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厂长办公室拆了,换回两袋磨料。
贺有财堵着厂门笑:“十三个老弱病残,凑不出一副好筋骨,还想接军工订单?”
我没接话,把第一件样品推进检测台。
他不知道,送检单上被他划掉的名字,正是我。
检测员刚合上记录本,门外就有人喊:“原始报告找到了!”
【第一章】
贺有财把废铁收购单拍在桌上,要我按手印。
“八千块,十三个人连机器一块接收。你识相,我给你留个看门的位置。”
十三名工人站在门口。
赵师傅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攥着半个冷窝头。
我没碰印泥。
我搬起厂长那张带玻璃板的办公桌,直接往门外走。
贺有财让开半步。
“陈建国,你发什么疯?”
“这张桌子卖二十五。椅子八块。柜子十二。”
我把桌子放到收旧货的人跟前。
“钱给会计。收他的办公室,别碰我的机床。”
贺有财的皮鞋踢上桌腿。
“欠了一万二千八,你卖几张破桌子就能翻身?”
我展开刚签的承包合同,压住他的收购单。
“街道给我三十天。先补一千二百块工资,拿出欠款偿还计划。达不到,撤我。”
“今天才第一天。”
“还有,这厂是街道集体的。你想买,找有权批的人。拿张废铁单来骗手印,找错地方了。”
门口有人抬起头。
赵师傅把窝头塞进衣袋,用左手帮我抬椅子。
贺有财没让。
“红旗厂的八千块材料款,你拿什么还?”
我点了点收购单。
“八千块债,换我们四台机床、一座厂房使用权,还要顺手接走十三个人的工龄。贺厂长,你这算盘珠子打得够远。”
他把单子抽走,折了两折。
“行。你们这帮没地方去的废人,就陪他饿着。”
话音落下,院门外传来一声喇叭。
一辆货车停在门口。押车的男人跳下来,冲着墙上的修理牌子问:“谁能修液压泵?”
没人应。
他又喊:“省车辆总装厂的返修件,车要赶下星期的运输任务。城里三家修理点都不肯接。”
我走过去,掀开木箱。
泵体外面糊着泥,油从接缝渗下来。男人把一张故障单递给我。
“热车没劲,空载能转,带负载就掉压。能不能修?”
我转了转轴,又摸了摸泵壳。
贺有财站在身后笑。
“他在我们厂干了六年,只会挑毛病。让他签个合格都不肯。你敢让他修?”
男人的手停在木箱边。
“你原来是红旗厂的?”
“做过工艺,也做过检验。”
“为什么出来?”
我指着箱里的泵。
“先把你的车修好。我的事,不占你的工夫。”
我让赵师傅拿来接油盘,拆下外盖。
一股焦油味冲出来。
赵师傅低头看了半晌,伸出缺指的右手,指了指阀套。
“这里磨偏了。”
“能换吗?”男人问。
“原配件停供了。”我说,“但不用换整泵。”
贺有财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图纸,没有新件,你拿嘴修?”
我把拆下来的零件放在白纸上。
“检查、修复、带载试验,两台一千八。修不好,不收工钱。材料费预付六百,每一笔给你列明白。”
男人没立刻答应。
他蹲下来,摸了摸零件,又翻开自己的故障单。
“我们师傅也说过,可能就是这地方。”
“给我四十八小时。”
贺有财拽住他的袖口。
“这厂连工资都开不出!你六百块给出去,明天人就跑了!”
我把承包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街道公章压在纸角。
“付款进厂账。厂在,人也在。你可以留下来看。”
男人拨开贺有财的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介绍信。
“我去打电话,请示维修科。”
院里没人说话。
我把办公室窗下最后一把椅子递给收旧货的人。
邱桂兰抱着账本,嘴唇动了两下。
“建国,桌子都卖了,你在哪儿办公?”
我拍了拍木箱。
“这儿。”
十几分钟后,押车的男人回来,把六百块和盖过章的维修委托单交给邱桂兰。
邱桂兰数钱时,指尖一直打滑。
贺有财盯着那叠钱,转身就走。
走到门边,他回过头。
“四十八小时。你修坏了,街道也保不了你。”
我没送他。
赵师傅已经把阀套清洗出来。
煤油滴进铁盘,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刚要把零件递给我,手忽然停住。
“建国。”
他把零件翻了个面。
底部有一道浅刻痕,旁边是三个歪斜的小点。
“这东西,我认得。”
我接过来。
赵师傅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去年贺有财说我们做坏、不给结钱的,就是这一批。”
【第二章】
我把零件放到灯下。
“你确定?”
赵师傅从墙角拖出一只铁盒,倒出几把磨短的工具。
他拿起其中一把,朝着灯光转了半圈。
工具刃口缺了个小角。
“倒角留下的痕,从这儿出来。我干了三十七年,自己的活认得。”
押车的男人俯下身。
“可我们领件时,单子上写的是红旗机械厂生产。”
赵师傅想伸手,又把手收回去。
“我们是给红旗厂代工。”
我问:“多少件?”
“首批十五件。后来又做过一批。说是农用泵上的试制件。”
“加工费呢?”
邱桂兰已经翻开旧账。
“三千六百块。一直没付。”
她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贺有财说全部报废,要扣原料钱。后来送来一张抵账凭条,我没入账,让他拿报废单。他再没来。”
贺有财嘴里的八千块债,原来还压着一笔没结的活钱。
我没继续追问。
“先修泵。旧账,等它转起来再算。”
押车的男人撸起袖子。
“我姓什么不打紧,你们叫我老周。缺跑腿的事,喊我。”
车间闸刀推上去,电机只响了一声,灯就灭了。
赵师傅摸到配电箱前,刚要伸手,我拉住他。
“断电,挂牌。”
灯泡还在头顶晃。
绝缘皮有焦味。
邱桂兰站在门口,攥着六百块,指节发白。
“前任厂长说,线路还能撑。”
我打开箱盖。
一个接头已经烧黑。
“能撑的是人,不是这玩意。”
我让邱桂兰去街道找电工,把备用材料清单写给她。
贺有财没把电掐了。
但这厂已经穷到连一截该换的线都没换。
赵师傅蹲在机床旁,用左手擦导轨。
“六百块,买磨料、买油,再修电,还剩多少?”
“四十八小时之内,用在泵上的钱,每一分都算。挪不出给人吃饭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你身上还有?”
我把口袋翻出来。
三块七。
赵师傅看了一眼,没吭声,从衣袋里掏出那半个窝头,掰下一截放到木箱上。
“先干。”
电工赶来时,天已经擦黑。
我跟着他检查完线路,签了维修单。修好之后,只给要用的两台机床送电。
磨料买回来,一共两袋。
邱桂兰把卖办公家具的钱也入了账,收据贴在墙上。
有人站在墙前看了许久。
“这些也算厂里的?”
我说:“从今天起,进一毛,出一毛,都贴。”
没人再问。
车床开起来,脚边的铁屑一圈圈卷出。
赵师傅用左手带着右手找正。另一名腿脚不便的工人坐在检验台前,把每一次测量结果报给我。
他报得慢。
我让所有人等他报完。
老周看着记录纸。
“你们这活,怎么比换新件还细?”
“旧件修复,基准错一次,后面全白干。”
第二天中午,第一台泵装好。
刚接上试验管,接头处就渗出一串油珠。
有人伸手要拧紧。
我喊停。
断电,卸压,重查。
贺有财恰好站在门外,身后跟着街道负责清产的人。
“瞧见没有?拿人家的预付款练手呢。”
他把一张纸摊开。
“我今天来收回那批旧件。加工不合格,原料归红旗。谁让你们擅自拆用?”
老周擦了擦手。
“箱子是我带来的。东西是总装厂的。”
“你们总装厂也是从我这儿买的!”
“买完,还归你?”
贺有财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把渗油接头拆开,换掉老化的密封圈。
重新开机。
压力表指针升起。
油管开始震,泵体的声调稳住了。
赵师傅的眼睛贴着表盘,缺指的手压在记录纸上。
半小时。
一小时。
直到规定的带载试验结束,指针没有再掉下去。
老周拿起电话,直接拨回维修科。
“修好了。不是空转,带载过了。”
他说完,看向贺有财。
“你刚才说这批件全报废?”
贺有财张开嘴。
我把那张索件单翻过来,压在试验记录旁。
“邱会计,拿三千六百块的对账单。”
街道来人接过账本,又看了看试验台。
“贺厂长,既然你认这批零件是他们加工的,就把退货、报废和扣款手续拿全。”
“没有手续,不能你说扣就扣。”
贺有财一把推开椅子。
椅腿刮过水泥地,响得刺耳。
“你们现在合起伙来讹我?”
老周拿起验收单。
“我只认修好的泵。”
他签字时,笔尖扎破了纸。
第二台泵还没验。
第一笔尾款,已经有了着落。
贺有财跨出门槛,忽然又停下。
“陈建国,你以为会修泵,就能碰总装厂的订单?”
他看着我手里的旧阀套。
“你敢往下问,我就让他们知道,你为什么从红旗厂滚出来。”
【第三章】
两台泵全部验完,老周付清尾款。
邱桂兰把钱点成几小摞,放在那只木箱上。
扣去材料、电费和维修支出,能先给每个人补一小部分工资。
赵师傅没接。
“先买料。工资以后发。”
我把钱塞进他手里。
“账上留够下一轮开工的钱。这一份,本来就是你们的。”
他捏住纸币,嘴唇抿了几次。
身后有人转过身,用袖口擦眼睛。
邱桂兰把每个人签领的名字贴上墙。
厂里停了四个月的工资,第一次往外发。
当天下午,街道来人通知,红旗厂同意先退回那张抵账凭条,三千六百块加工费重新核算。
贺有财坐不住了。
他带着两个人进门,把一份处分材料摔在木箱上。
“各位都看看!你们认的新厂长,六年前进红旗,六年后连车间都待不下去!”
纸上写着不服从生产安排,造成交货延误。
末尾有我的名字。
赵师傅抬眼看我。
贺有财抢着开口。
“人家检验员签字,他拦着。人家出货,他锁库房。我们养不起这种吃饭砸锅的人!”
我把材料翻到背面。
“少了一页。”
“什么少了一页?”
“我为什么拦那批货。”
贺有财伸手抢纸。
我先按住了。
门外有人问:“因为材料代用没有重新试验?”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进来,老周跟在后面。
他把介绍信递给邱桂兰。
“总装厂技术科,林守诚。”
贺有财立刻把手收回去。
“林工,你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这边条件差,到我们厂谈。”
林守诚没接话。
他先看试验台,又看墙上贴的维修记录。
“哪位是陈建国?”
“我。”
“泵是你带人修的?”
“是。”
“这份检验记录,为什么把环境温度和运行时间都记了?”
“热车掉压,得把热起来以后那段记清。只记开机时的数,没用。”
林守诚点了点头,从包里取出一张复印件。
“这个签名,也是你的?”
我接过来。
纸上是我在红旗厂写过的退检意见。
我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未经验证,不得以替代材料投入批量生产。
“是。”
贺有财挤到旁边。
“年轻人太死板!代用料不也得试吗?他一口咬死不行,把交期全耽误了。”
林守诚看着他。
“做试验和冒充通过试验,是两回事。”
屋里安静下来。
老周把修好的旧阀套放到桌上。
林守诚戴上眼镜,指着底部那三个小点。
“你们厂的加工记号?”
赵师傅向前迈了半步。
“我的。”
“首批十五件,都是你做的?”
“我和另外四个人。每道工序都有领料记录。”
贺有财拍了一下桌子。
“林工!他们拿了我的图纸、我的材料,干的是外协活。总不能替人拧两颗螺丝,就说车是他造的!”
林守诚从包里又取出一张表。
“我没问车是谁造的。”
“我问你,这个外协单位,为什么申报时没写?”
贺有财额角渗出汗。
“那是当时填表疏忽。后来他们厂效益不好,我们准备接收,早晚是一家。”
我抬起头。
“谁跟你是一家?”
他瞪过来。
“欠我的钱还没清,轮得到你说话?”
林守诚把表摊在木箱上。
“你上个月给我们的说明,写的是红星街道机械厂已经停止生产,试制人员和设备全部并入红旗。”
邱桂兰把承包合同压在旁边。
“厂没停。我昨天还发了工资。”
贺有财的手一下攥紧。
我终于看明白,他为什么急着八千块拿走全厂。
要钱,是幌子。
他要把那份说明变成真的。
我看向林守诚。
“这批试制件,到底装在哪儿?”
林守诚把一张不涉密的配套征询单推到我面前。
军用保障车辆通用液压泵配套件。
下面盖着总装厂的章。
赵师傅扶住木箱,半天没站直。
“他说……这是农机件。”
林守诚看着我们。
“用途可以按协作范围告知。但实际加工单位、检验记录、材料来源,必须如实申报。”
贺有财忽然笑了一声。
“那正好!你们问问赵德顺,第二批不合格是不是他签字认下的?”
赵师傅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他把右手往袖口里缩。
林守诚抽出最后一页。
“今天我来,就是核对这件事。”
“因为我们档案里的原始试验报告,和贺厂长交来的报废报告,结论完全相反。”
【第四章】
赵师傅盯着那页纸,膝盖碰上木箱。
木箱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
贺有财指着他。
“字是不是你签的?”
“是。”
“那还有什么好说!”
他抓起报告就要收。
林守诚压住纸角。
“这是我们带来的核查件。”
贺有财的手停在半空。
我问赵师傅:“你签的是什么?”
赵师傅张了张嘴,没出声。
贺有财已经转向街道来人。
“这老头怕担责任,什么都能赖。你们别听他胡说。三千六百块不用重算了,坏件的钱还没找他赔!”
赵师傅的肩膀猛地抬起来。
“我没签报废!”
这句话喊出来,他自己先喘了两口气。
“我签的是退回待查!退回二十套,让我们复查配合尺寸!”
邱桂兰冲到柜子前,把旧凭证一捆捆抱出来。
“日期!”
赵师傅报出日期。
纸张被翻得哗哗响。
贺有财站起来。
“我还有会,账的事你们自己查。”
我挡在门边。
“没人留你吃饭。先听完。”
邱桂兰找到了那张存根。
退回待查。
四个字压在纸头。
下面是赵师傅的签名,收件数量二十。
林守诚把两份纸并排摆开。
贺有财提供的报告上,前面的说明整段换了,最后一栏签名却沿用了退件回执。
邱桂兰拿起笔,在账本上点了三下。
“赵师傅签的是收到退件。你拿收件签名,说他承认全部报废?”
贺有财伸手扯领口。
“文书弄混了!我们厂每天多少张单子,谁有工夫盯着这点小事?”
林守诚把原始试验报告推过来。
“第一批试制件,通过了台架项目。第二批出问题,拆检发现材料与送审记录不一致。”
我看了一眼报告日期。
正是我拦过的那批货。
贺有财盯住我。
“陈建国,你早就在背后递材料?”
“这份意见,我当着你的面写的。你让我撤,我没撤。”
“你就是为了这个厂长位置!”
我把承包合同展开。
“这里一年承包报酬,比我原来的工资还少。亏了,要按约承担责任。”
“你想坐?”
他没接。
赵师傅突然捂着胸口咳起来。
我给他递水,他推开杯子,从衣服内袋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还有这个。”
那是红旗厂开给他的技术事故赔偿通知。
两千块。
“贺有财,你说我不签退件回执,就把事故算到我身上。我家里拿不出两千块,我签了。”
“可你说过,签的是收件,不是认罪!”
贺有财猛地砸桌。
“我让你签你就签,你没长眼?”
赵师傅手里的纸颤了两下。
门口的工人往前挤。
我抬手拦住。
“别碰他。”
我转向街道来人。
“厂里的旧账,申请正式清查。报废、扣款、接收说明,一并核对。”
邱桂兰拿出空白纸,坐在木箱边抄录每份材料的编号。
林守诚说:“我们只处理采购和质量问题。涉及你们的债务、人员和账目,由主管单位查。”
“够了。”
我把那张事故赔偿通知放进材料里。
“先让每一笔有出处。”
贺有财把椅子踢到墙边。
“查!谁怕查!”
他走到门口,声音又压下来。
“建国,咱们师徒同事一场,有些事别做绝。三千六百块,我给你结。”
“什么时候?”
“你让林工回去,咱们私下谈。”
我抽出对账单。
“在这儿谈。”
他盯了我几秒,接过笔,写下确认金额和付款期限。
笔帽掉在地上。
没人替他捡。
林守诚收好材料,看向试验台。
“你们有能力修,不代表有能力稳定生产。”
“我知道。”
“想参与替代供应,先过文件审查,再做样件。没有预付款,不保证中选。每个批次都要留样、复检。”
我问:“申请窗口还剩几天?”
“五天。”
“把要求给我。”
贺有财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忽然又笑了。
“你真当会磨两个孔,就能进军工配套?”
他指着厂里那四台老机床。
“合格的料,你买得到吗?”
等他走后,邱桂兰去柜子里找材料订货凭证。
她翻了两遍,停住。
“建国。”
“咱们唯一那张合格料订货单,收货单位填的不是我们厂。”
我接过来。
红旗机械厂。
下面,还盖着贺有财的章。
【第五章】
邱桂兰把原始付款凭证铺了一桌。
“料是我们交的钱。前年街道厂开不出订货手续,托红旗代购。一直没提,说存着等下一批活。”
“多少?”
“够试制,再加一小批。”
我看着那张单子。
“付款走的哪儿?”
“厂里账户。”
“经办人?”
“我。”
“那就不是他的料。”
去仓库前,我先带邱桂兰去了街道。
把付款凭证、代购往来单、材料订货单一张张摆开,申请核实并补齐提货证明。
负责清产的人看了半晌。
“你们厂以前怎么什么都由红旗代办?”
邱桂兰把账本合上。
“以前觉得大厂办事方便。到要命的时候,才知道样样都能卡住。”
手续还没办完,贺有财的电话先打到了仓库。
我们赶到时,保管员把提货联推回来。
“对方要求暂缓发货。有货权争议。”
邱桂兰想开口,我拦住她。
“您按规矩办。我们要看库存状态,确认材料还在。”
保管员带我们走到货架前。
标签在。
材料也在。
但有两捆,已经绑上出库的绳。
出库单的收货地址,写的是红旗机械厂。
邱桂兰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他要运走。”
我拿出介绍信。
“我们已经申请核查。在核清前,能不能连同这批材料暂缓出库?”
保管员看过盖章的函,去打了电话。
十分钟后,两张出库单被退回。
贺有财赶来时,额头全是汗。
“陈建国!你懂不懂行规?挂我们名下,就是我们统筹!”
我指着捆扎绳。
“统筹到你自己车间?”
“先用后补有什么不行!”
“去年三千六百块,也是先欠后补?”
仓库里两名搬运工停下手。
贺有财把声音提起来。
“你们厂欠我八千!”
“欠款核清后还。没有哪条允许你把代购物资直接吞了。”
核查的人当着双方的面,对完银行回单和往来账。
材料最终按手续划回我们厂名下。
搬上车时,贺有财一脚踢在空木托上。
“有料又怎样?五天做不出样件,你还是白搭!”
我回到厂里,第一件事是拆办公室隔墙。
赵师傅问:“还卖?”
“不卖。给检验台腾地方。”
外面的车床一开,原来那张检验台就跟着震,测出来的数前后打架。
我把唯一能关门的地方让出来,铺稳台座,工具按要求校验。
临时腾不出新的量具,我拿着现有量具送检,能用的继续用,超差的封存,再去邻近厂按手续借齐。
邱桂兰问:“借要押金。”
“付。”
“账上又见底了。”
我拿起老周留的电话。
不是借钱。
我问他,维修科还有没有能按我们条件承接的普通修理活。
第二天,三只旧泵送到。
样件组和维修组分开,进料、工具、记录都不混。
赵师傅盯着我排的班。
“你一天睡几个钟头?”
“你先管好你那一班。困了就下机,谁也不许硬撑。”
他说不出话,把排班表贴在门上。
第一套样件做到一半,赵师傅的右手突然失了力。
零件磕上夹具。
叮的一声。
所有人都停了。
赵师傅想去拿,又把手缩回身后。
“我赔。”
我取下零件,放进隔离盒。
“查伤。该报废就报废。”
“这是合格料。”
“我知道。”
“就这么点!”
“越少,越不能把不确定的混进去。”
赵师傅抬头看我,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我把那把专用夹具放在他面前。
“你不靠少的两根手指挣饭。你靠的是眼睛,是手上这几十年的准头。”
“装夹我来。你看工艺。”
他坐下,盯住我的手。
“再退半格。”
我照做。
他伸出左手,按住夹具。
“现在锁。”
申请截止的最后一天下午,我们送去了样件。
林守诚当场封存,给了收样回执。
我刚接过回执,门外就有人送来红旗厂的异议函。
林守诚看完,眉头压下来。
“他们说,你们使用的工装和工艺,全部属于红旗厂。”
异议函后面,附着一份领用登记。
领用人那一栏,写着赵德顺。
【第六章】
我把领用登记拿回厂时,赵师傅正在擦那套夹具。
他看完,手里的布掉在脚边。
“是我领的。”
车间里没人说话。
邱桂兰伸手去拿登记。
赵师傅按住了纸。
“先听我说完。”
“前年试制,红旗出了毛坯料,让我们自己做工装。我领回来的,是六块没加工的铁。”
他指向夹具底座。
“锯、铣、钻,全在这儿干的。下班以后干了十六天。夹紧位置不对,废了两块,后来改成现在这样。”
我问:“有没有计工?”
“有。”
邱桂兰转身就去翻旧工票。
赵师傅低下头。
“但当时贺有财说,材料归红旗,做出的东西也归红旗。老厂长没跟他争。”
我把手从夹具上拿开。
“合同写了吗?”
“没写。”
“那就先查清。没查清之前,这套不用。”
有人倒抽一口气。
“新做来不及了!”
我拿起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个底座。
“就算工装归他,工件也不是只有这一种夹法。”
赵师傅蹲下来。
盯了片刻,他抹掉其中一道线。
“这样夹,受力会偏。”
我重新画。
他又摇头。
第三次,赵师傅拿过粉笔,左手在地上画了两道槽。
“把找正和夹紧分开。”
我看了几秒。
“行。旧工装封存,新工装的料、设计、工时,全部另记。”
邱桂兰找到了旧工票,能证明加工出自本厂,却没法单凭这张纸判定工装归属。
我把材料交给街道,请他们继续处理。
样件一旦获准,后续生产不能等这场争议。
当天下午,新工装开做。
贺有财带人来取旧工装,看见地上的粉笔线,脸上的笑收了。
“你离了这套,还想干?”
我指着封存袋。
“按主管单位意见,争议期间先共同封存。谁也不能拿走。”
“你这就是扣我的东西!”
“你先拿出约定。”
他盯住赵师傅。
“老赵,你孙子的事,还想不想让我帮忙?”
赵师傅的左手抓紧工作服。
我转头看他。
贺有财已经往下说。
“进厂名额就那么几个。你今天替谁说话,自己想清楚。”
赵师傅的嘴唇一点点抿住。
他站了半晌,走到那套旧工装前。
贺有财侧开身,等着他把东西抱起来。
赵师傅却拿出自己的工具袋,放到台面上。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说签完回执,就让我孙子去学徒。”
“后来你说厂里困难,等这边的机器搬过去再办。”
贺有财压低声音。
“出去说。”
赵师傅抬起头。
“就在这儿说。”
门外有人停下脚步。
“我少两根手指,怕以后干不动了,想给孩子找口饭。我求过你。”
“可我没答应,把十三个人的饭碗一块端给你。”
贺有财一把扫落台上的工具袋。
锉刀、扳手砸在地上。
“给你脸了?你真当自己离了我,还能找着活?”
赵师傅蹲下,把工具一件件捡回去。
捡到最后一把锉刀时,他站起来。
“这厂的活,就是我干出来的。”
贺有财抬起手。
我扣住他的手腕,推开。
“到门外撒。”
他挣了两下,甩开我。
“你们等着!”
新工装做成后,我们没有直接上件。
先空夹,再用废坯验证,再加工试样,逐道记录。
第三天,林守诚来了电话。
首轮样件的常温检验通过。
厂里刚有人喊了一声,我就抬手压下。
电话那头还没说完。
“下一步,低温启动和耐久。另有一项,材料报告要与实物核对。”
我应下来。
放下电话时,邱桂兰捏着一张刚送来的供货资料,站在门边。
“建国,红旗补交的材料合格证,编号和咱们仓库提货那张一样。”
我接过纸。
同一批材料。
同一炉号。
可仓库核定的数量,只够我们这批。
贺有财交去的那批样件,用的又是什么?
【第七章】
我没把两张合格证贴出去。
我把提货数量、领料记录和剩余库存封好,请街道来人共同核验,再把复印件交给总装厂。
林守诚只问了一句。
“能确认你们没转卖?”
“每一根在哪儿,都能找到。”
“那我们独立取样。”
贺有财第二天就冲进厂。
“陈建国!你敢告我偷料?”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
“我只说明我们的材料去了哪儿。”
“你们用了多少,我用多少,轮得到你管?”
邱桂兰把领料账翻开。
“你拿同一个编号交两份资料,就轮得到查。”
贺有财伸手指她。
“一个算账的寡妇,少在这儿插嘴!”
邱桂兰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账是我算的。三千六百块,你也是我一笔一笔催回来的。”
“要不你把刚付的钱再要回去,看看谁给你签字?”
门口几个工人围上来。
贺有财把手放下了。
我让开路。
“取样检验,你有异议,去走程序。这里不接骂街的活。”
他走时踢翻了门边的空油桶。
油桶滚出去,撞在墙上。
厂里没人追。
我们继续做自己的样件。
低温试验不在厂里做。
试验室通知进场那天,我、赵师傅和邱桂兰带着资料去了总装厂。
红旗厂也在。
贺有财坐在走廊长椅上,脚尖一下下敲地。
看见我们,他站起来。
“陈建国,现在停还来得及。你们把外协身份认下,后面的活,我照样分。”
“分多少?”
“你们挣加工费。我走渠道,大家都有饭吃。”
我看着他。
“出问题,还是让赵师傅签?”
他嘴角抽了一下。
试验员喊我们进去。
样件从低温箱转入试验台。
我隔着观察窗,看见接头上凝出的水。
赵师傅双手握在一起。
缺指的那只手,被左手整个包住。
开机声响起。
表针抬升。
第一轮,通过。
第二轮,出现一段波动。
赵师傅猛地向前半步,鞋底擦出一声响。
我的掌心贴在窗沿,金属边硌着皮肉。
试验员停机,按流程复核。
贺有财在身后笑。
“我早说了。老机器糊弄民用件还行,真上台,原形毕露。”
我没回头。
试验员拆下外部连接件,检查台架接头。
确认是台架密封处的问题,更换、记录,重新开始。
没有人删掉第一次波动的数据。
所有过程都写进报告。
贺有财往前挤。
“凭什么重测?第一次不行就是不行!”
林守诚指着记录。
“试验系统的问题,要排除。你的样件遇到同样情况,也按这个程序。”
重新启动后,曲线稳定。
一轮。
两轮。
直到这一阶段结束。
赵师傅松开手时,掌心留下了几道指甲印。
红旗的样件随后上台。
常温时能转。
低温启动后,运转声音开始发紧。
不到规定时间,试验员按下停机按钮。
走廊里那一下电闸声,清清楚楚。
贺有财冲过去。
“再试一次!你们刚才给他们换了接头!”
试验员把系统检查记录递给他。
“外部系统正常。样件需要拆检。”
“是他们动了东西!”
他的手指直接戳向我。
我站在观察窗外,没动。
林守诚叫来两名在场人员,把样件封存。
“双方都在。全过程有记录。”
材料复核结果在当天下午送到。
我在技术室里,亲眼看见贺有财拆开那只纸袋。
他看了第一行,就把纸攥成一团。
林守诚伸手。
“这是归档件。”
“送错了!”
“重新取样,还是同样结果。你申报的材料,与实物不符。”
贺有财把纸拍回桌上。
“你们懂不懂成本?按那种料做,价还压这么低,谁挣得到钱!”
没人接话。
他喘了两口气,指住我。
“他当然舍得!破厂要死了,赔钱也得往里钻!”
我把我们的成本表推到桌边。
“我们挣加工和改进工艺的钱。”
“你想挣的那一份,是把合格的换成不合格的。”
贺有财抡起茶缸。
茶缸砸在地上,水溅上他的裤脚。
他没有低头看。
“你一个从我厂里出去的,凭什么骑到我头上!”
林守诚站起身。
“今天的情况,记入供应商核查材料。后续按程序处理。”
贺有财嘴唇动了几下。
刚才还绷着的肩,往下塌了一截。
我们离开时,邱桂兰拦住我。
她手里拿着街道捎来的口信。
“清账的人让你明天到。”
“红旗厂那张八千块欠款单,有一笔原始领料记录,找不到对应的材料。”
【第八章】
三十天期限还剩四天。
街道会议室里,贺有财坐在长桌另一头。
他带来的账本有两本。
我们有六本。
邱桂兰把凭证按日期摊开,没先说话。
负责清查的人指着一笔两千元的材料支出。
“红旗账上记的是拨给街道机械厂。你们账上没有。”
贺有财往椅背一靠。
“他们漏记了,问我干什么?”
邱桂兰抽出当月的入库簿。
“那个月,我们只有三笔进料。车号、过磅单、验收人都在。”
“你们自己做的账,当然自己说了算。”
清查的人又拿出一张单子。
“仓库底联,收货地点是红旗厂三车间。”
贺有财坐直了。
“临时存放。”
“出库记录呢?”
“时间久了,找不到了。”
我把承包时那张债务明细推过去。
“所以,东西没进过我们厂,债先算给我们?”
贺有财不看我。
清查的人继续核对。
有的材料款确实该付。
有的加工费还没冲抵。
还有那笔两千元,被列为待查,不准先计入我们应付款。
不是我一张嘴,把债都说没了。
该认的,我逐笔签。
不该认的,一笔不让。
核到下午,贺有财桌前的茶一口没动。
他把笔捏得咯咯响。
“陈建国,你这么算,以后谁还敢跟你做生意?”
“按单子交货,按合同付钱的人。”
邱桂兰把最后一份对账记录递过去。
贺有财没接。
清查的人把纸移到他面前。
“有异议写清楚。不签,也记录。”
他看着那张纸,突然抬手指向赵师傅。
“都是他!领料、退件,经他的手,他说什么你们信什么?”
赵师傅从凳子上站起来。
“经我手的,我认。”
他把袖口往上卷,露出右手。
“没经我手的,你把我剩下的指头全按进印泥,也不作数。”
贺有财的椅子向后滑了半尺。
走出会议室时,他追到楼梯口。
“建国,谈谈。”
我停住。
他把一张纸塞过来。
红旗厂技术副厂长岗位安排草稿。
工资、补贴,都写在上面。
“你回来。这个街道厂,我照原计划接。十三个人都能安置。”
“林工那边,你解释一下,材料是下面的人弄错了。”
我没接那张纸。
“工人怎么安置?”
“能干活的进车间。”
“不能上夜班的呢?”
“那得服从安排。”
“赵师傅呢?”
他嘴角一绷。
“老赵快退休了,非要占着技术岗?”
我把纸推回去。
“你要的是机器和订单。”
他抓住我的袖口。
“你想清楚!试制合格,不等于有订单!你守着十三个累赘,最后欠的钱,还是你来扛!”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他没松。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十三个人,都有名字。”
回厂后,我把清账进度贴到墙上。
补发工资已超过合同要求。
维修回款能维持周转。
核实后的债务,我按现金流做了分期偿还计划,交给街道和债权单位。
期限前一天,街道确认我们完成第一阶段承包要求。
赵师傅站在通知前,伸手摸了摸纸上的公章。
“厂保住了?”
“这一关过了。”
“那下一关呢?”
我指着检验室里封存的样件。
“批量一致性。”
小批试制开做后,第一天就出了问题。
前三件合格。
第四件的尺寸开始向一边偏。
第五件到了控制界限。
车间主任的位置空着,我站在机床边喊停。
有人说:“还能用,没超验收线。”
我把记录纸压在机床上。
“等到超了,前面做过的都要追查。”
赵师傅拆开刀具,摸到刃口。
“磨损比预计快。”
新工装解决了装夹。
老机床的状态、刀具磨损、不同班次的操作,还得一道道稳住。
我们退回工序,重定检查间隔,增加中间复核。
做好的件,全部重新检查。
三天的活,只交出一天的合格量。
邱桂兰来找我。
“再按这个速度,交货要拖。”
我拿起电话,向总装厂报告进度。
没瞒。
也没把不确定的交期写成保证。
林守诚听完,只说:“把纠正措施和重新排的计划送来。我们看。”
我放下电话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街道清查组的人站在门口。
“陈建国,有一份原始报告找到存底了。”
“不是总装厂那份。”
他把纸袋递过来。
“是红旗厂内部那份。上面有贺有财改材料的签批,也有他让人改掉你检验意见的批注。”
【第九章】
我没把那份材料拿回车间传看。
清查组要核实我的签名和当时经手情况。
我逐页看完,写下说明,签字。
那一页被改过的检验意见上,我的名字上面划了两道。
旁边是贺有财的批注。
按期出货,由厂部负责。
再往后,厂部负责四个字不见了。
责任表里,只剩检验和加工人员。
我合上纸袋。
“原件,请保管好。”
清查组的人点头。
“相关问题已经移交继续查。你们照常生产。”
那天回厂,赵师傅在门口等我。
他想问,话到嘴边又停住。
我把一份核对回执递给他。
“你的退件签字,只证明你收过东西。”
他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贴身口袋。
随后走到机床前,重新系紧围裙。
我们把首批试制件赶出来时,比原先排的计划迟了两天。
但在总装厂同意调整后的交期内。
每件都有对应的料号、工序记录和复检结果。
封箱前,我让所有人停手。
“最后一遍核对。”
有人低声问:“都查过三遍了。”
“最后一遍,是查东西和记录能不能对上。”
箱子重新打开。
赵师傅报件号。
邱桂兰报记录号。
我逐个确认。
最后一张封箱单贴上时,天已经亮了。
正式装车验证那天,总装厂允许我们几名协作人员在划定位置见证。
没有锣鼓。
没有人捧着合同等我。
现场只有设备运转声、记录板和一道接一道的检查。
贺有财也来了。
他是来处理红旗厂原有供货的后续问题,站在另一侧,不时朝我们这边看。
车上的系统启动后,管路传来连续的震动。
我盯着记录员的手。
他一行一行往下填。
赵师傅的裤缝被手指捏出几道褶。
中途,操作员突然抬手。
“停。”
我背上的汗一下贴住衬衣。
赵师傅向前一步,被现场人员拦在标线外。
空气里有热油味。
机器停下后,耳边还留着低响。
林守诚和检验人员走过去,核对一处接头,再对照记录。
贺有财从旁边挤过来。
“我就说,小厂没有成套能力!真出了事,谁担得起?”
我没接话。
隔着标线,我问:“需要我们提供哪一项记录?”
林守诚抬起手,示意等。
检查持续了十几分钟。
每一声扳手落下,都听得清楚。
最后,现场人员更换了一处与我们供货件无关的连接软管,把情况记入试验记录。
重新启动。
后续项目继续。
直到最后一项完成,记录员把笔插回上衣口袋。
“本阶段验证通过。”
赵师傅弯下腰,两只手撑住膝盖。
他没有喊。
只是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起伏。
我伸手扶他,他摆了摆手。
“腿麻了。”
可他站起来时,眼睛里全是水。
会议室里,总装厂的人把供应审查结果和首份批量合同放到我们面前。
林守诚先点明条件。
“仅限合同列明的非涉密通用配套件。”
“按批验收。工艺、材料或加工地点有变化,必须报备。首单做完,再看后续。”
我逐条看。
数量、价格、付款节点、质量责任、交货时间。
邱桂兰在旁边核算。
这单有利润。
不够让人一夜发财。
够把设备该修的修起来,把拖欠的工资继续补下去,也够让十三个人下个月有活干。
我拿起笔。
贺有财忽然冲到桌前。
“不能签!”
所有人看向他。
他指着合同。
“技术是我们红旗的!他们就是一帮代工的!当初没有我给图给料,他们能碰到这东西?”
林守诚翻出前期审核记录。
“产品按采购方提供的要求和授权图样生产。你们与街道厂之间的工装争议,已经另行处理。”
“他们现在使用的新工装和工艺文件,也通过了审核。”
“这份合同,没有采购你主张归属的那套工装。”
贺有财的嘴角抽了几下。
“那工人呢?人是我带出来的!”
赵师傅站起身。
“我进厂那年,你还在念小学。”
邱桂兰把三千六百块的付款回单压在账本下面。
“你要论旧账,我们可以继续。”
贺有财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又被旁边的人按住。
他挣了一下,声音尖起来。
“你们都护着他!我跑了多少关系,陪了多少笑脸,凭什么最后给他!”
我把笔放下。
“因为上车的是零件。”
“它不认你陪过谁喝酒。”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贺有财转头去找林守诚。
“林工,那批料我认。换回来就行。供应资格别停,几十号人跟着我吃饭。”
“处理依据已经通知你。质量整改和责任调查,按程序办。”
“是采购员换的!是下面的人不懂!”
门口有人走进来,把一份通知递给他。
是主管单位来配合后续核查的工作人员。
“贺有财,关于虚列债务、挪用代购物资,以及篡改检验文件的问题,需要你到场说明。”
他的手刚碰到纸,就缩了一下。
“我没拿钱。”
没人说他拿了钱。
他自己先说出来。
赵师傅盯着他。
贺有财喉咙里挤出几声响,忽然转向我。
“建国,八千块我不要了。机器也不要。你帮我说一句。”
我把核实后的债务表翻开。
“该还的,我们还。”
“你也一样。”
他膝盖一弯,撞上身后的椅子。
椅子倒了。
他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桌腿,嘴里反复念:“不是我一个人签的,不是我一个人……”
工作人员扶他起来。
他甩开一次,又抓住对方袖子。
眼泪顺着脸往下淌,领口被他自己扯开了。
我重新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陈建国三个字。
出门时,邱桂兰抱着合同,走得比谁都快。
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住。
“建国,先别回厂。”
她打开账本,手指按住最后一页。
“第一笔加工款结清,再加上这次按约到的备料款,能把第一批欠薪补齐。”
“那张欠了四个月的工资表,该换一张了。”
【第十章】
我回厂时,十三个人都在。
没人问合同金额。
他们先看我手里有没有那只文件袋。
我把合同放到检验台上。
赵师傅擦了两遍手,才伸过去摸了一下。
“真签了?”
“签了。”
“以后还用我们?”
“合同签的是这个厂。”
邱桂兰把工资表铺开。
旁边是分批提回的现金。
她先念赵师傅的名字。
赵师傅没上前。
“先发别人。”
我拿起那一份,递到他面前。
“按表来。”
他接住钱,数到第三张时停下。
“这回,不留一半买料?”
“备料款专款专用。欠薪用已经结清的加工收入和追回的旧账补。”
邱桂兰把两个账页分别指给他看。
“钱有钱的去处。不会混。”
赵师傅重新数。
数完,把钱折好,塞进口袋。
随后把口袋扣子扣了两遍。
腿脚不便的检验工拿到工资,先抽出几张。
“陈厂长,你那三块七——”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
“我有工资。”
他看了看我空着的办公室。
“你还坐木箱?”
“木箱不耽误签字。”
旁边有人笑出声。
笑到一半,又抬袖子抹了一下鼻子。
最后一个人签完,邱桂兰把原来那张拖欠工资表揭下来。
墙上留着一圈发黄的印。
她没有撕。
她把旧表折好,夹进账册。
“留着。以后谁拖工资,就拿出来给他看。”
我点头。
“先拿给我看。”
合同进厂的第二天,贺有财又来了。
没有汽车。
他站在门外,外套扣错了一颗扣子。
街道的清账工作还没结束,涉及他的其他问题也在继续核查。他来,是想让我们在那份已核实的对账说明上改一句。
邱桂兰把我叫出去时,他正盯着墙上的新工资表。
“全发了?”
“该补的第一批,发了。”
他张了张嘴,把一只信封递过来。
“那两千块,先还你们。你在说明里写账目往来有误,别写虚列。”
我没接。
邱桂兰拿出收款手续。
“钱进公账,给你收据。怎么形成的,按原始凭证写。”
贺有财的手垂下来。
信封边角被他捏皱。
“建国,我家里还有人。”
车间里,赵师傅恰好关掉机床。
他听见这句话,拿着擦手布走到门边。
“那天你说十三个废人陪他饿着。”
“没想过我们家里也有人?”
贺有财看了他一眼,视线很快落下去。
“老赵,那个学徒名额——”
“别提了。”
赵师傅把擦手布搭回肩上。
“孩子要学,我教。他不欠你。”
贺有财抬手揉脸。
手放下来时,嘴唇已经咬破。
“就不能留条路?”
我指了指邱桂兰手里的收据。
“把该还的还上,把该交代的交代清。”
他站了许久。
最后,把信封交给邱桂兰。
收据开好,他想说话,又只把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厂门关上后,赵师傅没有接着干活。
他走到检验室,把当初那张两千块事故赔偿通知拿出来。
纸已经折出裂口。
他摆在桌上,问我:“这个,能撕了吧?”
我拿来一只档案袋。
“作为材料的复印件要留。”
他点头,把纸装进去。
装完,他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证明签字性质的核对回执,一起放好。
邱桂兰在袋子外面写下日期。
赵师傅看着她写完,才回机床前。
第一批正式供货开工前,我把所有人叫到检验台边。
桌上摆着一件报废品。
就是赵师傅第一次装夹时磕伤的那件。
我没让它进废料箱。
赵师傅看见它,耳根发紧。
“这个还留着?”
“留。”
我把新做的隔离盒推到旁边。
“从今天起,不管谁做的,发现问题就往这儿放。没人因为报出一个问题扣工资。”
“瞒下来,混过去,才追责。”
腿脚不便的检验工抬起头。
“厂长做的也放?”
我把自己前天加工超差的试件拿出来,放在磕伤件旁边。
“已经放了。”
他盯着看了几秒,拿起检验记录,翻到下一页。
厂里的新招牌没有换金字。
旧木板刨了一遍,重新刷漆。
红星街道机械厂。
赵师傅搬来梯子,要自己上去挂。
我按住梯子。
“你扶。我上。”
木板举过头顶时,油漆还没干透,黏在指腹上。
下面有人指挥。
“左边再高一点。”
“过了,退一点。”
我照着调好。
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锤头震得虎口发麻。
下梯子时,老周的货车正好进门。
他跳下来,把空周转箱放到车间边。
“这回不是送坏泵。”
他从驾驶室拿出一份新的工艺询问单。
“技术科托我带来的。另一种通用配套件,问你们能不能先评估。照规矩走,不保证有单。”
我没急着答应。
我把图纸铺到检验台上,喊赵师傅过来,又让邱桂兰拿成本本。
十三个人围着那张桌子。
老周看了一眼原来办公室的位置。
“你那办公桌,还没买回来?”
我抽出铅笔,把纸角压住。
“先看活。”
赵师傅俯下身,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按在图纸边。
左手拿起笔,在一处加工要求旁画了个圈。
“这里,咱们得换个做法。”
我把图纸向他推近。
“你说。”
机油从我的袖口蹭到纸边。
邱桂兰伸手挡了一下,先把新订单登记簿翻开。
第一页已经写满。
她蘸了蘸钢笔,在第二页落下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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