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两颗鸡蛋、一把挂面,去参加大妈儿子的婚礼。
她堵住礼桌:“一家最少六百,你拿这个打发谁?”
我把她送我家的原封礼袋摆了上去。
身后,全村人提起了同款袋子。
她刚要掀桌,儿子忽然翻开了另一本账。
【第一章】
“你爸过六十,还差我这口肉?让你端过来,你就端!”
许桂芬把两个鸡蛋、一把挂面拍上礼桌,转身就拿走了我家的不锈钢盆。
席还没开,她已经往盆里倒了两盘肘子。
我伸手拦住第三盘。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周平安,你在外头挣了钱,回来就看不起穷亲戚?你爸的脸还要不要了?”
旁边几双筷子停在半空。
我没接她的话。
我拿起礼桌上的袋子,走到厨房电子秤前,把两个鸡蛋放了上去。
一百一十二克。
又称挂面。
九十八克。
我冲记账的李有才招手。
“有才叔,记细点。许姨,鸡蛋两个,挂面二两。下星期志强结婚,我照这个回。”
李有才的笔尖在纸上扎了个洞。
许桂芬端盆的胳膊僵住。
“谁家人情往来还过秤?”
“您说得对。”
我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根红绳。
“这个不称。原件退还。”
旁边有人低头喝茶,茶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许桂芬把盆往怀里一收。
“我这是礼轻情意重!”
“所以得记清楚。不能把您的情意弄轻了。”
她瞪着我,忽然伸手去抓袋子。
我往后一提。
“送出去的礼,还带往回拿?”
她的手停在半空,拐了个弯,指向那盆肉。
“别扯没用的。我吃完了,打包点剩菜,你也管?”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二十。
十二点才开席。
她面前的桌子还没摆筷子。
“您吃饭挺省事。”
我把盆搁回桌上。
“省了吃,直接剩。”
这回李有才没忍住,扭头咳了半天。
许桂芬伸手推他。
“你笑什么?你上回办乔迁,我没去给你捧场?”
李有才擦了擦嘴。
“去了。我的烧鸡也跟你一起走了。”
“我家有人没来!”
“我家也有人没吃。”
他说完,拿笔点了点礼簿。
“还有,桂芬,你上回送我的也是两个鸡蛋。我没称,回头按平安这个标准行不行?”
许桂芬嘴角往下扯。
她朝我爸那边抬起下巴。
“老周,你就让儿子这么羞辱我?”
我爸刚从厨房出来,袖口沾着面粉,手里还端着给老人准备的软烂菜。
他想开口,又被她抢了话。
“你六十大寿,我大老远来,连点肉都舍不得让我带!”
我把桌上的座位卡翻过来。
十二张卡,十二个人。
其中三位老人腿脚不方便,正由家里人搀着往院里走。
许桂芬却已经把这桌的两盘肉、整条鱼和半盘丸子装进了自己的盆。
我指给她看。
“您那桌在右边。这桌是给老人留的。”
“在哪吃不是吃?”
“那您先坐下吃。”
“我下午有事!”
“您下午有事,上午就能把别人中午的饭端走?”
她抬起盆就要走。
我伸手扣住盆沿。
不锈钢边硌进掌心,热油顺着盆壁往下滑,滴在我的鞋上。
“桂芬姨,饭让您吃,席后剩菜也能分。现在不行。”
她拽了两下,没拽动。
“一个破做饭的,还跟我摆规矩!”
我点头。
“对,我是做饭的。所以今天这十二个人能不能吃上饭,归我管。”
院里没了筷子碰碗的声音。
许桂芬盯着我,忽然松手。
盆底磕上桌沿,汤汁溅了她一手。
她甩着手,嗓门又高了一截。
“行!你记住!下星期我儿子结婚,你家敢只拿两个鸡蛋来试试!”
我把礼袋递给李有才。
“叔,帮我保管好。”
李有才拿红绳扎紧袋口。
“放心,两个蛋都给你站着放。”
院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许桂芬抓起手机,对着我拍。
“大家看看啊,周家办寿宴,嫌亲戚礼少,不让吃饭!”
我刚要说话,李有才从她身后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她往盆里倒肘子的动作清清楚楚。
李有才眯着眼问她。
“你打算从哪儿开始发?”
“我这儿,可是从鸡蛋落桌那一下就录着了。”
【第二章】
许桂芬发视频,比她装肘子还快。
寿宴才结束,村里群里就跳出一段十七秒的视频。
只有我扣着盆沿、不让她拿走的部分。
她在下面发了一长串语音。
“我一个没收入的老太太,带着东西去贺寿,还被人当众过秤!”
“现在的人啊,挣几个臭钱,穷亲戚就不配坐桌了!”
我蹲在院里刷锅,手机一响一响。
刚洗干净的锅,又被我按进水里。
李有才搬着凳子坐过来。
“要不要我把全段发了?”
“发。别剪,也别配字骂她。”
他把视频传上去。
四分三十六秒。
从许桂芬把礼袋拍在桌上,到她端盆准备走,一个动作没少。
我在后面只补了一句话。
饭可以吃,别人还没动筷子的菜,不能先倒进自己盆里。
群里静了片刻。
接着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空盘子。
“我家满月酒,她也是这么打包的。孩子姥爷刚坐下,面前剩一碟醋。”
又有人发了旧礼簿。
“我这边记的是鸡蛋两个,面条一把。”
“我家也是。”
“她还管我要过打包盒,说我家的袋子薄,装肘子容易漏。”
李有才捧着手机,肩膀直抖。
“桂芬这两年,伙食是真稳定。”
许桂芬连发了三条语音。
“你们联合起来欺负一个老人!”
“鸡蛋不是钱买的?面条不是粮食?”
“现在不都讲究礼轻情意重吗?”
我擦干手,点开语音。
“桂芬姨,这话我赞成。”
“下星期志强的婚礼,我也送鸡蛋挂面。您来几个人,我去几个人。您送多少,我回多少。不添,不减。”
群里有人紧跟着问。
“那我也这么还,行不行?”
“我家手头也紧,按旧礼还最省事。”
许桂芬没回。
我把锅倒扣在架子上,去前屋拿她儿子的订席合同。
我在镇上做流动宴席,桌椅、灶台、厨师一起出。
赵志强两个月前就跟我订了二十桌,每桌八百八。
定金六千。
剩下一万一千六,婚礼前一晚结清。
菜单、人数、打包规则,合同里都写着。
备用场地也有,是他提前租好的村活动院,下雨就挪过去。
李有才扫了一眼合同。
“她要拿这个压你。”
话音刚落,许桂芬的电话进来了。
我开了免提。
“平安,群里的话删了。”
“哪句?”
“你别装。你还想不想做我家的酒席?”
“合同是志强签的。要退,让他跟我说,按合同算。”
“那是我儿子的钱!”
“所以您让他跟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你们这帮人,随两个鸡蛋,是存心让我丢脸!”
我把手机往前挪了挪。
“您随给我们,是情意。我们随给您,就成丢脸了?”
她那边没声了。
李有才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她发语音。
“桂芬,大家没要求你补钱。就是问问,原样回礼,你到底接不接?”
五分钟后,许桂芬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只要真是我送过的,原样还礼,我都笑脸欢迎!”
她又补了一句。
“但谁想浑水摸鱼,少给我儿子一分,我都得说道说道!”
我把这条语音收藏了。
李有才替我把礼袋放进纸箱,箱盖写上赵志强婚礼。
“这下她没话讲了吧?”
我还没答,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赵志强。
他先发来一张表格照片。
上面写着我爸的名字。
后面一栏,是六百元。
“平安哥,我妈说你收了六百,只往礼簿上记鸡蛋。”
“这钱,到底落谁手里了?”
【第三章】
我盯着那张表格,把水龙头拧紧。
“志强,你在哪?”
“县里,刚试完婚礼的衣服。”
“这张表谁给你的?”
“我妈。她说这些年给村里随了不少礼,我结婚,都能收回来。”
我点开照片,往下放大。
三十六户。
每户六百。
合计两万一千六百。
我爸的寿宴,李有才的乔迁,还有群里刚说过的满月酒,都在上面。
我问他:“你见过原始礼簿吗?”
“我常年在外头,没见过。”
“那你见过她付钱吗?”
电话里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他没答。
李有才把脑袋凑过来,看清表格后,手里的茶杯歪了。
茶水浇在他裤腿上。
“我收她六百?”
他起身就往家走。
“等着,我拿账本!”
我让赵志强别挂电话,把父亲寿宴的礼簿从抽屉里拿出来。
翻到许桂芬那一页。
两颗鸡蛋,一把挂面。
旁边是李有才补记的重量。
我拍了照片,连同完整视频一起发过去。
“这里面有她进门、递礼、坐下、装菜。你看她什么时候给过六百。”
赵志强没说话。
视频里许桂芬的声音,从他那头传了出来。
“你爸过六十,还差我这口肉?”
他把声音关小。
“会不会私下给叔了?”
我把电话递给父亲。
父亲刚收完碗,指缝里还有洗洁精的泡沫。
“志强,你妈没给我钱。”
“我过生日也不是收钱来的。她吃顿饭就走,我什么话都不会说。”
赵志强吸了口气。
“叔,我知道了。”
他没说信谁。
我也没逼他。
李有才抱着两个账本回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把账本摊在桌上,点开视频通话。
“志强,你看清楚。这是我家乔迁的账,这是你妈送的礼。”
“前后页也给你看,省得说我临时补的。”
他一页一页往前翻。
赵志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胸前还别着试衣服用的小夹子。
他盯着账本,伸手扯了一下领口。
“有才叔,你确定不是六百?”
李有才把账本举到脸旁边。
“我要收了六百还说没有,你婚礼上让我吃桌布。”
我把账本压下来。
“叔,不用给自己加菜。”
赵志强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低头在另一部手机上翻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张截图发给我。
六百元转账。
日期是我爸生日的前一天。
转账备注:周叔六十大寿,替我上礼。
收款人,许桂芬。
我抬头看向李有才。
李有才张着嘴,半天才把眼镜摘下来。
赵志强又发了第二张。
李有才乔迁,六百元。
第三张,村里满月酒,六百元。
他一张一张往外发。
我手机接连震动,桌上的筷子被震得碰在一起。
“平安哥,你别急着跟我妈吵。”
他的声音压低了。
“这些钱,是我给她的。”
李有才把眼镜腿掰回原位。
“她拿六百,买两个鸡蛋?”
赵志强的手停在屏幕上。
我看见他身后的试衣镜。
镜子里,他那件准备结婚穿的西装只扣了一半。
“她不光说给了。”
他又发来一段聊天记录。
许桂芬在里面告诉他,村里人都念他的好,婚礼时一家最少还一千。
她还说,二十桌酒席不用他掏尾款,收点礼就够了。
赵志强抬起头。
“我明天回来。”
“你先别把截图发群里。”
“我要当面问问,她给我存的这些人情,到底是存银行了,还是存鸡窝了。”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赵志强直接来了我家。
左手拎着婚礼伴手礼,右手攥着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
他把东西放下,先朝我爸弯了腰。
“叔,昨天那句问钱的话,是我说错了。”
我爸把他扶起来。
“有事说事,别弯来弯去。我这把年纪,看着腰疼。”
赵志强掏出六百块钱,要往礼簿底下塞。
我伸手按住。
“你先弄清楚家里的账。这事不该让你再付一次钱。”
他说:“但我确实是想随六百。”
“你想的,和我们收到的,得分开算。”
我把那袋鸡蛋挂面放上桌。
“我还这个,不是冲你。也不拦别人给你随多少。”
赵志强看了一眼袋子,点头。
许桂芬来得很快。
她一进门就去拽儿子的胳膊。
“结婚前一堆事,你跑他家干什么?”
赵志强没动。
“妈,我给你的礼钱呢?”
她的手滑到了他的袖口。
“都随出去了啊。”
“现金?”
“人家办事,哪有当场转账的?”
李有才从门后把礼簿拿了出来。
许桂芬眼角抽了一下。
“你怎么也在?”
“等着吃桌布。”
李有才把账本往桌上一放。
“六百在哪页,你指。我指对了吃饭,指错了吃桌布。”
许桂芬抬手把账本推开。
“都是一个村的,我给什么不是给?”
赵志强展开转账记录。
“我问的是,我给你的钱呢?”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跟我回家,我慢慢说。”
“你已经在群里说平安哥吞礼金了。现在就在这儿说。”
许桂芬的指甲抠进纸边。
“我替你省钱,还省出错来了?”
院里几个人都没接话。
她索性把纸往桌上一拍。
“他们办席那么挣钱,差这六百?我提东西去了,脸也露了,饭也吃了,礼数哪样缺了?”
李有才伸出两根手指。
“现金缺了五百九十多。”
赵志强闭了闭眼。
“妈,我的意思是六百现金,不是让你替我挑两个蛋。”
“鸡蛋怎么了?鸡蛋有营养!”
“那你为什么记六百?”
“我不这么记,你能知道我替你跑了多少人情?”
李有才把自己的账本往前推。
“来,我帮你补。跑腿两年,鸡蛋七十二个。”
许桂芬猛地转过脸。
“有你什么事!”
“你的表上有我。”
他拿笔点了点名字。
“我还从收鸡蛋的,升级成欠一千的了。”
赵志强把那些转账记录收成一摞。
“剩下的钱,你给我转回来。”
许桂芬立刻捂住口袋。
“钱在我这儿,还能跑了?我给你存着呢!”
“那就转。”
“婚礼都没办,哪有儿子追着亲妈讨账的!”
她的声音冲出了院门。
门外有人停下脚步。
赵志强把纸装进文件袋,没有跟着抬高嗓门。
“婚礼前,我还会跟你对一次账。”
“还有,平安哥家的寿宴,不许再说人家收了现金。”
许桂芬抓起桌上的礼袋。
“行!他不就是想让我儿子难堪?这礼我收回来,总行了吧!”
我按住袋口。
“不能。”
她瞪着我。
我把她在群里的语音放了出来。
只要真是我送过的,原样还礼,我都笑脸欢迎。
李有才在旁边补了一句。
“大家都听着呢。”
许桂芬把袋子扔回桌上,转身就走。
赵志强伸手去拦,她甩开胳膊。
“你们要照账还,是吧?”
她站在门口,掏出了手机。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我这边的账!”
【第五章】
许桂芬没发账。
她先给我发了一份新菜单。
二十桌改二十八桌。
每桌再加一道龙虾。
酒水换成她拍来的那一款。
我算完新增费用,把金额发过去。
她回了条语音。
“记志强账上,办完一起算。”
我把合同翻到变更条款,拍给她。
“需要签约人确认,还要补预付款。”
她直接打来电话。
“我是他妈!”
“我知道。收款码也认识您,但它不能拿这句话进货。”
电话那头咣当一声。
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她拍倒了。
赵志强随后打来电话。
“别加。还是二十桌。”
“你确定?”
“我跟小禾核过人数。她家亲属、我家亲属,加村里来的人,二十桌够了。”
“你妈说要再添八桌。”
他停了一下。
“她想让我把县里不熟的同事也叫回来,说人来得越多,钱收得越多。”
我把笔放下。
“做生意还有空桌风险呢。”
“所以不加。”
赵志强的声音里传来纸张翻动。
“原来的尾款,我按约定给。你不用等礼金。”
“还有一件事,礼桌让有才叔帮忙记,别让我妈一个人收。”
我把电话递给李有才。
李有才正蹲在院里修音箱插头。
他听完,把插头往地上一放。
“我可以记,但先说好,钱是钱,鸡蛋是鸡蛋。我这人算术死,不会把两个蛋算成六百。”
赵志强答应了。
下午,我们去许桂芬家核现场。
她家前院摆主桌,侧院摆灶台,门口空地接着搭棚。
我带卷尺过去,刚量完通道,许桂芬就把我往墙根拉。
“平安,咱们别把关系弄僵。”
她递过来一瓶水。
我没接,先看她手里的纸。
是一张手写单据。
酒席尾款一万一千六百元,由许桂芬代付。
下面留了签字的空。
“你把这个签了。”
我抬头。
“钱呢?”
“婚礼那天给你。”
“那天给,那天签。”
她朝屋里看了一眼。
赵志强正在跟李有才试音箱。
“你先签。我拿给志强看,让他知道酒席是我掏的钱。”
我把单据还回去。
“这叫收据,不叫许愿纸。”
许桂芬捏着纸,指节发白。
“我亲儿子的钱,跟我的钱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您让他直接付。何必多写这张纸?”
她嘴唇抿了半天。
“你是不是非要跟我作对?”
我拿起卷尺,往旁边退了一步。
“桂芬姨,您的家事我不掺和。但谁付钱,我写谁。没收钱,我不写。”
她把那张单据折起来,塞进袖口。
赵志强在屋里喊我。
“平安哥,备用场地要不要再看一眼?”
“要。水电都得试。”
许桂芬转过身,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看什么备用场地?我儿子结婚,必须从我家出门!”
赵志强说:“我从家里出门,跟酒席摆在哪,不是一回事。”
她把矿泉水瓶往窗台上一墩。
瓶盖弹出去,水淋了半张菜单。
我没再劝,只让工人把当天送来的桌椅暂时码在侧院,灶台先不卸。
回去时,李有才拉了拉我。
“她真能消停?”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许桂芬站在院门内,正在收那张湿菜单。
第二天一早,她发来一张照片。
院门上多了条铁链。
铁链旁贴着一张红纸。
亲友随礼,每户六百元起。
【第六章】
我到的时候,赵志强已经站在门外。
他手里拿着原来的门钥匙。
新加的铁链绕了两圈,钥匙没用。
离婚礼还剩两天。
我那两百把椅子、二十张桌子,全在院里。
许桂芬隔着铁门看我们。
“话我先讲明白。谁拿鸡蛋来,谁就别进门。”
赵志强攥着钥匙。
“你把门打开。”
“你先答应我,礼桌归我管。”
“你锁的是人家的东西。”
“东西在我院里!我自己家,我还不能锁门了?”
我把送货清单展开,压在铁门上。
“能锁。但我们的设备得取走。您可以看着点数。”
她看都没看。
“想搬走,就先把那张代付单签了。”
赵志强转头看我。
“什么代付单?”
我把昨天她发给我的单据照片给他看。
赵志强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妈,钱没付,你要人家签收钱了?”
“先签后付怎么了?谁还能赖一个厨子的账!”
我把手机收回兜里。
“那就先付后签。顺序一换,谁也不用担心。”
许桂芬把门拍得哐哐响。
“你们今天不答应,谁都别想办这个婚礼!”
赵志强低头,把那串钥匙一把一把分开。
他抽出最短的一把,往侧墙走。
许桂芬跟着跑到院里。
“你干什么?”
“开后门。”
“桌子过不去!”
我跟着绕到侧面。
后门宽八十公分。
桌板对折以后,七十六。
装桌板的推车宽八十四。
我蹲下看了一眼轮轴,把工具箱打开。
“车过不去,桌子过得去。”
李有才也蹲下来。
“我帮你抬。”
许桂芬从里面冲过来,伸手按住桌板。
“我让你们搬了吗?”
赵志强挡在桌子前。
“这是我租的,我让搬。”
“你敢!”
“妈,别把手放铰链上,会夹。”
他没推她,只扶着桌板等。
许桂芬的手攥着边缘,手背一根筋鼓了起来。
门外的工人也不抢,抱着空绳子看她。
她抓了一会儿,自己松开了。
“搬!我看你离了家,上哪儿结婚!”
赵志强从文件袋里拿出备用场地的租用收据。
“活动院。你上个月说那边太空,让我备用,我租了。”
许桂芬嘴巴张开,没接上话。
李有才扛起一张桌板。
“桂芬,你这个备用,备得真有用。”
桌子一张一张从小门出去。
推车拆下两只轮子,侧着抬了出来。
我掌心被桌沿磨得发热,耳边全是铁腿碰撞的响声。
赵志强跟着搬,西装试衣留下的小别针还挂在裤腰上。
搬到最后十把椅子,许桂芬突然坐了上去。
“这把不许搬!”
我看了看她身下的椅子。
“这把是您家的,我们没算。”
她的脚往里缩了一下。
李有才转过身,肩膀又开始抖。
到了活动院,我们重新摆桌、通水、接电。
赵志强把新地址发进群里,说明席面不变,随礼自愿,按往来回礼也欢迎。
消息刚发出去,许桂芬的表格就跟着出现了。
三十六户,每户六百。
她在下面发语音。
“我这些年给出去的钱,都在这儿!”
“有人收钱不认,还带坏我儿子!婚礼当天,我挨家挨户对账!”
赵志强手上还沾着搬桌子的灰。
他点开语音听完,把手机放到桌上。
“有才叔,明天请你带上账本。”
“她要对,咱们就对。”
【第七章】
核账安排在婚礼前一天的下午。
没有另叫人。
来帮忙摆碗筷、挂红布的乡亲,顺手把自家的旧礼簿带了过来。
许桂芬抱着文件夹进门时,桌上已经放了十几本。
她脚步停了一下。
随即把文件夹拍在桌上。
“旧账本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刚改的!”
李有才把最旧的那本递过去。
纸边发黄,中间还夹着一张当年买酒的收据。
“你挑一页改给我看看。墨水颜色都不一样。”
她没接。
赵志强坐在另一边,手旁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妈,你先说。我给你的这些钱,你都交给谁了?”
“我不都写着吗?”
“交钱的时间,地点,谁接的。”
许桂芬抬手指向李有才。
“他家乔迁,我就在门口给的。”
李有才把账本翻到那一页。
“那天我在后厨切肉,门口收礼的是我媳妇。你把鸡蛋递给她,还说袋子要带回去买菜。”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许桂芬又指向另一个名字。
还没开口,一本礼簿已经推到了她面前。
鸡蛋两个,挂面一把。
又一本。
再一本。
她伸手去推,十几本账册挤在一起,没推动。
“你们商量好的!”
赵志强抬起头。
“收钱的人都说没收。那我们看付钱的人。”
他把电脑转向她。
屏幕上是银行明细和转账记录。
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收款人。
许桂芬的名字排在同一列。
李有才凑近,扶了扶眼镜。
“合着这不是你给村里的账,是你儿子给你的账。”
许桂芬伸手就去合电脑。
赵志强按住屏幕下沿。
“别摔,租的,赔钱。”
她的手顿了一下。
我把一杯水放到她手边。
“先喝水。账不怕慢。”
她没喝,手指抓住纸杯,杯壁被捏瘪。
水流到了那份六百元的表格上。
赵志强把另一张打印纸抽出来。
“这是你给我发的原文件。你写的是代儿子随礼支出。转发群里的时候,你把前面那几个字裁掉了。”
许桂芬猛地抬头。
“我给你存钱还成贼了?”
“存钱,可以明说。”
赵志强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让我以为大家收了我的钱,又让大家以为我结婚要收双份。你到底给我存了什么?”
“我养你这么大,两万块钱你都跟我算!”
“生活费是生活费,代交礼金是代交礼金。你每个月收到的生活费,我没找你要。”
他把两类转账分开放。
“这两万一千六百,是你告诉我已经给了别人的。”
李有才掐着笔帽,问了一句。
“桂芬,你拿儿子的钱,在全村给他攒了七十二个鸡蛋,还要让他谢谢你?”
旁边一个人弯下腰,鞋带解了半天也没系上。
许桂芬的耳根涨成了暗红。
她抓起湿表格,撕成两半。
纸没撕利索,湿的一块粘在掌心。
“这账我不认!”
赵志强看着她。
“你自己做的表,自己收的钱,现在不认?”
“反正你们不能拿两个鸡蛋来羞辱我!”
我打开手机,把那条语音再放了一遍。
她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只要真是我送过的,原样还礼,我都笑脸欢迎。
李有才看向她。
“明天笑不笑,随你。礼,我们照旧还。”
许桂芬抓起文件夹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把那只没喝完的纸杯端走了。
一滴水都没给我们留。
晚上,赵志强按合同转来了尾款。
我开好收据,准备发给他。
手机上先跳出一条陌生图片。
是许桂芬那张代付单。
她在下面留了句话。
“明天不想让席开不成,你就知道该怎么说。”
【第八章】
我把图片转给赵志强。
他很快回了电话。
“钱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收据也给你。”
“那就按合同办。她再找你,直接找我。”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核第二天的食材。
鸡、鱼、肉按桌数分开。
生熟区隔开。
打包盒放进柜子,钥匙挂在我腰上。
李有才看见,朝我竖了竖拇指。
“防得够早。”
“食品卫生。”
“我又没说防谁。”
婚礼当天,我天没亮就进了后厨。
第一锅高汤刚滚起来,许桂芬到了。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上衣,胸前别着胸花,手里抱着一只带锁的铁盒。
后面跟着赵志强。
他把铁盒拿下来,放到礼桌旁。
“妈,你迎客。有才叔记账。现金封袋,我和小禾的人一起清点。”
许桂芬把锁往口袋里一塞。
“我亲儿子结婚,我还不能收钱?”
“能收,收多少记多少。”
她把嘴抿住,坐到了礼桌边。
李有才刚铺好红布,她就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单。
三十六户。
每户名字后面,都用铅笔写了六百。
李有才把自己的空白礼簿摊开。
“你这是收礼,还是开预算会?”
“我怕你写错。”
“没收到就写上,才叫写错。”
赵志强把那张名单抽走。
“妈,别再弄这个。”
她伸手去抓,赵志强已经折起来装进了兜里。
八点半,许桂芬把我叫到门外。
她塞过来一个红包。
挺厚。
“六百。”
我没接。
“什么意思?”
“你一会儿在礼桌上随两千,给大家带个头。差的钱,回头我补。”
我盯着红包。
“我出一千四,替您带头?”
“你做这场酒席,还挣不回来?”
“那我干脆不开火。成本还省了。”
她把红包往我胸口戳。
“你怎么一点人情都不懂?”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纸箱。
“懂。我那份人情,昨天就备好了。”
李有才正好把箱子打开。
他从里面拿出寿宴上那袋鸡蛋挂面。
红绳还在。
袋底还贴着我称重时写的纸条。
许桂芬的嘴唇抖了两下。
“你真拿这个来?”
“原件。”
“鸡蛋放了这些天,还能吃?”
“您放心,一直冷藏。刚拿出来。”
李有才把袋子放到礼桌边。
“保存得比我结婚证都认真。”
许桂芬猛地把红包收回去。
“行,你们记着!”
我转身回后厨。
油锅里姜片噼啪作响,蒸笼盖被热气顶起一条缝。
还没把围裙系好,门口忽然传来李有才拔高的声音。
“周家,鸡蛋两个,挂面一把!”
我掀开帘子看出去。
我爸把礼袋放上了桌。
没多说一句。
许桂芬站在他面前,胸口的胸花跟着呼吸一上一下。
我爸递过请帖。
“桂芬,恭喜。你上回给的礼,平安给你备齐了。”
她还没开口,第二个人已经走过来。
同样的袋子。
同样的鸡蛋。
紧接着,是第三个。
礼桌前排起了队。
队伍里的手一只接一只抬起来,提的全是鸡蛋和挂面。
许桂芬扶住桌角,脸上的粉绷出一道细纹。
李有才蘸了蘸笔。
“桂芬,站旁边点。”
“照你说的,全村来给你还礼了。”
【第九章】
许桂芬一把盖住礼簿。
“不许记!”
李有才的笔停在纸上。
“东西都收了,不记,回头算谁拿了?”
“谁收了!拿回去!”
她抓起我家那个袋子就往外推。
我从后厨走出来,托住袋底。
两颗鸡蛋碰了一下,发出轻响。
我把袋子放回桌上。
“桂芬姨,您自己说原样欢迎。今天这么多人在,别让大家跑空。”
她指着队伍,手指一直在抖。
“你们就是故意的!哪有人结婚随鸡蛋!”
队伍里有人把旧礼簿举起来。
“我儿子结婚,你就随的这个。”
另一个人把请帖放到桌边。
“我家乔迁,你说亲戚之间别讲钱。”
“我家满月酒,你说鸡蛋比现金有心意。”
李有才拿笔点了点刚写好的字。
“大家都听劝。”
许桂芬张着嘴,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抄起桌边的计算器。
“三十六家,一家六百,两万一千六!你们给我拿这个?”
她按得太快,计算器发出连续的滴声。
李有才看了一眼。
“按错了。你按成三十六乘六千了。”
旁边的人都往屏幕上看。
许桂芬拿袖子把计算器盖住。
“少岔开话!没钱吃什么席!”
她站到活动院入口,胳膊横着一拦。
“今天谁不给够六百,谁别进去!”
队伍停住。
我爸想往前走,又把脚收了回去。
赵志强从里面出来,胸前的新郎胸花还没别正。
“妈,让开。”
“你别管!他们就是欺负你没本事!”
“请帖是我发的。人是我请的。谁都能进。”
“菜钱不要钱?厨师不要钱?我辛辛苦苦替你办婚礼,凭什么让他们白吃!”
我把围裙解下来,交给旁边帮工。
“桂芬姨,您说清楚,哪笔菜钱是您付的?”
她从包里抽出那张代付单,往上一举。
“一万一千六!这不是钱?”
我朝她摊开手。
“给大家看看,谁签字了,谁收款了。”
她捏着单据,不肯递。
赵志强伸手拿过来。
纸张翻到背面。
空白。
再翻回来。
签字那栏,也空着。
他看着许桂芬。
“你昨天还拿这个,跟小禾说你替我们付清尾款了。”
许桂芬猛地去抢。
赵志强把纸抬高。
“你让她把钱转给你,说不能欠婆婆的,是不是?”
门口没了说话声。
我把自己开出的收据递给李有才。
李有才当众念清金额、收款时间和付款人。
“定金六千,尾款一万一千六。付款人,赵志强。”
赵志强拿出手机。
转账成功的页面停在屏幕上。
“昨天晚上七点四十二,我付的。”
许桂芬的手还举着,五根手指一点点缩起来。
“不可能!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不是说结婚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我跟小禾留了酒席预算。”
“她的钱?”
“我们的钱。她知道每一笔花在哪。”
许桂芬退了半步,鞋后跟碰到门槛。
“那也是我儿子的钱!我收回来有什么不对!”
赵志强看着她。
“你把我给你的随礼钱留着,骗我说全村欠我们人情。现在又要拿我付过的菜钱,向小禾再收一次。”
“妈,你是办婚礼,还是把同一桌菜卖三遍?”
李有才手里的计算器啪嗒一声掉到桌上。
他捡起来,没再说话。
许桂芬的脸先绷紧,随后嘴角往下一坠。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
“那就别再收了。”
赵志强把那张空白单据折好,装进文件袋。
“今天的礼,我们自己记。你给村里送过什么,大家还什么,这笔人情就平了。”
他侧过身,让出入口。
“各位叔伯,进去坐。席面都按原来的备好了。”
队伍重新动起来。
鸡蛋一个袋子一个袋子放到桌边。
挂面按户捆着,红绳、塑料绳、棉线都有。
李有才每接一份,就翻一页旧账。
“数对,记上。”
“这户也是两个,记上。”
“这家一把挂面,够了,不用添。”
许桂芬站在旁边,嘴里一直重复着两万一千六。
我把两只空纸箱推过去,给鸡蛋垫上干净纸。
她看见纸箱,膝盖一弯,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铁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我给你养这么大……”
她抹了一把脸,眼泪和粉一起蹭在袖口。
“你就让他们这么对我……”
赵志强蹲下,把纸巾放到她手里。
“没人少还你。也没人让你补给他们。”
他站起来,拿走了礼桌上那只带锁的铁盒。
许桂芬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他从盒子底下抽出一页纸。
是她早上拟好的礼金分配单。
村里回礼两万一千六,菜款返还一万一千六,全部归她。
赵志强看完,把纸放到了她腿上。
“婚礼结束,我们把这两笔分开算。”
“尤其是那两万一千六百。”
【第十章】
开席前,许桂芬还是坐到了主桌。
赵志强没少她那副碗筷,也没让她再碰礼盒。
婚礼照常进行。
小禾挽着他的胳膊从红布下走过时,我正在后厨端最后一盘热菜。
门口传来掌声。
李有才站在礼桌边,拿笔敲了敲纸箱。
“平安,收工了。三十六户,七十二个鸡蛋,三十六把挂面,一份没差。”
“有没有破的?”
“没有。我拿收现金的手法收的。”
我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礼簿。
村里这三十六户,实物一栏写得清楚。
其他亲属随的现金,另页登记,逐笔装袋。
没有把鸡蛋折成六百。
也没有把一个人的礼,算到另一个人头上。
第一轮菜上齐,许桂芬拿起桌边的塑料袋。
我刚从她身边经过,她的手就停住了。
一桌人也都停下筷子。
她把塑料袋往腿上压了压。
“我擦手。”
李有才坐在隔壁,递过去一包纸巾。
“用这个。袋子不吸水。”
她抓了两张纸,没看他。
这顿席,肘子留在了盘子里。
鱼也留在了盘子里。
有人夹完第一块,还能再伸一次筷子。
我爸慢慢喝完一碗汤,把碗底给我看。
“今天这个炖得行。”
“您过生日那天也这么炖的。”
“那天没轮着喝。”
隔着两桌,许桂芬把头低了下去。
散席以后,赵志强和小禾去送客,我留了两名帮工收拾餐具。
许桂芬想拿铁盒走,被赵志强叫住。
“妈,账还没对完。”
她把盒子放回桌上。
“我今天脸都丢完了,你还要怎么样?”
“把没代交出去的钱退回来。再把群里的话说清楚。”
“鸡蛋挂面不要钱?”
赵志强把那两箱礼放到她面前。
“你送出去的,大家已经还回来了。”
许桂芬盯着纸箱,嘴唇动了好几次。
李有才坐在一边,把电脑重新打开。
银行记录,转账备注,聊天截图,一份一份排好。
赵志强没催。
他把一张空白对账单放在桌上。
“你说给我存着,我就按存着算。今天转回来。”
“转不回来,我们把余额、去向,一笔一笔写清楚。”
许桂芬看了看电脑,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小禾。
小禾没插话,只把赵志强手机里的酒席收据存进了自己的手机。
许桂芬把手机拿出来。
解锁一次没解开。
又按了一次。
她拇指停在屏幕上,迟迟没往下点。
“我就留这点钱,往后有个急用。”
赵志强指着两类转账记录。
“我给你的生活费,还是你的。这些不是。”
她抬头想说什么,又垂下眼。
手机提示音响起来。
两万一千六百元。
一分没少。
赵志强看见到账,才把对账单递过去。
她在上面签了名字,笔尖划破了末尾的纸。
李有才把单据拍好,交回赵志强手里。
“清了。”
许桂芬立刻起身。
赵志强指了指她的手机。
“群里的话。”
她闭着嘴,鼻翼一下一下撑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按住语音键。
“前几天那个账,是志强转给我的钱,不是你们收到的钱。”
她停住。
赵志强没移开手。
许桂芬咬了咬后槽牙,继续说。
“平安家也没收我六百。视频是我没发全,肉是我在开席前装的。”
“今天你们送来的礼,跟我给的一样。”
语音发出去,桌边静了几秒。
李有才确认播放完整,把电脑合上。
“这回记明白了。”
没人再追着许桂芬说什么。
我提起工具箱,去卸灶台。
二十桌的盘子要洗,桌椅要点,余下没上桌的食材也得按合同交给赵志强。
他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
“哥,今天多亏你。”
我把红包推回去。
“尾款收过了。”
“这是另外的。”
“你刚清完账,别让我又多一笔说不清的。”
他攥着红包站了片刻,伸手接过我的工具箱。
“那我帮你搬。”
李有才从门里探出脑袋。
“平安,你那袋原封礼,怎么办?”
我抬头看赵志强。
“问新郎。现在是他的了。”
赵志强笑出了声。
从回来核账到现在,我第一次看见他把嘴角彻底抬起来。
“鸡蛋留下,明早煮面。面也留下,够我吃不少天。”
李有才掂了掂那把挂面。
“二两,称过。你大概吃一顿。”
赵志强笑得蹲了下去。
屋里,许桂芬抱起那两箱礼,走到门口又停下。
“这么多鸡蛋,放坏了怎么办?”
我把最后一只轮子装回推车。
“您当初送的时候,不是说都有营养?”
她没再问。
搬完桌椅,厨房还剩两盆没上桌的菜。
赵志强分装给帮忙的人,最后留了一盒给许桂芬。
她捧着饭盒,视线落在旁边那盘肘子上。
手往前伸了一半,又缩回去。
她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儿子。
“这个……现在能装了吗?”
赵志强把盘子递给她。
“大家都吃完了,能。”
她拿起筷子,一块一块夹进饭盒。
李有才合上最后一本账,抬手给我看了看表。
下午三点四十。
我把打包袋抽出来,递到她手边。
这回,袋子里装的,终于是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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