来越大。
我笑了一下:“两位婶娘教训得是。不过说到份例,上个月公中拨给世子院的药材银子,账上写的是三百两,实际到手的只有八十两。剩下的二百二十两,赵婶娘,是您拿去给表少爷捐官了,还是钱婶娘拿去补了您娘家的亏空?”
屋里瞬间安静。
赵氏茶盏一抖,洒了半身。钱氏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叫账房来问问就知道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昨晚从陆恒书房顺的,他居然有侯府十年的旧账,
“赵婶娘去年腊月从公中支了五百两,说是给老夫人打寿器。可老夫人身子骨硬朗得很,倒是赵家表少爷春天在吏部捐了个从七品,花了正好五百两。钱婶娘这边,中秋支了三百两办宴,实际宴席花了八十两,剩下二百二十两,您娘家弟弟在城南赌坊的欠条,要不要我念一遍?”
赵氏和钱氏脸都绿了。
老夫人终于放下茶盏:“行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变了,从“看不上”变成“有点意思”。
“你从哪弄的账?”
“世子给的。”我面不改色地胡扯,“世子虽然病着,心里有数。他说了,二位婶娘要是闹,就把账本往族里送。世子妃年轻不懂事,但账目这东西不会撒谎。”
赵氏和钱氏同时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了,都散了吧。新媳妇敬茶的事,下午补上。至于份例。。。”她扫了赵钱二人一眼,“差了谁家的,年底从谁家的分红里扣。”
赵钱二人灰溜溜走了。
陈氏从头到尾没吭声,只是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回到世子院,陆恒靠在床头,手里拨着个茶盏盖子,似笑非笑。
“账本从我这拿的?”
“借的。”
“借东西不打招呼?”
“打了招呼你肯定不借。”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你把赵氏捐官和钱氏赌债抖出来,老夫人却没动她们,只扣了分红了事。你猜为什么?”
“因为那两房虽然在捞钱,但每年也往公中交银子。侯府的面子靠她们撑着半边。全撸了,侯府在京城就成了笑话。”
陆恒点头:“你看得挺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大家族不就那么回事,面上光鲜,底下全是烂账。”
他放下茶盏,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沈清晏啊。”
“沈清晏从小被柳姨娘压着,胆小怕事,走路都怕踩死蚂蚁。你昨天跟赵钱两位婶娘对线,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搬出准备好的说辞:“被逼急了。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不硬气就得死,谁都能变成泼妇。”
他没再追问,但看我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打量。
当天下午,沈清瑶的“心意”到了。
一个丫鬟提着食盒进来,笑得甜:“世子妃,二姑娘让奴婢送些补品来,说世子身子弱,该好好补补。”
食盒里是一盅燕窝,一碟阿胶糕,一包参须。
我接过来,先闻了闻燕窝,然后掰了一小块阿胶糕在指尖碾碎,最后抓起那包参须一根一根看。
丫鬟在边上催:“世子妃,趁热喝吧,凉了就腥了。”
“好,你先回去,替我谢谢二姑娘。”
丫鬟走了。我把燕窝端到窗边阳光下,拿银簪搅了搅。
簪尖没黑,砒霜含量极低,低到银器试不出来,但连续吃十天半个月,人就会慢慢虚弱、心悸、最后“病发身亡”。
雷公藤的根须磨成粉掺在参须里,和陆恒体内原有的毒一模一样。
沈清瑶这招够绝。补品是送给“世子”的,经手人是“世子妃”。陆恒要是死了,我就是第一嫌疑人。
我把燕窝倒了,阿胶糕埋进花盆,参须收进匣子,又拿出纸笔把每一样东西的来源、送达时间、送件人名字写得清清楚楚。最后把食盒底部刮了一层粉末封在纸包里,藏进枕头底下。
当晚陆恒问我:“沈清瑶送来的东西呢?”
“燕窝倒了,阿胶埋了,参须收着当证据。”我扒着饭头也不抬,“你要是想喝,我明天重新给你炖一盅。我炖的没毒。”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有毒?”
“我懂药理。”
“沈家嫡长女什么时候学的药理?”
“梦里学的。”我放下筷子,“你问这么多,查户口呢?”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
但我注意到,从那天起,他门口那两个守卫撤了一个。
我也没闲着。我让陪嫁丫鬟青杏去打听府里的事。
青杏是原身的心腹,对沈家忠心,但对柳姨娘一直看不惯。
三天后她回来禀报:陆恒院子里药材不断,但都是从外头药铺直接送的,不走公中账。
府里常有生人半夜来送信,走的是后门。
那位据说“常年卧床”的世子,书房里的灯经常亮到寅时。
我听完,心里有数了。
这位病世子,装病装得比我还敬业。
3
第五天,陆恒主动来找我。
“我查过你了。”他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张薄纸,“沈清晏,沈家嫡长女,从小体弱多病,性情怯懦,十岁起被柳姨娘以‘养病’为名关在院子里,一年见不了几次外人。三个月前圣旨赐婚,沈侯爷才把她放出来。”
“然后呢?”
“然后你嫁过来三天,治住了赵钱两房,认出了沈清瑶的毒,还翻了我半箱子旧账。”他看着我,“你跟我说你是被逼急了?”
“是啊。”
“沈清晏被关了十年,出来就能跟人精对线。要么沈家那十年关了个寂寞,要么...”
“要么我换了芯子。”我替他把话说完,
“你爱信不信。但我提醒你一句,你查我的时候,别光查我。你查查柳姨娘最近在做什么。她敢换轿,就敢做更多。你今天能查到我是沈家嫡女,明天就能查到有人往你药里加料。你这么能查,不如查查你的毒是谁下的。”
他眼神一沉。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你中毒至少五年,下毒的人要么在你院子里,要么在你每天必经的地方。你连我都查了,下毒的人查不出来?”
陆恒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嘴角弯得明显,眼睛里带着点意外。
“沈清晏。”
“嗯?”
“你这人,有点意思。”
“谢谢,我也觉得我挺有意思的。”
当晚,陆恒让人给我换了间大屋子,窗户朝南,有阳光。门口还是有人守着,但守卫换成个哑巴,不拦我出门,只跟着。
陆恒的暗卫也撤了对我丫鬟的盯梢。
我们达成了一种默契: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互不出卖。
至于那包参须和食盒底粉,我锁在匣子里,等一个时机。
几天后,京城贵妇圈开始传闲话。
“听说了吗?沈家那个嫡女,嫁到侯府冲喜,结果世子病得更重了。”
“她就是个扫把星,在娘家克父母,嫁出去克夫。”
“难怪沈家把她替过去,好东西谁舍得给病秧子?”
青杏气得直哭:“姑娘,柳姨娘在外面败坏你名声!”
我嗑着瓜子:“让她传。”
“可传多了,以后姑娘在京城怎么做人?”
“传多了才好。”我把瓜子壳一扔,“你去帮我放个消息,不用大,就一句——‘沈家送亲队伍走到半路,喜轿的木牌被人换过’。”
青杏眼睛一亮:“姑娘的意思是……”
“柳姨娘说我是扫把星,那我就让大家想想,扫把星是怎么被送到侯府来的。正常送亲,轿牌怎么会换?是谁换的?换了之后谁受益?”
流言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有人反过来问一句“为什么”。
第二天,京城风向微妙地变了。
有人开始嚼舌头:“对啊,好好的嫡长女怎么嫁到侯府去了?沈家当初接的圣旨,不是配靖王吗?”
柳姨娘急了,赶紧让人压消息。
但她压得越狠,传得越快。
半个月后,靖王府设宴。
萧玦宴请京中勋贵,侯府也在列。
老夫人本来不想让我去,陆恒躺在床上咳了两声:“让她去。我病着,她替我露个脸。侯府又不是没人了。”
我就这么被塞进了靖王府的宴席。
沈清瑶坐在萧玦右手边,穿一身鹅黄襦裙,笑得温柔小意。看到我进来,她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姐姐来了。”
“嗯。”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沈清瑶特意绕过来,拉着我的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姐姐在侯府受苦了。世子身子不好,姐姐一定很操劳吧?”
我笑了笑:“还好。世子虽然身子弱,但人很好。至少不会让我半夜熬莲子羹送到书房。”
周围贵妇脸色微妙。沈清瑶笑容僵了半秒。
萧玦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带着审视。
宴席过半,一个丫鬟“不小心”把酒洒在我裙子上,连声道歉,引我去后堂换衣服。我跟着去了,推开偏厅门,屋里站着一个男人,二十出头,油头粉面,笑嘻嘻地凑上来:“世子妃,好久不见....”
我退后一步,笑了。
老套路。
把人引到偏僻处,再让人撞见“私会”,坐实私通罪名。
可惜,这个套路我上辈子在电视剧里看过八百遍。
“你是沈清瑶的表哥吧?”我开口,
“柳家的外甥,去年在赌坊输了二百两被人扣下,还是柳姨娘拿公中的钱赎的你。你身上的玉佩还是沈清瑶赏的,就为让你在侯府宴上“恰好”撞见我?”
男人愣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清瑶带着萧玦和几位贵妇“恰好”经过,门一推开,就看到我和一个陌生男人单独待在一间屋里。
沈清瑶捂住嘴:“姐姐,你……”
“妹妹来得正好。”我提高声音,让外面的人都能听见,
“这位公子是柳家表少爷吧?他说是妹妹让他来偏厅找我的,说有事商量。我问什么事,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妹妹,你让他来做什么?”
沈清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
“我、我没有。”
“你没有?”我转头看那男人,“表少爷,你说说,是谁让你来的?”
男人看看我,又看看沈清瑶,嘴张了半天。
我补了一句:“想清楚再说。你去年赌债的欠条还在我手里,二百两。要么你现在说实话,要么我明天把欠条送到靖王殿下桌上,让他评评理。”
男人腿一软:“是、是清瑶表妹让我来的!她说让我装成跟世子妃有私情,事成之后给我五百...
沈清瑶尖叫:“你胡说!”
萧玦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看沈清瑶,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怀疑的成分少了一些,意外多了一些。
“够了。”萧玦开口,
“沈侧妃,你跟我回书房。”
沈清瑶被带走了。
经过我身边时,她眼睛红红的,却不敢看我。
我理了理裙子,回到宴席上继续吃菜。
回侯府的路上,马车里多了一个人。
陆恒靠在车壁上,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马车一颠,他也没咳。
“靖王府的菜好吃吗?”
“还行。就是酒不好,掺水太多。”
他笑了一声,然后正色道:“今晚的事,你处理得不错。但沈清瑶不会善罢甘休。她吃了亏,一定会在别处找补。”
“我知道。所以我今晚会写封信给柳姨娘。”
“写什么?”
“告诉她,她女儿在靖王府栽了,如果想保住沈清瑶的位子,最好别再惹我。否则我就把换轿的事捅到宗人府去。”
陆恒看了我一会儿:“你够狠。”
“这不叫狠。这叫让对方知道,掀桌子谁都别想吃饭。”
他沉默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
“什么东西?”
“治手裂的。你天天写字算账,手都起皮了。”
我接过来,打开闻了闻。是上好的玉容膏,还加了珍珠粉。
“你自己炼的?”
“嗯。闲着也是闲着。”
我攥着瓷瓶,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讨厌。
马车停在侯府门口。陆恒先下车,回身伸了把手。
我搭着他的手下车。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没那么冰了。
门口的老夫人和陈氏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老夫人捋了捋佛珠,陈氏嘴角弯了一下。
进门前,陆恒低声说了句:“明天我给你换个方子。你那个甘草加太多了,伤胃。”
“你懂药理?”
“病了十几年,久病成医。”
“那你自己给自己开方子呗,找我干嘛?”
“我开的方子太苦,喝不下去。”
我:“……”
合着把我当调味师用了。
当晚,青杏一边给我铺床一边嘀咕:“姑娘,世子爷好像对您有点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看您像看贼,现在看您像……看自己人。”
4
陆恒的毒发作了。
那天半夜,我被一声闷响惊醒。冲进他房间的时候,他已经从床上摔了下来,蜷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断涌出黑血。
脸色青灰,指甲发黑,整个人像从棺材里刚刨出来的。
我把他翻过来,搭脉。脉象乱得跟弹棉花似的,时快时慢,随时要断。
门外守卫冲进来,我吼了一嗓子:“去烧热水!拿我的针囊!快!”
我解开陆恒的衣服,找到心口几处大穴,一针一针扎下去。每扎一针,他就抽一下,嘴角的黑血往外涌得更多。最后一针落在膻中穴,他猛地弓起身子,喷出一口黑血,然后软了下去。
脉象稳住了。
我瘫坐在地上,满手是血,心跳快得像打鼓。
陆恒睁开眼,虚弱地看了我一会儿。
“你……刚才扎的是鬼门十三针?”
“你认得?”
“我娘……也会。”他闭上眼,声音很轻,“她死之前,用这套针法帮我压过一次毒。”
“你娘?”
“嗯。”
他没往下说,我也没追问。
第二天他恢复了些,把我叫到床前。这回他没打哑谜。
“沈清晏,你猜得没错。我确实在躲人。下毒的人是谁,我心里有数。但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你会有危险。”
“你不说,我就没危险了?”我把粥往他面前一搁,“昨晚上你要不是运气好碰上个会扎针的,现在侯府已经挂白灯笼了。到时候柳姨娘反手一个‘世子妃克夫’,我直接去庵堂当姑子。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瞒着我,就是让我蒙着眼跟你一块死。”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普通人。”
“看出来了。哪个普通侯府世子手底下养着一窝暗卫?书房里藏着半箱子没上交的军报?你院子里那个哑巴守卫,手上老茧的位置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你那个‘药材商’一个月来三趟,每趟带来的药材箱子,重量跟装的货对不上。你觉得我傻?”
陆恒:“……”
“你是不是想说,你知道的太多了,要灭口?”我喝了口粥,“灭吧,灭完没人给你扎针。”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整个人松弛下来,像卸了一层壳。
“我确实不是普通侯府世子。我娘是先帝身边的人。她死前把我送到侯府,让我装病躲在这里。具体身份,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外面的人如果知道我活着,会立刻动手。”
“谁?”
“想让我死的人。”
“范围太广,说具体点。”
“朝里想夺储的几位皇子。我挡了他们的路。”
我放下粥碗:“你挡了他们的路?那你到底是谁?”
“你猜。”
我盯了他十秒钟,脑中闪过一个可能性。随即摇摇头:“不可能。那位早夭了,满朝都知道。”
“满朝都知道的事,有几件是真的?”
我没接话。他也没逼我。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看着我,“跟我绑在一起,就是跟整个朝堂的夺储风波绑在一起。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柳姨娘那边你要是想回去,我可以安排。”
“回去?”我笑了,“回去给沈清瑶当垫脚石?让她踩着我的名声往上爬?算了吧。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受不得气。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不痛快。”
“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次毒发之前提前告诉我。别等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才发现你趴地上。我心脏受不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成交。”
我握上去。这回他的手不凉了。
沈清瑶坐不住了。
陆恒没死,她慌。她原本以为冲喜嘛,冲完就入土,到时候沈清晏一寡妇,名声也毁了,柳姨娘再吹吹风,沈家在京城的圈子里就彻底被她捏在手里。
结果陆恒没死,沈清晏也没被赶出来,她还在靖王府被萧玦晾了半个月。
沈清瑶开始换打法。
她先借着靖王妃的名头,在京城贵妇圈里大办茶会,替萧玦拉拢文官家眷。一位正三品翰林学士的夫人、两位御史台的太太、还有国子监祭酒的儿媳,全被她请去喝茶听戏,顺便替靖王“传传话”。
这话传到陆恒耳朵里,他冷笑了一声:“靖王那边开始动了。”
“动什么?”
“夺储。你没发现最近朝上不太平?三皇子的人参了太子太傅一本,五皇子的人弹劾了兵部侍郎。靖王在背后搅浑水,想趁乱摸鱼。”
“他不是有兵权吗?直接逼宫不就完了?”
“逼宫那是下策。上策是让对手先互咬,自己坐收渔利。靖王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脑子也不差。沈清瑶现在替他拉拢文官,正好补了他朝堂上的短板。这女人别的不行,拉关系确实有一套。”
我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娘是先帝身边的人,那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秒懂。
“懂了。不问了。”
“你不好奇?”
“好奇。但我更怕知道得太多被追杀。我这人胆子小。”
“你胆子小?”陆恒嗤了一声,“昨晚上你扎针的时候手都没抖。”
“那是业务熟练。跟胆子没关系。”
他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没过几天,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穿内侍服的中年人,自称姓郑,说是“奉贵人之命,来瞧瞧病世子”。陆恒靠在床上,一脸虚弱,让青杏把人迎进来。郑内侍进了屋,先嘘寒问暖一番,然后掏出一个锦盒:“这是贵人赏的参,给世子补身子。”
陆恒谢了恩,让青杏收下。
郑内侍却没走。他站在屋里,目光东瞅西看,最后落在陆恒枕边的茶盏上。
“世子这茶,是武夷山的?”
“随便喝喝。”
“武夷山好。”郑内侍笑了笑,
“贵人最爱喝的就是武夷山茶。去年秋猎带回来一包,还说不够分呢。”
陆恒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回:“去年秋猎,贵人去了北苑围场?那地方风大,身子弱的人受不住。”
“可不是嘛。贵人回来就病了一场。”
“病了好。病好了才知道身体金贵。”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每一句听着都像平常聊天,但气氛微妙得很。郑内侍走的时候,陆恒让人把锦盒送回去:“替我谢贵人,就说我身子见好,不必挂心。”
门关上之后,我问陆恒:“他刚才说的那句‘贵人最爱喝武夷山茶’,是不是在试探你?”
“对。武夷山茶是太子东宫的御赐茶。如果我跟东宫有关系,就会下意识接话。他在钓鱼。”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贵人去年秋猎去了北苑’。北苑是五皇子的地盘。他回去一禀报,贵人就会觉得我跟五皇子有勾结。让他们自己去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怕。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我谁的人都不是。”他靠在枕头上,眼睛半阖着,“我只做我自己的人。”
宫中来人之后,我找到陆恒,开门见山:“你身份不简单,我不问了。但有一点我得说明白。我对攀附皇权没兴趣。什么太子、什么贵人,跟我没关系。我只想保命。但要是有人想害我,我不会等死。”
陆恒看着我,认真听完。
“我跟你结盟,图的不是你背后是谁,”我继续说,“图的是一条活路。你给我活路,我帮你保命。至于那些皇权争斗,你要赢,我替你谋划。但别把我当棋子。”
陆恒沉默了很久。
“沈清晏,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我身边除了暗卫,没有可用的人。暗卫能杀人,不能替我谋划。我一直缺一个能坐在棋盘对面的人。”
“所以我来了。”
“对。”他伸出手,“还是那句话,互不相欠。你帮我夺到该得的位子,我保你余生安稳。至于你要的自由。事成之后,你爱去哪去哪。想嫁谁嫁谁。不想嫁人,我给你一块封地,你自己当主子去。”
我握上去。
“成交。”
当天晚上,陆恒开始教我下棋。真下棋,棋盘摆开,他从定式讲到拆招,一边讲一边拿我练手,杀了我十几盘。
我输得满头包。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让着新手?”
“战场上没人让着你。”他落下一子,吃掉我一大片,“再输两盘,你就学会防守了。”
沈清瑶那边动作越来越快。
她借着茶会拉拢了文官,又通过柳姨娘联络了京畿大营的一名校尉,开始往侯府塞眼线。陆恒查出来之后,让人把眼线一个个拔了,没声张,只是把拔出来的钉子记在册子上,连拔钉子的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
“留着以后用。”他跟我说,“将来要翻靖王府的账,这些都是铁证。”
半个月后,朝堂上因为立储的事闹得不可开交。
大皇子和二皇子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互相攻讦,一个参对方“私蓄死士”,一个参对方“结交边将”。五皇子在旁边敲边鼓,一会儿帮老大,一会儿帮老二,实际上两头拱火。萧玦稳坐钓鱼台,表面上不偏不倚,暗地里让沈清瑶替他盯住哪家文官还没站队。
沈清瑶这个人精,很快列出了名单,然后照着名单一家一家送帖子。她送的不是普通的请帖,每个帖子都夹着一张数额不等的银票——当然,名义上是“茶钱”或者“润笔费”。
陆恒看完密报,冷笑了一声:“她这是把靖王府的库房当成了赌桌。”
“赌赢了翻倍,赌输了怎么办?”
“赌输了就是抄家灭族。”
“那你猜靖王知不知道?”
“他肯定知道。但他装不知道。万一将来事发,他可以把沈清瑶推出去当替死鬼。”
“这人真够孙子。”
“在皇位面前,孙子不丢人。”
入冬之后,宫中设围猎。
圣旨下来,各府世子、皇子都要参加,说什么“天寒地冻,正好锻炼筋骨”。陆恒接到旨意,沉默了片刻。
“这时候让我去围猎,有意思。”
“会不会有人动手?”
“一定会。”
果然,围猎当天,陆恒骑着马刚进围场,就有一支流矢射过来,擦着他的耳朵钉在树干上。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全是冲着陆恒去的,箭法精准,招招致命。
陆恒知道装不下去了。他纵马往山坡上跑,一边跑一边从马鞍下面抽出一把软剑。那剑光一闪,反手劈落一支暗箭,动作干净利落,跟他平时“走三步喘两喘”的形象完全不搭。
我混在后方的女眷队伍里,看到他提剑砍箭的样子,默默把“病秧子”三个字从记忆里划掉了。
这小子藏得比我还深。
之后沈清瑶在混乱中搞事。
她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前方,让一个丫鬟混到我身边,把一副男人的护腕塞进我的包袱里。然后她跟几个贵妇说:“姐姐怎么带了男人的东西?不会是……私相授受吧?”
几个贵妇面面相觑,正要跟我对质,萧玦忽然从旁边走过来:“什么男人东西?”
沈清瑶把护腕递过去。萧玦看了看,忽然皱眉:“这副护腕是禁军的制式,内衬有编号。苏统领,你过来看看。”
禁军统领苏越过来一看:“回殿下,这是北营校尉的护腕。怎么会在这儿?”
萧玦看了沈清瑶一眼。
沈清瑶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这副护腕?”萧玦问她。
“我、我是在姐姐包袱里看见的……”
“你搜她的包袱?”萧玦的声音沉了下去。
沈清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回营之后,萧玦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书房。他站在帐外,看着沈清瑶在帐内卸妆的背影,忽然跟身边的亲卫说了一句:“去查查沈家送亲那天的事。从喜轿的轿牌开始查。”
亲卫领命去了。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送亲的圆脸嬷嬷叫周福家的,那天中途换过轿牌。但周福家的三天前被发到庄子上养病去了,去庄子上的第二天就“暴毙”。
线索断了。
但萧玦看沈清瑶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5
太后密使到侯府那天,是个阴天。
来的是个老妇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袍,看着跟街上买菜的没什么两样。但她进院子的时候,陆恒的暗卫全部撤了,连哑巴守卫都退到了院门外。
我正给陆恒煎药,抬头看了老妇人一眼。
她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那些退走的暗卫,微微点头:“还算警醒。”
陆恒从屋里走出来,腰不弯了,气不喘了,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他对着老妇人拱手:“孙嬷嬷。”
孙嬷嬷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这就是沈家那个丫头?”
“沈清晏。”我放下药扇,站起来。
孙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
上面的字我没全看清,但那个印章我认得,太后的凤印。
“奉太后懿旨,着太子萧恒即刻准备回宫。圣上病危,朝中不可一日无储。诸皇子各怀心思,太后命太子速归,以正国本。”
太子。
萧恒。
我虽然早就猜到了,但真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药扇还是顿了一下。
萧恒转头看我。
“怕了?”
“怕什么?”我把药罐子往桌上一搁,“你欠我的诊金还没结呢。太子殿下。”
他笑了一声。
孙嬷嬷把懿旨收了,又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我:“太后说了,沈氏女护太子有功,特赐令牌一面。凭此令可随时入宫觐见太后。至于名分。等太子回宫之后再说。”
令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我攥着令牌,看着萧恒:“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老头子快不行了。再拖下去,那几个皇子能把金銮殿拆了。”
我点点头:“行。那我今晚把药给你配好,路上带着。回宫之后太医院有的是人参鹿茸,但你这毒还没清完,别瞎吃。”
陆恒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沈清晏,你跟我一块走。”
“我进宫?”
“对。”
“以什么身份?”
“太子妃。”
孙嬷嬷在旁边咳了一声:“太子殿下,太后只说让您回宫,没提太子妃的事……”
“那就现在提。”萧恒语气平淡,“我回宫是去收拾烂摊子的。沈清晏在宫外,随时可能被柳姨娘和沈清瑶灭口。她跟我进宫,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动她。”
孙嬷嬷想了想,没再反对。
我看着萧恒,认真道:“你记住了。我帮你,是因为咱俩有约定。你将来登了基,我不做皇后,不困在后宫,不跟那些妃子争宠。我要做我自己的事。你能答应,我就去。你不能答应,我就留在侯府,等你收拾完烂摊子再来接我。”
陆恒伸出手:“答应。登基之后,你想做官做官,想做生意做生意。我给你一块牌子,见官大一级。”
“成交。”
我握上去。孙嬷嬷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当天晚上,我收拾东西。青杏一边打包一边抹眼泪:“姑娘,进宫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所以我把你也带上。”
“真的?”
“嗯。你是我的人,走到哪带哪。”
青杏破涕为笑。
我腾出手,写了封信让人连夜送到沈府。
信上只有一句话:“柳姨娘,沈清瑶,明日午时之前,把你们手里所有的把柄都交给我。过时不候。”
第二天一早,沈清瑶就杀到了侯府。
她连仪态都端不住了,冲进院子就喊:“沈清晏!你给我出来!”
我端着碗粥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一大早的,奔丧呢?”
“你少给我装!”沈清瑶眼睛通红,“你早就知道他是太子?你故意让我换轿的?你耍我?”
“注意措辞。”
我喝了口粥,“是你自己买通嬷嬷换的轿,我可没逼你。我那天在轿子里掀开盖头才知道自己嫁的是谁。你自己蠢,怪我?”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以为你赢了?太子又怎么样?宫里那几个皇子没一个吃素的,他能活到登基再说!”
“那是他的事。你冲我嚷嚷没用。”
沈清瑶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点疯狂:“沈清晏,你别得意。我手里有你通敌的信件,有你和外男私通的证据。我今晚就进宫面圣,把这些东西呈上去。就算扳不倒太子,我也要拉你垫背!”
“哦?”我把粥碗放下,“你说的那些证据,是不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三封信和两张画像?”
沈清瑶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晚把那些东西从你丫头的箱子里拿走了。顺便还留了一封你娘写给陈家的密信,内容嘛,是商量怎么把毒药送进侯府。”
沈清瑶的脸从白转青。
“你、你进了我的院子?”
“不是我进的。是我的人进的。具体谁我不方便说,反正你回去看看,你床头那个暗格里空了。这不能怪我,你那暗格的钥匙放在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跟你的胭脂盒放一块,全府上下都知道。你连藏东西都不会藏,还玩什么宅斗?”
沈清瑶瘫坐在门槛上,嘴唇哆嗦了半天。
“沈清晏……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我蹲下来看她,“你和你娘联手换轿,把我塞进侯府等死的时候,想过报应吗?你派人送带毒的补品,想借我的手毒死陆恒的时候,想过报应吗?你在围猎场上往我包袱里塞男人护腕的时候,想过报应吗?”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回去告诉柳姨娘,”我站起来,“今晚宫宴,我等着她。她不来,我就把她那些烂事从头到尾抖一遍。”
沈清瑶走了。
当晚,宫中设宴,庆祝太子还朝。
文武百官到齐,各家女眷盛装出席。
沈清瑶坐在萧玦旁边,脸色苍白但妆容精致。
柳姨娘坐在靠后的位置,目光阴沉。萧恒坐在主位旁边,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气色好得不像那个“快死的人”。
酒过三巡,沈清瑶站了起来。
“陛下,臣妇有事启奏。”
她端着一杯酒,走到殿前,声音微微发颤但咬字清晰:“臣妇要告发太子妃沈清晏。她早已知晓错嫁之事,是蓄意设计,想要借太子之名谋夺富贵。这是臣妇找到的物证,她和人暗中往来的密信。”
她把一摞信件呈给御前太监。
满殿哗然。
皇上靠在龙椅上,病容明显,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看了陆恒一眼,萧恒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皇上打开信件翻了翻,忽然笑了。
“这些信上写的东西,”皇上把信纸放下,“怎么跟太子今早呈上来的证据一模一样?”
沈清瑶愣住了。
萧恒站起来,从袖中掏出一摞更厚的文书:“父皇容禀。儿臣今日呈上的,是沈清瑶与柳姨娘这些年勾结外戚、收买朝臣、私买杀手、往侯府投毒的完整证据链。包括买通送嫁嬷嬷的银两印记、姨娘母女的往来密信、刺杀儿臣的杀手口供。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桩桩件件,查有实据。”
他把文书递给御前太监。
沈清瑶的脸色从白变灰,又从灰变成死一样的惨白。
“不……不可能……”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些杀手都被灭口了……信我都烧了……”
“你烧的是抄本。”我站起来,从袖中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真本在我这。你第一次送补品来的时候我就留了底。你和你娘之间的通信,我让青杏从你院子里偷的。至于杀手,你找的那拨人里有一个是我的人。你付了银子,他接了活,转头就把你的计划全告诉我了。”
沈清瑶瘫倒在地。
柳姨娘从座位上站起来,尖声道:“沈清晏!你吃里扒外。”
“柳姨娘。”我看着她,
“你当年从公中贪银子,拿沈家的钱给柳家填窟窿,拿我娘的嫁妆补你自己的脸面。我爹知道,但他不管。我娘死了,没人替她说话,你就真当她那份不存在了?”
柳姨娘张了张嘴。
“你女儿换轿,你也换轿。你换的是沈家的嫡女,沈家的嫡长子换成了你那个蠢货女儿。我娘要是活着,她不敢动我一根汗毛。可惜她死了,你就觉得她女儿好欺负了?”
我从袖中拿出另一封信,举起来:“这是我娘死前写的遗书,里面写了她怎么被柳姨娘下毒害死的。遗书我一直收着,等的就是今天。”
满殿寂静。
父皇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萧玦。”
萧玦站起来,脸色很难看:“儿臣在。”
“你府上这位侧妃,你自己处理。”
萧玦看了沈清瑶一眼,那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氏清瑶,降为庶人。即日起逐出靖王府,永不得入宗室名册。”
沈清瑶尖叫着被侍卫拖走了。柳姨娘瘫坐在座位上,浑身发抖。皇上瞥了她一眼:“柳氏,交由沈侯自行处置。沈侯若是不会管,朕替他管。”
沈侯爷坐在人群里,头埋得低低的,一个字不敢说。
太子站起身,走到殿中,对父皇行了一礼:“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沈清晏护佑儿臣多年,此次呈上证据、肃清内贼,功不可没。儿臣请父皇册立沈清晏为太子妃。”
父皇看着我,笑了:“沈丫头。”
“臣女在。”
“你立了这么大功,想要什么赏?”
我跪下来,想了想。
“回陛下,臣女只有一个请求。”
“说。”
“将来太子登基之后,臣女不想困在后宫。臣女有手有脚有脑子,想给朝廷办差。至于名分,该给的给就行,臣女不挑。”
父皇愣了半天,转头看太子。
太子一脸无奈:“儿臣答应过她。她说要做官,不做妃子。”
父皇笑了好一阵。
“行。”他大手一挥,“朕准了。太子妃的名分照给,差事也照办。大梁朝还没出过当官的太子妃,你是头一个。”
我叩首:“谢陛下。”
陆恒,不,太子陆恒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沈清晏。”
“嗯?”
“刚才跪得疼不疼?”
“还行。练过。”
他伸手把我扶起来,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不用谢。诊金记得结。”
6
萧玦查沈清瑶,查了七天。
七天里,他翻遍了沈清瑶嫁进靖王府之后所有往来信件、账目、赏赐记录。越翻越冷。她背着他收买文官,用的是靖王府的银子;她联络外戚,打的是靖王妃的旗号;她安插在宫里的眼线,连他都不知道。
最让他心寒的,是那份杀手名单。
上面有三个名字,前两个被划掉了,标注“已灭口”。第三个名字旁边画了圈,写着“待办”。那个名字,是沈清晏。
第七天晚上,萧玦把沈清瑶叫到书房,把那份名单拍在她面前。
“解释。”
沈清瑶脸色发白,但嘴还硬:“殿下,这东西是有人栽赃臣妾——”
“栽赃?”萧玦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柳姨娘写给她的密信,内容明明白白:让沈清瑶趁围猎安排人做掉沈清晏,嫁祸给五皇子。
“你娘写的信,笔迹你认不认得?不认得的话,我把柳姨娘请来对质?”
沈清瑶不说话了。
萧玦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当初娶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温柔懂事,说你姐姐跋扈欺负你。我信了。后来你姐姐嫁到侯府,你又说她抢了你的位置,是设计好的。我也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声音很平:“我信了你一年。这一年里,你在我面前哭过十七次,每次都是说你姐姐怎么害你。我替你出过头,替你骂过她,替你给沈家施过压。”
他转身看着她:“结果呢?要杀她的人是你。要毒死太子的人是你。背着我买官卖官的人,也是你。”
沈清瑶扑通跪下来,抱着他的腿哭:“殿下,臣妾错了!臣妾是太爱殿下了,怕殿下被姐姐抢走——”
“够了。”
萧玦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沈清瑶,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我让你走得体面。”
“殿下……”
“你嫁给我,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是靖王?”
沈清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答不上来?”萧玦点了点头,“那就是后者。”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一份折子。
“我明天上奏父皇,请旨和离。你收拾东西,回沈家去。沈家不留你,你就去家庙。靖王府的东西,你一样不许带走。”
沈清瑶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萧玦看都没看她,笔尖落在纸上,最后几个字写得格外重。
和离。
柳姨娘那边也没撑住。
沈侯被父皇在宫宴上不点名敲打了一顿,回府之后终于硬气了一回,把柳姨娘关进了侯府的暗牢。暗牢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常年不见光,锁上门就是一间铁屋子,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
柳姨娘进去之前还在喊:“侯爷!我伺候你二十年——”
沈侯背过身去:“你伺候我的时候,顺便把我原配夫人也伺候走了。你说我该谢你还是该杀你?”
柳姨娘被拖走了。
消息传到沈清瑶耳朵里的时候,她已经被送回沈家,蹲在一间空屋子里,身边只剩一个陪嫁丫鬟。陪嫁丫鬟吓得直哭,沈清瑶倒是不哭了。
她坐在冰冷的砖地上,盯着墙上的裂缝,眼神一点点变得死灰。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推开丫鬟,冲出了屋子。
她跑去了二皇子府。
二皇子叶峥本来不想见她——一个被靖王休了的庶女,搁平时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但沈清瑶托人递了一句话进去:“我知道太子妃的身世秘密。太子妃的娘死前留了个和尚,那个和尚能证明沈清晏根本不是沈家的种。”
叶峥见了她。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沈清瑶的眼睛里闪着最后一点疯狂的光,“只要殿下答应事成之后保我一命,我就把那个和尚找出来。到时候太子妃是个野种,太子脸上无光,看他还怎么坐稳储位。”
叶峥想了很久。
“行。你去找那个和尚。我保你不死。”
沈清瑶出去了。
但她没去找和尚。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个和尚在哪。柳姨娘只来得及传出一句“和尚”,具体是谁、在哪,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关进去了。
沈清瑶编这个谎,是为了让二皇子给她一个保命的承诺。至于怎么把谎圆上,她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但二皇子不是傻子。
三天后,叶峥就查清楚了——沈清瑶根本不知道和尚在哪。
“你敢耍我?”
沈清瑶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殿下,臣女不是故意骗您,臣女只是想……”
“你想拿我当刀使。”叶峥冷笑,“沈清瑶,你以为我是萧玦?被你哭两下就心软?”
他挥挥手:“拖出去。”
沈清瑶被扔出了二皇子府。
天已经黑了。她蹲在巷子口,身上没银子,没住处,没人搭理。
走投无路。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绑了青杏。
青杏那天奉命出府买东西,在铺子门口被人从背后套了麻袋。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了城郊一间破庙里。沈清瑶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坐在旁边等她醒。
“青杏,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家主子。”
她派人给太子府送了封信:“萧珩,沈清晏的丫鬟在我手上。明天午时,你让沈清晏一个人来城郊破庙。否则我把这丫头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剪下来。”
萧珩收到信的时候,我正在旁边。
他看完信,递给我。
我看完,折好放进口袋。
“我去。”
“你不用去。”萧珩拿起外袍披上,“我让暗卫直接救人。”
“她既然敢绑人,就一定有后手。”我把外袍从他手里抽回来,“我了解沈清瑶。她到了这一步,已经疯了。疯子的逻辑只有一种——玉石俱焚。你要是派暗卫去,她可能真把青杏杀了。我去,还能跟她讲两句话。”
萧珩看着我:“我陪你去。”
“不行。她点名让我一个人去。”
“那我就藏在暗处。”
“你要是被发现了,她更疯。”
“沈清晏。”他叫住我,语气很重,“我说过,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去涉险,我跟着。不站你前面,至少站你身后。”
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没再反对。
第二天午时,城郊破庙。
我一个人走了进去。沈清瑶坐在破庙中间,青杏被绑在柱子上,嘴塞着布,脸上有泪痕但没受伤。看到我进来,青杏拼命摇头,意思是别管我。
沈清瑶站起来,剪刀抵着青杏的脖子。
“你还真敢来。”
“有什么不敢的?”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青杏跟了我这么久,我不管她谁管她?倒是你,沈清瑶——你图什么?绑个丫鬟,你能翻盘?”
“我不能翻盘,但我能让你难受。”她咬着牙,“沈清晏,我恨你。”
“恨我什么?”
“恨你生来就是嫡女!恨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把好东西捧到你面前!我费尽心机,我讨好所有人,我学琴棋书画学规矩礼仪——可我做得再好,也只是个庶女!你知道庶女是什么吗?庶女就是嫡女不要的东西才轮得到你!就是嫁人得嫡女先挑!就是死了都不能进祖坟!”
她喘着气,剪刀在青杏脖子旁边抖。
我听完,点了点头。
“说完了?”
“你——”
“沈清瑶,你说得都对。”我看着她,“生为嫡女,确实比庶女占了便宜。这个我不跟你争。但有一条你说错了。”
“哪条?”
“你说你是被逼的。你说这世道逼你害人。可这世道没逼你换我的轿子。没逼你往萧珩药里下毒。没逼你在围猎场上陷害我。你选了最歹毒的那条路,然后说‘我是被逼的’——沈清瑶,你骗别人可以,骗自己有意思吗?”
沈清瑶的嘴唇在抖。
“你娘柳姨娘也是庶女出身。她要是认命,这辈子最多做个管家娘子。可她心比天高,勾搭我爹,害死我娘,一路爬到侯府最有权势的妾室。她走的路也歹毒,但她至少不骗自己。你连她都不如。”
“你住口!”沈清瑶尖叫着冲过来,剪刀朝我扎。
我侧身一让,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拧。剪刀掉在地上。
同一瞬间,萧珩从佛像后面闪出来,一把把青杏拉到身后。
沈清瑶被我按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
“我不杀你。”我把她提起来,“杀你脏我的手。你干的事,该由律法来判。”
萧珩走上前,把一摞文书递给身后的暗卫:“送去大理寺。沈清瑶绑架民女、勾结外戚、意图弑杀储君,按律当斩。”
沈清瑶被暗卫带走了。
哭声在破庙外越来越远。
青杏抱着我哭,我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回家给你加鸡腿。”
当天晚上,大理寺开堂。沈清瑶全部招供。柳姨娘在暗牢里被赐了毒酒,死之前哭了一场,说“成王败寇,认了”。沈侯跪在侯府祠堂里,磕了一百个头,额头全是血。侯夫人陈氏抱着我哭了一场,说“我对不住你娘”。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萧玦主动请旨,交出兵权,去北境戍边。走之前他来见我,只说了两句话:“沈清晏,你比你妹妹强。萧珩命好。”
“殿下在北境好好守着。等我将来当了官,说不定还会去巡视。”
他愣了一下,笑了:“行。我等着。”
两个月后,朝堂安稳下来。太子萧珩位子坐稳了,父皇开始逐渐把政务移交给他。我每天进宫替他看折子、拟批答、跟六部的人吵架。
有一天,萧珩把我叫到御书房,桌上摆着一份册封诏书。
“太子妃。签个字。”
“我说了不做妃子。”
“名分照拿,差事照办。这是父皇答应的,你赖不掉。”
我看了他一眼,提笔把“太子妃”三个字划了,改成“太子辅政”。
“什么东西?”
“新官职。太子辅政,负责帮太子吵架、看账本、收拾烂摊子。等太子登基了,改叫‘辅政大臣’。”
萧珩拿着诏书看了半天,笑了:“你脑瓜子怎么长的?”
“天生的。你羡慕不来。”
最后诏书发了下去,封我为“太子辅政”,准开府建衙。满朝文武议论纷纷,但没人敢当面反对——毕竟我刚把沈清瑶和柳姨娘一起端了,余威还在。
一个月后的傍晚,萧珩拉着我上了宫墙。
夕阳把整座皇城染成橘红色,远处能看到侯府的屋顶,再远一点是沈府的方向。
“沈清晏。”
“嗯。”
“你说将来我登基了,你打算怎么收场?”
“什么怎么收场?”
“你不可能一辈子给我当辅政。你总得有个去处。”
我看着远处的云,想了一会儿。
“我娘以前跟我说,女人这辈子最要紧的事,是找一个能说话的人。我跟她说,我找不到。她说,那你再找找。”
“找到了?”
“找到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萧珩,往后这朝堂上,风风雨雨,咱俩并肩。你有你的江山,我有我的差事。你累了,我替你扛一会儿。我乏了,你替我看两本折子。谁也不欠谁。谁也不依附谁。”
他伸出手。
“成交。”
我把手放上去。风吹过来,龙袍的下摆和他的袍角缠在一起。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诊金还没结。”
“多少?”
“你自己算。扎针、配药、解毒、挡刺客、端沈清瑶、收拾柳姨娘——加起来够你半年俸禄了。”
“我俸禄没多少。”
“那就从你私库里扣。”
“沈清晏,你钻钱眼里了?”
“过日子嘛。该算的账得算清楚。”
他笑了,伸手在我头上敲了一下。
“行。记账上。以后慢慢还。”
宫墙之下,皇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