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那天,我给接班的人工智能搬了把椅子。
海归总监当众拍桌:“八年销售,满脑子人情世故!一个软件就能替代你。”
我没争,把赔偿到账截图给他看:“钱收到了,祝这位“同事”早日当升职加薪
他笑着点下全自动接管。
下一秒,最大客户的电话打了进来。
对方只问了一句:“刚才替我做主的那个东西,能签赔偿协议吗?”
【第一章】
“周正,把客户备注删干净,再滚。”
贺远把我的交接表甩在会议桌上。
“别给邵总提前送货,老祖宗不能随便换,雨天别走三号门。”
他念完,抬头扫了一圈。
“这是客户资料,还是你们村的黄历?”
林佳刚伸手去捡,鞋尖就被桌腿撞了一下。
我按住那张纸。
然后起身,把自己的椅子推到笔记本电脑前。
“接班的同事到了,不能让人家站着。”
贺远的手停在半空。
我又把工牌挂在电脑上。
“记得给它交社保。它要是哪天觉醒,第一个告你。”
会议室里响起一声咳嗽。
林佳咳得肩膀直抖。
贺远盯着她,她立刻低头,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周正,你以为耍嘴皮子有用?”
他把裁员通知推过来。
“公司不养靠陪笑吃饭的人。你们一个月跑十几次客户,吃饭,打电话,记人家哪天不方便。人工智能一分钟就能处理完。”
我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补偿金额。
离职原因那一栏,填着个人发展。
我把笔盖扣上。
“个人发展?”
“给你留点体面。”
“那我发展得挺突然,自己都不知道。”
贺远往椅背上一靠。
“你不签,今天也得交接。客户属于公司,不属于你。”
“对。”
我把一摞资料摆到桌上。
“合同、报价、验收标准、特殊需求、联系人授权范围,全部在公司资料库。纸质清单一百二十六页。”
“交接可以。自愿离职不行。”
他敲了敲桌子。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没有你,客户一样下单。”
“那你赶紧把钱结了,别耽误公司进步。”
林佳手里的笔掉了。
贺远看向门口。
“许会计!”
许会计抱着电脑进来,先看了通知,再看我。
我把另一张纸推给她。
“过去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公司有记录。协商补偿按九个月算,十六万二。已经核定的佣金六万八。合计二十三万。”
贺远坐直了。
“二十三万?你怎么不去抢?”
“抢钱犯法,领补偿不犯。”
“你八年就这点格局?”
“格局可以大,银行余额不能替你大。”
他一把扯松领带。
许会计没有接他的话,只把电脑转向他。
“解除方案在你的审批额度内。要今天办完,就签协商解除。要走其他程序,就按其他程序来。”
贺远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敲了好几下。
他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露出半行字。
智能销售降本项目验收。
下面的时间,就是今天。
他把文件翻了个面。
“行。钱可以给。交接必须签完整,别以后出了事,说你没讲。”
我从纸堆里抽出风险清单。
“巧了,我也是这个意思。”
清单上有三行加粗的字。
替代材料未经验证,不得直接替换。
客户口语备注应结合关联附件理解。
交期及服务边界变更,须经客户书面确认。
贺远扫了一眼。
“把你的经验包装成风险,挺会吓唬人。”
“你觉得没风险,就签。”
他抓起笔。
许会计伸手拦了一下。
“你先看附件。”
“我在国外做过自动化项目,不需要一个销售教我看数据。”
笔尖刷刷划过纸面。
我看着他签完,又把接收时间填上。
十点四十二分。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二十三万元到账。
我把截图给他看。
“感谢公司,感谢科技进步。”
贺远冷笑。
“下午看完接管演示再走。我要让你知道,你那些所谓的人情,到底值多少钱。”
我指了指电脑。
“它要是表现好,记得也给它发离职补偿。”
“人工智能不会离职。”
“那更惨,干到报废都没二十三万。”
林佳把脸埋进文件夹。
贺远没再理我。
他点开云销平台,将新策略切换为自动执行。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张等待处理的工单。
客户:启丰食品。
关联备注:老祖宗不能动。
贺远当着我的面,点开了删除备注。
“今天先把这位老祖宗送走。”
我伸手按住自己的交接副本。
“你删之前,最好看看它到底是谁。”
他按下确认。
屏幕亮了一下。
新的采购替代方案,已经发了出去。
【第二章】
“老祖宗,是启丰二厂用了十四年的封箱机。”
我说完,贺远把鼠标一扔。
“机器就写机器,起这种名字,难怪资料没法标准化。”
林佳把关联附件点开。
第一页就是设备编号。
后面附着胶带剥离测试、低温复测记录、封箱机张力参数。
她把页面放大。
“周哥写了。客户这么称呼,备注保留原话,方便接电话时对应。”
贺远伸手,把屏幕转了回去。
“既然有参数,人工智能更能处理。”
我看了一眼替代方案。
同宽,同长,同颜色。
单箱价格便宜十一块。
原来的低温胶换成了通用胶。
“这个替代型号做过低温复测吗?”
“规格一致。”
“我问的是复测。”
“你非得把每个客户伺候成皇帝?”
贺远抬高声音。
“标准产品,标准服务。客户不能靠闹来享受特权。”
林佳嘴唇动了动。
我冲她摇头,又指向页面上的黄色提示。
“待验证,不是已兼容。你看清楚。”
贺远把提示收了起来。
“你已经离职,技术决策不需要你参与。”
“行。”
我把手缩回来。
他开始演示第二项功能。
平台根据毛利和订单金额,给客户请求排序。
一笔八千六百元的试产材料申请,被排到队尾。
贺远终于露出笑容。
“这才叫效率。你过去每次都先处理这种小单,浪费公司资源。”
我问:“你看采购用途了吗?”
“八千块,值得占用高级销售半天?”
“它是启丰新厂的供应商验证订单。”
贺远的笑停了一瞬。
林佳接上:“试产通过,才能进入新厂的年度采购名单。截止时间今天下午四点,客户三天前就发过通知。”
“年度多少?”
“他们发的预算区间,六百万到八百万。不是保证给我们,是资格。”
会议室安静了。
贺远重新点开那笔小单。
自动回复已经发出。
因订单贡献较低,建议合并至下月集中处理。
林佳盯着屏幕。
“它把客户验厂,当成拼单包邮了。”
贺远猛地转头。
她把嘴闭上。
我拎起纸箱。
“新同事业务挺全面,还兼职给客户灭火。”
“灭什么火?”
“采购热情。”
贺远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邵建民。
他看我一眼,按下免提。
“邵总,您好,我是新任销售总监贺远。”
“刚才替我做主的那个东西,能签赔偿协议吗?”
贺远嘴角抽了一下。
“我们正在升级智能服务,您可能对流程有些误解。”
“我让你们明天上午送验证样品,你们告诉我下个月拼单。”
“个别低金额需求,我们会集中——”
“你先停。”
邵建民那边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我问你,八千六百块的验证没过,后面几百万的采购,你打算靠祈祷进去?”
贺远伸手关免提,没按准,反而把音量又加了一格。
“还有,我没同意换胶带,你们为什么给我发替代确认?”
“同规格升级,成本更优。”
“那你明天去冷库里贴一宿。开一箱,你补一箱。”
林佳的肩膀又抖了。
贺远把手机贴到耳边。
我没再听,抱着纸箱走向门口。
门禁滴了一声。
红灯。
我的权限已经注销。
前台隔着玻璃看我,举起内部通知。
离职人员未经授权不得出入办公区域。
我回头。
“贺总,麻烦送一下。”
他捂住手机。
“没看见我正忙?”
“我看见了。但你把我裁在里面了。”
林佳终于没忍住,蹲下去系鞋带。
她穿的是没有鞋带的乐福鞋。
贺远刷开门,手里的手机还在响。
我跨出去,听见邵建民问:“周正呢?把资料对应的人叫出来。”
贺远的手抵在门上。
“他个人原因离职了。过去的资料维护不够专业,我们正在纠正。”
我停下脚步。
转过身,把协商解除协议举到玻璃前。
“贺总。”
他瞪着我。
我指了指协议上的公司提出四个字。
“你刚花二十三万买的事实,别一转头就嫌贵,改成赠品。”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几秒后,邵建民说:“开着免提。我现在过来。把你们发给我的替代确认,也准备好。”
贺远的手从门上滑了下来。
【第三章】
邵建民来得比外卖还快。
我刚在楼下拆开筷子,他就从车里拎出两卷胶带。
“还没走?”
“面没吃完。”
“上去当个见证。”
“我已经离职,不参与审批。”
“只核对你交过的资料。算我请你,别让他们拿你当垃圾桶。”
我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
“那得再加根肠。垃圾分类也算技术活。”
邵建民把一瓶水放我面前。
“加两根。今天你给我说人话就行。”
再次进会议室,贺远已经换了一套说辞。
“邵总,交接阶段难免存在信息偏差。老员工的非标准备注,确实影响了识别。”
邵建民把胶带拍在桌上。
“这是你们上周寄来的降本备选样。没过测试。”
他又拿出一张报告。
“我昨天回的邮件。你们今天给我自动换上了。”
贺远先看胶带,再看我。
“周正,这个情况你为什么没有重点提示?”
我翻开交接副本。
第五页。
第二行。
启丰替代胶带未通过低温测试,不可切换。
旁边是贺远的签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资料太多,重点不突出。”
我又翻到第一页。
三项未闭环风险。
第一项就是这个。
林佳伸手把桌上的水杯挪远了一点。
贺远看向她。
她抿着嘴:“怕您拍桌子。”
邵建民把测试报告推过去。
“同宽同长,不等于能用。我这批货要进冷链。胶带在常温下粘得住,到了低温库开口,最后不是你们负责补一卷胶带。”
贺远拿起报告。
“这个可以撤回。没有造成实际发货,不必扩大问题。”
“所以我现在来,不是等货全散了再来。”
邵建民点开手机。
“再看这个。”
平台发出的替代确认里,多了一行服务承诺。
经原客户负责人复核,替代材料符合既有使用条件。
原客户负责人,周正。
我伸手拿过手机。
发送时间,十一点二十七分。
我的离职手续,十一点零六分办完。
我抬头看贺远。
“这是谁替我复核的?”
“模板沿用了旧负责人。”
“模板还能替我伸手摸胶带?”
邵建民把另一条通知点开。
新厂试产申请,已因低贡献自动延后。
他看着贺远。
“我的人今天排好线,你给我延到下个月。周正劝你别改,你说他不懂科技。现在又是周正复核了?”
贺远把报告放下。
“您只听到了他的一面之词。”
我没有接话。
林佳忽然把自己的工作电脑接上了投屏。
“那就看操作记录。”
贺远转头:“谁让你投的?”
“客户在核对自己的订单。”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点开时间轴。
十点四十二分,交接完成。
十一点零八分,旧负责人权限冻结。
十一点十三分,替代建议被人工提交。
十一点十五分,风险提示被覆盖。
操作账号,贺远。
会议室空调的风吹在纸面上。
那张测试报告,边角不停地颤。
贺远把电脑合上。
“内部日志涉及管理权限,不适合对外展示。”
邵建民收起胶带。
“那我也给你一个内部决定。”
“新厂这轮验证资格,暂停。”
“现有订单继续按已确认材料履行。任何替代,别再替我同意。”
贺远站起来。
“邵总,没必要为了一个离职员工——”
“我不是为了他。”
邵建民敲了敲那卷胶带。
“我是为了这东西封的箱子,能封住。”
门关上时,贺远一掌拍在桌上。
水杯已经被林佳移走。
他只拍响了一只空杯垫。
我抱起纸箱。
“没别的事,我走了。”
“周正,你别得意。客户不是傻子,不会永远被你那些小恩小惠绑着。”
“没错。”
我走到门边。
“所以你骗客户的时候,至少先把时间改对。”
走廊里,许会计拦住了我。
她没说话,把一份奖金审批附件递过来。
智能销售降本项目。
奖金六十万元。
验收日期,三天前。
验收人那一栏,是我的签名。
我看了足足十秒。
“这是什么?”
许会计的手按在付款申请上。
“贺远刚催我放款,说你离职前已经验收了。”
“你没签过?”
我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许姐,三天前,我连这个平台的登录地址都不知道。”
她的手指一下收紧。
“那你先别走。”
“这笔奖金,有人拿你当钥匙了。”
【第四章】
我跟着许会计进了财务室。
她关上门,把付款状态切成待核验。
我看着那份验收书。
上面写着,现有客户需求已完整迁移,非标准服务事项已转化为规则,可实现无人值守销售闭环。
下面还有一句。
原业务负责人确认,人工复核岗位可全部撤销。
我抬起头。
“我确认自己能被裁,还帮他申请六十万奖金?”
许会计把鼠标往旁边一推。
“你要真签了,我得建议你先去看看脑子。”
我把签名放大。
周正两个字右下角,多了一截黑线。
很短。
上面还有半个弯。
我盯着它,想了想。
“上周培训签到表,你能调吗?”
“什么培训?”
“食堂消防培训。签到兼统计盒饭。”
许会计从公共行政文件里找到扫描件。
我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过不要香菜。
验收书上的那截黑线,就是不字被裁剩的笔画。
两份签名的倾斜角度、笔画断口,连纸面上的一个小污点都对得上。
许会计的嘴抿成一条线。
“你这个签名,还是带饮食偏好的。”
“我签了个午饭,他给我升级成六十万项目。”
门被推开。
贺远站在门口。
“许姐,集团催进度,款怎么还没走?”
许会计把屏幕转过去。
“谁做的验收附件?”
贺远看见我,脚步停了。
“周正不是已经离职了?财务资料不能让外人看。”
“涉及我的签名,我来核对。”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开录音。
“我明确说一次,这份验收书不是我签的,我没授权别人代签。”
贺远伸手:“你别录!”
我把手机挪到自己面前。
“那你现在可以不说话。”
他看了看许会计。
“这就是个材料整理问题。项目是我负责,验收由业务条线确认,签名沿用了留存样本。”
许会计把两份文件并排打开。
“消防培训签到,不是项目授权书。”
“我说了,只是附件有瑕疵,可以补。”
“那你找实际验收人补。别拿我的饭票补。”
贺远盯着我,手指在桌沿上扣了两下。
“周正,你拿了补偿,还想坏公司的事?”
“六十万进你的账户,怎么就叫公司的事了?”
许会计点开激励方案。
“阶段奖金。前提是经过真实业务验证,连续运行达到约定指标。不是裁完人就能领。”
她往下拉。
“这里要求保留人工复核。你交来的验收书,写的是人工岗位可全部撤销。”
贺远的脸绷紧了。
“指标可以通过模型测算。”
“方案没写可以。”
“管理层重视的是结果!”
“那就等结果。”
许会计把暂停付款的理由填完。
涉及验收真实性,提交专项核查。
贺远伸手按住鼠标。
“许姐,没必要把事情弄这么难看。”
她没抽鼠标,只看着他的手。
“你要我付款,可以。把真实验收资料给我。”
“现在业务迁移还在进行,客户也只是一时不适应。”
“那就是没验收。”
他站了几秒,松开手。
我把自己的书面异议签好,要求抄送相关审核人员。
这次签完,我又补了一行。
仅确认本人未参与该项目验收。
贺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挺会保护自己。”
“刚学的。”
我晃了晃那份被移花接木的签名。
“主要是老师教得好。”
他没再拦我。
我下楼时,林佳追了出来。
“周哥,你的杯子。”
她把保温杯塞给我,又压低声音。
“他刚在群里说,要查你有没有转移客户资料。”
我打开纸箱。
一盆快死的绿萝,一个杯子,半袋没吃完的饼干。
“你给我拍一下。”
“拍什么?”
“离职携带物品。”
她举起手机。
我把绿萝扶正。
“这位嫌疑人跟我八年了,叶子都没带走几片。”
林佳嘴角刚动,手机就连续震了几下。
她低头看完,指节按得发白。
我也收到了邵建民转来的通知。
公司新发出的业务风险告知里,写着部分旧客户数据存在人为设置障碍,建议客户不要再通过前员工处理业务。
底部,贺远署了名。
邵建民只发来一句。
他现在说你留了后门,你留了吗?
我把纸箱放进出租车后备厢。
回了一句。
留了。
一百二十六页,专门防他出事的后门。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先给公司正式邮箱发了澄清要求。
附上交接清单、签收页、权限注销时间,以及对冒用签名的异议。
没发客户价格。
没发供应商资料。
我只证明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发完,邵建民的电话来了。
“你今天能不能来趟二厂?”
“胶带已经换了?”
“我昨天拦住了替代,可原定补货也被取消了。你们平台把两张申请合并,老厂的补货跟着新厂试产一起排到下个月。”
我坐直了。
“现在库存能撑多久?”
“下午两点。冷库那边今天要出一批货。”
“公司没处理?”
“贺远说重新排仓,最快明天上午。他建议我今天调整生产。”
邵建民那边停了一下。
“八辆冷链车已经订了。他建议得挺省事。”
我拿起笔。
“你们北库有没有去年留的验证备料?”
“有,但不在这边。”
“批次、存储条件、保质期先核对。符合要求,再让你们质检放行。我不能隔着电话拍胸脯。”
“你过来盯一下。”
我想答应,手伸向车钥匙,又停住。
“邵总,这次得先签个委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小子终于知道要钱了?”
“以前有工资,现在没有。还有,我只负责协助核对备料、交期和现场衔接,材料合格由你们质检确认,原供应商欠的责任还归原供应商。”
“报数。”
“半天应急服务,三千。超出半天另议。交通实报。”
“三千?”
“嫌贵?”
“我以为你准备趁火打劫。”
“我销售出身,不是火灾出身。”
合同发过来,我核对完职责边界,签字。
邵建民把首笔款转了。
我开车到厂门口,门卫看了访客申请,没抬杆。
“你原单位通知过,不让你代表他们进来。”
我把新委托给他看。
“我今天代表自己。”
门卫还是摇头。
“名单没更新,我不能放。”
铁闸在眼前落着。
厂里叉车的提示音一下一下响。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分。
没跟门卫争,拨给邵建民。
“人员身份没登记,得你们内部补授权。”
五分钟后,访客权限更新。
邵建民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
“以前你一来就放行。”
“以前流程有漏洞。今天补上挺好。”
“你不骂他们?”
“门卫按规矩办事,我骂他干什么。该骂的在写建议书。”
邵建民把帽子递给我。
“对,他又建议我们先换通用胶带试试。”
我走进备料区,先看库存标签。
留样合格。
存放条件有连续记录。
但数量只够半天。
我把数据报给邵建民。
“北库剩余材料需要转运。十二点前出车,才赶得上。”
“走三号门近。”
“今天别走三号门。”
他扭头看了看外面的雨。
“还记得?”
“那边临时卸货区雨天积水,月初你们施工通知还没解除。货车进去,卸货位置不够安全。”
邵建民把电话打给仓库,改走南门预约时段。
贺远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邵建民开了免提。
“邵总,我们了解到周正未经公司许可,私自介入原客户业务。”
“我请的。”
“他没有权力调动我们的材料和物流。”
“我的库存,我的车,他只给我核对清单。”
“那他是否使用了公司的商业资料?”
邵建民拿起我桌上的东西。
一张他刚打印的库单。
一份他自己发来的设备表。
一支从门卫那儿借的圆珠笔。
“用了我半张纸,笔还没还。你要不要报警查查墨水?”
贺远那边没声了。
我让邵建民把电话给我。
“贺总,客户授权我处理他们提供的资料,你可以核实。但你发出的不实告知,请更正。”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
“现在不讨论这个。你原定补货的正式答复,什么时候给?”
他挂了电话。
邵建民盯着手机,啧了一声。
“机器还知道回复个收到,他连这个都没学会。”
十二点过五分,北库发来装车照片。
我刚要核对封签,林佳的消息跳了出来。
她没发任何客户文件,只转来公司刚下发的通知。
所有员工不得向周正提供帮助。
紧接着,又是一条。
周哥,他正在联系备选供应商,准备绕过验证,直接给邵总送一车新料。
【第六章】
我把消息给邵建民看。
他没骂人,拿起手机,给采购群发了通知。
任何未经批准的替代料不得入库,不得上线。
发完,他抬头看我。
“现在怎么办?”
“按原计划。先保住你自己的库存转运。”
装车照片里,两种外箱并排放着。
型号只差一个字母。
我把照片放大,指给他看。
“左边这批不是老厂用的。让仓库重新核对。”
邵建民立刻拨电话。
车门还没封,错拿的两托材料被换下。
他放下手机,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差点又耽误一趟。”
“把两个型号分区,别只靠人记。今天忙完就改。”
“你以前怎么没要求?”
“去年提过,你们仓库回我,说地方不够。”
“这次我去给他腾地方。”
一点十分,车到了南门。
预约时段里还有另一辆车没卸完。
司机打电话催。
邵建民想让人临时插队,我拦住他。
“先问上一车什么时候完成。不是把别人堵住,我们就能快。”
仓库回复,还要十五分钟。
我看了看剩余材料。
够二十七分钟。
“先用现有合格料,把第一批待发货封完。第二批不要拆散,留同一批材料集中做。”
邵建民照着安排。
机器转起来,胶带从导轮上刷刷过去。
我站在出料口,鼻尖全是纸箱和胶水的气味。
箱角一只只从手套下经过。
质检把首批抽检结果交过来,点了点头。
一点三十二分,转运料完成入库检验。
二厂没停。
邵建民把安全帽摘下来,头发贴在额头上。
“这三千,你挣得不轻松。”
“你现在还可以给好评,字数不限。”
他刚拿起水杯,门口就有人通知,新供货到了。
贺远跟车来的。
皮鞋沾着泥,裤脚挽了一截,手里夹着一份新报价。
“邵总,我亲自协调了替代方案,价格再降百分之八。”
邵建民看看车,再看看他。
“谁下的订单?”
“特事特办,先解决您的困难。”
“验证做了吗?”
“厂家提供了合格证。”
“我问的是在我设备和使用条件下的验证。”
贺远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正在运转的封箱机上。
声音忽然低了。
“已经恢复了?”
我站在机器旁边,举了举手里的清单。
“没有停。”
他嘴角扯了一下。
“那很好,说明我们的供应链调整没有影响生产。”
邵建民把水杯往台上一放。
“这料是我自己的。转运费我自己付,顾问我自己请。”
“你们的调整目前只影响了一件事。”
“什么?”
“我对你们的判断。”
贺远把报价递过去。
“您看完价格再决定。”
邵建民没接。
“你刚把该来的取消,又把不该来的运来了。降价能替你确认需求?”
贺远把纸捏出几道折痕。
“做生意总要看利益,不能一直被旧关系牵着走。”
“那你把这车拉回去,别占我卸货位。这是眼下的利益。”
旁边司机把车钥匙从一个手换到另一个手。
贺远回头,挥了挥手,又立刻把手收回去。
“货既然来了,不如先留样,现场试一下。”
“可以留样。”
邵建民指了指接收台。
“按试样流程登记,不准混进生产料。检验周期也不会因为你站这儿就缩短。”
贺远终于不说话了。
我收好委托单,准备离开。
他在停车区拦住我。
“周正,你到底想干什么?”
“下班。”
“你就靠这套,抢走公司的客户?”
“客户还没解除合同。我也没向他卖材料。你要是忘了,可以翻自己发出去的通知。”
他盯着我。
“我给你一个机会。回来,做外包顾问。今天这件事,双方都别再提。”
“签名也不提?”
他没回答。
“发给客户的告知,也不撤?”
他把车门拉开。
“人别太贪。”
我把三千元服务单塞进包里。
“贺总,你拿六十万的,劝我拿三千的别贪。这个培训,我还真没上过。”
手机又震了。
许会计发来会议通知。
专项核查会,明日上午九点。
涉及本人签名,请我到场核验。
附件目录的最后一项,是云销平台原始建议与人工覆盖记录。
我停在车门边,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原来,这位新同事也给自己留了后门。
【第七章】
第二天九点,我重新坐进那间会议室。
这次没人让我交工牌。
许会计把核查授权放在桌上。
“公司要求先核事实。今天涉及客户服务的部分,由客户确认;涉及员工签名的部分,由本人确认。无关数据不展示。”
邵建民坐在另一边。
他手里拎着那卷没过测试的胶带。
我看了一眼。
“你怎么又带着?”
“提醒自己,别被包装带跑。”
贺远推门进来,先看我,又看林佳。
林佳坐在操作电脑前,把杯子挪到了身后。
他拉开椅子。
“我先说明,任何新项目都有磨合成本。不能因为个别员工不配合,就否定技术方向。”
许会计没接这句话。
“先看替代料。”
屏幕上,原始建议被打开。
可列为备选材料,低温适配性未得到确认,应保留原型号,等待验证。
下面是第二条。
启丰新厂订单虽金额较低,但关联供应商准入,请人工复核优先级。
再往下。
不建议自动合并老厂补货与新厂试产需求,两者交期约束不同。
我盯着屏幕,慢慢转过头。
“贺总。”
他没看我。
“原来你的人工智能,跟我说的是一回事。”
林佳把人工覆盖记录展开。
操作者,贺远。
第一次调整,取消特殊材料复核,启用最低成本优先。
第二次调整,低于两万元订单统一延后,关闭例外提醒。
第三次调整,将客户经理字段沿用至自动确认模板。
邵建民把胶带往桌上一立。
“这不是机器不懂。是它懂了,你不让它懂。”
贺远坐直了。
“算法建议本来就需要管理者优化。风险提示过多,会降低效率。”
“所以你把提醒关了?”
“我们不能为了极少数非标情况,维持一整套高成本服务!”
许会计翻开费用测算。
“方案原定保留两个复核岗位。你提交的版本,两个都删了。”
“这就是降本。”
“原定试运行六周。你的版本,三天验收。”
“窗口期不能拖。”
“验收人没参与,你把他的签到挪过去。”
贺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林佳身后的杯子稳稳当当。
“你们到底是查项目,还是针对我?”
我指着屏幕。
“现在查的是你的手。”
“机器三次提醒,你三次按掉。你说大家不懂科技,自己专门负责不听科技。”
贺远站起来。
“周正,你少在这里装!你过去那些备注,本来就不适合数字化!”
林佳忽然开口。
“我们提过整理。”
他转过去。
“你说什么?”
“项目启动第一天,我提交过字段映射表。口语备注保留,设备和服务要求单独关联。特殊情况进人工队列。”
她打开自己的审批记录。
“你退回了。”
退回意见只有一句。
不保留人情成本,以标准字段直接覆盖。
林佳把页面停住。
“我昨天没敢讲,是因为你说谁拖进度,下一批就裁谁。”
她的手抓住鼠标,指节发紧。
“但这些不是人情成本。是订单条件。”
贺远伸手指她。
“你现在跟着离职员工一起拆公司的台?”
林佳把鼠标放下。
“我在把公司的台搬回来。再让你拆下去,我们开会得坐地上。”
我低头喝水,水差点从鼻子里出来。
许会计等我们停下,继续往下翻。
“你在奖金申请里,把人工复核费用填成零,把预计流失率填成零,把验证完成率填成百分之百。”
“依据呢?”
贺远的嘴唇动了两下。
“模型预测。”
“原始报告不支持这些数字。”
“那是原始模型太保守!”
邵建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们法务已经发了正式风险通知。新厂准入暂停,老厂要求限期纠正。你可以继续说客户太保守。”
许会计看向贺远。
“奖金暂停,操作权限改为受控审批。未经复核,不得再向客户发送变更承诺。”
贺远抓起文件夹。
“我会把客户救回来。等新订单落地,你们就知道谁才是拖后腿的。”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六十万不是你们说不给,就能不给的。”
门砰的一声关上。
许会计拿起电话,要求立即冻结自动发送权限。
林佳的电脑却先响了一声。
一封预约发送的客户邮件,已经进入队列。
标题是,全客户无条件补偿与交付保证。
发送人,贺远。
【第八章】
林佳先断开了发送任务。
许会计核对权限状态,确认新的邮件不会继续发出。
但最早一批,已经送达。
邵建民的手机亮了。
他点开邮件,看完第一行,直接把手机推给许会计。
全品类降价百分之十五。
三日内完成积压交付。
替代材料适配失败,由公司承担相关停产损失。
我把邮件看完。
“库存呢?”
林佳打开相应仓库汇总。
“没有。”
“验证呢?”
“没做。”
“谁核算的补偿范围?”
许会计把手机放下。
“没人。”
会议室门又开了。
贺远拿着电话回来,声音抬得很高。
“客户有反应了。价格一让,态度马上就不一样。”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一条回复。
请确认上述条件均经贵公司有权人员批准,我司将据此调整后续安排。
他敲了敲屏幕。
“看见没有?做生意最后看的是价格,不是你们那些玄学。”
邵建民抬头。
“这是我让采购问的。”
贺远顿了一下。
“说明您认可方案。”
“我在确认,你是不是又替别人签字了。”
许会计把授权表推到他面前。
“你没有权力承诺无限额停产补偿,也没有权力对所有客户统一改价。”
“先挽回,再完善手续。”
“客户拿着邮件安排生产,之后履行不了,你负责完善什么?”
贺远把手机抓回去。
“现在不这样,他们就走了!”
邵建民看着他。
“我们要走,是因为你说的话不能算数。你现在打算再多说一点?”
贺远的眼角跳了两下。
“你们是被周正影响了。他离职以后还在客户现场转悠,谁知道都说了什么!”
我把应急委托摊开。
“我说了三件事。料有没有,能不能用,什么时候到。”
“你说的呢?”
“价格能降,三天能到,损失全赔。对应的料、验证和授权,一项没有。”
他伸手想拿合同,我先按住纸。
“看可以,别拿。你有拿别人签名再利用的习惯。”
他的手僵在半空。
林佳没再笑。
她把另外两家大客户的回复放到待核验清单里。
一家要求解释为何擅自缩短账期,冻结后续采购申请。
一家指出设备耗材参数被合并错误,撤回尚未签约的试产项目。
贺远伸手把屏幕往回掰。
“这些都可以谈。我认识备选供应商,能拿到更低的价格。”
许会计问:“付款条件?”
“先款后货。”
“公司已有客户账期,先款缺口你测了吗?”
“公司不可能连这点钱都没有。”
“你发出的降价,已经超过部分订单毛利。再加先款、急运和赔付,没有一张现金流测算。”
贺远的声音突然尖起来。
“所以我才要先拿奖金!那六十万下来,我可以先垫!”
屋里静了。
许会计看了他几秒。
“你准备拿一笔尚未验收的奖金,去填一个未经批准的承诺?”
他把领带从领口扯开。
“你们非要卡死我?”
我把合同收起来。
“你不是被卡住,是踩空了。现在还拉着客户往前走。”
贺远坐回椅子,膝盖碰到桌腿。
咚的一声。
他低头看着手机,拇指飞快地打字。
许会计当场发出核验通知,要求客户在正式澄清前,不据那封邮件调整生产和采购。
随后,她联系公司授权负责人,收回了贺远对外承诺权限。
贺远的手机又震了。
他看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邵建民站起身。
“我下午回去开供应商评审。现有合同怎么纠正,按合同来。新厂项目,不会因为你写一封保证书重新开始。”
贺远跟着站起来。
“邵总,价格还可以谈。”
“交付不是拍卖。”
邵建民拿起胶带,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一句,你不用再找人打听。”
“周正现在没有卖我一卷胶带。你丢的单,不在他口袋里。”
他走后,许会计看向我。
“你的签名部分已核清,公司会书面撤销那份验收材料。客户告知也会更正。”
“我等正式件。”
贺远突然笑了一声。
“你就为了这点面子,把我往死里逼?”
我没回他。
手机上,邵建民发来一份明日评审的参会邀请。
身份不是旧供应商代表。
是客户临时聘请的履约核对顾问。
后面附着三家大客户联合提出的问题清单。
第一条,就是请原供应商说明,哪些承诺真实可履行。
【第九章】
评审会在启丰的新厂开。
我提前半小时到,把受托范围重新确认了一遍。
只核对需求和履约事实。
不替客户选供应商。
不参与价格表决。
邵建民看完,签字。
“边界画得挺细。”
“被人拿去签过六十万,长记性了。”
他把笔递回来。
“今天别给我留面子。我们自己有问题,也说。”
我点了点头。
贺远到的时候,许会计已经坐下了。
她代表公司参加核验,桌上摆着正式授权和盖章说明。
贺远的位置在她旁边。
没有总监席卡。
只有被核验项目负责人。
他看了一眼,没坐。
“许姐,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你说明项目操作。对外处置由公司另行授权。”
他把椅子拉得刺啦一响。
邵建民打开问题清单。
“先不说人工智能先进不先进。我们一项一项来。”
“补货为什么取消?”
贺远看着桌面。
“订单合并规则设置不充分。”
“谁设置的?”
“项目团队。”
许会计翻开日志。
“执行账号是你。审批意见也是你。”
邵建民接着问。
“替代胶带为什么未经验证就确认兼容?”
“原材料字段存在缺失。”
林佳把交接附件放到投屏上。
“原字段没有缺失。参数在附件里,关联关系也在。是简化策略忽略了附件。”
“谁同意忽略的?”
没人接话。
贺远的手抓住椅子扶手。
邵建民往下翻。
“新厂试产为什么按低金额延后?”
贺远抬起头。
“模型按利润排序。”
我把原始提示指给他看。
“它提醒了供应商准入。你关闭了例外。”
他忽然转向我。
“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我看着他。
“你现在回答客户。”
“你记了八年客户的破事,当然比一个刚上线的平台熟!给它时间,它什么都能做!”
邵建民把笔放下。
“谁没给它时间?”
“原定六周试运行,是你改成三天。原定两个人复核,是你全部撤掉。连平台自己说不行,你也不让它说。”
贺远的额头冒出汗。
他抬手擦了一把,袖口蹭到水杯。
杯子倒了。
水沿着桌缝往下淌。
没人伸手去扶他的那份奖金申请。
许会计把正式核查结论放到干燥的位置。
验收材料失实。
未完成约定运行周期。
擅自变更关键控制措施。
阶段奖金不满足发放条件。
涉及签名冒用、越权承诺及造成损失的事项,移交后续专项处理。
贺远盯着最后一行。
“六十万,一分钱不给?”
许会计没有绕。
“不符合发放条件。”
他突然把那张纸攥起来。
“我为公司裁了人,省了工资,现在你们说不符合?”
“方案要的是稳定降本,不是把成本改名叫客户损失。”
“那我房子的定金怎么办?”
这句话冲出来,他自己也停了。
林佳拿纸巾的手顿住。
贺远看了我们一圈,喉咙里挤出几声气音。
“我已经按这个奖金安排了……公司承诺过……”
许会计把激励协议推过去。
“承诺有条件。条件是你自己签收的。”
他没有翻。
邵建民把三份正式决定摆上桌。
启丰新厂,撤销本轮供应商验证资格。
老厂现有订单,按合同限定时间纠正;对已经触发相应条款的未履行部分,启动解除及结算程序。
另两家大客户,也分别送来了不续约和撤回试产的通知。
这几家公司合作的年头,最短也有四年。
我看着纸上的公章,没说话。
贺远猛地站起来。
“你们串通好了!”
椅子撞上后面的墙。
“周正走,你们就一起走。他给了你们什么?”
邵建民把一张清单拍在桌上。
“他给我看了仓库还有多少料。”
又是一张。
“给我核了不能混用的型号。”
再一张。
“给我留了谁确认、谁负责、什么时候到的记录。”
他抬起手,指着贺远。
“你给我什么了?”
“你给我一个不会开车的报价,一卷没测过的胶带,再给我一封你自己都不敢负责的保证书!”
贺远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他慢慢坐回去,背贴住椅背,手还抓着那张湿了的奖金申请。
纸角被他揉成一团。
“不能全没了。”
他低着头,嘴里反复挤出这几个字。
“客户可以再谈,奖金也可以再谈……”
许会计把解除其项目管理权限的通知递给他。
“先配合核查。后续劳动关系处理,公司会另行按程序通知。”
他没接。
纸落在桌上。
邵建民等了一会儿,转向我。
“周正,下一项。”
贺远抬起头。
我把一份服务方案放到桌上。
邵建民看完第一页,拿起笔。
“费用没问题。范围按这个来,先做一个月。”
贺远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张纸。
“你还说没抢客户?”
我把方案转向他。
标题下面,写着客户需求整理、交付复核与异常协同服务。
不销售材料。
不抽取采购差价。
不绑定任何供货商。
贺远看了几秒。
“你现在拿个本子,单独收钱?”
“不是拿本子收钱。”
我把笔放到那三张取消通知旁边。
“是把别人交代的事,办明白了收钱。”
邵建民签完自己的名字,没立即把文件给我。
“另外两家也想谈。”
他点了点屏幕。
“他们的负责人在线。你当着大家,说说你的服务怎么用人工智能。”
贺远原本已经滑下去的背,忽然绷住了。
【第十章】
“用。”
我把电脑接上投屏。
贺远抬头,嗓子发干。
“你也用?”
“我还用计算器。你不会以为我算八年报价,全靠掐指头吧?”
林佳把纸巾递给许会计,自己转过脸。
我打开一份示例表。
设备、材料、用途、交期、授权人,各列一栏。
口语备注旁边,是原始出处和对应要求。
老祖宗不能动,对应老型号未经客户验证不得替换。
雨天不走三号门,对应施工期卸货限制,附失效日期。
别提前送货,对应仓容预约,不是送得越早越好。
我把自动整理结果放在左边,把待人工确认的项目放在右边。
“让软件先归类,提醒漏项,查冲突,算不同方案的成本。”
“有依据的,它快。”
“没依据的,留空,找人确认。”
邵建民指了指右边。
“如果客户回一句,你看着办呢?”
“追问。”
“人家嫌烦呢?”
“把选项缩成两项,让他确认。不能把嫌烦翻译成同意。”
许会计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下一页打开。
每条重要承诺后面,都有确认人和确认时间。
“谁有权决定,谁确认。谁不能决定,就往上报。机器也不替人背锅,人也别替机器签字。”
贺远坐在旁边,嘴角动了动。
“这些东西,迟早也能自动化。”
“能啊。”
我点头。
“什么时候经过验证,什么时候放。真能替掉我的活,我就学下一样。替不掉的时候,别先把客户当试验田。”
屏幕另一端传来确认声。
两家客户都要求先按各自场景试一个月,分别核价,不作长期绑定。
我把待确认项记下,逐个复述。
没有掌声。
也没有人站起来叫我什么总。
邵建民只是把签好的服务协议推过来。
“明天九点,先整理我们自己的资料。仓库型号分区,你也盯一下。”
“在范围里,记上了。”
“别再让采购一句看着办,把事扔出去。”
“你也不许。”
他摸了摸鼻子。
“行,连我一块管。”
会结束后,许会计把盖章澄清函交给我。
公司确认,我已经完成约定交接,未参与那份项目验收。
此前关于旧数据人为设置障碍的告知,撤回并更正。
涉及我的不实负责人信息,全部停止使用。
我逐页看完,收进包里。
许会计说:“没结的个人费用,也查了。还有两笔垫付交通费,按原报销程序给你走。”
“一共三百七十二。”
她抬头。
“你记这么清?”
“大的都结了,小的也不能培养感情。”
她拿笔在单子上打了个勾。
我出会议室时,贺远站在走廊尽头。
他的领带塞在口袋里,露出一截。
看见我,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周正。”
我等着。
“我之前说话,有些过。”
“更正函我收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了看会议室门。
“你跟邵总说一句。就说这个项目还可以继续,我来做技术,你来做服务。那笔奖金下来,可以分你一部分。”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项目还没验收。”
“我们可以重新做材料。”
“做项目,还是做材料?”
他的嘴闭上了。
我拿出那份澄清函,指着盖章的位置。
“你刚因为这个被核查,现在还想让我再签一次?”
“那你就眼看着我完了?”
走廊的灯照着他额头上的汗。
他抬手揉了一把眼睛,指缝里带出水。
“我定金已经付了。家里都知道我拿六十万奖金。我怎么回去说?”
我没有替他接这句话。
手机震了。
启丰的服务首付款到账。
贺远也听见了提示音。
他低头看向我的手机,又把视线挪开。
“你一句话就能帮我。”
“我一句话能做的,是确认我亲手做过的事。”
“没做过的,我不签。”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响起一声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手捂着脸,没有再喊。
第二天,我拎着那盆绿萝,到了租下来的共享办公桌。
地方不大。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打印机要按张付钱。
林佳趁午休过来,给我带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她自己的简历。
“周哥,你招不招人?”
“你那边手续呢?”
“还没办。我先问,真要走就按程序交接,不带公司资料。”
我把另一把椅子拉开。
“先谈岗位和钱。别因为熟,就省这个步骤。”
她坐下,盯着桌上的电脑。
“它也算同事?”
“算工具。”
“有工牌吗?”
“上次给过,差点骑到人头上。现在降回办公用品了。”
林佳把简历压平。
“我的工资不能按办公用品算。”
“放心,你要是拿订书机的工资,我怕你把我订墙上。”
她终于笑出了声。
门外响起敲门声。
邵建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立刻把袋子往外推。
“合同里写了,不收礼。”
“谁给你送礼。”
他从里面拿出两根烤肠,放到我桌上。
“上次欠你的。”
接着,又拿出那卷没通过测试的胶带。
我看着他。
“这也送我?”
“留着。哪天你也开始只看价格,就拿出来看看。”
我把胶带放到电脑旁边,给它贴了一张标签。
未验证,不准上岗。
林佳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邵建民。
“邵总,您也给新业务补条备注吧。”
邵建民想了一下。
“就写,少讲战略,多看仓库。”
我刚输入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转头冲我摆手。
“你看着办就——”
话没说完,我和林佳一起抬起头。
邵建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坐直,重新对着电话开口。
“先别办。”
“型号、数量、最晚到货时间,发过来,我确认。”
我拿起烤肠,咬了一口。
林佳给电脑合上盖子,把纸质确认单推到他面前。
“邵总,请签名。”
他接过笔,刚写完自己的名字,我又把纸转了回来。
“还有一项。”
“什么?”
我指着桌上的纸袋。
“烤肠两根,已收。以后不许拿这个抵咨询费。”
邵建民盯着我,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孔。
“周正,你是真一点人情不讲啊。”
我把收款码扶正。
“人情我记着。”
“账,咱们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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