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机械厂的贱卖协议,塞进了收废铁的秤盘。
梁有财拍着桌子笑:“二十六个老弱病残,跟你吃机油?”
我扣下最后两百块积蓄,接了厂。
九天,发不出第一笔工资,我滚蛋。
第八天,他带人来拆车床。
厂门口却停下一辆吉普。
来人举着一只阀芯:“这东西,谁做的?”
【第一章】
“签了字,每人领十五块。谁不签,欠的半年工资一分没有。”
梁有财把一沓钞票拍在桌上,脚尖踩着机械厂的资产清册。
周长顺伸手去捡。
梁有财脚底一拧。
纸上多出半枚泥印。
“老周,你那条腿都瘸了,还护着这堆破铁?”
周长顺的手停在鞋边,后槽牙咬得鼓起来。
我拿起桌上的处置协议,走到厂门口,把它塞进收废铁的秤盘。
秤砣砸下去。
梁有财脸上的笑没了。
“陈建国,你干什么?”
“称称。”
我拨了一下秤星。
“四台车床,一台外圆磨床,连厂房里的铜线,总共作价三千九。你这张纸,挺值钱。”
院里二十六个人,全看着我。
有人手里还攥着买粮的布袋。
梁有财站起来,把椅子踢出半尺。
“一家停工半年的街道厂,欠工资,欠货款,拿什么开工?你拿嘴车零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到我胸口。
“你在大厂闯的祸还没算清。烧坏一炉料,停职赶回家,现在又来骗这帮残废?”
我抓住他的手腕,推开。
“那炉料为什么报废,你敢把入库单拿出来说吗?”
他眼角抽了一下。
“你有资格跟我查账?”
“没有。所以我今天来接厂。”
院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周长顺拽住我的袖口。
“建国,别赌气。这厂账上连三十块都没有。”
“有多少?”
一直没抬头的会计何秀兰打开铁皮盒。
两张十块,一张五块,底下压着几枚硬币。
“二十七块六。”
我掏出存折,还有一只用手帕裹着的信封。
存折上二百元。
信封里三十六块。
这是我结婚前攒的钱。婚没结成,钱一直留着。
我把存折递给街道来主持会议的人。
“二百块,承包保证金。厂还是集体的,机器不归我。账目核清,债务按合同办。”
梁有财盯着存折,笑出了声。
“你拿二百块,填一万多的窟窿?”
“窟窿是不是一万多,还得查。”
我指向他脚下的清册。
“先给我六十天。期间不许拆设备,不许搬库存。九天内,我给每人发三十块欠薪。做不到,保证金留下,我退出。”
有人往前挪了一步。
“三十块,真给?”
我转过身。
“不是借给你们,是厂里欠你们的。”
那人的布袋从手里滑下去,又被他捞住。
梁有财扯回资产清册。
“街道同志,听见了?他自己说的九天。别到时候哭着求宽限。”
主持会议的人没有接他的笔。
“梁副厂长,处置设备要有完整估价。你这个数,我们也没同意。”
梁有财脸上的肉绷住。
我把承包条款一项项念清,何秀兰一项项写。
债务审核。
设备封存清单。
工资分期清偿。
九天考核。
六十天生产考核。
我的名字落在最后一行。
陈建国。
周长顺凑过来,手指点着九天两个字。
“你打算先干什么?”
“挣钱。”
“用什么挣?”
我走到仓房门口,踢开压着门的半块砖。
里头一股旧油和潮木头味。
墙根放着一只拆开的液压阀。阀体上沾满水泥灰,旁边挂着退货木牌。
我蹲下,把阀芯转了半圈。
周长顺跟进来。
“水泥厂的。两家厂都没修好。他们后天再不开机,一天就得停掉好几车货。”
我用指腹摸过一道拉伤。
“谁最后修的?”
“梁有财他们厂。”
门口传来皮鞋踩碎铁屑的声音。
梁有财扶着门框。
“别碰了。进口设备上的,磨坏就得赔。你卖了自己都不够。”
我把阀芯举到光下。
“他们换过密封圈,却没查回油道。”
他脸色一沉。
“你懂个屁。”
我拿起旁边的细铜丝,探进阀体的小孔。
铜丝进去不到半寸,就顶住了。
我抽出来,尖上带着一块发黑的胶皮。
周长顺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把胶皮放进梁有财掌心。
“你们落在里头的。”
他猛地甩手。
我越过他,朝街道的人开口。
“借一下电话。”
“打给谁?”
“水泥厂。问他们,明天恢复生产,愿意付多少钱。”
【第二章】
水泥厂的人来得比我想的快。
一辆自行车停在门口,后座捆着工具包。
来人没坐下,先看了看我们的车床。
“修坏了怎么算?”
“先检查,列修理方案。修不好,不收工钱。没有把握的部位,我不拆。”
“前两家都说有把握。”
“所以你现在才站在这儿。”
他盯了我两秒,掏出一支烟,没点。
“明天下午试车。修好,六百八。还有四只同型号备用阀,修理费另算。”
何秀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六百八。
厂里半年没进过这么一笔钱。
我没有伸手。
“先付八十材料费。旧件、故障、修理范围写清楚。试车必须由你们的人操作,我们在旁边看。”
对方把烟掰弯了。
“你真能修?”
我把堵在油道里的胶皮推过去。
“能不能,明天下午看压力表。”
他付了八十块。
何秀兰收钱时数了三遍。
梁有财站在院门外,听完合同,拦住那辆自行车。
“别怪我没提醒。这个人,在我们厂是出了名的废品王。”
来人脚蹬已经踩下一半,又停住。
我没有追出去。
我把阀芯摆上检验台,让周长顺拿来千分尺。
“你也可以留下看。”
梁有财瞥了一眼台面。
“等着赔钱吧。”
自行车最终出了门。
周长顺关上厂门,声音压下来。
“你以前真修过这种?”
“我做过液压工装。阀的用途不同,卡滞得先找根。”
我指着磨损的位置。
“这不是只磨粗了。孔口有毛刺,阀芯受了侧推。光把表面磨亮,装回去照样卡。”
周长顺把袖口卷到胳膊肘。
“你画,我做。”
他左腿拖着,右手却稳。
我画完第一张工装草图,他已经在废料堆里找出一块能用的铸铁。
何秀兰端来半碗面条。
“先吃。”
我把碗推给周长顺。
“我去买砂纸和清洗油。”
“你自己还剩多少?”
“三十六。”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
跑完两家门市部,我带回材料,兜里剩下两块七。
厂房里,车床已经转起来。
皮带一下一下甩动,油气贴着鼻腔往里钻。
周长顺在找正工装。
我刚要伸手拿零件,他抬起胳膊把我挡住。
“停稳了再拿。”
我退开。
他踩下开关,等卡盘停住,才把工件递给我。
“厂可以穷,手不能再少。”
他右手的小指缺了半截。
我点头,把这句话写在检验台旁边的木板上。
后半夜,第一次试装,阀芯走到中间就涩。
周长顺要拿砂条,被我按住。
“先别磨。”
“再磨一点就顺了。”
“磨过了,内泄漏上去,机器照样没力。”
我把零件拆开,重新测配合。
灯泡照着刻度,眼睛酸得流泪。
周长顺拿着煤油灯补光。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我找到孔口那一圈挤出的毛刺时,他把脸凑过来,鼻尖几乎碰上阀体。
“就这一点?”
“就这一点,能让他们停三天。”
第二天下午,我们把阀送到水泥厂。
梁有财也在。
他抱着胳膊,站在设备旁。
“先说好,修不好,别拿人家油脏说事。”
我没有看他。
“清洗记录呢?”
设备负责人递过来。
“按你说的做了,油滤也换了。”
我检查完,让出操作位置。
电机启动。
地面跟着发颤。
第一遍动作,压力表指针抖了两下。
梁有财嘴角刚抬起来,执行机构就推到了头。
第二遍。
第三遍。
退回,前进。
没有卡顿。
设备负责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俯身贴近压力表。
“再跑半小时。”
半小时后,他拿着验收单走出来。
“签字。付钱。”
梁有财伸手拦了一下。
“偶尔能动,不算修好。”
设备负责人把记录本摊在他面前。
“你们修了三次,哪次连续跑过半小时?”
旁边操作工笑出了声。
梁有财把胳膊收了回去。
我拿到六百元尾款,没急着走。
“另外四只,还修吗?”
“修。预付一千二,剩下验收结。”
他转头叫人取阀。
我把合同收好,正要把钱交给何秀兰,她却握着一张纸站在门口。
纸边被她捏出了皱褶。
“厂里来人了。”
“谁?”
“供销部。说仓房里的钢料是他们的,今天全部拉走。”
她翻过那张纸。
下面盖着我们厂的旧公章。
“他们还说,连刚修好的这只阀,用的也是他们的料。”
【第三章】
拉料的卡车横在厂门口。
梁有财比我们先到,正指挥人把几根圆钢往车上抬。
周长顺冲过去,拖着那条瘸腿挡在料架前。
“承包合同刚签,谁准你搬?”
“债主拿自己的货,还得问你?”
梁有财晃了晃单据。
“欠三千八百六,半年了。你们换个厂长,欠条就不认了?”
我走过去,把合同递给随车来的供销部业务员。
“争议库存,六十天内不得擅自处置。货可以核,不能搬。”
业务员看完,手落在车门上。
梁有财把合同往下一压。
“他懂什么?这些料是寄存在这里的,不是厂里的。”
“那就拿寄存单。”
“提货凭证不够?”
我接过那张纸。
品名写着合金圆钢。
数量,重量,单价,一项不少。
右下角盖着厂章,何秀兰的名字也在。
我抬头看她。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字是我签的。”
周长顺转过头。
“秀兰,你怎么能……”
“先别说她。”
我把单据平放在机床箱上。
“何会计,你签的是收料,还是寄存?”
“收料。”
“验过钢号吗?”
“没条件验。来料证明是梁副厂长带来的。”
梁有财一把夺回单据。
“你还想赖账?”
“账得认清楚。”
我随手抽出一根圆钢,指着端头。
“这根有旧切口,编号被磨过。供货证明说整批都是新料,同一炉号。你解释一下。”
“厂里堆了半年,你问我?”
我又抽出一根。
端头的喷漆底下,露出半道旧钢印。
“这根也一样。”
业务员从车门边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梁厂长,这批不是从库里直接发的吗?”
“你一个跑腿的,懂什么!”
那人站住,脸上的笑收了。
我把圆钢放回料架。
“先封存。送样检验。料对,钱一分不少;料不对,重新算账。”
梁有财指着我。
“你今天敢扣货,明天别想从县里买到一根钢!”
“你是卖钢的,还是管全县姓什么的?”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梁有财扭头,那人没有躲,反而往前站了半步。
我拿出刚结回的尾款。
“何会计,发工资。”
她抬起头。
“现在?”
“现在。”
桌子搬到厂门口。
二十六个人,按欠薪表领三十块。
领完,签名,按印。
周长顺领钱时,把三张十元票摆正,抹了一遍。
他没揣进兜,先朝车上的司机晃了晃。
“看清楚了,这厂能发钱。”
司机低头抽烟,没接梁有财递过来的搬运单。
最后一个人签完字,何秀兰合上账本。
“七百八,齐了。”
我把工资签收表递到梁有财面前。
“还剩六天。你来早了。”
他伸手推开表格。
“挣几百块修理费,就以为自己能翻身?”
他从皮包里抽出一张旧通报,贴到厂门上。
我的名字在第二段。
下面是停职检查四个字。
“大家看清楚。敢跟着他干,出了质量事故,你们一起赔!”
周长顺想撕,被我拦住。
“贴着。”
“建国!”
“拿浆糊。贴牢。”
梁有财怔了一下。
我把工资表贴在通报旁边。
两张纸,一左一右。
“哪张是真的本事,往后看。”
他盯着我,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最好永远别碰正式订单。”
第八天上午,最后一只水泥厂备用阀装箱。
厂门口停下一辆吉普。
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提一只木箱。
他先看通报,再看工资表。
“谁是陈建国?”
我把手上的油擦到布上。
“我。”
他打开木箱。
里面放着一只小阀芯,还有一张退回的产品图。
“水泥厂说,你们能解决卡滞。”
我拿起阀芯,转到光下。
端面有三个定位点。
其中一个偏了半毫米。
我手指停住。
来人盯着我。
“认得?”
“认得。”
“这是去年一套野外维修试验台的样件。正式送来的产品,连续两批不合格。我们要找原来做样件的人。”
我把阀芯放回木盒。
“样件是谁送的?”
“梁有财。说是他带人试制的。”
我从工作服内袋里取出一本磨破皮的小本,翻到中间。
一张夹具草图露出来。
三个定位点。
偏出去的那一个,旁边写着避让油孔。
来人一把按住图纸。
“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这只样件,是我做的。”
【第四章】
来人把小本摊在机床箱上。
“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五月。那台磨床没有合适的回转夹具,我只能借现成孔定位。”
“图纸归谁?”
“原单位。这个本子是我的工艺计算和工作记录,不是产品设计图。”
他点了点头,又问:
“谁能证明你做过?”
我看向周长顺。
周长顺没说话,拄着木棍进了工具房。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铁夹具。
底座有一道焊缝,侧面刻着四个字。
建国试制。
“我帮他焊的底座。磨床是借我们厂的,人是他,活也是他。”
来人将夹具翻过去,照着小本上的尺寸量了两处。
卡尺合上时,发出一声脆响。
“这件事,要查。”
我没有催他表态。
“先说你们找我做什么。”
他拿出介绍信。
是承担维修设备生产任务的一家国营总装厂。
“我们做的不是武器,是维修用的液压试验设备。这只调压阀不涉密,可以依法协作加工。”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找原试制人员,是想重做验证。你们厂能不能成为协作单位,还得查设备、查工艺、查质量管理。做出一个样品,不等于能供货。”
我把纸读完。
“什么时候要?”
“十二天内,送三套验证样件。材料按图,检测有记录,不能拼凑。”
周长顺握木棍的手往上挪了一截。
“十二天,赶得出来。”
我没有点头。
“材料没落实。”
来人看着我。
我指向封着的料架。
“这批钢有争议,没检验前不能用。我们现有的磨床,也要先检查精度。”
他把介绍信收起一半,又重新放下。
“这两句话,比你说一定行有用。”
院外突然有人喊:
“谁让你们私接军工活?”
梁有财冲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份通报。
“这个人有质量处分!你们要用他,出了事谁负责?”
来人站直。
“处分材料给我看。”
梁有财立刻递过去。
“白纸黑字,他签过!”
我把通报接到手里,翻到背面。
“后面的事故分析呢?”
“带这个就够了。”
“那炉料的复验结果呢?”
梁有财眼睛盯住我。
“陈建国,你想翻案?”
“我问材料。”
来人把通报抽回去。
“缺调查附件,这份东西不能说明全部情况。”
他从木箱下层取出另一份纸。
“你正好来了。上次你们送样,说这是新工艺批量生产的。”
梁有财点头。
“对。”
“为什么三只阀芯,有两只的表层硬度不合格?”
“热处理车间的问题,我们已经整改。”
“那为什么材料复验,钢号也不符?”
梁有财嘴张开,没立刻发出声音。
厂里的人一点点围过来。
周长顺把木棍往地上一顿。
梁有财抬手指我。
“那批料就是他经手的!”
我伸出手。
“入库单。”
“事情过去一年,谁随身带着?”
“那就回去拿。”
我把小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张停炉申请的抄件。
“当时我发现料号不对,要求停炉复验。你签了继续加工。后来出了废品,你把我停炉的时间,写成了误操作时间。”
梁有财伸手来抢。
我合上本子,退了一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
来人看了一眼那只手。
“这件事,我们会向你们单位正式核实。”
他把验证要求留在桌上。
“陈建国,资格是厂里的,不是你个人的。材料和设备先过关,再谈样件。”
我点头。
“照规矩办。”
吉普开走后,梁有财还站在院里。
没人再给他搬椅子。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通报,手指把纸揉出几道折痕。
“你以为找回一只样件,就能吃上这碗饭?”
我蹲下,把夹具表面的浮锈擦掉。
“你以为贴一张纸,就能把我的手也贴住?”
他把通报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又停住。
“县里的料,我说你买不着,你就买不着。”
何秀兰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走到我身边。
她把一把钥匙放进我掌心。
“旧账柜最下面,有一份没被他收走的存根。”
我抬头。
她盯着厂门。
“上面不光有你的名字。”
【第五章】
旧账柜的锁已经生锈。
何秀兰拧了两次,没拧动。
她想把钥匙收回去,手到半路,又抵住锁孔。
“我来。”
我接过钥匙,垫着布转了半圈。
锁开了。
柜子底层有个饼干盒。
盒里不是钱,是一沓复写纸单据。
何秀兰抽出其中一张。
“这批料,我们按合金钢的价付了一半。后来停工,剩下的钱没结。梁有财拿来一张新的欠款确认单,让我照抄。”
我展开纸。
原供货单位,和他催款单上的单位不一样。
原来卖的是处理库存。
梁有财拿来的证明,却写着合格新料。
“你当时知道?”
何秀兰的手压住饼干盒边沿。
铁皮陷下去一点。
“我只知道单子对不上。我问了,他说联营供销部代办,手续以后补。”
“为什么不报?”
“我儿子在他管的仓库当临时工。”
她把眼睛抬起来。
“他说,再多一句嘴,就让孩子回家。我男人走得早,家里两个人吃饭,就靠那份工钱。”
周长顺扶着柜门。
“所以你让全厂替他填?”
何秀兰没躲。
“是。我签了不该签的字。”
她拿出另一页纸。
“原来经办人的地址,我也留着。你们去查。我去街道把经过写清。”
我看着那几张纸,没有立刻接。
“你知道写清以后,会查你?”
“知道。”
“厂里的账,你不能再一个人经手。”
她点头。
“让老周一起看。钱怎么出,货怎么进,都记两份。”
我把饼干盒盖好。
“先封存,登记。不是我拿着,就算证据。要由调查的人核对原始账。”
周长顺把门口两名工人喊来,当着他们的面,记下页数,封上纸条。
何秀兰在封口处签名。
最后一笔落下,她的手背已经出了汗。
当天,我去县里的金属材料门市部。
柜台里的人听见厂名,把开好的提货单抽了回去。
“没有现货。”
我看向他身后的料架。
“那几根呢?”
“别人订了。”
“哪天订的?”
他不说话。
我把钱揣回去,转身出了门。
再跑第二家,同一句话。
第三家,干脆说不做小厂生意。
天黑时,我回到厂里。
周长顺正拿着磨床检查记录等我。
“主轴还行,导轨局部磨损,要补偿。小件能做,批量得控好。”
“材料呢?”有人问。
我把空布包放上桌。
没人再说话。
何秀兰站起身。
“我去找梁有财。单据他不知道我留了,我……”
“不去。”
我把验证要求铺开。
“他要的就是我们回头。”
我用手指点着材料一栏。
“图上写了两种允许选用的钢。县里没货,去地区仓库查。不是只有他那一个门。”
周长顺看着账本。
“路费,检验费,热处理费。水泥厂的尾款没回来,钱不够。”
我把腕上的手表摘下来。
表带断过,接了一截细铁丝。
“明天卖了。”
何秀兰把表推回来。
“卖了也不够。”
我看向院里。
四只修好的备用阀已经全部送走,只剩验收单还没签。
“那就去要该拿的钱。”
第二天一早,我到水泥厂设备科。
对方把验收单放在抽屉边。
“没到付款日。”
“合同写的验收后结清。”
“我们还得走手续。”
我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门口。
“我等。”
午饭送进来时,我还坐着。
有人从旁边经过,认出我。
“就是你把设备修起来的?”
我点头。
那人把饭盒往窗台一放,进了办公室。
“机器一开就催人连夜干,结钱倒要人坐门口?办手续!”
当天下午,我拿回尾款。
去地区仓库的班车已经没了。
我蹬上自行车,车后绑着样品和介绍信。
周长顺追出厂门,往我包里塞了两个饼。
“料拿不到,人先回来。”
“拿不到合格料,我不做。”
地区仓库还真有小批余料。
我买下足够试制的数量,凭证、炉号、证明一张不落,再按要求送去复验。
料送到厂里时,已经过去四天。
我们连夜下料。
第一批粗坯送到县热处理车间,第二天下午去取。
师傅把炉温记录递给我。
中间有一段断了。
“夜里停过电。硬度大概差不多,你赶工,先拿去磨。”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沾上一点黑灰。
“大概不行。”
“重做得排队。”
“排。”
师傅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你们十二天送样,剩不了几天。”
我把零件重新放回筐里。
“少一天,我也不能拿这一筐去赌。”
回厂时,梁有财正坐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包烟,脚边放着一张调令。
“想明白了没有?”
他把调令推过来。
“回大厂。技术员的名额,我给你留着。”
我没接。
他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条件就一条。签个说明,承认去年是你操作失误。”
【第六章】
梁有财把烟放在调令上。
“一个月五十八,奖金另算。比你在这儿当叫花子强。”
厂门口站满了人。
他故意把声音抬高。
“你们也劝劝。二十六口饭,靠他一个月挣几百修理钱,能撑多久?”
我拿起调令。
周长顺的手猛地攥住木棍。
梁有财往后一靠,椅背吱呀响。
“这就对了。人往高处走。”
我把调令翻到背面。
空白。
“笔。”
何秀兰递过来。
我写下日期、地点,又写了一行字。
梁有财以技术员调任为条件,要求本人承认原质量事故责任。
他的椅子往前一撞。
“你写什么?”
我把纸放回他面前。
“你刚说的。敢说,不敢签?”
他抓住纸,一把揉成团。
“给脸不要脸!”
我把那包烟推回去。
“厂里不抽你的烟。”
梁有财站起来,指向院里的工人。
“你们真当他有多高尚?他拿你们当垫脚石!订单真下来,名字是他的,功劳是他的,累死的还是你们!”
一个工人把手里的工资票掏出来。
“先前累死累活,连三十块都没见着。”
梁有财喉结动了一下。
“等他赔光,你们别来求我。”
何秀兰从桌边站起来。
“梁副厂长,原供货单位回函了。”
他的手停在皮包扣上。
何秀兰把一张挂号信回执放下。
“街道派人去查的。原始单据复印留档,价格、品名都对上了。”
梁有财看着她。
“你不想让你儿子干了?”
何秀兰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是一份情况说明。
“我已经签字。该怎么处理我,就怎么处理。”
“你……”
“你别再拿我儿子说事。”
她把钢笔帽按回去。
啪的一声。
院里没有人说话。
梁有财抓起皮包,出门时撞翻了门边的空油桶。
油桶滚出去,撞在砖墙上。
当天下午,他的反扑就来了。
一份实名异议材料送到总装厂。
说我们厂没有稳定的生产条件。
没有合格检验能力。
承包人有未处理的质量事故。
原料来源不清。
来厂核查的人把纸放在我面前。
“其中有些问题确实存在,必须解决。”
我看完,点头。
“检验能力不足,我们提出外协检测。但关键尺寸,厂里必须自己能测。设备状态已经记录,可以查。”
“谁负责检验?”
“我先负责工艺,老周做过程检查。最终放行另行指定,不能我做完自己签完。”
“你们有没有专职人员?”
“现在没有够资格的。可以培训考核,也可以请符合条件的人协作。但在合格前,不冒名。”
核查人员用笔划了一道。
“这才是要说清的。小厂不是不能做,没能力还说有,才不能做。”
他走进车间。
台面上铺着三只经过重做热处理的粗坯。
检验报告在旁边。
材料复验合格。
硬度合格。
我刚松开按着报告的手,周长顺把第一只精磨后的阀芯递过来。
“有个尺寸,我不放心。”
千分尺的冷铁贴住手心。
我测第一遍。
再转九十度。
数字变了。
我抬头看他。
他用舌尖顶了一下腮帮。
“磨床热起来,尺寸往外跑。”
离送样,只剩四天。
梁有财的车还没离开,停在马路对面。
车窗落着。
他看见我们停机,手伸出窗外,慢慢弹掉烟灰。
我拿起粉笔,在木板上写下三行。
测机床。
测工件。
测温度。
周长顺问:“重磨?”
“先找出漂移规律。不能凭手感补。”
我们把一只尺寸稳定的检验棒摆上台,等机床空转,按间隔测量。
磨床一热,读数就偏。
等机器稳定后,偏移停在一个范围。
我把记录递给核查人员。
“问题找到了。我们增加预热要求,粗精磨分开,工件冷却后复测。能不能稳定,要用这三只验证。”
他没点头,也没否定。
“做出来再看。”
那一夜,车间没有人喊快。
砂轮贴上钢件,火星短促地往下落。
周长顺每做一步,就报一步。
何秀兰拿着秒表和记录纸,坐在两米外。
第二天,第三只完成。
尺寸复测,通过。
我刚把木箱盖上一半,院门被推开。
送检的司机站在门口。
“梁有财他们厂,也送来三套样件。”
他看着我。
“约的同一天,同一个台架。”
【第七章】
送样那天,梁有财穿了一件新夹克。
他把样件箱往桌上一放,先冲我笑。
“借来的磨床,修理铺的手艺,也敢来碰正式配套?”
我把箱子放在指定位置。
“先验。”
“急什么?总得让人知道,你去年怎么被赶出去的。”
周长顺往前一步。
我拦住他,朝检测人员开口。
“送样材料齐了,可以封样编号吗?”
对方拿起两家的文件。
梁有财还想说,被一句话堵了回去。
“这里做检测。人事问题,按正式材料处理。”
两组样件换成编号。
人员退出操作区域。
第一轮,尺寸和外观。
第二轮,动作。
第三轮,规定工况下的稳定性。
我站在玻璃外,手掌贴着裤缝。
周长顺的木棍抵住鞋尖。
压力表指针抬上去,停稳。
再落下来。
一遍。
又一遍。
梁有财凑到我身边。
“你那点余料,谁给你做的热处理?”
我没回答。
“县里那家?停电的那一炉?”
我转头看他。
他嘴角抬起来。
“圈子就这么大,你还想瞒谁?”
“那炉没用。”
他的笑收了一点。
检测间里,操作人员举手。
其中一组,第三只动作不顺。
记录员低头写字。
梁有财往前挤了一步。
“哪一组?”
没人回答。
下一项开始。
我这才发觉,周长顺握木棍的指节泛着白。
“松一松。”
他看我一眼,把手张开,又握回去。
检测结束后,负责人把结果放到桌上。
梁有财伸手去拿。
“先说结论。”
“其中一组,三只全部达到本次样件验证要求。另一组有不合格项,需查明原因后重新送样。”
封条揭开。
合格的是我们的编号。
周长顺盯着那一行字,嘴唇动了两次,才挤出一句:
“过了。”
他把木棍放到墙边,双手捧起那张报告。
梁有财猛地扯过自己那份。
“怎么可能?我们用的是新设备!”
负责人把其中一项数据指给他看。
“设备新旧,不能代替检测结果。”
“他们的机床都磨秃了!”
“这三件合格,是实测结果。你有异议,可以按程序申请复核。”
梁有财把报告拍在桌上。
“材料!他们的材料肯定有问题!”
我将复验报告推过去。
“炉号在这儿。进料、下料、热处理、加工记录,都在。”
他翻了两页,手指停在重做热处理的记录上。
“你们写了两次?”
“第一次炉温记录不完整,没用。”
旁边有人抬头看我。
我把原来那张断了记录的纸也拿出来。
“失败的也留着。以后出了问题,知道该查哪里。”
梁有财的手从纸上滑开。
检测负责人收起报告。
“样件通过,只说明这次验证合格。协作资格还要现场审核,批量稳定性也要继续看。你们回去准备。”
我点头。
“明白。”
出了检测楼,周长顺扶着栏杆停下来。
他把裤兜里的烟掏出来。
只剩一根,已经压扁。
我给他划火柴。
他吸了一口,呛得肩膀直抖。
“建国,那张通报,能撕了吧?”
“还没到时候。”
“还等什么?”
“等原单位把调查结论补全。不是我自己撕,是他们把话改正。”
回厂的车刚到门口,就停了。
一辆卡车堵着厂门。
车斗里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钢丝绳。
磨床旁边,已经放上了滚杠。
何秀兰跑出来。
“他们说这台磨床当年是借的,今天必须归还。”
我从车上跳下去。
梁有财随后赶到,脸上又挂起了笑。
“样件过了,有什么用?”
他拍了拍卡车车门。
“没磨床,你拿牙磨下一批?”
周长顺把检测报告塞进衣服里,木棍往车轮前一横。
我走到设备前,看了看底座上那块旧铭牌。
上面有一串资产编号。
我转身问何秀兰:
“设备调拨档案,还在不在?”
她吸了一口气。
“在。但他手上有借条。”
梁有财展开纸,晃到我面前。
我扫了一眼落款日期,抬起头。
“好。”
“好什么?”
“把借条拿稳。”
我指向那台磨床。
“这台设备正式调拨的时间,比你的借条,早了整整两个月。”
【第八章】
梁有财没收手。
“调拨也能收回。你一个承包户,懂集体资产吗?”
我伸手指向门口。
“街道的人到了,问他们。”
何秀兰已经打过电话。
来人接过借条,又看机器编号。
“原件拿出来。”
梁有财把纸往回抽。
“这是复印件,原件在厂里。”
“那先停。”
搬运的人把钢丝绳放下。
梁有财脸沉下来。
“今天不拉,后面耽误生产,你负责?”
“设备权属没核清,谁拉谁负责。”
何秀兰抱着档案袋跑回来。
里面有调拨通知。
有双方签收。
有本厂固定资产卡。
三份文件,设备编号一致。
我把它们按日期摆开。
“这不是借来的。这是上级批准,正式调拨给街道机械厂的旧设备。”
梁有财盯着签收页。
“当时手续不完整……”
“哪里不完整?”
“折旧没算清。”
“折旧没算清,你就能写成借用?”
他抬手指向何秀兰。
“问她!她当会计,她知道!”
何秀兰把自己的工作证也放到桌上。
“账是我记的。原始卡在这儿。谁问,我都认。”
厂门外围的人越来越多。
有水泥厂来取修理件的司机,也有附近门市部的人。
周长顺把调拨通知拿起来,让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看。
“都看清楚。他不是来讨自己的东西,是来拆我们的活路。”
梁有财扑过去想夺。
周长顺往后退了一步,瘸腿没踩稳。
我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纸没掉。
梁有财的手却被来人按住。
“有话说话。”
他甩开手。
“我花了多少工夫联系收购?你们现在反悔,这笔损失谁赔?”
我盯住他。
“联系收购?”
他嘴角一抽。
“设备处置……”
“设备还没批准处置,你联系谁来收?”
周围静下来。
梁有财提起皮包。
“没工夫跟你们扯。”
这一次,他走到卡车前,司机没有开门。
“梁厂长,空跑费,谁结?”
他的脸涨得发紫。
院里响起几声笑。
笑声越过厂门,传到街上。
可车走之后,我没能坐下。
何秀兰摊开账本。
“样件花的钱,已经接近用完。接下来的现场审核,要把检具补齐。正式做货,还要材料钱。”
“差多少?”
她指着账页。
“先补最要紧的,差八百多。后面批量材料,另算。”
周长顺把怀里的检测报告拿出来,放到桌上。
“拿这个,能不能先借?”
“订单还没有,不能当订单说。”
我把报告压平。
“样件过了,不代表钱已经进账。”
何秀兰捏着笔。
“那就继续接修理活。”
我点头。
“能做的接。超出能力的,不接。正式验证这一条,也不能因为挣钱就乱赶。”
门口的旧木板翻了个面。
我拿油漆写上:
液压检修。
机械零件修配。
验收结算。
周长顺让水泥厂司机帮忙带句话。
两天后,一家砖厂送来损坏的轴套。
再一天,一家粮食加工厂来修传动部件。
没有哪一笔大。
二十。
四十。
一百二。
做完一件,收一件的钱。
工人们重新排班,能站机床的站机床,眼睛看得清的查毛刺,手脚不便的清点、包装、记录。
每道工序都有人签名。
我把原来堆在墙角的废品单拿出来,和新记录放在一起。
“做坏可以报。瞒着不报,不能留在这个位置上。”
没人接话。
一个老工人伸手,把自己刚做的两只轴套放进待复核盘。
“这两个,我拿不准。”
周长顺拿起来量。
一只合格,一只偏了。
我给合格的做记号,把另一只单独放下。
“现在发现,只损失一只。装到机器上再发现,损失就不是这个数。”
下午,现场审核的人来了。
他们翻记录,查量具,走进材料仓房。
最后,站在封着的争议钢料前。
“这批为什么没用?”
我把封存经过说清。
对方查看封条,又看旁边那一排新料标签。
“很好。继续保持。”
我刚把审核人员送到门口,街道的人递来一份通知。
梁有财已经向上面提出:
我们承包资格有问题。
理由是原债务未清,要求提前终止合同,统一处置设备。
通知背后,还夹着一张新材料。
那张三千九百元收购意向书。
签订日期,在我接厂之前。
收购方的经办人,姓梁。
【第九章】
合同听证安排在第五十一天。
梁有财比我们先到。
他面前放着一沓材料,身后坐着供销部的人。
我带了三只箱子。
一箱账。
一箱质量记录。
最后一箱,是我们厂试制完成的小批零件。
梁有财看了一眼,笑了。
“开会不是摆地摊。”
我把箱子放稳。
“那你先说。”
他翻开材料。
“街道机械厂拖欠货款,长期亏损。承包人拿一点修理收入,掩盖经营失败。现在又借军工名义四处招摇,一旦出事,谁负责任?”
他转向主持会议的人。
“我的建议,停止承包,处置设备,先偿还对外债务。”
周长顺想站起来,我按住他的手背。
“欠薪发了多少,先看账。”
何秀兰把工资签收表送上去。
第一次,每人三十。
第二次,每人四十。
第三次,每人五十。
总共三千一百二十。
半年欠薪,清了一半。
梁有财伸手敲桌子。
“这能说明什么?债权人还一分钱没拿!”
我把材料复验报告放在他面前。
“你主张的合金钢货款,先说明白。”
他扫了一眼。
“检测有误。”
“你申请复验了吗?”
“我保留……”
“送检是街道组织,取样有你供销部的人在场,封样签字也有。给你规定的异议时间,你为什么不申请?”
供销部的人低下了头。
梁有财转身瞪他。
“你抬头!你说,那批是不是合格料?”
那人嘴唇动了动。
“梁厂长,原库的出货单,已经查到了。”
何秀兰站起来,把文件依次摆上桌。
原始销售单。
入库记录。
被更换的材质证明。
两张金额不同的结算凭证。
主持会议的人翻到最后,眉头压了下来。
“货从哪里来,多少钱买,为什么转一手变成这个价,联营供销部要说明。”
梁有财的手压在桌沿。
“中间有运输费,有损耗,正常经营……”
“那钢号为什么改?”
他没接上。
我把第二箱打开。
里面最上头,是原单位补发的调查结论。
“再说我那炉废品。”
梁有财站了起来。
“陈建国!你今天是来谈承包的,别东拉西扯!”
“你用这件事要求解除我的合同,我当然得谈。”
我把调查结论递过去。
原始入库凭证已经核对。
那批料从供销环节就不符合要求。
我的停炉申请,早于事故确认。
所谓误操作导致报废,依据不足。
原处分撤销,相关经办责任另行调查。
周长顺把那份结论接过来,手指沿着撤销两个字来回摸了两次。
他没坐下。
“去年你站在车间,指着他骂废物。今天,人都在。”
梁有财看向主持会议的人。
“老同志情绪太激动,我不跟他争。”
“你跟纸争。”
我把调查结论往前推了一寸。
“哪一条不对,你指出来。”
他的手伸到文件边,又缩了回去。
会议室门开了。
总装厂来的人提着公文包,先递介绍信,再递现场审核意见。
梁有财的头一下转过去。
“你们还没调查完,就要用他?”
来人把文件放稳。
“我们调查的是协作生产能力。样件验证、小批一致性验证、现场审核,都有记录。”
他看向主持会议的人。
“本次同意将街道机械厂纳入相应产品的合格协作范围。首批合同按程序签订,产品用于野外维修试验设备。每批仍需验收,出了问题,照合同追责。”
没有掌声。
我听见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周长顺扶着桌边,慢慢坐下。
他那根木棍,倒在椅子脚边。
梁有财一把抓起文件。
翻到签章页。
又翻回第一页。
“不可能。”
他声音发干。
“他们就那么几台破机器。”
来人把文件拿回来。
“设备能不能满足要求,我们查过。”
“他们连材料都买不起!”
“资金安排属于合同履行条件,已有相应方案。不是凭你一句话决定。”
“他们全是老弱病残!”
周长顺的手掌拍在桌上。
茶杯跳了一下。
“我瘸的是腿,不是手!”
梁有财猛地转向我。
“你故意的!你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看着他。
“我等的是订单。你等的是三千九收走四万多的设备。”
他脱口而出:
“没有我压住这帮人,三千九能谈下来?”
话落下,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供销部的人往旁边挪了半把椅子。
梁有财嘴唇张着,眼睛扫过一圈。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主持会议的人拿起收购意向书。
“收购方经办人,跟你什么关系?”
“远房……”
“原供货单位的返款记录,为什么也有他的签字?”
梁有财伸手去拿,手腕撞在茶杯上。
半杯茶泼到纸边。
他手忙脚乱去擦。
越擦,纸越皱。
“都是供销部办的!我就是介绍,具体我不知道!”
供销部的人猛地抬头。
“梁厂长,改单子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你闭嘴!”
“你说不照办,就换人。钱走哪儿,也是你给的账户!”
梁有财把椅子撞翻了。
他指着对方,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主持会议的人把文件移开。
“这些事项已经超出处置争议,相关线索移交调查。设备不得搬动,承包合同继续履行。争议债务,核实后另行处理。”
梁有财站着没动。
门口有人请他出去配合说明情况。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碰到倒下的椅子。
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皮包张开。
烟,调令,收购意向书的底稿,掉了一地。
我弯腰,把那张旧调令捡起来,放回他手边。
“你给我的位置,我不要。”
他抓住我的裤脚。
“建国,先别让他们把东西拿走。那是供销部的账,跟我没关系,你说句话……”
我退开。
他抓了个空。
周长顺捡起木棍,从他身边走过去。
我抱起第三只箱子,放到总装厂来人的面前。
打开。
零件逐件隔开,编号清楚。
随箱记录整整齐齐。
“首批验证件。请验。”
对方检查封签,抬头看我。
“验收合格后,按合同付款。”
我点头。
“我们靠这个拿钱。”
出了会议室,何秀兰追上来。
她把一张刚收到的单据递给我。
是原单位的设备处置复核意见。
最下面多了一项要求:
撤下原通报,在原张贴范围内公布更正。
周长顺凑过来,看完,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建国。”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早就备好的小刮刀。
“这回,该揭那张纸了。”
【第十章】
我回厂时,工人们已经站在门口。
没有人先问合同。
大家都在看我手里的箱子。
我把箱子放到桌上,打开。
里面只剩送货回执。
零件留下验收了。
周长顺把协作审核文件挂到门边,拿起小刮刀,走向那份旧通报。
纸经历过雨,边角翘起,字还看得清。
陈建国。
停职检查。
他刮下第一片。
纸屑掉在鞋边。
有人搬来一盆水。
又有人拿来抹布。
二十六个人围着那面墙,没有谁催。
周长顺刮到我的名字时,手停了一下。
“当初,我也问过你,是不是你把料烧坏了。”
我接过水盆。
“你问了,我说不是。后来你把磨床借给我了。”
他低下头,又刮了一刀。
旧通报全部揭下后,墙上留下浅白的一块。
我把原单位的更正通知贴上去。
何秀兰扶着纸角。
浆糊从边缘挤出来,沾在她指尖。
她没擦,直到四个角全部贴平。
周长顺退后两步,念到处分撤销那一行,声音断了。
他咳嗽一声,重新念。
院里的人跟着听完。
我把首批合同拿出来。
“合同有了,不等于从今往后都不愁。”
没人插嘴。
“材料要合格,工序不能少。谁做的,谁签。谁发现问题,谁报。交出去的货,得对得起这个章。”
我把厂章放在桌上。
原来的红漆已经磨掉大半。
二十六个人都看着它。
周长顺伸出手,掌心朝上。
“图给我。”
车间重新响起机器声。
第一批交货后的几天,我每天经过门口,都会停一下。
那张更正通知贴得很平。
旁边新添了一张工序责任表。
再旁边,是欠薪清偿表。
没有挂我的照片,也没有写什么大话。
第五十九天下午,何秀兰从银行回来。
她骑得太快,进门时差点没扶稳车。
周长顺刚要去接,她已经把布包抱到桌上。
“货款到了。”
我接过回单。
金额和合同一致。
验收扣款一栏,空着。
何秀兰把账本摊开。
材料款。
外协检测费。
热处理费。
应付税费。
下一批生产留用的钱。
一笔一笔划开。
最后,她用笔尖点住一个数字。
“剩下的,够把欠的工资补齐。”
周长顺把手从桌上拿开,在裤缝上擦了两遍。
“今天发?”
“今天发。”
我走到车间门口,敲了三下铁栏杆。
大家停下手里的活。
机器依次关闭。
最后一条皮带停稳后,我开口。
“领工资。”
有人笑了。
“不是前两天刚发过?”
“欠的,结清。”
那人嘴上的笑停住,转头看旁边。
“全结?”
“全结。”
桌子还是接厂那天的桌子。
何秀兰点钱。
周长顺核账。
工人签名。
有人把钱夹进工会证,有人拿手帕裹了两层,有人领完站在旁边,等着看最后一个人的数。
一个总在厂里吃冷饼的老工人,数到第三遍,突然停下。
他把其中两张抽出来。
“陈厂长,厂里还得买料。这二十先留着。”
我把钱推回去。
“买料的钱已经留了。这是你的。”
他看着我,手指压住钞票,半天才收进兜里。
“那我今晚买一斤肉。”
周长顺头也没抬。
“买两斤。你家孩子都快把肉味忘了。”
院里响起笑声。
最后一个人领完,何秀兰又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我的承包收入,按合同核过。
我接过来,放进衣袋。
她没合账本。
“还有一件事。”
我抬头。
她把自己的处理决定放在桌上。
她因违规签认单据,受到处分,退出现金和审批岗位。协助调查的情况,也记在结论里。
“后面的账,我只能做整理。该交接的,都交了。”
我看完,把纸还给她。
“做过的事,要认。往后按新岗位干。”
她点头,把那张纸折好。
“我认。”
厂门外有人停下。
是梁有财。
他已经没有公车,夹克领子歪着,手里拎一只旧皮包。
身后跟着核查设备的人。
他被停职,正配合清点相关资产。
门口的工人认出他,笑声慢慢停了。
梁有财看见墙上的更正通知,又看见桌上还没收起的钱袋。
脚步停在门槛外。
他的视线转向那张欠薪清偿表。
二十六个人。
全部结清。
他张了张嘴。
“建国……”
我把工资表最后一栏签完。
他往前挪了半步。
“那个收购的事,我当时也是想让厂子有个出路。”
周长顺将空钱袋收起来。
“我们的出路,你标了三千九。”
梁有财脸上的肉动了动。
“我说错过话,你们记到现在?”
我抬头看他。
“你改过料单,抢过功劳,拿假账压工资,还想搬走机器。”
他抓紧皮包。
“那些还没定……”
“所以等调查结果。”
我把笔放下。
“你说过的话,墙上的更正给了回答。你做过的事,交给账本和凭证。”
梁有财看着我,嘴角往下扯。
“我家里还有人要养。你现在订单也拿了,厂也保住了,能不能……”
我朝车间里看了一眼。
二十六个饭盒,放在各自的柜子上。
有铝的,有搪瓷的。
几个盖子已经磕出了缺口。
“他们家里也有人要养。”
梁有财的手从皮包提带上松下来。
他蹲在门槛旁,抬手抹了两次眼睛。
嘴里反复念着:
“早知道……早知道……”
核查人员叫他进去指认设备。
他想站起来,撑了一下,没撑住。
又扶着门框,才直起腰。
我从他身边走过,把挂在门上的待交货木牌翻了一面。
今天的货,已经交清。
厂门口,一辆自行车停下。
邮递员从包里抽出一封挂号信。
收件人是街道机械厂。
发件单位,还是总装厂。
我签字,拆开。
里面是一份后续批次的生产通知,另附一项新规格的询价要求。
周长顺已经凑到旁边。
“还是那种阀?”
“有新的规格。”
“难不难?”
我看着图纸,指向其中一道尺寸。
“这里,比原来的要求高。”
他没有伸手抢,只把老花镜架到鼻梁上。
我将图纸压在检验台上。
何秀兰拿来记录本。
车间里的工人洗完手,又围了过来。
有人把一碗热面放到我旁边。
面上卧着两个鸡蛋。
“先吃。吃完再干。”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鸡蛋,放进周长顺的碗里。
他要推回来,我已经低头吃了一口面。
蒸汽扑到脸上。
油污嵌在指甲缝里,还没洗净。
院门外,梁有财跟着核查人员离开。
没人追出去看。
周长顺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抽出铅笔。
“建国,这道工序,你准备怎么走?”
我把图纸转向他,在第一处基准旁落下笔。
“先从这里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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