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宴上,我把敬酒倒进了最佳女婿的奖杯。
岳母拍桌:“吃我们家三年,走之前还敢甩脸?”
霍宁堵住门:“你留下,我们重新开始。”
我坐下,摊开账本。
“四十一次羞辱,九次灌酒,你一次没拦。”
她伸手,我翻到下一页。
“这些不收钱。接下来,算你家公司欠我的六百二十八万。”
她还在笑。
门外,投资人已经拿到了真正的专利权人名单。
【第一章】
“先把离婚协议签了,再敬我妈一杯。这三年,她也算养过你。”
霍宁把笔推过来。
她身后是印着融资签约预备会的屏幕。两桌客人,六部举起来的手机。
离婚协议上,我净身出户。
后面还订着一份事故责任补充说明。
我父亲三年前在她家工厂受伤的事,要由我承认擅改安全参数,独自承担责任。
我拿起酒杯。
郑秀兰往椅背上一靠。
“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一个修机器的,进了霍家的门,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把酒倒进桌上那只奖杯。
最佳女婿。
去年她生日,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发给我的。
杯底刻着四个字。
任劳任怨。
白酒沿着镀金底座流下来,浸透了离婚协议。
桌边有人呛了一声。
霍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许正,你发什么疯?”
我把奖杯倒扣在文件上。
“酒敬过了。”
“协议,重打。”
郑秀兰抓起茶杯,砸在我脚边。
碎瓷划开裤脚。
“你敢糟蹋我的东西?”
我抽出纸巾,擦掉手背上的酒。
“这杯酒,你让我空腹喝过九次。”
“第五次,胃出血。”
“病历要不要一起看看?”
霍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抓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
“赵总还在。你非要今天闹?”
主位上的赵成放下了筷子。
他是永盛制造的总经理,也是这次六千万元产业投资的负责人。
她选今天让我签字,就是算准了我不会当众撕破脸。
我把胳膊抽出来。
“那就当着赵总的面算。”
郑秀兰笑了一声。
“算什么?算你吃了多少饭,用了多少电?”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黑色账册。
放在转盘中央。
霍宁的目光扫过封面,肩膀往下一沉。
这本账她见过。
每次她说公司资金紧,让我再垫一笔,我都会拿出来记。
她从来不看。
“你母亲羞辱我四十一次。”
“你们的饭局,强灌我九次。”
“霍宁,你在场三十七次。”
她想开口,我翻过一页。
“一次没拦。”
郑秀兰拍着桌沿。
“记这些破事,你还是不是男人?”
“所以不找你要钱。”
我把下一页推到她面前。
“三百二十万借款。”
“两百一十六万到期技术许可费。”
“九十二万,我代付的工人工资。”
“合计六百二十八万。”
赵成坐直了。
霍宁伸手按住账本。
“夫妻之间的钱,你拿到公司桌上谈?”
“借款人是公司,盖的是公章。”
“许可方是远川技术,收款主体也是远川技术。”
“你让我替工人垫工资的时候,写的不是夫妻共同支出。”
我拉出三份文件。
每一份末尾,都有她的签字。
她的手指压在纸上,没有再动。
郑秀兰瞥了一眼。
“公司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没我们家,你那破技术能卖出去?”
我点开手机里的邮件,把发送记录转向赵成。
“您要的技术权属资料,十八份,已经发了。”
霍宁猛地抬头。
“谁准你发的?”
“权利人。”
赵成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两行,摘下眼镜,重新戴上。
包厢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霍宁绕过桌子,拦在门边。
“你留下。”
她抓住门把手。
“今天的话都不算。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门把,又坐回原位。
“行。”
她的呼吸松了一截。
我把最后一份合同抽出来。
“继续结算。”
“今天夜里十二点,三年独家许可到期。”
“续约书,我不签。”
赵成抬起头,盯住霍宁。
“你上周向投资委员会承诺,公司永久拥有核心专利。”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份专利登记,为什么写的是许正?”
【第二章】
霍宁没看赵成。
她盯着我,伸手过来。
“合同给我。”
我按住纸角。
“你那边有原件。”
郑秀兰先笑出了声。
“夫妻俩还分你的我的?写他名字,就是我们霍家的。”
赵成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个人财产和公司资产,不能这样算。”
“我们准备投六千万,不是给两位补办婚礼。”
霍宁把手收回去。
“赵总,这件事有内部安排。许正是公司的技术负责人,专利只是暂时放在他名下。”
“暂时多久?”
我翻开合同。
“专利申请日在婚前。”
“远川技术成立在婚前。”
“你们向我申请三年独家实施许可的时候,还没确定结婚日期。”
她下颌绷住。
我指着末页。
“这里写得清楚。到期续签,必须由双方另行书面确认。”
“没有自动续约。”
赵成接过合同。
他看得很慢。
郑秀兰坐不住了。
“你们做生意,还能让一个上门女婿牵着鼻子走?”
我把那只倒扣的奖杯扶起来。
底座磕在玻璃上,响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入赘的?”
她愣住。
“婚房首付,你们出一半,我出一半。”
“婚礼费用,我付的。”
“你家工厂缺钱,我把自己公司的存款借了进去。”
“我搬来住,是霍宁说你摔伤了腿,需要人照顾。”
我把奖杯推向她。
“叫三年,你就当真了?”
桌边一部手机缓缓放低。
赵成翻到最后,问我:“现有设备怎么办?”
“已交付设备的售后照合同执行。”
“客户正在生产的订单,我不动。”
“从明天起,新设备要用我的专利和控制软件,重新谈授权。”
“你家那条待验收的新线,还没完成许可确认。”
霍宁接过话。
“新线样机已经装完,只差最终调试。技术班底都在我们这里,不至于离了谁就不能转。”
我看着她。
“那你把续约书拿走。”
她没动。
桌上的纸湿了一半。
离婚协议第一页浮起皱纹。
霍宁把事故责任补充说明从下面抽出来,想塞进文件袋。
赵成伸手。
“这也是今天需要签的文件?”
她的动作停住。
“家里的旧事。”
我将另一端压在桌上。
“我父亲受伤的那次事故。”
“三年前,你告诉我,只要公司挺过去,就重新核查设备日志,给我爸一个交代。”
“去年,你说融资开始了,不能影响估值。”
“今天,你让我承认亲手改了安全参数。”
我把那张纸翻正。
“事故那天,我在外地给客户调试设备。”
赵成没再碰筷子。
霍宁的声音沉下去。
“技术主管不在场,就没有责任了?”
“我签过技术管理失察。”
“我没改过参数。”
“你今天让我补这几个字,补不进去。”
她把文件从我手下扯走。
纸边在我指腹上割出一道口子。
血珠贴着纸纤维渗开。
我抽出另一张清单。
“电脑、工具、婚前资料,我今晚带走。”
“房子按实际出资结算。”
“共同财产依法分。”
“公司债务另算。”
霍宁将文件袋摔在桌上。
“你就为了这点钱?”
“还有我爸。”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快。
赵成站起身。
“投资签约先暂停。权属和债务没核清之前,我们不进款。”
郑秀兰立刻去拦。
“赵总,小夫妻吵架,您别当真。他一会儿就认错了。”
赵成侧身避开。
“六百二十八万的公司债务,不是吵架。”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看向我。
“明早九点,我要一份能对客户负责的解决方案。”
我点头。
霍宁站在原地,手机贴着掌心震。
她看完消息,嘴角提了提。
“你觉得赵成会站在你那边?”
“专利是你的,市场是我的。”
“厂里八十多口人,你敢断他们的饭?”
我合上账本。
“工资是谁欠的,欠条上写着。”
她抬手拨通一个电话,开了免提。
“把准备好的声明发出去。”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霍宁加重声音。
“现在发。”
片刻后,我的手机接连震动。
客户群里,一份盖着公章的通报被顶了上来。
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
原技术负责人许正涉嫌侵占公司技术资产,恶意中断生产。
【第三章】
第二天八点四十,我刚到永盛,前台就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视频里,郑秀兰举着一张我父亲的照片。
“他爸把厂里的机器弄坏,自己受了伤。我们出钱救,儿子反过来敲诈我们。”
她抹了一把眼角。
镜头向下,拍着她手里那份三年前的责任说明。
我的签字被放大。
前台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回去。
“赵总说,您直接上楼。”
会议室里,赵成身后的屏幕也停在这段视频上。
他没让我坐。
“你能证明她剪掉了什么?”
我把原件放到桌面。
责任说明共两页。
视频里只有第二页。
第一页写着:具体参数修改人、事故触发原因,待设备原始日志核定。
我在管理责任一栏签了名。
实际操作人一栏,是空的。
赵成将两页摊开,拍给法务。
“他们发出去的版本,没有第一页。”
“对。”
“你为什么等到今天?”
我拉开椅子坐下。
“我爸住院时,霍宁说机器还在,数据还在。”
“后来机器拆了,她说主机烧坏,正在找备份。”
“每次问,都是下个月。”
我拿出手机。
一百多条追问记录。
最后一条是昨天下午。
融资落地,就查旧账。我保证。
赵成滑了两下,把手机放回来。
“我可以暂停投资,不能替你证明事故。”
“我没让您证明。”
我把另一份计划递过去。
“现有客户的售后,由远川按原约履行。”
“新增订单,如果贵方需要,我们用自己的专利、自己的软件,与有资质的厂商合作交付。”
赵成翻到成本页。
“你现在只有一个技术公司,没生产团队。”
“能做样机验证。”
“验证过,再谈采购。”
他抬头。
“钱呢?”
我把账户余额打开。
二十七万六千四百元。
过去三年,借出去的钱没有回来。
我卖掉过一辆车,付了最后一笔工资。
赵成看着余额,没说话。
我将手机锁屏。
“所以先做验证,不接做不出来的单。”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霍宁推门进来。
她把一个文件袋放在赵成面前。
“我知道他会来。”
“赵总,这是研发费用凭证。三年来,场地、人员、设备,都是霍氏承担。”
她转向我。
“离婚归离婚。拿公司的成果给自己开路,你做得出来?”
赵成没接她的话。
“许正的底层专利在婚前。你们的研发支出,对应哪些新成果?”
“需要审计确认。”
“那就审计。”
她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一下。
“审计期间,你最好别碰任何公司数据。”
我站起来。
“我的个人电脑还在厂里。”
“已经封存。”
“里面有客户的调试记录。”
“那是公司财产。”
霍宁把厂区门禁卡扔到我面前。
卡从桌沿滑下来,落在鞋边。
“你现在被解聘了。”
我弯腰捡起卡。
卡角硌进手指伤口,刺得指节缩了一下。
赵成抬手拦住她。
“你要阻止他履行现有售后?”
“我在保护投资人的利益。”
她拿起文件袋。
“还有三天验收。我们按期交付。”
“到时候您就知道,谁才是能做事的人。”
她走后,赵成没有再问我的资金。
他把样机验证安排推过来。
“场地我提供。”
“用我的场地,不代表我替你背书。”
“拿结果说话。”
我签了字。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罗慧发来一条消息。
她是霍氏的财务主管。
三年里,几乎每一笔借款都是她经手。
消息只有六个字。
别签事故补充书。
紧接着,一段音频传了过来。
我点开。
先是一阵金属撞击声。
然后,是我爸的声音。
“霍宁……先叫救护车。”
我握住手机。
录音里,他喘了两声。
“别拿我逼许正签字。”
霍宁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
“爸,你先把话说清楚。”
“那份独家授权,他到底签不签?”
【第四章】
我把音量按到最大。
录音只剩风声。
进度条停在十一秒。
我拨给罗慧。
她接了,没说话。
“完整的呢?”
电话里传来柜门碰撞声。
“原手机在档案室。这个是我当时传到自己手机上的一段。”
“为什么现在给我?”
她吸了一口气。
“霍总让我补做研发台账。”
“把你的三百二十万借款,改成你拿走的备用金。”
赵成抬起头。
我按开免提。
“你做了吗?”
“没做。”
“以前做过什么?”
那边安静了。
片刻后,罗慧的声音挤出来。
“事故那天的报销单,我改过时间。”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指一根一根摊开。
“谁让你改的?”
“郑总。”
“原始凭证还在不在?”
“在。”
“你待在原地。”
赵成已经起身,叫法务进来。
我报了警,又按接警人员的要求,转存音频,保留原始聊天记录。
车开到厂门口时,门被两条铁链锁着。
郑秀兰站在里面。
她看见我,抬手把手机举高。
“拍清楚。他来抢公司资料了。”
我没碰门。
“罗慧出来。”
“财务上班时间,凭什么跟你走?”
我拨电话。
罗慧接了。
她在二楼窗边露出半张脸。
窗户刚推开,身后就有人拽住她胳膊。
霍宁站到窗前。
“许正,有事进会议室谈。”
“先让她下来。”
“她拿了公司的账,有问题没交代。”
赵成从车上下来。
郑秀兰脸上的表情收了一截。
“赵总,您怎么也来了?家丑,真是家丑。”
赵成看着门上的链子。
“我的售后资料也在里面。”
“你们把技术人员、财务人员和客户资料一块扣着,是打算怎么解释?”
郑秀兰伸手去开锁。
钥匙插了两次,没插进去。
门开到一半,警车停在了后面。
她的手垂下来。
铁链砸在门框上,震出一串响声。
我进门时,霍宁已经带着罗慧下楼。
罗慧的衬衫袖子被扯开一道口子。
她抱着一个旧纸箱。
霍宁伸手去接。
“公司的财务资料,我配合提供。”
罗慧往旁边退了半步。
“我交给办案人员。”
霍宁的手停在半空。
“罗慧,你想清楚。”
罗慧从纸箱里拿出一部旧手机。
屏幕裂了,背面贴着财务公用四个字。
“这是当时的值班电话。”
“许师傅受伤以后,我在办公室接到车间电话,开了录音,跑过去帮忙。”
“霍总让我把录音删掉。我没删干净,后来这部手机就没再用过。”
霍宁看向我。
“那句话有前后文。”
我盯着她。
“所以是你说的。”
她扯住自己的袖口。
“你父亲当时一直说公司要撑不住,问授权的事。我只是顺着他的话问。”
罗慧抬起头。
“不是。”
霍宁转过去。
罗慧把手机攥紧。
“许师傅让你先叫车。你说先把主机断电,把参数记录取出来。”
“我说救护车要等,你让我联系厂里的商务车。”
“车钥匙在郑总手里。”
郑秀兰冲过来,手指差点戳到她眼睛。
“你少胡说!你自己办事慢,赖到我们头上?”
罗慧把一张旧报销单放到桌上。
“这是改过的。”
又放上一张拍照打印件。
“这是原来的。”
两张单据,时间差了四十七分钟。
我的牙齿磕在一起。
桌角顶住大腿,我没挪。
耳边只剩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霍宁过来抓我的手腕。
“许正,你先听我说。救护和后续感染有没有关系,要医生判断。”
我把她的手推开。
“我会等判断。”
“现在,你先回答为什么让我爸等。”
她张了张嘴。
没出声。
办案人员将旧手机和单据分别装袋,要求几人配合询问。
郑秀兰又去抓那只纸箱。
“都是我们公司的,你们不能听她一个人说!”
罗慧按住箱口。
“里面还有许正的借款原账。”
“你让我重做的那份,我也带了。”
赵成站在桌边,举起手机。
他没有对着我。
镜头拍的是借款凭证、篡改前后的工资台账,以及那份被剪掉第一页的责任说明。
他把材料发进客户群。
附上一句话。
涉及永盛项目的信息,正在核实。停止转发失实材料,所有技术权属以登记及有效合同为准。
群里原本不停滚动的消息停了。
霍宁的手机响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她按掉电话,转头盯住罗慧。
“你觉得给他做证人,他就能保住你?”
罗慧把手从纸箱上拿开。
“我改过的账,我认。”
霍宁下颌动了动,抬手拨通另一个号码。
“启用备用控制方案。”
“验收照常。”
她看着我,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许正,专利不是只有你会做。”
【第五章】
我进技术室的时候,电脑主机被放在地上。
电源线拔了。
机箱上多了两条封签。
霍宁站在门口。
“里面有公司的技术资料,要做区分。”
我没有去撕。
“可以。”
“我的个人文件、远川的底层代码、客户依法应当获取的售后资料,一项一项交接。”
赵成带来的法务拉开椅子,把清单摆在桌上。
我从包里拿出购买发票。
主机、显示器、硬盘,每一样都有。
霍宁看着那叠票据。
“你连这个都留?”
“你让公司报销,没批下来。”
她没再说话。
技术室里有股焊锡味。
窗台上摆着我用来泡面的搪瓷杯。
杯把断了一半,缠着黑胶布。
我伸手去拿,霍宁先一步按住。
“去年你过生日,我给你买过新的。”
“你送的是一只酒杯。”
她的手松开了。
交接做到下午。
公司形成的客户报价、内部工艺文档留存副本。远川的源代码和我个人物品,逐项核对带走。
霍宁提出争议的部分,封存等待进一步核查。
我没有争着把每样东西拿空。
真正用来完成样机验证的版本,本来就保存在远川自己的代码仓库里。
独家许可限制我向同行供应,不等于把自己的公司注销。
走前,我从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我爸的游标卡尺。
霍宁伸手,指尖碰到布边,又缩回去。
“你爸那件事,我没想过会到那一步。”
我把布卷好。
“他让你先叫车。”
她咬住嘴唇。
我背起包,往门外走。
她挡了一下。
“那三百二十万,我可以先还你一部分。”
“欠款可以谈。”
“事故不能拿来换。”
她的脸绷住。
“公司账上现在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你不是不知道。”
我把催款函递给她。
“所以我没有让你今晚付清。”
“我让你确认债务,不要再造一份账,把债主改成贼。”
她没接。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厂门口,赵成等着我。
“你真准备一个人做样机?”
“三个关键部件我自己装,其他按成熟方案外协。”
“来得及?”
“得通宵。”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
指腹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
“我给你场地和测试人员,所有工时、材料都记账。”
“行。”
那晚,永盛的验证车间只开了一半灯。
我拆开控制柜,重新走线。
电缆从掌心擦过,灰蹭进裂口。
赵成过来时,我正趴在柜底拧最后一颗螺丝。
他把一盒饭放在台边。
“霍宁发来了声明。”
我钻出来。
“说什么?”
“说你开发底层控制系统期间,用了霍氏的资金和设备。她准备起诉技术成果归属。”
我拿纸擦手。
“立项日期?”
“她说是三年前。”
我打开电脑,调出最早的版本记录。
比结婚早十一个月。
赵成盯着提交时间。
“这个能自己改。”
“所以还需要第三方记录。”
“有?”
“有两处。”
我点开邮件。
一份软件登记申请的受理回执。
一份永盛旧项目的设备验收报告。
赵成拿起报告,翻到签字页。
自己的名字。
他抬头看我。
我把报告往前推了推。
“您最早买过我的东西。”
“当时采购金额小,签的是远川,交货走的外协厂。”
他捏住纸边,往前翻了两页。
“所以霍氏这几年给我们卖的核心模块……”
“从第一套起,就是我的。”
赵成掏出手机,让办公室调原始采购档案。
电话还没挂,罗慧的消息进来了。
这次是一张拍照件。
文件标题写着技术成果转让协议。
转让方,远川技术。
受让方,霍氏设备。
金额,一元。
最后一页,竟然有我的签名。
【第六章】
赵成把那张图片放大。
“是你签的?”
“字是我的。”
他抬头。
我盯着签名下方的纸边。
那里有半道浅灰色印痕。
我把照片继续放大。
“但这不是我签的那份文件。”
霍宁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我按开免提。
“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
“许正,我给过你机会。”
“你以为只有你会留合同?”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文件编号。
赵成看了一眼,立即发给法务。
我问她:“原件呢?”
“该拿出来的时候,自然会拿。”
“那就拿。”
她停了两秒。
“明天的验收,你可以来。”
“我会让所有人看清楚,没有你,霍氏一样能交货。”
电话挂断。
赵成把图片里的骑缝处放大。
第一页、第二页和签字页的装订位置,不在同一条线上。
“拼接的?”
“原件见面再说。”
我打开旧邮箱,搜出一份售后服务资料移交确认书。
三年前,永盛第一条旧线转入霍氏维护。
为防止客户资料泄露,远川、霍氏、永盛三方签了交接文件。
末页是独立签字页。
我把那一页和照片并排摆在屏幕上。
签名下方那半道浅灰印痕,是打印机硒鼓留下的。
位置完全重合。
赵成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拿去年的融资材料时,也给过我这份转让协议。”
“我让她补原件,她说原件在档案室。”
我看向他。
“那她明天一定还会拿出来。”
“你想当场核?”
“既然她用这份东西说我是贼,就在客户面前说清楚。”
赵成盯了我几秒。
“原始档案我来取。”
我重新钻进控制柜。
指节顶住金属边,螺丝刀滑了一下。
赵成蹲下来。
“歇十分钟。”
我没停。
“验收只剩二十多个小时。”
“你这样会接错线。”
我松开手。
螺丝掉在柜底,滚了两圈。
我坐到地上,拿起水瓶。
瓶盖拧了三次才打开。
赵成没有再说话。
他把饭盒往我面前推近了一些。
我吃完饭,把线路重新检查了一遍。
凌晨三点,设备第一次联动。
电机发出低鸣。
夹具前进,定位,回退。
屏幕上的偏差曲线压进了限定区间。
我盯着数据,重新放入一件尺寸故意做偏的工件。
设备停了。
提示灯转红。
安全锁闭,夹具保持原位。
赵成拍下测试结果。
“为什么要做这个?”
“正常件跑得快,谁都能演示。”
“永盛要的是异常件进来时,设备还能把人护住。”
我取出工件。
那件钢坯硌在手心,边缘没有磨平。
“当年那台机器,也是有人嫌停机麻烦,绕过了异常保护。”
赵成没有接话。
我把钢坯放进样品盒,扣上锁。
天亮以后,霍宁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你现在回来,技术总监的位置还给你。
紧接着第二条。
别把最后一条路走死。
我把手机扣下,继续测试。
上午十一点,罗慧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备用方案不是新研发。”
“霍总买了旧版本的控制板,让供应商改程序。”
“那家供应商发来风险提示,说异常联锁不能去掉。”
我站起来。
“她怎么回的?”
罗慧把截图发过来。
霍宁回复了七个字。
先过验收,出了再说。
【第七章】
验收那天,霍宁穿了件白西装。
她站在设备前,胸口别着麦克风。
郑秀兰坐在第一排,看见我,扯了扯嘴角。
“饭碗都砸了,还来讨饭?”
我把样品盒放在桌上。
“来取回我的名字。”
赵成让测试人员按标准流程检查。
霍宁抬手示意开机。
设备启动。
第一件工件过去,用了二十三秒。
第二件,二十二秒。
屏幕上连续跳出合格标识。
郑秀兰拍起手。
“看见没有?一个修机器的,还真敢说公司离不了他。”
霍宁看向我。
“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要。”
我打开样品盒。
拿出那件尺寸偏差超限的钢坯。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今天是正常生产节拍验收。”
赵成从验收方案里抽出一页。
“异常保护测试,合同第七项。”
“每次都有。”
现场技术人员先清空危险区域,又逐项确认防护门和测试条件。
我站在警戒线外。
钢坯送入。
定位夹具继续前进。
屏幕上没有异常提醒。
赵成的手抬起来。
“停。”
测试人员按下急停。
电机声骤断。
夹具停在钢坯边缘。
霍宁往前走了一步。
“传感器需要校准,小问题。”
我没看她。
“把刚才的运行日志打开。”
她转向操作台。
“先调整,再复测。”
赵成拦住了。
“先留存。”
日志调出来。
异常联锁关闭。
四个字,停在屏幕中央。
后排有人吸了一口气。
郑秀兰站起来。
“测试没做好就重做,至于这样吗?”
我取出供应商发给罗慧的风险提示。
交给赵成。
他看完,抬头盯住霍宁。
“你明知道?”
她伸手去拿,赵成将纸放到桌上。
“回答。”
霍宁的喉咙动了一下。
“正常生产中不会出现这种尺寸的工件。”
我把钢坯举起来。
“料件偏差、上料错误、夹具松动,哪一样能保证永远没有?”
“你们卖给客户的,不是一段录像。”
霍宁猛地扯下麦克风。
电流啸叫了一声。
前排几个人捂住耳朵。
“许正,你非要把我毁了才满意?”
我将钢坯放回盒里。
“这句话,你问那台设备。”
赵成合上验收文件。
“本次不通过。”
霍宁马上接话。
“我能整改。”
“整改是你的合同义务。投资终止,是另一回事。”
郑秀兰绕过桌子,抓住赵成的袖子。
“六千万都谈好了,你们不能说不给就不给!”
赵成抽回手。
“前提是权属真实、重大事项如实披露、验收合格。”
“现在三项都存在问题。”
霍宁拿起文件袋。
“权属没有问题。”
她将那份一元转让协议甩到桌上。
“许正已经签过字。他现在反悔,才编出这些东西。”
我站到她对面。
“原件。”
她取出一叠纸。
前三页是新打印的。
最后一页泛着旧纸的黄。
赵成也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放着永盛留存的三方售后资料移交确认书原件。
两份文件并排。
我的签名位置相同。
浅灰印痕相同。
连签字页右下角被水泡起的一道细褶,都相同。
会场安静下来。
霍宁伸手想合上文件。
赵成按住了。
“这页原本有我们永盛的签章。”
“你复印时把另一半裁掉了。”
她的手停在纸边。
“档案装订出了差错。”
我看着她。
“转让价一元,也是装订出来的?”
“技术名称,也是装订出来的?”
“你拿这份东西发给客户,说我侵占公司资产,还是装订出来的?”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杯。
水泼到我衬衫上。
冰水贴着胸口往下淌。
后排响起椅子拖动声。
赵成起身,挡住桌上的原件。
霍宁胸口起伏。
“要不是我给你市场,你那些东西就是一堆废铁!”
我没擦。
“废铁,你抢什么?”
郑秀兰冲过来,想把那份转让协议夺走。
赵成将文件交给法务封存。
她抓了个空,转身指着霍宁。
“我早说了,别拿假的去糊弄!”
霍宁猛地回头。
“妈!”
话已经落了地。
几部录像的手机还举着。
郑秀兰的嘴唇张着,眼睛来回扫。
没人替她接话。
霍宁把桌上的验收牌扫落在地。
塑料碎片弹到我鞋边。
“录够了没有!”
“许正,我告诉你,你别想带着我的客户和技术走!”
她的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她接了,听了几秒,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我离得近,听见那边说:
公司账户收到法院保全通知。
申请人,远川技术。
【第八章】
霍宁攥着手机,盯住我。
“你冻结公司账户?”
“申请了债权保全。”
“你是不是想让全厂的人都没工资拿?”
我把两张工资代付表放到她面前。
“去年十二月,你拿工人工资逼我借钱。”
“今年四月,又一次。”
“九十二万,已经付出去。”
“现在到期债务,你准备再拿他们挡?”
郑秀兰扑过来抓账本。
我抬手避开。
她没站稳,撞在椅子上。
“我们供你吃供你住,你这是要霍家的命!”
我打开借款合同末页。
“你作为股东,签了个人保证。”
她的骂声停住。
我又翻开下一份。
“你收走公司资金时,写过用途说明。”
“有一百八十万,转去还你自己的别墅贷款。”
赵成看向霍宁。
霍宁没有看母亲。
她盯着那行银行流水。
“罗慧给你的?”
“借款专项用途核查,公司以前提供给我的附件。”
“我不是今天才看账。”
郑秀兰往后退了一步。
她扶着椅背,指节挤得发白。
霍宁突然伸手,将她拉到身后。
“公司会应诉。”
“婚也会离。”
“许正,你最好想清楚,真把事情做绝,没人能全身而退。”
她带着母亲走了。
下午,我把验证样机推到永盛车间。
相同的异常工件,相同的测试标准。
防护门合拢。
工件送入。
提示灯转红。
夹具停在设定位置。
测试人员连续做了七组,再换正常工件跑满规定时长。
最后一份记录签完,赵成把笔放下来。
“技术通过。”
我伸手去拿报告。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完邮件,手停住。
“霍氏起诉你技术成果归属,提交了保全申请。”
我把报告拿起来。
“保全什么?”
“争议技术及相关权益的处分。他们要求你不得转让、许可新项目。”
赵成看着我。
“法院还没裁定。但我们法务要求,争议核清之前,不签新的长期采购。”
车间里的风扇转着。
纸页被吹得哗哗响。
我握住报告,没有松手。
霍宁的电话紧跟着打来。
“你能冻我的钱,我也能卡住你的路。”
她那边很静。
“你有专利证书,不代表三年来的改进都是你一个人的。”
“我的钱、我的厂房、我的工人,替你做了多少试验,你说得清?”
我问:“你起诉的是哪个版本?”
她没回答。
“底层版本?三年前的交付版本?还是今年你们自己新增的界面?”
“法庭上说。”
“好。”
她的呼吸沉了下去。
“我给你一条路。”
“撤保全,签谅解,把网上那些东西删掉。”
“你拿两百万,离开这里。”
我看着台上的样机。
“六百二十八万,你还两百万。”
“我爸的事,顺便一笔勾销。”
“霍宁,这算盘你打得真熟。”
她提高声音。
“你又不缺胳膊少腿!人已经不在了,你非要把活人也拖进去?”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
赵成抬起头。
话筒里,她还在说。
“我妈六十多岁了,她受不了审。你就不能放过她?”
我按住桌角。
“我爸受伤那年,五十八。”
电话断了。
赵成没有劝我。
他把原始采购档案推过来。
“你说两处第三方记录。登记材料一处,我们档案一处。”
“够不够覆盖争议版本?”
“不够。”
我翻到当年的技术交付条款。
“但合同里还有一份源代码托管。”
赵成低头。
那份旧合同金额不大,但永盛当时担心小供应商倒闭,要求把控制程序交第三方封存。
交付时间、文件摘要、版本编号,都由托管机构记录。
霍宁只拿过业务合同。
她不知道技术附件里还有这一条。
我拨通机构留存的客服电话,提交核验申请。
第二天下午,核验回执到了。
争议核心模块,与婚前封存版本一致。
我把回执打印出来。
霍宁却先送来了另一份东西。
一份拟公开的事故说明。
她准备把全部责任推给郑秀兰。
附件末尾,还有她给我的一句话。
只要你不再追究我,我可以作证。
【第九章】
霍宁约在厂区会议室。
她说债务、离婚、事故,一次谈清楚。
我带着账本过去。
赵成应我的要求到场,处理客户资料和终止投资的后续手续。
罗慧坐在桌子另一端。
她面前放着警方要求核对的财务材料。
郑秀兰进门时,还不知道那份事故说明。
她把保温杯放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响。
“我看谁敢动我的房子。”
霍宁没看她。
她把协议推向我。
“现金两百万,其余用公司股权抵。”
“你撤债权保全。”
“技术纠纷,我撤诉。”
“事故那边,我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没翻协议。
“先把你的诉讼依据说清。”
霍宁指着研发投入清单。
“厂房、人工、材料,都有凭证。”
我把核验回执放上去。
“你主张属于公司的核心模块,婚前已经交付并托管。”
“你列的研发费用,有一部分是买我的许可,有一部分是设备适配。”
“霍氏真正新增的工艺文档,交接时已经留给你。”
她拿起回执。
看完第一行,又往下看。
手指停在版本摘要上。
“这能证明什么?代码那么多,你们早就准备好了吧?”
赵成把第三方原始托管合同推过去。
“原件。”
“需要核验,机构可以按程序出具。”
“许正没有要求拿走霍氏的成果。”
霍宁将纸放下。
“那就按你说的算。我们先谈钱。”
我打开账本。
“三百二十万借款。”
“两百一十六万许可费。”
“九十二万代付工资。”
“利息按合同核算。”
她抬眼。
“公司现在这个样子,你拿股权还能继续经营。逼着还现金,最后谁也拿不到。”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资产清单。
“有没有偿还能力,走程序查。”
“你母亲转出去的资金,也要说明。”
郑秀兰猛地拍桌。
“我拿自己公司的钱,要向你说明什么!”
罗慧抬起头。
“公司不是您的个人账户。”
“那也是我女儿的!”
“欠薪的时候,您让许正垫。”
“分红的时候,您说公司是您的。”
郑秀兰抓起保温杯,杯盖拧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热水泼到她虎口。
她嘶了一声,把杯子掼在桌上。
霍宁终于转向她。
“妈,你少说两句。”
“我替你说话,你让我闭嘴?”
“你拿走那一百八十万的时候,我就让你还回来!”
郑秀兰盯住她。
“你现在怪我?”
霍宁把事故说明翻了个面。
“有些事本来就是你做的。”
郑秀兰伸手按住纸。
一行一行看下去。
她的嘴越张越大。
“是我指使拆主机?”
“是我拦着不叫救护车?”
霍宁想拿回去。
她一把扯住。
“霍宁,你说清楚!”
我将录音设备放到桌面。
“今天谈话,已经提前告知各位全程留存。”
郑秀兰看了我一眼,又转向女儿。
“你真想让我一个人背?”
霍宁伸手去拉她。
“回去说。”
“回去你就把这东西交出去了!”
郑秀兰甩开她的手。
“当时是谁说,先把授权拿下,老许的事才好办?”
“是谁让我把车钥匙收起来,说外人来了,机器里的东西就盖不住?”
“是谁说许正护着他爸,只要他爸开口,肯定签!”
霍宁站起来,椅子倒在身后。
“你闭嘴!”
郑秀兰被她吼得缩了一下。
紧接着,她抓起那份说明,撕成两半。
“你拿我挡灾,你还让我闭嘴?”
碎纸落在桌上。
罗慧攥着笔,指尖发白。
赵成把终止投资文件从散落的纸片下抽出来,放到霍宁面前。
“签收。”
霍宁没看。
她盯着我。
“你故意的。”
“你拿那份说明给我妈看,就是想让我们互相咬。”
我把账本合上。
“说明是你写的。”
“推她出去,也是你提的。”
“我只是没替你藏。”
门外响起敲门声。
两名办案人员进来,出示证件。
他们已经结合原始录音、设备维护记录和相关证言完成了阶段核查,这次来,是通知霍宁、郑秀兰进一步接受调查,并依法办理后续手续。
霍宁先看门,再看我。
她往前走了两步。
“许正。”
我没动。
她抓住桌沿。
“我们三年夫妻。”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签过借条,签过许可合同,也按着我签过那份只认管理责任的说明。
“所以你知道怎么逼我。”
她摇头。
“不是。我只是想把公司做起来。我不想一辈子靠别人。”
“所以你拿走我的技术。”
“不是拿,是我们一起——”
她的话停住了。
赵成面前,婚前专利登记、原始采购合同、第三方托管回执,排成一列。
没有一张能替她接下去。
她的膝盖弯了弯,坐回椅子。
椅子没扶正,往旁边滑出去。
她跌坐在地上。
郑秀兰伸手想扶,又停住。
霍宁抬起头,眼泪沿着下巴砸到西装领口。
“你留下,我们重新开始。”
我把她最初推来的离婚协议放到桌上。
湿过的那一页已经干了。
纸面皱着。
“霍宁。”
“我坐下来,是结算。”
“不是回来。”
郑秀兰的腿也撑不住了。
她贴着墙往下滑,嘴里反复念着房子、公司、养老钱。
霍宁抓住我的裤脚。
指甲勾住布料。
“你不能一点情面都不给。”
我低头,将布料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爸躺在地上的时候,也叫过你。”
她的手落在地上。
门外又有人进来。
罗慧起身,抱着那叠改过的账,走向办案人员。
“我的部分,我来说明。”
我拿起账本,往门口走。
身后,霍宁还在叫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走到走廊,律师把一份新收到的材料递给我。
霍宁为了抢先保住婚房,提交过一份资产申报。
那里面,藏着最后一笔被她挪走的钱。
【第十章】
资产申报里的那笔钱,来自公司出售旧设备。
霍宁说,设备款早已用来支付供应商。
银行流水却显示,款项转入郑秀兰账户后,购买了另一套房产。
罗慧指认了付款凭证。
公司账上,与这笔支出对应的供应商确认函,是补做的。
霍宁提出以股权抵债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公司能变现的设备已经少了一半。
我把材料交给律师,没有再接她的电话。
债务案件开庭那天,她隔着几排座位看我。
白西装换成了灰色外套。
她想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叫住。
她坐回去,手掌反复擦过膝盖。
法庭核对借款、许可费和工资代付凭证时,她没有再说夫妻之间不用算。
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
每一笔,都有签收记录。
她签过的名字,一个也没少。
庭后调解,霍宁提出用依法处置的资产偿还,确认欠款,并承担相应费用。
她看着我。
“我认了。你能不能让事故那边……”
我把笔放下。
律师将债务协议推回她面前。
“这份协议,只解决债务。”
她的手指缩进袖口。
最终,她签了。
离婚案件处理时,那份净身出户协议没有用上。
房屋按实际出资及依法应分部分处理。
属于我的,拿回来。
不属于我的,我没要。
霍宁交出钥匙时,想把一张旧照片夹给我。
我和她的结婚照。
她的手停在桌上。
“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拿走钥匙。
“以前我会等。”
“等你拦一次。”
“等你还一笔。”
“等你把我爸的事说清楚。”
她的手往回收,照片边角刮过桌面。
“现在呢?”
“按期履行。”
她低下头,没再开口。
法院执行款第一次到账,是一百三十六万。
我没有买车,也没有换办公室。
先付清样机验证的材料和工时费,再把租下的小厂房电力改造款结了。
赵成拿着付款回单过来。
“你倒不拖账。”
我把回单放进文件夹。
“拖过的人,我见够了。”
霍氏停产整改后,有员工自行离职,来远川应聘。
我让人按岗位考核。
工资写进合同,发薪日期写到日。
有人进门第一句就问,会不会又发不下来。
我把公司账上的工资准备金证明给他看。
他盯了很久,才伸手接笔。
罗慧没有来应聘。
她需要继续配合调查,处理自己改账的责任。
她给我发来最后一批历史对账材料。
末尾写着,对不起。
我回她两个字。
收到。
关于我父亲的事故,调查没有停在那段录音上。
原始控制记录、维修留档、送医时间、病历,以及当时在场人的证言,被逐项核查。
收到案件进展通知那天,我正在新车间接线。
手机上写着,相关案件已移送审查起诉。
我读完,把手机放进胸前口袋。
继续拧紧那颗螺丝。
手没有再抖。
下午,永盛的新采购合同送到。
赵成指着签字栏。
“这次直接签远川。”
我拿起笔。
许正。
两个字落下去,墨迹没有断。
车间里,第一台正式交付设备开始验收。
我把那件尺寸超限的钢坯放进去。
设备停住。
红灯亮起。
屏幕显示:异常锁定,禁止继续运行。
赵成在记录表上打了钩。
我取出钢坯,又拿出那把旧游标卡尺。
卡尺内侧有一小块暗色磨痕。
我爸用了二十多年。
我量完尺寸,把它放进新做的工具柜。
柜子里没有奖杯。
只有工具,合同,和一本黑色账册。
我翻到最后。
六百二十八万的本金,已经按执行及履行情况逐笔销账。
最后一笔,今天到账。
我用笔划掉余额。
霍宁的号码又打了进来。
屏幕亮着。
我按掉,拉黑。
车间另一头,有人叫我。
“许工,开机吗?”
我把账本合上。
“开。”
绿色指示灯亮起。
第一件合格工件落进接料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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