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把道歉书推过来,我拿它垫了桌脚。
她的新男友拍桌:“不签,你老板今天就丢一千八百万!”
三年前,她走时说:“你靠谁都靠不住。”
我笑了笑,没反驳。
三年后,我签完合同抬头:“条款看清楚,别指望我念旧情。”
她还在笑,会议室的门开了。
她等着撑腰的人,把公司公章交到了我手里。
【第一章】
“把这份道歉书签了,我就让你继续在这里上班。”
许雯把两张纸推到我面前。
纸的最上方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那段话,我看了两遍。
我承认三年前因个人失误造成鼎盛设备损失,并承认此前针对公司提出的质量问题均为捏造。
会议室坐了七八个人。
许雯把笔扔过来。
“别觉得丢人。能给高总低头,是你现在这份工作唯一值钱的地方。”
我拧开桌边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然后折起道歉书,塞进了晃动的桌脚。
桌子稳了。
高鹏的手停在半空。
许雯盯着桌脚,嘴唇抿成一条线。
“程远,你什么意思?”
“这张纸终于有用了。”
椅子擦过地面。
高鹏站起来,手掌压在采购合同上。
“一千八百万的生意,你拿什么跟我耍脾气?”
他把合同往回抽。
我按住了另一端。
“拿稳。纸撕了,还得重新打印。”
许雯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别跟一个干维修的计较。他以前就这样,没本事,脾气比谁都大。”
我袖口沾着机油。
十分钟前,我刚从楼下试验车间回来。左手虎口被机柜边缘划开一道口子,创可贴只贴住一半。
许雯的视线在那块创可贴上停了停。
她把包挪远,避开了我的胳膊。
“三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哪副?”
“谁给你一口饭,你就咬谁。”
她抬起下巴,朝身后的玻璃隔断点了点。
“这地方不错。你再闹下去,出去连这样的厂都找不到。”
我把笔放在合同旁边。
“你们来采购设备,还是来给我找工作?”
高鹏扯开领口。
“本来是采购。现在我加个条件。”
他拿过那份合同,在附加条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卖方须辞退技术人员程远,并配合澄清鼎盛设备历史争议。
写完,他把合同转向我。
“叫你老板出来。”
靠墙坐着的年轻职员抬了一下头。
我朝他摆手。
他把已经摸到的手机放下。
许雯看见了,笑了一声。
“还挺会看眼色。”
我翻到合同最后一页。
高鹏以买方法定代表人的身份签了字。
他带来的印章盒开着,红色印泥边缘还留着一道指印。
卖方签字栏空白。
我抽出笔,把他刚加的那一行划掉,标注双方未达成一致。
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许雯先看我的手,再看那三个字。
她伸手就来抢。
“你疯了?这种合同是你能签的?”
我把纸翻回去。
“你们要找的负责人,已经来了。”
高鹏看了眼签字栏,接着笑出了声。
“你?”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程远,你是不是在这儿修了几台机器,就觉得公司姓程?”
我没有回答。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财务抱着合同审批单进来,先看了眼被塞在桌脚下的纸,再把公章放在我右手边。
“程总,银行保函的额度批下来了,付款条件等您最后确认。”
她把另一份文件翻开。
公司章程的最后一页,我的名字旁边,是百分之七十的持股比例。
许雯扶住了椅背。
高鹏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我把公章转了半圈,让他们看清上面的字。
砺行测控。
“现在可以谈合同了。”
【第二章】
许雯的包从椅背上滑下去。
金属扣砸在地砖上。
她没捡。
高鹏拿起那份章程,看完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这公司是你的?”
“登记信息公开,随时能查。”
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了几次,手指停住。
我抽回合同。
“六十套检测控制器,总价一千八百万。预付款三成。先交六套,联合测试通过后,剩下五十四套才排产。”
高鹏没有接话。
许雯弯腰去捡包,拉链挂在椅脚上。
她扯了两次,才扯下来。
“你开公司,怎么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
“我们好歹……”
“许女士,采购负责人是哪位?”
她的手扣住了包带。
高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坐下。
“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做生意,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我伸手去取桌脚下的纸。
许雯想拦,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那张道歉书被压出四道折痕。
我展开,放在合同旁边。
“刚才要我签这个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高鹏扫了一眼门外。
玻璃隔断后有人走动。
他把声音压低。
“给个面子。”
“这间会议室租金一天六百。你进来二十分钟,给我的面子只有这两张纸。”
我把道歉书推回去。
“带走。”
许雯伸手拿了,又猛地停住。
纸上还沾着桌脚的灰。
高鹏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起身去门口接。
隔着半开的门,他的话传了进来。
“周工,供应商已经谈妥了。”
“交付肯定没问题。”
“没有,我这边负责人就在旁边……”
他转过头,朝我挤出一个笑。
我没有替他接那句话。
电话挂断后,他回来,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你想加什么?”
“第一,设备只能按真实生产日期出具资料。”
“第二,我方直接参与终端验收。”
“第三,所有测试保留原始记录,不接受单方出具的故障结论。”
高鹏的食指在第二条上点了两下。
“我们买设备,还得把客户交给你?”
“你要求我们提供一百八十万履约保函,就该接受独立验收。”
“同行没有这个规矩。”
“可以找同行。”
我盖上笔帽。
许雯赶紧按住合同。
“程远,别把话说死。这个订单对你也不小。”
我看了眼她压在纸上的手。
三年前,她也是用这只手,把我的工具箱推到了楼梯上。
箱盖摔开,游标卡尺掉下去,量爪磕掉一个角。
那天高鹏站在楼上,说我出了鼎盛,最多去路边修电动车。
许雯把最后一袋衣服递给我。
她说:“你靠谁都靠不住。”
我当时笑了笑,没有反驳。
现在,她的指甲在合同上压出了一个月牙。
我把那页纸抽出来。
“订单可以少。名字不能再借你们用一次。”
高鹏看了我几秒,忽然把印章盒拉到身前。
“行。按你的条件。”
我抬手拦住。
“今天不盖章。”
他的动作停住。
“又怎么了?”
“终端客户资料没核验,技术附件没确认。公司不是拿章出来陪你赌气的。”
我让财务收走印章。
“资料齐了,明天下午再来。”
高鹏把合同夹进包里,扣子按了三次才扣住。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程远,生意做大了,不代表以前的事就没人记得。”
“正好。”
我指了指他包里的道歉书。
“明天一起算。”
他们离开后,我翻开留下来的技术清单。
第一页的终端客户,是北川制造。
下面写着项目验收日期。
距离今天,只剩四天。
可他们采购的六十套设备,正常交期至少需要一个月。
我拿起电话。
“帮我接北川的技术负责人。现在。”
【第三章】
北川的电话接通后,我先报了公司和姓名。
那边停了一会儿。
“你就是程远?”
“是。”
“鼎盛说,你只是他们找来的外协工程师。”
我把合同翻到卖方信息那一页。
“我是砺行测控的负责人。请问您是周建周工?”
“对。”
“您采购的设备里,有六十套我们生产的控制器?”
“合同写得清楚。”
“我们跟鼎盛还没建立采购关系。”
听筒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周建没有再说话。
几秒后,他问:“这句话你能负责?”
“可以写进盖章说明。”
“别挂电话。我给你发张照片。”
手机震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排已经装机的控制柜。
右下角,有一块银色铭牌。
砺行测控。
我放大图片。
产品型号没错。
公司名称没错。
连客服电话都没错。
我把照片投到电脑上,叫来仓库核对。
仓库人员调出系统,将一张出库记录放到我面前。
照片中的序列号,属于我们去年交付给另一家客户的样机。
那套样机只生产过一台。
我看着照片上整齐排开的机柜。
同一个序列号,被用了六十次。
“周工,这批货什么时候到的?”
“两个月前。”
“付款了吗?”
“二千八百八十万。包括整条检测线的设备和安装。”
我把桌边的矿泉水推开。
瓶底擦过纸面,留下一道湿痕。
“能不能把采购合同里涉及我方品牌的那几页发来?”
“你先告诉我,到底哪里不对。”
我把出库记录拍给他。
“这个编号对应的设备,在另一座城市。我们的售后上周刚去维护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周建把什么东西砸在了桌上。
“他们卖给我的,是假货?”
“我现在只能确认铭牌存在问题。设备要现场拆检。”
“我明天过去。”
“带原始合同、到货验收记录,还有鼎盛提交的厂家授权。”
周建喘了两口气。
“程总,你最好也把你的底账备齐。我这边一旦停线,损失不是几张纸能说清的。”
“都给你看。”
电话挂断,我让人把相关批次的设计、生产、销售记录逐项导出。
财务站在门口。
“一千八百万,还接吗?”
“接真实采购,不接假货洗白。”
“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来买?”
我把那张铭牌照片放大。
“因为北川要验收了。”
财务看着同一个号码,抬手捂住嘴。
“他们想把假的换成真的?”
“也可能只想借我们的合同,证明之前那些货有来源。”
我把明天要谈的技术附件抽出来。
“加一条。本次采购不追认签约前任何设备、铭牌和授权文件。”
第二天上午,许雯给我打电话。
“你是不是找北川了?”
“核验最终使用方。”
“谁允许你越过我们联系客户?”
我把手机放到支架上,继续核对记录。
“合同第二条,昨天当面说过。”
她呼吸停了一拍。
“高鹏说了,你要是懂规矩,这次可以多给你两个点。”
“哪两个点?”
“别装听不懂。你把出厂日期往前写两个月,大家都省事。”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设备还没生产,日期怎么往前写?”
“只是一张纸。”
“你再说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
接着,她放缓声音。
“程远,你以前吃亏,就吃亏在不肯弯腰。”
我看着电脑里的出库记录。
“你们以前敢让我弯腰,是因为纸都在你们手里。”
“这回呢?”
她挂了电话。
下午一点四十分,周建提前到了。
他没有喝水。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一个文件袋拆开,拿出那份厂家授权。
我刚要接,目光先落在右下角。
红色印章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白缺口。
那不是我们现在的公章。
是三年前,我创业初期用过、后来因损坏注销的一枚旧章。
周建把纸翻过来。
背面夹着一张扫描打印的技术负责人确认函。
签名处,也是我的名字。
许雯刚才只让我改日期。
她没有告诉我。
在那份两个月前的验收记录上,我已经亲自到场,确认过这六十套假货合格。
【第四章】
“这不是我的签字。”
我把确认函平放在桌上。
周建没有点头。
“签名笔迹很接近。”
“因为是从旧文件上截下来的。”
我打开公司早期存档。
第一份样机测试报告的末页,我签名时,笔尖在远字旁边拖出了一小道墨痕。
那道墨痕,也出现在周建带来的确认函上。
位置、长度,一点不差。
周建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灯看了几秒。
他的下颌绷住。
“原文件谁接触过?”
“许雯。”
“她为什么会有?”
“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她还没从我住的地方搬走。我用家里的电脑做过这份报告。”
周建把文件收回袋里。
“你能提供原件和形成时间?”
“电脑、邮件、当时的客户回执,都能提供。”
他看向门口。
“先别惊动他们。”
“他们已经知道我核验终端客户了。”
“那就按正常流程谈。我也听听,他们准备怎么解释。”
两点整,高鹏带着许雯进门。
他手里拿着一盒茶叶。
“程总,昨天有些话冲了。”
他把茶叶往桌上一放,目光扫到周建,手就没松开。
茶盒悬在半空。
许雯停在门边。
“周工,您怎么在这里?”
周建把椅子往前拉。
“参与供应商技术核验。有问题?”
“没有,当然没有。”
高鹏把茶叶放下,先伸手。
周建没有接。
他拿出采购合同,翻到设备品牌那一页。
“你说砺行是长期合作厂家?”
“对,之前一直有接触。”
“接触,和采购,是一回事?”
高鹏舔了一下嘴唇。
“中间有代理商。”
我把授权书放到他面前。
“哪家代理商,能替我授权?”
许雯的包撞上桌角。
高鹏看见旧章,先看许雯,再看我。
“这份材料是商务整理的。可能用了旧模板。”
“连我的签名也能套模板?”
“程远,别一惊一乍。行业里资料补签很正常。”
周建把手机支在桌上。
“会议录音,双方知情。你继续说。”
高鹏伸手去碰那张纸,又把手缩了回去。
“既然有问题,我们整改。”
“怎么整改?”
“重新采购。所有设备换成正品,按真实日期交付。原来的文件撤回。”
周建的指节敲在桌上。
“已经收走的二千八百八十万呢?”
“设备在,项目也在,我们又没跑。”
许雯插进来。
“周工,您盯着我们追责,项目就得拖。现在让程远供货,四天内先把关键测试做了,不是都能交代?”
周建转头看我。
我没有替她接台阶。
“首批六套,我们有成品。剩下五十四套,至少二十天。”
高鹏猛地抬头。
“昨天可没说这么久。”
“昨天给你的技术清单第三页,加粗写着。”
我把那一页推过去。
他没有看。
周建把资料重新装袋。
“原来的设备,我们会封存抽样。本次新采购单独核验。鼎盛能不能继续履约,等法务和项目组共同决定。”
高鹏撑住桌沿。
“那今天这合同,到底签不签?”
我把修改后的附件递给他。
“不补旧日期,不替旧设备出证明。测试全程记录。验收由三方确认。”
“你自己选。”
高鹏拿着那支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孔。
许雯凑到他耳边。
他甩开她的手。
“我看得懂。”
他一页一页签下去。
签到履约保函的索赔条件时,他停了半分钟。
我没有催。
最后一页落笔,我在卖方栏签名,盖章。
然后抬头看许雯。
“合同条款看清楚,别指望我念旧情。”
她嘴角抽了一下。
“程远,你现在有公司了,说话是硬气。”
我把其中一份递过去。
“这句话,三年前也该说。”
五百四十万预付款在半小时后到账。
我让财务单独建账,不得挪作别用。
高鹏拿走合同,没再碰那盒茶。
门刚关上,周建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完屏幕,把手机转向我。
一条针对我的举报,已经发进北川的项目工作群。
第一行是:
砺行测控负责人程远,曾因窃取鼎盛核心技术被开除。
附件里,正是刚才被我塞过桌脚的那份道歉书。
上面多了一枚我的手印。
【第五章】
我盯着那枚手印。
指纹清晰,颜色发暗。
许雯没有把我签字的事办成。
她直接把另一张文件上的指印拼了过去。
周建没有立刻转发给我。
他先问:“三年前,你到底为什么离开鼎盛?”
我拉开电脑旁的抽屉,拿出一张工资结清单。
复印件边缘已经起毛。
“手印从这里来的。”
两张图片并排放大。
工资结清单上的指印下方,有半个订书钉压出来的黑影。
那份所谓道歉书上,也有。
周建把手机放下。
“原件呢?”
“我留了一份,鼎盛人事留了一份。”
“技术争议呢?”
“鼎盛老设备的程序归鼎盛。砺行的产品是离职后重新开发的,代码和硬件都有连续记录。你可以安排独立核查。”
我打开三年前的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站在旧车间,手里拿着一支传感器。
高鹏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
“客户又不拆开看,能跑就行。”
视频中的我把两份采购单拍在工作台上。
“合同承诺的是进口测量件,你换成没有检测报告的东西,出了偏差谁签字?”
“你是技术负责人,你签。”
“我不签。”
视频到这里被一只手挡住。
许雯的声音挤进来。
“程远,差不多行了。你拿工资,还是拿公司股份?”
周建又看了一遍。
“当年为什么不追?”
“追过。质量问题反馈给了那次的客户,设备退回整改了。”
“那他们还敢这么说你?”
“客户解决了自己的事,不会替我找下一份工作。”
我把视频关掉。
“那阵子我去过六家厂。面试谈完,有人打个电话,回来就让我等通知。”
周建看了看我的手。
虎口那块创可贴翘起来,露出一道裂口。
“这公司怎么开的?”
“接维修。白天跑厂,晚上画板。第一笔样机款到账,我才敢租门面。”
“许雯知道?”
“她走的时候,我还在算下个月房租。”
电话响了。
许雯。
我当着周建的面接通。
“看见举报了?”她问。
“看见了。”
“高鹏手里还有东西。你别觉得当了老板,就能把过去擦干净。”
“你把工资单上的手印,贴到道歉书上了。”
她没接这句话。
“那六十套设备,你按我们的口径出一份说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什么口径?”
“原设备属于你们授权的定制版本,铭牌重复是管理疏漏。”
周建的手握住杯子。
杯壁被指甲刮出一声响。
我看着桌上的采购合同。
“你知道这句话值多少钱吗?”
“知道。一千八百万的生意。”
“不。”
我把电话录音保存提示打开。
“是你们已经收走的二千八百八十万。”
许雯的声音拔高。
“程远,你非要把我们逼死?”
“我没让你造假。”
“你以前也是这样!永远觉得自己有理。你知道高鹏背了多少贷款?知道这个项目断了会怎么样?”
“借款合同不是我签的。”
她在那边喘气。
我没有挂断。
几秒后,她把声音放轻。
“我们见一面。我一个人去。”
“有业务,在会议室谈。”
“你就一点都不念以前?”
我看向那张工资结清单。
十八万七千六百元。
那是拖欠工资、报销和加班费加起来的数目。
当年她让我按手印,说钱会在三天内到账。
我等到的是离职手续,和她搬走的行李。
后来我走完劳动仲裁、申请执行,才把属于自己的钱拿回来。
第一台样机的材料费,用的就是那笔钱。
“许雯,我最后一次信你,等了九个月。”
她挂断了电话。
周建起身。
“举报先按争议材料处理,不能因为一张图就停掉核验。”
“谢谢。”
“别谢我。明天那六套机器,拿真结果说话。”
下午五点,我们开始装车。
高鹏的邮件几乎同时到达。
他确认第二天现场测试,又单独加了一条。
若首批测试出现严重偏差,鼎盛将立即发起保函索赔,并向全部下游客户通报。
我把邮件转给法务,叫停了装车。
仓库人员的手停在叉车操作杆上。
我走过去,把六台设备的封条、编号、接线位置重新拍了一遍。
最后一张照片拍完,手机进来一条陌生消息。
只有一句话。
明天别让许雯碰基准传感器。
【第六章】
我拨回那个号码。
对方没有接。
两分钟后,又来一条消息。
我在鼎盛做财务。宋宁。现在不方便说话。
我回复:有证据就保存原件,别冒险修改任何文件。
消息没有再来。
我把手机递给周建。
他看完,眉头压下去。
“测试用的基准传感器在北川计量室,鼎盛碰不到。”
“什么时候领出来?”
“明早,由他们现场负责人配合领用。”
“许雯?”
周建拿起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他挂断后说:“双人领用。进场录像。原始数据同步保存。”
“正常测试,不能因为一条短信就下结论。”
“我知道。”
第二天八点,车开进北川厂区。
六台设备卸货、核对、进场。
每一步都有人签字。
高鹏站在检测台旁,身上穿着一件印有鼎盛标志的工作服。
许雯拿着文件夹,看见我,先看了眼我身后的设备。
“这么怕出事,带这么多人?”
“合同约定,现场技术支持。”
高鹏拍了拍检测台。
“程总,今天靠的可不是公司章程。”
我把工具箱放下。
“是计量标准。”
周建走过来,宣布测试流程。
先核对设备,再接标准件,最后连续测量。
许雯负责提交鼎盛的现场安装记录。
她弯腰把文件夹放到台下,肩膀挡住了一截接线。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头。
“怎么,我连站这里都不行?”
我没有伸手碰设备。
“周工,记录一下,接线区域有人员操作。测试开始前,重新核对连接状态。”
许雯把文件夹摔在台面上。
“你有完没完?”
周建看了眼摄像头。
“按流程。”
复核人员检查外露接口,确认连接牢固。
测试开始。
第一套设备,合格。
第二套,合格。
第三套测到一半,屏幕上的偏差数值突然跳了上去。
报警声从机柜里钻出来。
红色提示连续闪动。
旁边一个操作员伸手去按停止键,指尖撞在护罩上。
高鹏一步跨过来。
“停!”
他指着屏幕。
“这就是你们一套三十万的东西?”
我站在原位,看着曲线。
数值不是随机漂移。
每一次偏差,都卡在参考信号切换后。
“保留现场。”我说。
高鹏已经拿出手机,对准我的脸。
“程远,你刚才不是很会谈规矩吗?现在说啊。”
许雯把合同翻开。
“严重精度偏差,影响验收。你签过字。”
她把那一页举到我面前。
“一百八十万,你赔得起吗?”
旁边几个人看向我。
我的衬衫后背贴住皮肤,空调风从领口灌进去,汗一点点凉下来。
我伸手去拿检测台旁的记录本。
高鹏先一步按住。
“别动任何东西。”
“这句话正合适。”
我收回手。
“谁也别动。”
周建让人封存当前数据,安排独立复测。
高鹏却把手机举得更高。
“大家都看见了。设备当场出问题,供应商拒绝承认。”
“高总。”
我抬头看向镜头。
“测试故障原因尚未确认,你现在公开作结论,产生的后果由你承担。”
他把手机放低,凑近我。
“那就换个解决方式。”
许雯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
第一张,是旧设备授权确认。
第二张,是技术资料许可补充协议。
我扫了一眼。
许可范围覆盖这款产品的完整图纸和控制程序。
价格,一元。
高鹏用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签了,这次测试算操作问题。保函不索赔,举报也撤。”
我拿起那份一元协议。
纸边蹭过虎口,裂口里沁出一点血。
“原来一千八百万,不够你赚。”
高鹏盯着我。
“你现在还剩几条路?”
我把纸放回去。
“先把你脚边那只黑箱子打开。”
他的脚往后挪了半寸。
许雯突然弯腰。
我按住了检测台的急停按钮。
“周工,封存基准信号切换箱。”
【第七章】
许雯的手停在黑箱子上方。
“我拿自己的文件。”
周建走过去,把她挡开。
“文件留着。箱子先核验。”
高鹏伸手拦人。
“这是我们的安装设备,你们没权随便拆。”
“它接在北川的测试台上。”周建说,“测试出了问题,所有环节都要查。”
“你就这么相信他?”
周建拿出刚才的记录表。
“我相信编号和原始数据。”
黑箱子的上盖被打开。
里面有两路输入。
一边连接北川计量室领出的标准传感器。
另一边,接着一支外壳相近的旧传感器。
周建先看编号。
然后把领用单举起来。
“这支,不是我们领出来的。”
许雯的嘴动了动。
“备用件。”
“备用件为什么接进测试回路?”
“现场工程人员装的,我怎么知道?”
我没有碰那支传感器。
我打开自己的电脑,将第三套设备的输入记录调出来。
屏幕上,两条信号曲线并排展开。
“我们的设备会记录外部输入值,合同附件第七页写过。标准件没动,基准输入却在中途跳变。”
高鹏抓住这句话。
“你早就防着我们?”
“计量设备保存原始记录,是基本功能。”
“那也可能是你程序有问题!”
周建让人把黑箱子从回路中移除。
同一台设备。
同一个标准件。
直接连接北川领出的传感器。
测试重新开始。
第一次,合格。
第二次,合格。
连续十次。
屏幕上的数值稳定在允许范围内。
现场没人接高鹏的话了。
他往前走一步,鞋底碾住一段线缆。
旁边操作员把线拽出来,绕到了另一边。
许雯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那是安装错误,没必要揪着不放。”
周建抬头。
“刚才你说,一百八十万必须赔。”
“我按合同办事。”
“现在也按合同。”
他指向摄像头。
录像被调到测试前。
许雯弯腰放文件夹。
她的肩膀挡住了正面镜头。
侧面镜头里,她的手从文件夹下面伸出去,拨动了切换箱背后的开关。
画面停住。
她的指甲是昨天新换的暗红色,右手食指缺了一小块。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手上。
她把手缩进袖口。
“是有人让我检查。”
周建问:“谁?”
高鹏猛地转过脸。
“许雯,你说清楚。”
她看着他,眼睛睁大。
“你昨天晚上……”
高鹏一步跨过去。
“你别乱攀!我让你核验线路,没让你换基准!”
检测台旁安静了两秒。
许雯的下巴开始抖。
我把那份一元协议举起来。
“线路没核验完,技术转让协议倒准备好了。”
高鹏伸手来抢。
我后退一步,交给周建。
“把它一并留档。”
周建拨通电话,要求暂停鼎盛人员继续操作现场设备。
高鹏的手攥成拳,又松开。
“周工,一次操作失误,不至于砸了整个项目。”
“我没说整个项目。”周建看着他,“你急什么?”
许雯突然转向我。
“你明明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让我们测试?”
“我提出复核,现场也录像了。”
“你就是故意等我出丑!”
我把第三套设备的合格记录打印出来。
纸从机器里一点点吐出。
“许雯,开关是你拨的。”
她抬手要打掉那张纸。
我按住打印机上盖。
“再动一次,现场记录里就再加一次。”
她的手停在半空。
高鹏扯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
两个人压低声音争执。
我没有过去。
剩下三套设备继续测试,全部通过。
首批一百八十万的交付,有了三方签字记录。
至于履约保函,缺少独立检验结论,索赔条件根本没有成立。
高鹏拿着测试记录,脸颊一下一下抽动。
离开现场前,他回头看我。
“你别以为赢了。砺行的客户,不止北川一家。”
我合上工具箱。
“你最好每封邮件都署真名。”
晚上七点,宋宁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很低。
“程总,他们已经让我删账了。”
我站起身。
“别删。你在哪?”
“你公司楼下。”
她停了一下,呼吸在听筒里擦出杂音。
“我带来的不只是账。”
“那六十套假设备,到底是谁装的,我也知道。”
【第八章】
宋宁把一个帆布袋放到会议桌上。
袋子里有工作电脑、几份盖章单据,还有她自己的劳动合同。
她先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高鹏发来的消息。
明天核查时,所有对外付款都按原采购用途解释。出了问题,公司不会亏待你。
下一条更短。
别忘了经办人都是你。
宋宁的手指按住手机边缘。
“第一笔采购单,我以为买的是普通配件。后面报销贴牌费用,我才知道不对。”
周建翻开她带来的单据。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刮了两下。
“我怕丢工作。”
“今天他们让我把六十套控制器的付款记录改成砺行货款。我说没向砺行付过那笔钱,高鹏就把我的名字写进了情况说明。”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因财务人员操作失误,造成供应商资料混用。
末尾留着她的签名位置。
我看着那张纸。
和三年前许雯推给我的道歉书,格式都没变。
宋宁捏着纸角。
“我没签。”
我把纸放下。
“原文件保留。你只说明亲手经办和亲眼看见的事。猜的,不写。”
她点头。
我让法务远程参与,按来源逐项整理材料。
宋宁提供的账里,有三笔能对上的支出。
一笔是低价控制板。
一笔是机柜安装。
一笔是六十套铭牌和仿制合格证。
总计不到三百万。
北川合同中的对应设备采购价,是一千八百万。
周建的眼镜放在桌上,镜腿还在轻晃。
“省下一千五百万。”
宋宁没接话,又打开一份邮件。
“这些材料交付后,高总让我们提前申请了项目款。”
“钱进来之后呢?”
她点开银行流水。
几笔大额款项,被转进高鹏控制的关联公司。
摘要写着咨询费、借款和资产预付款。
其中一笔,对应一套房产交易。
许雯的名字出现在付款审批单上。
周建翻页的手停住。
“你们拿项目的钱买房?”
宋宁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用途要继续核查。这份是他让我归档的购房付款通知,日期和金额能对上。”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后背还绷着。
但刚才那句回答,没有替任何人多说一个字。
“把来源写清楚。”我说。
宋宁又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三年前的邮件归档。
主题是,技术负责人离职后客户答疑口径。
发件人,高鹏。
收件人里,有许雯。
附件写着,若有人询问程远离职原因,统一告知其违反技术保密要求,相关证据不对外提供。
下面有许雯的回复。
已联系熟悉的人事渠道,不建议继续聘用。
我盯着那一行字。
桌上的纸杯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宋宁抬头。
“我刚进公司那年负责整理历史档案,这份邮件也在交接清单里。我当时不知道程远是谁。”
周建看向我。
我把杯子放下,抽了张纸,擦掉溢出来的水。
“继续。”
宋宁点开最后一份附件。
是旧章扫描件。
旁边还有我的签字、手印和证件照片,被分别裁成小图。
文件夹创建人,许雯。
我拿起手机,拨通她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你终于肯好好谈了?”
“明天上午,北川组织项目核查。你把给客户出过的授权原件带齐。”
“你想干什么?”
“核对签名。”
她没有出声。
我继续说:“还有三年前,发给那些人事的邮件。”
椅子翻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接着是她吸气的声音。
“谁给你的?”
我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高鹏打来。
他不再说客户,也不再说设备。
“你开个价。”
我看着桌上的六十张假合格证扫描件。
“你的采购合同里,本来就有价。”
“五百万,过去的事全清。”
周建抬起头。
宋宁按着电脑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把免提打开。
“包括假的授权、假的设备、假的举报?”
高鹏的声音压得发哑。
“你别给我下套。现在事情还在圈子里,真闹出去,谁都不好看。”
“明天见。”
他抢着开口。
“一千万!”
我按断了通话。
屏幕熄灭前,许雯的消息弹了出来。
程远,房子写了我的名字,你不能把我也毁了。
我把消息保存,交给法务。
桌子对面,周建把所有资料收进袋里,封好。
“明天不只是核查采购。”
他抬头看我。
“北川已经决定报案。”
【第九章】
高鹏到场时,身后跟着许雯。
她没再拿那只包。
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进门先找我的位置。
会议桌中间摆着一台拆开的假设备。
绿色电路板上,几个元件歪着。
铭牌被完整取下,旁边放着采购合同、支付记录和厂家授权。
高鹏站在门口,没有坐。
“这是什么阵仗?”
周建把座位指给他。
“先核对事实。”
高鹏拉开椅子。
“我已经让供应商整改了。项目没出事故,钱也没少你们的,没必要上纲上线。”
周建将一张照片推过去。
“这是你们装机时拍的照片。”
又推一张。
“这是昨天封存拆检的照片。”
两张照片里的线路布置一致。
“六十套,抽样结果都不是砺行产品。厂家授权,砺行明确否认出具。”
高鹏摊开手。
“我也是受害者。采购经办是宋宁,资料是许雯做的。”
许雯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谁做的,谁解释。”
高鹏盯着她。
“公司会根据事实承担责任。”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甲掐在掌心。
宋宁坐在对面,把一份采购审批单推过去。
“采购渠道,是你指定的。”
高鹏没看。
“审批不代表我知道是假货。”
宋宁打开工作电脑。
一封邮件投到会议室屏幕上。
内容只有几行。
板卡按低配走,外部标识必须和合同一致。北川不拆机,不要多花冤枉钱。
发件人,高鹏。
下面还有他的确认回复。
六十套全部按此执行。
他坐直了。
“内部邮件可以伪造。”
周建说:“服务器数据和原始邮件都已保全,可以核查。”
高鹏把领口扯开。
“那也不能证明我的本意。低配有低配的用途,技术怎么装,是下面的人负责。”
我把那份一元技术许可协议放到桌上。
“昨天测试失败后,你为什么要求我把完整技术卖给你?”
“正常商务谈判。”
“为什么同时要求我追认两个月前的假设备?”
“你听不懂合作是什么意思?”
高鹏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把一千八百万订单给你,是让你赚钱,不是让你拿着合同咬人!”
我把当日签约录音放出来。
我的声音先响起。
不补旧日期,不替旧设备出证明。
接着,是高鹏的声音。
我看得懂。
录音停下。
桌边有人低头翻资料。
许雯的膝盖在桌下碰了一下,桌面上的水跟着晃。
周建把一份正式通知放到高鹏面前。
“因货物和授权资料存在问题,北川依合同通知解除相关采购,并追索已付款项及损失。”
高鹏没接。
周建继续说:“后续十九百二十万尾款停止支付。鼎盛从本项目合格供应商名单移除。资产保全和报案材料,已经提交。”
高鹏的手按在纸上。
指关节泛白。
“解除,你们生产线怎么办?”
“另行采购。”
“你以为随便找个人,就能把我的项目接起来?”
周建朝拆开的设备看了一眼。
“你给我们的,就是这个。”
高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块用了不到三百万拼起来的东西,摆在一千八百万的采购明细旁边。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把砺行的处理函放下。
“首批六套已完成验收,按实际交付结算。未启动生产的余款,按合同和后续保全要求处理。损失各自举证,另行追索。”
“你想继续拿我的五百四十万?”
“账会逐笔对清。”
我指向那份伪造授权。
“但你欠我的,不止货款。”
高鹏把处理函扫到地上。
“你就是想抢北川!”
周建看着他。
“不是他抢走了合同。”
他把解除通知压在高鹏面前。
“是你把假货送进了我们的厂。”
高鹏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只说了一个字,脸就变了。
“什么?”
他起身,椅子撞在墙上。
“先别放款?凭什么先别放款?”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他抓起桌上的水,一口喝下去,水沿着嘴角流到领口。
许雯伸手碰他。
他把她甩开。
“不是你说能搞定程远?不是你说他缺订单,让他低个头就行?”
许雯的手撞到桌沿。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把桌上的文件全部掀开。
“现在全赖我?”
“假章是谁让我找的?”
“你让我翻旧电脑,说只要签名能对上,先把钱拿到再说!”
高鹏扑过去捂她的嘴。
周建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
许雯喘着气,眼泪落到文件上。
“房子也是你让我买的!你说放在我名下,比留在公司稳妥!”
高鹏的手僵住。
会议室录音设备上的红灯,一直亮着。
我看着许雯。
她也看着我。
下一秒,她推开椅子,朝我走过来。
“程远,你帮我说句话。”
她伸手抓我的袖口。
我把手臂抽回来。
“说什么?”
“说我不懂这些。我就是按他说的做,我没有想……”
“你把我的手印贴到道歉书上,也是不懂?”
她的嘴唇抖了几下。
“我撤回,我现在就撤回。”
“你发给六家厂的人事邮件,也撤回?”
她的眼泪不断往下落,手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次,没点开邮箱。
高鹏站在原地,忽然弯下腰,双手撑住桌子。
“程远。”
我看过去。
他抬着头,喉结滚了两下。
“订单我让给你。技术我不碰。以前那些事,我道歉。”
“把北川这边稳住。钱只要还能转起来,都能还。”
我把地上的处理函捡起来,拍平。
“高鹏,你昨天给我的路,是一块钱买走整套技术。”
“我那是气话。”
“文件打印了,公章盖了,连签字的位置都给我贴好了。”
他伸手来拿那张纸。
我交给周建。
“原件别弄丢。”
高鹏的腿一软,坐回椅子。
他盯着桌上被撕下来的假铭牌,嘴里反复念着几个字。
“本来能补上的。”
门被敲响。
前台的人侧身让开。
两名办案人员走进会议室,先核实高鹏和许雯的身份,再要求他们配合了解情况。
许雯站不住,扶着桌子哭。
高鹏没有再看我。
他伸手去拿手机,碰了两次,才握住。
离开前,许雯忽然挣开高鹏伸来的手。
她转向办案人员。
“还有一个账户。”
高鹏猛地回头。
她把手机解锁,双手递过去。
“昨天晚上,他让我把钱转到那里。”
【第十章】
我在会议室留到下午。
每一份原件都核对了来源,每一次签收都留下记录。
轮到那张伪造道歉书时,我把工资结清单原件放在旁边。
两枚完全相同的指印,被拍进同一张照片。
周建站在门口等我。
他手里拿着那份六套设备验收单。
“砺行剩余预付款的处理,我们会和鼎盛、法务一起对清。属于你们的设备款,不会混在他们的旧账里。”
“按流程走。”
“新采购也按流程。首批六套已经验证,后续方案我提交项目组评审。”
我接过验收单。
“交期二十天,不能再压。”
“知道。”
“品牌和日期,一项都不能改。”
周建看了我几秒,把手伸过来。
“这次合同,你把该写的都写全。”
我跟他握了一下。
没有人再催我先给个面子。
回到公司,车间还亮着灯。
那台备用样机的外壳拆在地上。
技术人员蹲在旁边,正在检查接线端子的固定间距。
我把工具箱放下。
有人问:“程总,还干吗?”
“干。”
我把首批验收单贴在白板上。
“六台,全过。”
扳手敲在工作台上。
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
财务从楼上下来,把银行回复递给我。
因不具备合同约定的索赔文件,对方提出的保函索赔未获支持。
我看完,签了收阅。
那一百八十万的担保额度,后面还要按合同程序解除。
它不是一句话变出来的钱。
是我拿公司这些年的回款、授信和自己的房产抵押申请下来的。
财务把另一张表夹进来。
“工资和材料款都按计划走,没动那笔预付款。”
“辛苦。”
她看了眼我虎口上的伤。
“创可贴换一下。你这手要是发炎,又得让别人替你拧螺丝。”
我撕掉旧的。
胶布拉过伤口,手指缩了一下。
有人递来新的,还有一瓶碘伏。
我接过来,把伤口擦净。
手机在工作台上震动。
许雯发来的消息很长。
前面几行是对不起。
再往下,是她对账户、付款和授权文件的解释。
最后一句,她说自己当初只是想过好日子。
我把涉及案件的内容转交给法务,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程远,我那时候不知道你能走到今天。”
车间里有电钻声。
我把音量调小,听完。
随后回了她最后一句。
“所以你现在后悔的,还是看错了价。”
她没有再发。
我拉黑私人联系方式,保留了处理业务和案件所需的正式渠道。
第二天上午,宋宁来了一趟。
她没有带电脑,只带着材料签收清单。
“他们问完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后面需要补充,你继续配合。”
她点头,把一张纸推过来。
是三年前那份统一抹黑我的邮件。
这次下面附着原始邮件信息和保存说明。
“这份单独给你。以前我在公司听过很多关于你的话,也跟着信过。”
我没有接她的道歉。
我把文件装进了资料袋。
“那以后看到没证据的事,先别传。”
她攥了攥清单。
“记住了。”
她走后,我打开那六家工厂的联系名单。
法务已经拟好澄清函。
里面没有求情,没有讲我这些年过得多难。
只有原始视频、邮件和明确的事实说明。
我逐份确认收件人。
发送。
最后一封发出去,许雯当年参与过的那个工作群里,出现了一条更正说明。
她承认此前发布的道歉书经过拼接,关于我窃取技术的指控没有事实依据。
消息刚发出,下面连续跳出几个问号。
有人撤回了原先转发的图片。
有人开始追问鼎盛的设备来源。
我把截图留档,关掉群。
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建拿着一份采购需求书进来。
“项目组通过了。先按你们的正式方案走采购,六十套,分批验收。”
我接过需求书,先翻交付条件。
他站在一旁,没催。
看完最后一页,我拿笔标出了两处需要修订的地方。
“这里,安装责任写清楚。”
“这里,每一批设备独立编号,独立留档。”
周建把纸拉回去,逐条确认。
谈完,他问我:“合同还是你签?”
“我签。”
“那我等你。”
他在会议室坐下。
我下楼洗手。
水冲过指缝,灰黑色的油污顺着水槽流下去。
洗到虎口时,伤口又裂开一点。
我用纸按住,等血停了,重新贴好胶布。
桌上的新合同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卖方负责人一栏,空着。
旁边没有道歉书,也没有一块钱的技术转让协议。
财务把公章放到我手边。
我写下程远两个字。
笔尖没停。
盖好章,我拿着第一台新设备的铭牌回到车间。
银色金属片上,生产日期是今天。
厂家是砺行测控。
旁边的年轻技术员举起电动螺丝刀。
“程总,这块您装?”
我接过来,蹲在机柜前。
第一颗螺丝对准孔位。
扳机按下。
铭牌牢牢贴住柜门。
我用拇指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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