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告
九月二十六号,村里贴了拆迁公告。
红纸,黑字,贴在村委会的墙上,围了一圈人。
我从五金店赶过去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一半。
"多少。"我问我丈夫。
陈国强站在墙底下,抬头看,嘴里叼着烟。
"二百一十八万。"
我没说话。
"还一套安置房,九十平。"他说。
我把那张公告从头看到尾。
我们那套老宅,宅基地一百二十平,房子两层半,一九九八年盖的。
二〇一五年翻的建,花了四十一万。
"什么时候签。"
"说是十月里头。"
我点点头。
陈国强把烟掐了。
"玉霞。"
"嗯。"
"这钱……"
"这钱怎么了。"
"爸说了算。"
我看着他。
"什么叫爸说了算。"
"房本是他的名。"
"房是他一个人的?"我说,"二〇一五年翻建那四十一万,是谁掏的。"
他不说话了。
"陈国强。"我说,"你说句话。"
"我回去跟爸说。"
"你说什么。"
"我说……这钱得分清楚。"
"怎么分清楚。"
"我还没想好。"
我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
"陈国强。"
"哎。"
"二〇一五年那笔钱,我留着票。"
他愣了一下。
"什么票。"
"建材的发票。"我说,"十一张。"
"你留那个干什么。"
"我留着干什么,你现在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店里。
五金店在县城东头,一间门面,两间库房。我开了十四年。
我从最里头的铁皮柜里,把一个纸箱搬出来。
箱子上写着"二〇一五",是我的字。
我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头是一摞单据,用皮筋捆着。
我把皮筋解开。
十一张发票,水泥、钢筋、红砖、木料、瓦片、门窗。
最上头一张,二〇一五年四月三号,水泥八吨,三千六百块。
最底下压着四张银行回单。
我一笔一笔看。
四月二号,转出九万。
四月十九号,转出七万。
五月十号,转出六万。
六月三号,转出四万。
二十六万。
我把单据一张一张摊在柜台上。
十一年了,纸有点黄,字还清楚。
店门口有人按喇叭,是送货的。
我出去收货,签了字,把货搬进库房。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把那十一张发票和四张回单重新码好,放回纸箱,抱着回了家。
第2章 分法
十月二号,陈国强他爹家,一屋子人。
公公陈老栓坐在正屋的椅子上,七十九岁,背有点驼,手里拄着一根拐。
小叔子陈国栋坐他旁边,翘着腿。
大姑姐陈国芳坐在门边上,一进门就没怎么说话。
我和陈国强坐在对面。
桌上摆着一张纸。
"我念一遍。"公公说。
他的声音哑,念得很慢。
"拆迁补偿,二百一十八万。"他说,"这样分。"
"国栋八十万,他还账,剩下的买房。"
"国芳二十万,她嫁出去了,给她个念想。"
"我跟你们过,剩下的一百一十八万,我拿着养老。"
他念完,把纸放下。
"国强、玉霞,你俩有房有店,不缺这个。"
屋里安静。
我看着桌上那张纸。
"爸。"
"嗯。"
"我念一遍,您看对不对。"我说,"国栋八十万,国芳二十万,您一百一十八万。"
"对。"
"我跟国强,零。"
公公抬起眼皮。
"你有意见?"
"有。"
"你说。"
"这房子,二〇一五年翻的建。"我说,"四十一万,我家出二十六万。"
屋里动了一下。
"嫂子。"他说,"翻建是翻建,房子是爸的。"
"我知道是爸的。"
"那你分什么。"
"我分我出的钱。"我说,"二十六万,变成今天这两百一十八万里的一部分。"
"你这叫什么话。"他笑了一下,"房子涨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房子为什么涨。"
"地段好。"
"地段好,房子破,能补两百万吗?"我说,"人家评估的是建筑面积、结构、装修。这房子两层半,两百六十平,是二〇一五年翻出来的。"
陈国栋不说话了。
公公把拐在地上顿了一下。
"玉霞。"
"爸。"
"这个家,我做主。"
"我知道您做主。"我说,"我就是把这个数说出来。"
"你说出来,我也这么分。"
"那您给我个说法。"
"什么说法。"
"二十六万,去哪儿了。"
公公把脸转开。
"什么二十六万。"
"二〇一五年翻建,我家出的二十六万。"
"那是你们应该的。"他说,"你们住着。"
"我们住着?"我看着他,"爸,我们二〇一六年就搬出去了。"
"搬出去也是你家的房子。"
"我家的房子,房本写的是您的名字。"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周玉霞!"
"爸,我姓周。"
屋里静了一下。
陈国强在旁边拉我的袖子。
"玉霞。"
"你别拉我。"
"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这钱就没了。"
陈国芳在门口开了口。
"玉霞。"
"姐。"
"爸这个分法,我也不服。"她说,"可我劝你一句。"
"你说。"
"别在这屋里争。"她说,"争不出结果。"
我看着她。
"姐,你二十万,你要不要。"
她低下头。
"我要。"
"那你就别说这话。"
她脸红了。
那天会开到一半就散了。
出门的时候,陈国栋在院里抽烟。
"嫂子。"
"嗯。"
"我劝你一句。"
"你说。"
"这钱,爸说了算。"他把烟头按在墙上,"你要是闹,最后一分都没有。"
"我要是闹,你猜我有没有。"
他笑了一下。
"你有什么。"
"我有票。"我说。
他把烟头按在墙上,按了两下。
"什么票。"
"二〇一五年,建材的发票。"我说,"十一张。"
他站在那儿,烟灰掉在鞋面上,没弹。
第3章 认了
那天晚上回家,陈国强没吃饭。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在厨房洗碗。
"玉霞。"
"嗯。"
"这钱,就算了吧。"
我把碗放下。
"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
我擦干手,走出来。
"陈国强,你再说一遍。"
"我说算了。"他抬起头,"二百一十八万,咱一分不要,行不行。"
"为什么。"
"那是我爹。"
"那是我二十六万。"
"二十六万我给你。"他说,"我慢慢挣。"
"你一个月九千,二十六万你要挣三年。"
"我挣。"
"挣完了呢。"我说,"二〇一五年那二十六万,是我的嫁妆钱加我开店攒的。那会儿你跑车,一个月四千,家里开销全靠我。"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算了。"
他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安静。
"玉霞,我问你一句。"
"你说。"
"这钱要是争下来,我爸怎么办。"
"你爸有一百一十八万。"我说,"他自己写的。"
"那是我爹气头上的写法。"
"白纸黑字,他自己念的。"
"他会改。"
"改了我再争。"
陈国强低下头,两只手搓着。
"我从小,他就偏心国栋。"他说,"我十九岁出去跑车,一个月挣的钱全交家里。国栋那时候在家,什么也不干。"
"我知道。"
"我从来没跟他争过。"
"我知道。"
"这次……"他抬起头,"这次我也不想争。"
"你不争,我争。"
"你争了,这个家就散了。"
"这个家早散了。"我说,"从你把工资全交上去那天起,你就没在这个家里。"
他不说话。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起来,坐在客厅,把那个纸箱打开。
十一张发票,四张回单。
我又数了一遍。
二〇一五年四月三号,水泥八吨,三千六。
四月八号,钢筋两吨半,九千二。
四月十二号,红砖两万块,七千四。
我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五张的时候,我停下来。
那是一张门窗的发票,一万八千六。
我记得那天。
那天下着小雨,我跟拉门窗的三轮车从城东跑到城西。门窗是铝合金的,新的,白光光的。
到了工地,包工头老赵说,今天装不上,明天。
我说,钱都付了。
老赵说,那也不能装,墙还没干。
我把门窗卸在工地边上,用塑料布盖上,压了两块砖。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
老赵在,墙干了,门窗装上了。
装到下午,我在旁边看,工人们爬高上低。
陈国强那天在外面跑车,没来。
公公来了,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这门窗,好。"
我说,爸,这门窗一万八。
他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工地上的碎砖扫完,天黑了。
第4章 拆迁办
十月五号上午,我去了拆迁指挥部。
在城西,一排活动板房,门口挂着横幅。
我排了半个钟头的队。
"办什么。"
"咨询。"
"哪个村的。"
"陈家村,陈老栓。"
办事员翻开一个本子。
"陈老栓,宅基地一百二十平,房屋建筑面积二百六十点四平。"
"二百六十。"我说。
"对。"
"这个面积是怎么算的。"
"签约前实测。"
"评估的是什么。"
"房屋重置价加区位补偿。"他说,"你这个房子,二层半,砖混结构,装修一般,评估单价是每平四千二。"
我算了一下。
二百六十点四乘四千二,一百零九万三。
"宅基地呢。"
"宅基地补偿四十万。"他说,"另外搬迁费、临时安置费、签约奖励、装修补偿,加起来六十八万七。"
"再就是安置房,九十平,按户头人口算。"
"人口。"
"对。"
"户口本上几个人。"
"三个人。"他说,"陈老栓,陈国强,周玉霞。"
我愣了一下。
"户口本上有我?"
"有。"
"什么时候迁的。"
他翻了一页。
"二〇一六年三月。"
我站在柜台前,没动。
二〇一六年三月。
那年我们搬出去,陈国强说,户口先别迁,说以后村里分东西。
我没当回事。
"这个人口补偿,算给谁。"
"算给户内成员。"他说,"安置房是给户的。"
我谢了他,出来。
活动板房外头停着几辆电动车,太阳很大。
我站在墙根底下,把刚才记的数又看了一遍。
房屋部分,一百零九万三。
这一百零九万三,是按二百六十点四平算的。
这二百六十点四平,是二〇一五年翻出来的。
那年花了四十一万。
我家出了二十六万。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拐到城东的老赵家。
老赵六十六,二〇一五年那个工程的包工头。
他正在院子里晒玉米。
"老赵。"
"哟,玉霞。"他直起腰,"多少年没见了。"
"十四年。"
"你那个房子,拆了?"
"拆了。"
"赔多少。"
"二百一十八万。"
老赵吹了声口哨。
"你那房子,是我盖的。"他说,"二层半,那会儿算村里最好的。"
"老赵。"
"嗯。"
"当年那个工程,你还有没有账。"
"什么账。"
"施工的账。"我说,"你那儿记不记得,谁出的钱。"
老赵站在玉米堆边上,看着我。
"玉霞,这钱出岔子了?"
"出了。"
他把手上的玉米扔进筐里。
"我有。"他说,"我这人有个毛病,干了活要记账。哪年哪月,谁给的钱,我都记。"
"记在哪儿。"
"本子上。"
"还在?"
"在。"他说,"我回去找。"
我跟着他进屋。
屋里一张八仙桌,桌上一个铁皮盒子。
他打开,里头是七八个作业本。
他翻了两个,抽出一本。
"二〇一五。"
他把本子摊开。
上头是铅笔字,一行一行。
"四月三号,收玉霞水泥款三千六。"
"四月八号,收玉霞钢筋款九千二。"
"五月十号,收玉霞转六万。"
"五月十一号,发瓦工工资八千四。"
我一页一页看。
看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一行:
"六月三号,收玉霞四万,工程完。"
我把本子合上。
"老赵。"
"嗯。"
"这个本子,借我用用。"
"你要干啥。"
"我要分钱。"
老赵看了我一会儿。
"玉霞,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当年那工程,你公公也来过。"他说,"他出一部分,你出一部分。这个我记得清。"
"他出多少。"
"十五万。"老赵说,"剩下的都是你的。"
"你记得这么清?"
"我记账。"他说,"谁出的钱,我记谁的名。这是我干活的规矩。"
第5章 字据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所有旧东西都翻了一遍。
衣柜顶上的纸箱,床底下的塑料箱,阳台角落里堆着的编织袋。
陈国强坐在沙发上看我翻。
"你找什么。"
"字据。"
"什么字据。"
"二〇一五年,你爸写的那张。"
他站起来。
"有那张纸?"
"有。"我说,"我亲眼看他写的。"
那天下午我也去了。
二〇一五年五月,工程快完工,钱不够。
公公在工地上跟我说,玉霞,你手里还有没有。
我说,还有多少。
他说,差四万。
我第二天取了四万,送到工地。
那天晚上,公公在他家堂屋,拿出一张红格稿纸,一支圆珠笔。
他说,我写个东西。
他写字慢,一笔一划。
写完了,他把纸递给我。
"你收着。"
我看了一遍。
上头写着:
"今有二子陈国强、周玉霞出资二十六万元整,翻建陈家村老宅。日后若遇拆迁,所赔款项按出资比例分配。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底下是他的名字,日期。
我把纸条叠好,收在包里。
后来搬了三次家,那张纸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玉霞。"陈国强在旁边说,"你确定写的是'按出资比例分配'?"
"确定。"
"那你这些年,怎么没拿出来。"
"拿出来干什么。"我说,"没拆的时候,它就是一张纸。"
我翻到第三个箱子,手停了。
那是一个装鞋的纸盒,上头印着"红蜻蜓"。
我打开。
里头是一些旧证件,我女儿的出生证明,一张二〇〇八年的合影,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把文件袋抽出来。
里头有两张纸。
一张是二〇一五年翻建的施工合同,老赵签的字。
另一张,红格稿纸。
我把它抽出来。
纸有点脆,边角卷了。
上头的字,圆珠笔的蓝,淡了。
"今有二子陈国强、周玉霞出资二十六万元整,翻建陈家村老宅。日后若遇拆迁,所赔款项按出资比例分配。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陈国强凑过来看。
看了很久。
"是我爹的字。"
"嗯。"
"这个……"他伸出手,想拿。
我把纸按住。
"别动。"
"我看看。"
"你看着就行。"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玉霞。"
"嗯。"
"这张纸,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先别拿出来。"
我抬起头。
"为什么。"
"我爹七十九了。"他说,"他要是知道我们拿这个,他会气死。"
"他气死,还是我气死。"
"玉霞。"
"陈国强,我问你一句。"
"你说。"
"这张纸,是谁写的。"
"我爹。"
"他写的时候,是不是清醒的。"
"清醒。"
"那他现在为什么改口。"
陈国强不说话了。
我把字据折好,放回文件袋。
"这张纸,我收着。"我说,"等二舅定了日子开会,我带去。"
"你带去干什么。"
"念。"
那天夜里,我又把十一张发票、四张回单、老赵的本子、公公的字据,全都摆在床上。
一样一样摆开。
摆满了一整张床。
我站在床边看。
十一年前的事,一样一样回来了。
第6章 八仙桌
十一月八号,陈家村的老宅还没拆,但已经断了水电。
我进去过一趟。
门是开着的,里面的东西搬空了,墙上还剩一张"福"字,退了色。
堂屋地上有一层灰,灰上有脚印。
我在房子里走了一圈。
二楼的窗框还在,铝合金的,白漆掉了,露出银色的边。
我伸手摸了一下。
十一年了。
十一月十号,我去找了二舅。
二舅不是陈家的,是我娘家那边的,七十一岁,以前在乡里当过会计,村里人有事都找他。
"二舅。"
"玉霞。"
"陈家拆迁的事,您知道吧。"
"听说了。"他给我倒水,"二百多万。"
"嗯。"
"怎么,分不均。"
"不均。"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二舅听完,把眼镜摘了,擦了擦。
"你说的那个字据。"
"在。"
"给我看看。"
我从包里把文件袋拿出来。
二舅把字据摊在桌上,看了三遍。
"这个字,是老陈的。"
"您认得。"
"我们一块儿在乡里干过。"他说,"老陈写字,横不平,竖不直,一笔一划跟刻的一样。就这个样。"
"二舅。"
"嗯。"
"这张纸,管用吗。"
"管不管用,得看法院。"他说,"可在村里,管用。"
"怎么说。"
"老陈自己写的东西,他自己不认,村里人怎么看。"二舅说,"七十九了,说话不算话。"
我把字据收起来。
"二舅,我想请您开个会。"
"什么会。"
"陈家的会。"我说,"把老陈、国栋、国芳、国强都叫来。您主持。"
"我主持?"
"您合适。"
二舅看了我一会儿。
"玉霞,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这会一开,就是撕破脸。"
"脸早就破了。"我说,"十月二号那天就破了。"
二舅点点头。
"行。"他说,"十一月十八号,我这儿。你通知人。"
"好。"
我从二舅家出来,给陈国芳打了电话。
"姐。"
"玉霞。"
"十一月十八号,二舅家开会。"
"什么会。"
"分钱。"
那头停了一下。
"我去不去。"
"你来。"我说,"你不来,二十万也没了。"
"玉霞,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给陈国栋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牌桌上。
"嫂子。"
"十一月十八号,二舅家。"
"开什么会。"
"分钱。"
"分什么。"他笑,"爸都说完了。"
"爸说的那套,二舅不认。"
"二舅算老几。"
"二舅不算老几。"我说,"可他手里有爸写的东西。"
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
我把电话挂了。
最后一个电话,我打给了公公。
响了很久才接。
"喂。"
"爸。"
"嗯。"
"十一月十八号,二舅家。"
"我不去。"
"您得去。"
"我说了不去。"
"爸。"我说,"您要是不去,我就把您二〇一五年写的那张纸,贴到村委会的墙上。"
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玉霞,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十四年前就是这个样。您那时候没看出来。"
第7章 协议
十一月十四号,陈国栋来了我的店。
他一个人,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嫂子。"
"什么事。"
"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抽出一张纸。
A4,打印的。
我拿起来看。
上头写着"分家协议"。
"兹有陈家村陈老栓,自愿将名下宅基地房屋一处(四至……)于次子陈国栋名下。长子陈国强、长女陈国芳自愿放弃。立此为据。"
底下三个签名:陈老栓、陈国强、陈国芳。
日期:二〇一八年六月。
我把纸放下。
"这是什么。"
"分家协议。"
"谁写的。"
"爸让写的。"
"谁打的字。"
"找人打的。"
"什么时候。"
"二〇一八年。"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爸说不用拿出来。"他说,"现在不是要分钱吗。"
我看着他。
"陈国栋。"
"嫂子。"
"这个签名,是谁签的。"
"我哥签的,我姐签的,爸签的。"
"我哥什么时候签的。"
"二〇一八年六月。"
我把纸翻过来看,背面是白的。
"二〇一八年六月,你哥在新疆。"我说,"他跑长途,那趟去了二十一天。"
陈国栋的脸动了一下。
"他中途回来的。"
"中途回来?"我说,"他那趟是从县里到乌鲁木齐,来回九千公里。中间回来一趟,谁开的车。"
他不说话了。
"还有。"我把纸举起来,对着光,"这个签名。"
"怎么了。"
"这是描的。"
"什么描的。"
"你哥的签名,我看了二十年。"我说,"他一笔一划写,'陈'字的耳刀旁,最后一竖总是往回勾。这个竖是直的。"
"那是他写急了。"
"写急了,勾就没了?"
我把纸放下。
"陈国栋,我劝你一句。"
"你说。"
"这个东西拿去给律师看,是要出事的。"
他把纸收回去,塞进纸袋。
"嫂子,我好心给你看。"
"你这不是好心。"
"那是什么。"
"是怕。"我说,"你怕十一月十八号那天,我把票拿出来。"
他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撑着台面。
"周玉霞。"
"嗯。"
"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
"你把那十一张纸拿出来,我这个房就买不成了。"
"你本来也买不成。"
"为什么。"
"因为你欠三十万。"我说,"八十万到手,先还债,剩五十万。五十万在县城,能买个二手房,买不了新房。"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欠三十万。"
"你去年在牌桌上说的。"
"谁跟你说的。"
"你媳妇。"
他的脸白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欠了三十万,利滚利,催债的上门两次。"我说,"她还说,你要是这次拿不到钱,她带着孩子回娘家。"
陈国栋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周玉霞。"
"嗯。"
"你这是要我的命。"
"我没要你的命。"我说,"你要八十万,我要我的二十六万。这两件事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
"你八十万,我一分不给,冲突。"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个办法。"我说,"你听不听。"
"你说。"
"八十万,你别要。"我说,"你把你欠的三十万列出来,一张条子一张条子。我跟你哥,帮你还十万,剩下的你自己挣。"
他愣住了。
"帮我?"
"帮你十万。"我说,"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写个保证,从今天起不赌。第二,你把那三十万的债主名单给我,我一家一家去谈,谈下来的利息,算你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他弟弟。"我说,"还因为你走了,你媳妇孩子怎么办。"
他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嫂子。"
"嗯。"
"我回去想想。"
第8章 病历
十一月十五号,我去了一趟县医院。
陈老栓的二〇一八年病历,我调不出来,我不是家属以外的谁,但我是儿媳,能查到住院记录。
挂号处的人让我去病案室。
病案室在住院部后头,一间小屋,一个女的在电脑前坐着。
"查谁的。"
"陈老栓,二〇一八年。"
她敲了一阵键盘。
"二〇一八年三月,脑梗,住了十二天。"
"三月。"
"对。"
"出院以后有没有复诊记录。"
"有,四月,五月,六月。"
"六月?"
"六月十二号,神经内科,诊断是'脑梗后遗症,右上肢震颤'。"
我站在窗口前。
"右上肢震颤是什么意思。"
"手抖。"她说,"写不了字那种。"
"能复印吗。"
"复印什么。"
"六月十二号那页。"
"要患者本人或者直系亲属。"
"我是他儿媳。"
"那不行。"
我站在窗口前,想了想,给陈国强打了电话。
"你爹二〇一八年的住院记录,你去复印一份。"
"复印那个干什么。"
"有用。"
下午三点,陈国强把三张复印件送到了店里。
上头盖着病案室的红章。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台阶上。
太阳很大。
我给我女儿打了个电话。
"妈。"
"小雪,你爷爷二〇一八年住院,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说,"那年我上小学四年级,他住了一个月。"
"他的手,是不是抖。"
"抖。"她说,"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奶奶喂他。"
我把电话挂了。
我回到店里,把字据和那份"分家协议"的照片并排放在柜台上。
字据是二〇一五年五月,红格稿纸,圆珠笔。
"分家协议"是二〇一八年六月,A4 打印。
两个"陈老栓"。
二〇一五年的那个,横平竖直,一笔一划,跟刻的一样。
二〇一八年的那个,笔画顺,连带,中间不断。
我把两张纸拿到窗边,对着光。
二〇一五年的"栓"字,木字旁最后一竖,往左勾。
二〇一八年的"栓"字,木字旁最后一竖,直的。
我把两张纸放回柜台。
给二舅打了电话。
"二舅。"
"玉霞。"
"我问您个事。"
"你说。"
"二〇一八年六月,我公公还写过字吗。"
二舅那头静了一会儿。
"没有。"
"您确定?"
"确定。"他说,"那年三月他脑梗,我去医院看他,他右手拿不住东西。后来好了些,可写字是不行的。他那时候跟人说话,都得慢慢说。"
"二舅,这个话,您敢在十八号那天说吗。"
"敢。"他说,"我七十多了,还怕说句实话?"
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店里,看着门外。
门外是一条街,卖菜的、修鞋的、开三轮的,来来往往。
十四年前,我在这条街上开这个店。
那时候我三十岁,手里有两万八,租了这个门面,进了第一批货。
头一个月,挣了四百二。
第二个月,七百。
第三个月,一千一。
我记了十四年的账,账本摞起来有半人高。
我不欠谁的。
第9章 软话
十一月十六号,公公来了我的店。
他自己来的,拄着拐,从村口坐三轮到城东,走了两百米。
进门的时候喘。
我给他搬了把椅子。
"爸,坐。"
他坐下,把拐靠在墙边。
"玉霞。"
"嗯。"
"给我倒杯水。"
我倒了。
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柜台上。
"你这店,开了多少年了。"
"十四年。"
"挣钱吗。"
"够吃。"
他点点头,看着店里。
货架上摆着钉子、合页、锁、水管配件,一排一排。
"你这个人,能干。"他说,"比国栋能干。"
我没接话。
"玉霞。"
"爸。"
"十八号那天,你别去了。"
"为什么。"
"我给你二十万。"他说,"你拿着,这事就了了。"
我看着他。
"爸,我出的是二十六万。"
"二十六万,十一年了。"他说,"二十万不少了。"
"房屋补偿一百零九万三。按二十六比十五分,我该得六十九万三。"
"搬迁费、奖励那些,六十八万七,按户头三个人分,我该得二十二万九。"
"加起来,"我说,"九十二万二。"
他的脸沉下来。
"谁给你算的。"
"我自己算的。"我说,"二十六除以四十一,乘以二百一十八。"
"那是宅基地,是我的。"
"宅基地是您的。"我说,"房子是钱堆出来的。钱是我出的。"
他把拐杖换了个手。
"玉霞。"
"爸。"
"我这辈子,就对不起国强。"
我抬起头。
"您说什么。"
"我偏心国栋。"他说,"我承认。他从小身体不好,他妈疼他。我呢,也就跟着疼。"
"国强呢。"
"国强老实。"他说,"老实的孩子,大人就不管。"
"所以老实的孩子,就得吃亏。"
"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就是这个意思。"
公公把手放在膝盖上。
"玉霞,我跟你说实话。"他说,"国栋欠了三十万,人家催得紧。他媳妇要跟他离。"
"我知道。"
"他要是拿不到这个钱,家就散了。"
"那我呢。"
"你有房有店。"
"我这房是租的。"我说,"这店也是租的。"
他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个门面,一年两万四,我租的。"我说,"我住的那套房,是国强单位的,只有居住权,没有产权。"
公公看着我。
"你……"
"您以为我有房有店,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我说,"我有的就是那个纸箱里的十一张发票。"
他不说话了。
"爸,国栋的家要散,是三十万。"我说,"我要是拿不到钱,我这个家也散。"
"你散什么。"
"陈国强让我算了。"我说,"他说算了,我就不算了。"
"你要跟他离?"
"我没说离。"
"那你是什么。"
"我要争。"我说,"我要是不争,我往后这十四年,就白干了。"
公公坐了很久。
"玉霞。"
"嗯。"
"那个字据,你一定要拿出来?"
"要。"
"拿出来,我这个脸就没了。"
"爸。"我看着他,"您十月二号那天念分法的时候,我的脸就没了。"
他站起来,扶着柜台,慢慢地。
"我七十九了。"
"我知道。"
"你让不让我过个安生年。"
"让。"我说,"您把该给我的给我,我给您养老。"
他拄着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
"玉霞。"
"嗯。"
"那个'分家协议',是国栋弄的。"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他弄了那个东西。"他说,"上个月他拿给我看,我才知道。"
"您签了?"
"我没签。"他说,"那上头的字,不是我写的。"
他推门出去了。
过了十分钟,陈国强从里屋出来。
他一直在家,没出来。
"玉霞。"
"嗯。"
"我爹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那协议不是我签的。"
"嗯。"
"他还说,分法他重写。"
"嗯。"
他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插在兜里。
"我这半辈子,一直觉得我爹偏心,是应该的。"他说,"他偏国栋,我就让。让了三十年。"
"你现在不让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今天这一回,他看我了。"
我没说话。
"玉霞。"
"嗯。"
"十八号,我去。"
我抬起头。
"你昨天说不去。"
"我刚才怕。"他说,"现在不怕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第10章 骂
十一月十七号,一天里来了三个人。
上午来的是陈国芳。
她进门就哭。
"玉霞,你别闹了。"
"姐,你坐。"
"我不坐。"她站在柜台前,"你知道村里今天说什么吗。"
"说什么。"
"说你要把老陈家拆了。"她说,"说你把公公气得吃不下饭。"
"我气得他吃不下饭。"
"村里人都这么说。"
"村里人还说别的吗。"
她顿了一下。
"说你想独吞。"
我笑了一下。
"我独吞。"
"你别笑。"她说,"你这一闹,我那二十万也没了。"
"姐,二十万是爸给你的。"
"爸要是被你气病了,钱谁给。"
我没说话。
"玉霞,我跟你说句实话。"她说,"你争不赢的。"
"为什么。"
"房本是爸的名。"
"房是钱盖的。"
"农村就这个理。"她说,"房本是谁,就是谁的。"
"那字据呢。"
她不说话了。
"姐,我问你一句。"
"你说。"
"二〇一五年翻建,你出过钱吗。"
"我出什么钱。"她说,"我那时候在婆家,自己都顾不过来。"
"那你凭什么分二十万。"
她的脸白了。
"凭我是他闺女。"
"我是他儿媳。"我说,"我出了二十六万。"
她把包带攥紧了。
最后她说了一句。
"玉霞,你太狠了。"
中午来的是陈国强的姑姑,陈老栓的妹妹,七十岁。
"玉霞啊。"
"姑。"
"姑跟你说句话。"
"您说。"
"一家人,和为贵。"
"姑,您知道二十六万吗。"
"知道。"她说,"可钱是钱,情是情。"
"那我二十六万,算什么。"
"算情。"她说。
我把手里的货放下。
"姑,我十四年前出这个钱,是情。可您侄子现在要拿八十万,那叫什么。"
"那是他的。"
"他出过一分吗。"
老人家不说话了。
晚上,陈国强回来,脸色不好。
"玉霞。"
"嗯。"
"今天村里人上我家了。"
"谁。"
"我三叔,我四婶,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
"说什么。"
"说我管不住媳妇。"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说我媳妇要抢我爹的房子。"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媳妇没抢。"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我怕老婆。"
他坐下来,两只手捂着脸。
"玉霞,我这半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我知道。"
"今天他们指着我鼻子骂。"
"你委屈。"
"我不委屈。"他抬起头,"我是怕。"
"怕什么。"
"怕往后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看着他。
"陈国强,我问你一句。"
"你说。"
"这个村里,谁给你交过二十六万。"
他没说话。
"你十九岁出去跑车,钱全交家里。"我说,"你爹把钱给了国栋,让他去赌。你回来一句没说。"
"那是我爹。"
"那是你爹。"我说,"那我呢。"
他低下头。
"玉霞。"
"嗯。"
"十八号,你去吧。"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你去。"他说,"我不去了。"
"你不去。"
"我不去。"他说,"我去了,两边都不是人。"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桌面上。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是女儿小时候拿钉子划的。
"行。"我说,"你不去。"
"玉霞。"
"我一个人去。"
那天夜里,我女儿从学校打电话回来。
"妈。"
"小雪。"
"我听我奶家的姐姐说了。"
"说什么。"
"说你要跟爷爷打官司。"
"不是官司。"我说,"是开会。"
那头停了一下。
"妈,我支持你。"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你支持我什么。"
"支持你要钱。"她说,"妈,你跟我爸结婚那年,我还没出生。我长到这么大,你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买了。"
"去年那件棉袄,一百二。"
我没说话。
"妈,你要是这次让了,往后你就让一辈子。"她说,"我不想看你让。"
风把阳台上的塑料布吹起来,噼啪响。
"小雪。"
"嗯。"
"你好好念书。"
"我知道。"
"钱的事,妈能办。"
"我知道你能。"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别一个人扛。"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户人家在看电视,笑声传出来。
第11章 十八号
十一月十八号,上午十点。
二舅家堂屋,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
到了六个人:二舅,公公陈老栓,陈国栋,陈国芳,我,还有村里一个老支书,七十多,二舅请来做个见证。
陈国强没来。
二舅先开口。
"今天这个会,是我主持。"他说,"陈家的分钱,分到今天还不清。我这个当长辈的,得问一句。"
"老支书在这儿,他是外人,说话公道。"
老支书点点头。
"先说个数。"二舅说,"二百一十八万,是吗。"
"是。"陈国栋说。
"安置房九十平,另计。"
"是。"
"老陈。"二舅看公公,"十月二号那天,你念的分法,再说一遍。"
公公坐在长凳上,拄着拐。
"国栋八十万。"他说,"国芳二十万。剩下一百一十八万,我养老。"
"国强家呢。"
"他们不缺。"
二舅点点头。
"玉霞。"
"二舅。"
"你说。"
我从包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先拿的是那个文件袋。
"这个,是二〇一五年五月,公公亲手写的字据。"
我把字据摊在桌上。
二舅拿起来,念:
"今有二子陈国强、周玉霞出资二十六万元整,翻建陈家村老宅。日后若遇拆迁,所赔款项按出资比例分配。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念完,他把纸放在桌子中间。
"老陈。"他说,"这个字,是你写的吗。"
公公低着头。
"是我写的。"
屋里静了一下。
"那你十月二号为什么那么分。"
公公不说话。
陈国栋插嘴:"那是二〇一五年,后来有变化。"
"什么变化。"二舅问。
陈国栋从包里把那份"分家协议"抽出来。
"这个。"他说,"二〇一八年,爸把房子给我了。"
二舅接过去,看了看。
"老陈。"
"嗯。"
"这个是你签的?"
公公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不是我签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国栋站起来。
"爸!"
"我说不是我签的。"公公说,"上个月你拿给我看,我才知道有这个东西。"
"这是我哥签的!"
"你哥二〇一八年六月在新疆。"我说,"那趟跑了二十一天,九千公里。你要是有他中途回来的记录,拿出来。"
陈国栋不说话了。
"还有。"我把一张纸拿出来,"这个'分家协议'上,爸的签名,是描的。"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字据,一张协议。
"二〇一五年,爸写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那会儿他手稳。"
"二〇一八年三月,爸脑梗,住了十二天。六月十二号复诊,诊断写的是'脑梗后遗症,右上肢震颤'。"
我把医院的记录复印件摊开。
"手抖,写不了字。"
老支书凑过来看。
"这个记录,是真的。"
"真的。"我说,"病案室的章在这儿。"
我把两份签名的放大图也拿出来。
那是我在照相馆放大的,一张 A4,两张签名并排。
"二〇一五年的'栓',木字旁最后一竖往左勾。"
"这个'栓',是直的。"
二舅把两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老陈。"他说,"你说句话。"
公公坐在那儿,拐杖横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国栋。
"国栋。"
"爸。"
"那个东西,是你弄的?"
陈国栋的脸白了。
"我……"
"你说。"
"是打印店的小刘帮我弄的。"
"谁签的字。"
"我签的。"
"你签谁的?"
"我照着哥的字描的。"他说,"爸,我没办法,我欠人家三十万,人家要上门了。"
公公没说话。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慢慢站起来。
"我这辈子,"他说,"白疼你。"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我。
"玉霞。"
"爸。"
"分法我重写。"
第12章 重写
公公坐回长凳上。
二舅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
"纸。"他说。
老支书从包里摸出一叠稿纸。
公公接过,把拐杖靠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子。
"我写。"
他写字。
手有点抖,但一笔一划,跟二〇一五年一样。
写完,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念。"
二舅念:
"房屋补偿一百零九万三千。二〇一五年翻建,共花四十一万,其中陈国强、周玉霞出资二十六万,我出资十五万。按此比例,陈国强、周玉霞应得六十九万三千。"
"搬迁、奖励等补偿六十八万七千,按户头三人分,每人二十二万九千。陈国强、周玉霞共得九十二万二千。"
"陈国芳二十万。"
"陈国栋二十万,够他还一半债,剩下的他自己挣。"
"所余八十五万八千,归我养老。其中四十万,交陈国强、周玉霞保管,按月给付。"
"陈国栋所欠外债,与本人及家族无关。"
屋里没有人说话。
念完,二舅把纸放下。
陈国栋站起来。
"爸!"
"你坐下。"
"我不坐!"他喊,"你把我写零了!"
"你欠三十万,你自己还。"公公说。
"我怎么还!"
"你四十多岁的人,怎么还,我怎么知道。"
陈国栋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爸,我是你儿子!"
"你是我儿子。"公公说,"国强也是。"
"他有什么功劳!"
"他媳妇有这个。"公公把字据拿起来,"二〇一五年,二十六万。那年你干了什么。"
陈国栋不说话了。
"那年你在牌桌上。"公公说,"我给你的五万块钱,你三天输光。"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鸡叫。
陈国栋忽然转向我。
"周玉霞。"
"嗯。"
"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
"你还不满意?"
"我满意的是这十四年的账,今天算清了。"我说,"钱多少,是另一回事。"
"你少来。"
"陈国栋。"我说,"你现在有两条路。"
"什么路。"
"第一条,你认这个分法。"我说,"爸那四十万,我们保管,他的吃穿药费我们出,剩的等他百年以后再说。"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去法院告。"我说,"告赢了,按法院判。"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我说,"可你告之前,得先解释那个'分家协议'。"
他的脸又白了。
"那是伪造文书。"我说,"二舅,老支书,你们都看见了。"
老支书点头。
"这个事,要是告到法院,不光分不到钱,还得担责任。"
陈国栋站在那儿,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然后他坐下了。
他把脸埋在手里。
"我这辈子,"他说,"就是个废物。"
没有人接话。
二舅把那张新写的纸拿起来。
"这个,谁签。"
"我签。"公公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老花镜,戴上,签了名。
然后把笔递给陈国芳。
她犹豫了一下,签了。
二舅签了。老支书签了。
最后笔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张纸。
"玉霞。"二舅说,"签吧。"
我拿起笔。
签之前,我看了一眼公公。
他低着头,一只手扶着拐,一个人坐在那儿,七十九岁。
"爸。"
"嗯。"
"那四十万,我给您存着。"我说,"您要用,跟我说一声。"
他没抬头。
"行。"
那天下午,二舅把那张纸复印了三份。
一份给公公,一份给陈国芳,一份给我。
他自己留了原件。
"原件我收着。"他说,"将来谁要赖,找我。"
出门的时候,陈国栋蹲在院子里抽烟。
他看见我,站起来。
"嫂子。"
"嗯。"
"我明天去南方。"
"什么时候定的。"
"昨天晚上。"
我看着他。
他四十二,头发稀了,脸上有横肉,是常年喝酒喝出来的。
"陈国栋。"
"你说。"
"你在南方,别再赌。"
他把烟掐了,扔在地上。
"我知道。"
"你要是再赌,你媳妇孩子真没了。"
"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
"嫂子。"
"嗯。"
"我爹那四十万,你给他管好。"
"我会。"
"他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他说,"别让他最后这几年,还紧着。"
我点了点头。
第13章 到账
十一月二十六号,拆迁款到账。
二百一十八万,打进陈老栓的卡里。
当天上午,公公叫上我、陈国强,还有二舅,去了银行。
他把卡递给我。
"取。"
"取多少。"
"按昨天写的。"
柜台上,我填了单子。
九十二万二,转进我和陈国强共同的账户。
八十五万八,留在公公卡上,另开了一个户,户名陈老栓。存折我给公公,密码我跟二舅各记一半——这是我的主意,二舅说这样最稳妥。
二十万,转给陈国芳。
二十万,转给陈国栋。
二百一十八万,一笔不差。
办完,公公坐在银行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本新存折。
"玉霞。"
"爸。"
"这本存折,我死了以后,怎么算。"
"您放心。"我说,"这本存折,我一分不碰。您的医药费、日常花销,都从里头出,我记账,每个月给您看。"
"你看,我哪看得清。"
"二舅看。"
二舅在旁边说:"我看。"
公公点点头。
办完手续,柜台的小姑娘把回单递出来。
四张。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看。
九十二万二。
八十五万八。
二十万。
二十万。
柜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
"都办好了。"
"谢谢。"
我把回单折好,放进包里。
公公已经站起来,扶着椅子背。
"玉霞。"
"爸。"
"你手上那几张纸,收好了。"
"收好了。"
"那是钱。"
"我知道。"
"我这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一个月挣三十八块。盖这个房子,攒了十年。"
"我知道。"
"盖房子那年,你还没进门。"
"嗯。"
"那会儿我想,这房子,够住一辈子。"
他把存折揣进内兜,用手按了按。
出了银行,太阳很好。
陈国强一直没说话。
走到车边,他忽然说了一句。
"玉霞。"
"嗯。"
"九十二万二。"
"嗯。"
"我跑了二十年车,一年挣十万,得跑十三年。"
"嗯。"
"你十一年前那二十六万。"
"怎么了。"
"我那时候,连问都没问一句。"
他站在车边,两只手在兜里。
"我不是个好丈夫。"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陈国栋来了家里。
他喝了酒,站在门口,不进。
"嫂子。"
"什么事。"
"我明天走。"
"去哪儿。"
"南方。"他说,"一个伙计在那边包工程,让我过去。"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嫂子。"
"嗯。"
"那个协议的事,你别告我。"
"我不告你。"
"你不告我?"
"我告你,你能坐牢。"我说,"你坐牢了,你媳妇孩子怎么办。"
他低下头。
"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弄那个东西。"
"还有呢。"
"我不该想着白要这个钱。"
"还有呢。"
"我……"他抬起头,"我不该赌。"
我没说话。
"嫂子,我这辈子,就输在这两个字上。"
他转身走了。
第14章 闲话
十二月里,村里的闲话分了两拨。
一拨说,周玉霞厉害,把公公的钱要回来了。
另一拨说,周玉霞狠,把小叔子赶走了。
两拨话,我都是听陈国芳说的。
她拿了她那二十万,在县城买了个小门面,卖棉被。
"玉霞。"
"姐。"
"今天有人说你。"
"说什么。"
"说你把你小叔子逼走了。"
"他没走。"我说,"他去南方干活了。"
"人家说他躲了。"
我把手里的货单放下。
"姐,我问你一句。"
"你说。"
"二〇一五年,我出二十六万的时候,村里有人夸我吗。"
她想了想。
"没有。"
"为什么。"
"那会儿谁也没想到会拆。"
"对。"我说,"那会儿没人夸我,因为那钱是扔进去的。现在拆了,钱出来了,我就成了厉害的。"
陈国芳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玉霞,我拿这二十万,心里不踏实。"
"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出。"
"你是他闺女。"我说,"这钱,是爸愿意给你的。"
"可我那天在二舅家,一句人话没说。"
"你说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爸这个分法,我也不服'。"我说,"就这一句。"
她不说话了。
十二月二十号,安置房分了钥匙。
九十平,在县城北边的新小区,十一楼。
我陪公公去看房。
电梯上去,门一开,屋里是空的,地砖新贴的,墙刷了白,窗户上还贴着保护膜。
公公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朝南。"
"朝南。"
"这房子,写谁的名。"
"您的。"
"我的?"
"您的。"我说,"拆迁安置房,写原产权人。"
他点点头,走到阳台,扶着栏杆。
外头是一片工地,塔吊立着。
"老宅那块地,现在什么样。"
"推平了。"
"推平了。"他重复了一遍。
那天下午,我们又去了老宅那块地。
围挡挡着,里头是黄土地,堆着钢筋。
公公扶着围挡,没说话。
"玉霞。"
"爸。"
"这地方,我住了六十多年。"
"我知道。"
"你妈在那屋里走的。"
"哪间。"
"东屋。"他说,"后来拆了,翻成了厨房。"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不该拆东屋。"他说,"留着,还能想起来。"
我们站在围挡外面,站了半个钟头。
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挂在钢筋上。
十二月二十八号,公公搬进了安置房。
搬家的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柜子,两把椅子,一台老电视,还有一口铝锅。
那口锅是他和老伴结婚时候买的,用了五十多年,锅底磨得发亮。
我要给他买新的,他不肯。
"这锅好用。"
"爸,这锅太旧了。"
"旧的好用。"他说,"新的粘锅。"
我把锅洗干净,放在灶台上。
那天中午,我用那口锅煮了面。
公公吃了两碗。
吃完,他坐在新房的沙发上,看着窗外。
"玉霞。"
"嗯。"
"这楼高。"
"十一楼。"
"我坐电梯,头晕。"
"以后少下来。"我说,"有事给我打电话,我给你送。"
他点点头。
"玉霞。"
"嗯。"
"我这辈子,做过一件对的事。"
"哪件。"
"二〇一五年,我写那张纸。"他说,"那会儿我没想到会拆。我就是想着,你出了二十六万,我得给你留个凭据。"
我没说话。
"人老了,不中用了,记性差。"他说,"可有些事,得写下来。写下来,就不赖账了。"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是县城的天,灰的。
第15章 发票
二〇二七年春天,我把那十一张发票装进了一个相框。
放在店里柜台后头的架子上。
相框是木头的,二十块钱,在文具店买的。
十一张发票,一张一张压平,按日期排。
最上头那张,二〇一五年四月三号,水泥八吨,三千六百块。
有人来店里买东西,看见了,问这是什么。
我说,老账。
"什么老账。"
"十四年前的老账。"
那天下午,陈国强来店里帮我搬货。
他搬完了,在柜台边坐着喝水,看见那个相框。
"你把这个挂出来干什么。"
"不挂,摆着。"
"摆着干什么。"
"看着。"
他把水喝完,把杯子放下。
"玉霞。"
"嗯。"
"那天在二舅家,我没去。"
"我知道。"
"我在家坐了一上午。"他说,"手机放在桌上,一直没响。我想打给你,又不敢。"
"为什么不敢。"
"怕你说我。"
"我本来就是想说。"
他低下头。
"玉霞,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爹那四十万,我每个月去取一次。"他说,"取两千,给他送过去。他每次都数,数完了放在枕头底下。"
"我知道。"
"上个月他跟我说,那钱里头,有十万是我的。"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他说,他这四十万里,留十万给我。"陈国强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你留着。"
我看着他。
"陈国强。"
"嗯。"
"你这回,说对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我这辈子,就这一次。"
"不止。"我说,"你还有一辈子。"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在店里,把那十一张发票又看了一遍。
四月三号,水泥八吨。
四月八号,钢筋两吨半。
四月十二号,红砖两万块。
我看着这些数。
十四年前,我三十岁,为了这个房子,把嫁妆钱拿出来,把店里的周转钱拿出来,一共二十六万。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工地上结冰,工人停工七天。
我天天去看,站在那儿,看那些砖一块一块砌起来。
砖是我买的。
我看它砌上去的。
房子后来拆了。
我把相框摆正了一点。
外头有人进来,问钉子多少钱一斤。
我说,八块。
"来半斤。"
"好。"
"三块八。"
"给你四块。"
"找你两毛。"
我把两毛钱递过去,客人接了,拎着钉子走了。
店里又静下来。
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口那条街。
十四年前,这条街没有这么宽,路面是土的,下雨天一脚泥。
那会儿我推着一辆三轮车,从货站往店里拉货,一车两百斤。
有一年冬天,路滑,车翻在沟里,我蹲在沟边上哭。
哭完了,把货一件一件搬上来,接着拉。
那年我三十一岁。
我把相框上的灰擦了一下。
玻璃里照出我的脸。
四十四岁,头发里有白的了。
相框后头垫了一张硬纸板,怕压弯。
我把相框摆正,玻璃朝外。
框里的十一张发票,第一张是水泥,八吨。
下午的太阳斜过来,照在玻璃上。
那是十一张发票的复印件,纸边裁得齐。
原件我锁在抽屉里,用皮筋捆着,跟四张银行回单放在一起。
转身去称钉子。
秤砣压在秤杆上,一格一格往右边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