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要净身出户,试探情人到底爱她还是爱钱。
我没劝,反而问她:“身份证带了吗?”
她弟当场拍桌:“她只是借离婚试试真心,你别真把自己当成没人要的!”
我替他们预约了登记。
一个多月后,她拖着箱子回来,命令我开门。
我把离婚证贴在门镜前。
她还没看清,那个自称非她不娶的男人,先拿着一份卖房委托书上了楼。
【第一章】
“我要跟你假离婚,净身出户。”
许宁把筷子搁在碗沿,拿走我面前的酒杯。
“你别喝,待会儿签字,省得你反悔说自己喝醉了。”
她弟许进坐在对面,抬手敲了敲桌子。
“姐夫,你就当帮个忙。唐哥说不在乎她结过婚,也不图她的钱,总得验证一下吧?”
周成刚夹起一块排骨,手停在半空。
“拿你姐夫验证?”
“又不是真不要他了。”
许进朝我努嘴。
“男人大气点。她跟唐哥成不了,还不是回来跟你过?”
我把转盘转到面前,拿起压在凉菜底下的文件。
“身份证带了吗?”
许宁准备好的话卡在嘴边。
许进先笑出了声。
“这不就对了!识大体!”
周成放下排骨,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拨开他的手。
“没发烧。帮我拿支笔。”
许宁按住文件。
“陈实,你听清楚,我说的是假离婚。”
“听清楚了。你要离婚。”
“前面还有一个字。”
“登记窗口不收那个字。”
周成一口茶喷进空碗,抽了三张纸,越擦手越抖。
许宁没笑。
她把另一页纸推过来。
“我知道你不高兴,但唐越跟你不一样。他见过世面,不会围着菜市场和维修店转。我总得知道,一个人离开这些东西,还会不会有人真心对她。”
我看着纸上的财产约定。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没有贷款。
共同存款六十八万,归我。
维修店婚后添置的设备,归我。
她的首饰、衣物和个人用品,她带走。
没有孩子,也没有共同债务。
我指着存款那一栏。
“这部分可以平分。设备折价,也可以给你算进去。用不着拿这个证明什么。”
许宁抽走纸。
“分了还有什么意义?唐越知道我手里有钱,怎么判断他图不图?”
“你可以不告诉他。”
“那就是欺骗。”
周成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端起茶杯冲我举了举。
我懂。
他怕一开口,这顿饭得改成调解现场。
许进倒听得连连点头。
“我姐做人坦荡。再说了,三十多万算什么?唐哥给她看的婚房,光装修就不止这个数。”
我把文件翻到末页。
签字处,许宁已经写好了名字。
日期也是今天。
“约定要写清楚。”我说,“不附试恋条件,也没有复婚承诺。办完登记,各过各的。”
许宁皱了眉。
“你非得这么说话?”
“纸上最好这么写。”
许进拿走我手里的笔。
“陈实,你别趁机给我姐难堪。她主动不要钱,你占了多大便宜,心里没数?”
我看着他。
“那你劝她要。”
他噎住。
“你是她弟,劝一句。三十四万,不少。”
许进转头看许宁。
许宁把笔拿回来,拍在我面前。
“签。别等我将来过好了,你又说今天是赌气。”
我没签她带来的草稿。
我把手机打开,预约了第二天的法律咨询。
“先把协议核对清楚。钱、设备、个人物品,都列明白。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
周成看着屏幕,筷子重新落回碗里。
这回,他没再劝。
许宁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跳出唐越发来的语音。
她没避人,直接点开。
“宝贝,处理完了吗?我不喜欢拖泥带水的关系。”
许宁按住语音键,声音降了下来。
“快了。他答应了。”
我把她挪走的酒杯拿回来,倒进旁边的空碗。
杯底还有一道小缺口。
上个月她说扎嘴,我答应换,忙着给她跑维修保养,忘了。
我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许宁转头看我。
“至于吗?摔摔打打给谁看?”
“扔个坏杯子。”
“还能用。”
“我不想用了。”
屋里静了两秒。
许进夹了一筷子菜,给她找台阶。
“姐,别管他,男人都这点毛病,嘴上答应,背地里闹脾气。”
许宁收起手机,重新坐正。
“还有一件事。离婚的事别往外说,尤其别说是我提的,省得别人乱猜。”
“已经说了。”
她抬头。
我把手机放到转盘上。
我们四个人都在的小群里,我刚发完一条消息。
许宁提出离婚,双方准备依法办理。财产安排以最终签署并随登记生效的协议为准。不存在试恋后自动复婚的约定。
许进伸手来拿手机。
我先拿了回来。
“说错哪句,可以现在改。”
许宁盯着那行字,指甲压住餐巾纸。
纸破了一道口。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了一个字。
对。
周成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完,直接把那条消息收藏了。
许宁站起来,椅脚擦过地砖。
“你留这些没用。我真过得比现在好,你别后悔。”
她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对了,唐越明天生日。你那张副卡,我再用一次。”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卡已经申请停用了。”
【第二章】
“你凭什么停我的卡?”
许宁的手还伸着。
“主卡是我的。欠款也是我还。”
“我们还没离婚!”
“所以共同存款一分没动,账单也可以核对。至于给唐越过生日,我不准备赞助。”
周成把脸转向墙。
肩膀抖了两下。
许进立刻站起来。
“几千块钱也计较?我姐这几年跟着你,买过什么好东西?”
我打开银行账单。
“上个月,领带两千三,男士香水一千六,西餐一千八。收货地址都是唐越那边。”
许宁伸手按住屏幕。
“你查我?”
“银行每个月都给我发账单。它比你主动。”
周成没憋住,咳得弯下腰。
许宁的指尖收了回去。
“那些是朋友之间的正常往来。”
“那以后请朋友用自己的钱。”
许进掏出手机,拍在桌上。
“我给我姐买!别拿几个钱摆脸色!”
许宁看向他。
他低头划了两下屏幕,喉结动了动。
“不过我这两天有笔款没到账。”
周成终于抬头。
“到账了再拍,手机屏幕也挺贵。”
许进抓起手机,拉着许宁走了。
门关上,桌上的鱼已经凉透。
周成夹走最后一块排骨。
“你来真的?”
“嗯。”
“你早知道她跟那姓唐的不对劲?”
我把许宁没喝的汤端开。
“上个月她说加班,让我送饭。我到楼下,她从唐越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同一家餐厅的打包袋。”
“她怎么解释?”
“说我送的饭不好闻,让同事看见丢人。”
周成筷子一停。
我拿过垃圾袋,把她那份也倒了进去。
“明天来帮我搬个柜子。”
“搬哪儿?”
“把客房腾出来。程序没走完,先分开住。”
第二天,咨询的人把协议逐条念了一遍。
念到财产分配时,特意问许宁是否了解具体数额,是否需要重新协商。
她把设备清单翻得哗哗响。
“不用。我自愿。”
“双方有没有其他口头条件?”
“没有。”我说。
许宁看了我一眼。
“没有写进协议的。”
对方把笔放下。
“有没有,不是有没有写。涉及复婚、代持财产等安排,都应当说明。离婚登记完成,不会因一方声称只是试探而自动恢复婚姻。”
许宁坐直了。
“知道。我们没有这些安排。”
协议核对完,我们去申请离婚登记。
工作人员说明冷静期和后续领取证件的期限,让我们各自确认。
许宁接过回执,先拍了照片。
照片发出去,唐越的电话立刻打来。
她走出几步,背对着我接听。
“真的办了呀。你不是说,等我处理干净就带我见你家里人?”
我没等她。
周成的车停在路边,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哪?”
“店里。有台冰箱等着修。”
他看看我手里的回执。
“你这一天业务挺杂。”
“冰箱至少知道哪里坏了。”
冷静期的第七天,许宁搬去了唐越那里。
她带走三个箱子,留下两盆快枯的花。
我拎起浇水壶,她站在门边看。
“别把花养死。我还会回来看。”
“东西最好一次清点完。花要不要带?”
“不带。唐越家里有设计师做的景观。”
她说完,又看向我手里的壶。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还有一个箱子在床底。”
她抿住嘴,蹲下去拖箱子。
轮子卡在床脚。
我走过去,抬了一下床沿。
她站起来,手搭上我的胳膊。
“陈实,你其实舍不得。”
我把胳膊抽出来。
“别拖坏地板。”
她拽着箱子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前,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唐越坐在铺着白布的餐桌旁,举着酒杯。
那条领带,是账单里两千三的那条。
配文只有一句。
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算柴米油盐。
我没有回复。
我把共同账户流水、设备清单、她带走的物品目录分别打印,装进文件袋。
周成来店里,摸到袋子,以为我准备打官司。
“这么厚?”
“还有房屋维修记录和保修单。”
他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张笑出声。
“你连换马桶盖都留票?”
“买贵了,怕坏了找不着人。”
“你这习惯不错。”
他说完,手机响了。
许进发来消息,问他有没有我那套房的户型图。
理由是许宁想请人改一下布置,给我一个惊喜。
周成抬头看我。
我拿过手机,回复两个字。
没有。
当晚,许宁打来电话。
“你那个文件柜,钥匙是不是还在鞋柜上层?”
“找什么?”
“找以前的照片。”
“照片都在电脑里。”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那你把房产证拍给我看看。唐越认识做装修的,想帮你看看能不能改个套间。”
我放下螺丝刀。
“他为什么要改我的房子?”
【第三章】
“帮忙还帮出错了?”
许宁的声音拔高。
“他看我们离婚了,想尽点心。你非得把人想得那么脏?”
“房子不改,也不卖。证件不提供。”
“行,你自己守着过吧。”
她挂断电话。
第二天,我把柜里所有原件重新清点,带去了店里的保险柜。
周成蹲在旁边,看我数借条。
“许进那十八万,还没还?”
“下个月到期。”
“他昨天还说唐哥带他做项目,很快就不用上班了。”
我把借款合同放进文件袋。
“钱没还之前,他最好先上着。”
冷静期里,许宁没有撤回申请。
她倒是给我发过几次照片。
海边酒店。
珠宝柜台。
一套带露台的房子。
每张照片下面,她都问我一句。
后悔了吗?
我只回复过一次。
领取证件的日期别记错。
到约定那天,她穿了一条新裙子,手腕上戴着没有拆保护膜的表。
许进陪她来的。
周成陪我来的。
四个人在大厅碰面,许进先盯住我的文件袋。
“带这么齐,赶着投胎?”
周成抬头看指示牌。
“这里办不了,你走错窗口了。”
许进嘴角抽了两下。
许宁按住他的胳膊。
“别跟他争。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有人说我占陈实便宜。”
她掏出手机,对着我们。
“录一下,大家都做个见证。”
我点头。
“可以。完整录,别只录一半。”
她开了录像。
我先问:“协议里的存款和设备,你都核对过?”
“核对过。”
“我提出过按份额重新分配,你确定不改?”
“确定。陈实,我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人。”
周成垂下头,咬住了嘴唇。
我继续问:“没有附加协议,也没有自动复婚的安排,对吧?”
许宁把手机往下压了一点。
“你非得在这里强调?”
“你要做见证,就见证完整。”
许进在旁边催。
“对对对,赶紧的。唐哥订了饭店,我们中午还要庆祝。”
许宁把镜头重新抬起来。
“对,没有。以后谁过得不好,谁自己负责。”
进窗口前,我又给了她一次选择。
“财产要重新协商,现在还来得及。”
她把协议压在台面上。
“我不要。”
工作人员核验材料,分别询问我们的意愿。
许宁回答得比我快。
拿到离婚证,她先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随手塞进包里。
我把自己的那本放进文件袋。
拉好拉链。
许宁看见,鼻子里出了一声气。
“你还真当个宝。”
“原件,补办麻烦。”
她伸手到我面前。
我以为她要握手,刚抬起胳膊,她已经把一串钥匙放下来。
“家里钥匙。你不是一直等着收?”
“还有两把。”
“什么?”
“你包里的备用钥匙,许进那把。”
许进脸上的笑收了。
“防贼呢?”
“离婚交接。”
周成摸出纸笔,现场写了个钥匙交接单。
“几把,写清楚。陈实连马桶盖发票都留,你俩别挑战他业务习惯。”
许宁从包里翻出另一把钥匙,拍在纸上。
许进也掏出来。
三把钥匙撞在一起,响得脆。
许宁签完字,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她回头看我。
“陈实,你最好一直这么硬气。”
我没答。
我正在数钥匙。
那天下午,我换了锁芯。
旧锁芯没坏,被我放进工具箱最下层。
周成帮我扶门,手机忽然连响几声。
维修店的工作号收到一条预约。
有人要来量房。
地址是我家。
预约人姓唐。
周成举着手机,嘴张开了半天。
“他还真打算替你装修?”
我拨过去。
接电话的人说自己是房产经纪人,受客户委托来看房,核实权属后再谈出售。
“谁委托的?”我问。
“许女士那边提供了材料。唐先生负责对接。您是陈先生吧?我们正想跟您核验。”
“什么材料?”
对方把一张照片发过来。
纸上写着,我自愿在离婚后将房屋赠与许宁,并配合出售。
下面有我的名字。
我放大签名,盯住最后那一笔。
笔画中间断了一小截。
我把保险柜里的借款合同取出来,翻到末页。
那一笔的断口,分毫不差。
周成凑过来,看完,扶门的手松了。
门撞上门框,咣的一声。
我给经纪人回了电话。
“明天过来核验吧。让唐越和许宁一起到。”
【第四章】
第二天,我把见面地点改在维修店。
唐越推门进来时,先扫了一眼拆开的洗衣机。
他抬起脚,绕过地上的水管。
“陈哥,做生意挺辛苦。”
“还行。坏的送进来,修好拿走。不负责冒充新的。”
周成在旁边拧瓶盖,水洒了半手。
唐越看他一眼,没接话。
许宁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
“你叫我来干什么?我跟唐越还有事。”
我把那张赠与约定打印件放在台面上。
“这是什么?”
许宁的脚停住。
唐越先笑了。
“你们之间的安排,我不多问。既然房子归宁宁,我帮她处理一下,省得以后还有牵扯。”
“谁告诉你房子归她?”
“她发给我的协议。”
许宁抬手碰他的胳膊。
“不是说了先不提?”
唐越避开她,拿出手机。
“陈哥,我做事讲效率。这房子挂出去之前,你们内部得说清楚。宁宁说你不缺住处,房子给她,算这些年的补偿。”
我把产权证、购房付款凭证和离婚协议摆出来。
“婚前买的。离婚协议也确认,房屋归我。没有赠与。”
经纪人坐直了,拿起两份材料比对。
“那这份文件,您不认可?”
“没签过。”
唐越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上面可有你的名字。”
我拿出许进的借款合同。
翻到债权人签字那页。
两张纸并排放着。
同一个签名。
同一个断墨点。
连旁边多出来的半个手印边缘,都在同一位置。
周成把台灯拽过来,灯光直接压在纸面上。
许宁想拿打印件,手伸到一半,被我压住。
“别急。你弟也快到了。”
她的指节绷起来。
“陈实,至于把事情弄成这样?”
“事情不是我打印的。”
唐越站起来。
“宁宁,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先别问。”
“我怎么能不问?你明明说房子最后还是你的!”
经纪人立刻把自己的文件夹合上。
“权属和授权没有核实清楚,我们不会挂牌。陈先生,今天打扰了。”
我让他把材料来源和沟通过程保留,对方点头,又当着我们的面取消了测量安排。
门一开一关,店里只剩我们几个人。
许进这时赶到了。
他看见台面上的借款合同,先去看许宁。
许宁瞪他。
“我让你发旧合同给我,你怎么发的?”
许进一愣。
“你不是说要给唐哥看,证明咱们家没欠姐夫钱吗?”
周成把矿泉水往台面上一放。
“借款合同证明没欠钱?”
许进低头看纸上的十八万,耳根一点点发暗。
“她说只是找个格式。”
唐越抓起那张打印件。
纸边在他手里折出一道白痕。
“许宁,你拿假的骗我?”
许宁扯住他的袖口。
“我是怕你多想。陈实现在在气头上,房子暂时不肯给。等他缓过来——”
“他没答应过?”
“结婚这么多年,他的东西跟我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我抽走台上的原件。
“现在有。”
唐越甩开她。
“你昨天还说什么都安排好了,让我给你一个正式承诺。合着你净身出户是真的?”
许宁盯着他,嘴唇张开,又合上。
“你不是说,不图我的钱?”
“我是说不图你的钱,不是说替别人养前妻!”
许进往前一步。
“你怎么跟我姐说话?”
唐越转头瞪他。
“你先把十八万还了,再跟我说话!”
许进脚下停住。
我看了看两人。
“借我的钱,倒成了你的底气?”
周成扶着柜台,把头埋了下去。
许宁抓起包,声音盖过了他的咳嗽。
“唐越,我连三十四万都没要,就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爱我!”
“谁让你不要了?”
“你说不喜欢拖泥带水!”
“我让你把婚离干净,没让你一分钱不拿!”
她腕上的表磕在台角,保护膜翘起一片。
唐越伸手,直接把表从她腕上解了下来。
“样品要还,别磕坏。”
许宁的胳膊还悬着。
那圈被表带压出来的印子,留在手腕上。
周成也不笑了。
她看着唐越把表放回盒子,声音开始发颤。
“你说这是给我的。”
“我说给你戴。你听不懂话?”
我把涉及伪造的材料单独收好。
“你们之间的事,出去谈。这份文件我会留存,也会咨询怎么处理。任何人再拿它处分我的房子,我会依法维权。”
唐越第一个走。
许宁追到门边,攥住他的袖子。
他把衣服扯出来。
门上的铃铛撞了两下。
她站在门口,手里只剩一根从袖口扯下来的线。
傍晚,我刚把饭盛出来,手机亮了。
许宁发来一句话。
今晚我回家,给我留饭。
【第五章】
我回复她。
你的东西可以预约领取,不留饭。
她没有再回。
七点半,门外传来拖箱子的声音。
箱轮碾过地砖缝,一下一下。
她先按门铃,再拍门。
“陈实,开门。”
我隔着门问:“有事?”
“你说呢?我回来了。”
“这里不是你现在的住处。”
门外停了一瞬。
随后,钥匙刮过锁眼。
刮了两次,没插进去。
“你换锁?”
“钥匙交接完了,换锁很正常。”
“我才走几天!”
我从抽屉里拿出离婚证,翻开,贴在门镜前。
“昨天领的。日期没错。”
“你把门开开说!”
我把门打开一半,防盗链没摘。
许宁站在外面,裙摆皱成一团,嘴角的口红擦出去一截。
箱子上搭着我给她买的外套。
她看见我手里的证件,眼睛一下钉住。
“我们说好的是假离婚。”
“你说过。我没有同意。”
“你明知道我只是想试试他!”
“那是你的计划,不是我的义务。”
她抬手推门,链条绷直,金属片擦出刺耳的声响。
我扶住门板。
“别推,会夹到手。”
她听见这句,眼里立刻有了光。
“你还是关心我的。”
“夹坏了,我也得解释。”
她的手撤了回去。
“陈实,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低头看她的箱子。
四个轮子,坏了一个。
以前只要她拖到门口,我就会拿工具,蹲下来修。
今天我没动。
她等了几秒,把箱子往前推。
“轮子坏了。”
“楼下街口有修箱子的。”
“你就会修!”
“我今天休息。”
她用鞋尖踢了一下箱轮。
箱子侧倒,外套落到地上。
她没有捡,抬着下巴看我。
我也没弯腰。
最后,她蹲下去,把外套拍了两下,抱在怀里。
“唐越就是一时接受不了。我把事情说得太突然,他需要缓缓。”
“那你去跟他谈。”
“他让我先搬出来。”
“我听见了。”
“他说他家里不方便。”
“我家也不方便。”
她猛地抬起头。
“里面有人?”
我回头看餐桌。
一碗饭,一碟炒肉,一盘青菜。
“有。房主。”
她眼眶湿了,手指攥住外套领口。
“你现在满意了?你早知道他靠不住,你就等着看我出丑!”
“我说过别跟他走太近。”
“你那叫说?你那叫怀疑我!”
“所以后来我不说了。”
她张了张嘴,找不到下一句。
我把证件收回袋子。
“个人物品已经按清单装好。周成明天可以来做交接见证,你选时间。”
“我不拿。”
“那先保管,但你要尽快安排。”
她忽然蹲下去,抱住膝盖。
箱子的拉杆顶着门框,留下一道灰印。
“我今天没吃饭。”
我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一下。
她立刻抬头。
“你煮面最拿手,加一个荷包蛋就行,我不挑。”
我拿出手机,点开附近餐馆页面,递到门缝边。
“自己选。楼下也有店。”
她把手机推回来。
“我是你老婆!”
我没说话。
她看见我另一只手里的文件袋,肩膀一下塌了。
“前天还是。”
“昨天办完了。”
楼道灯灭了一次。
她拍亮灯,又拍了拍门。
“陈实,我承认我有点任性。夫妻之间,谁还没犯过错?”
“夫妻之间的事,在昨天结束了。”
她想站起来,又扶住箱子,腿在原地晃了一下。
我没有伸手。
她站稳,看了我很久。
“你真不让我进去?”
“嗯。”
“你别后悔。”
她拖起箱子,轮子歪在一边,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摩擦声。
电梯门合上,我摘下链条,把门关好。
回到餐桌前,米饭已经不冒热气。
我放进微波炉,按了两分钟。
叮的一声响起时,周成打来电话。
“先别吃了。”
我看着热好的饭。
“什么事?”
“许宁发了个视频,说你逼她净身出户。你店里的客户群,现在全在转。”
【第六章】
视频里,许宁坐在箱子旁边,低着头。
她没有提唐越。
没有提主动放弃财产。
只有我的半句话。
办完登记,各过各的。
紧接着,是她抽泣的声音。
“七年夫妻,我什么都没拿到。房子进不去,钱也没有。他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把我赶出来。”
下面挂着一张协议照片。
所有归我的项目,被她用红圈圈住。
我提议重新分配的聊天,被截掉了。
周成把几条转发来源发给我。
最先发出去的,是许进。
他配了一行字。
修家电的人,未必有人心。
早上开店,两个预约客户取消了订单。
一个客户直接打电话来。
“师傅,我那个定金,你退一下吧。”
我问要不要解释。
对方沉了几秒。
“家里的东西让谁修都能修,我不想掺和。”
“行,按约定退。”
钱退过去,工作台上的灯管嗡嗡响。
我拿起螺丝刀,刀头在螺丝槽里滑了一下,划破了指腹。
血冒出来,落在白色外壳上。
周成从柜里抽出纸,按住我的手。
“别干了。”
我把机器断电,贴上待检标签。
然后给许宁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现在肯谈了?”
“删掉不实内容,在原来的范围内澄清。别再往客户群里发。”
“我说错什么了?钱是不是全归你?”
“是你坚持这么分,也有人向你说明过后果。”
“我当时在气头上!”
“冷静期三十天,之后我们才去领证。”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要是让我回去,这件事到此为止。”
“这不是交换条件。”
“那就让大家评理!”
电话挂断。
我把录屏、转发链接、客户取消记录逐项保存,联系律师咨询处理方式。
对方让我先固定材料,别对骂,也别公开无关的个人信息。
我照做。
周成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
“你总不能由着她说吧?”
“当然不能。”
我把当初四人群里的消息、双方确认过的财产清单,以及她主动提出净身出户的文字记录整理出来。
身份证号、住址、账号,全遮住。
只保留争议相关内容。
我在客户群发了说明。
没有讲唐越,也没有骂她。
只把时间和程序列出来,请大家不要继续传播未经核实的内容。
周成跟着发了见证说明。
他没用夸张的话。
说自己亲眼看见什么,就写什么。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之前取消订单的一位客户私信我。
师傅,先不退了。你把检查做完,该多少钱多少钱。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创可贴上压了一下。
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许宁来了。
许进跟在后面,拿着手机,镜头对准我。
“你公开我隐私?”许宁把包砸在台面上。
“只回应你公开的争议,个人信息已经遮住。”
“谁让你发聊天记录的?”
“你先发的。”
她伸手去拿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退到柜台后面。
“别碰东西。客户的机器,不是我们的财产。”
许进把镜头凑过来。
“大家看看,他就是这个态度。自己老婆站在这里,连杯水都不倒。”
周成从旁边接了一杯水,塞到他手里。
“拍清楚,倒了。下一项。”
许进低头看水杯,一时间没接上话。
许宁把他的手机按下去。
“陈实,别逼我去法院。我就说你哄我签字,说你答应复婚才让我放弃财产。”
我盯着她。
“事实是什么,你清楚。”
“你能证明你没说过?”
她的声音忽然稳了。
“那天我弟一直在,他可以作证。”
许进抬起头。
许宁看向他。
“是吧?”
许进嘴角动了动。
我没有催他。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十八万的借款合同,放在桌上。
“这笔借款下周到期。离婚不影响借款关系,按合同处理。”
许宁一把按住纸。
“你拿我弟威胁我?”
“到期提醒。两件事,分别解决。”
许进盯着签名处,握水杯的手压扁了杯沿。
水洒在鞋上,他也没动。
许宁还要开口,他先打断了她。
“姐,你不是说,离完婚这笔账就能一块儿赖掉吗?”
【第七章】
许宁转头的动作太快,耳环甩到脸侧。
“你胡说什么?”
许进把空水杯放下。
“你说陈实舍不得你,只要你回来住,别说十八万,房子也得给你。”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昨晚还说!”
周成往旁边让了一步,给他腾出位置。
许进掏出手机。
许宁伸手去抢。
他把手机举到头顶。
“你先别抢。我问你,唐越答应带我做的项目,到底有没有?”
“这是两码事!”
“我都把辞职信写了!”
“那是你自己蠢!”
许进的胳膊停在半空。
他看着许宁,嘴唇抿了几次。
“你让我陪你闹,让我帮你拍视频,让我转群。现在是我蠢?”
许宁看了我一眼,又去拽他。
“出去说。”
“不出去。”
“家里的事别给外人听。”
许进指着我。
“十八万是外人的钱,到期还不上,也是外人找我!”
他点开手机,直接按了播放。
许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你怕什么?他那个人我知道,嘴硬而已。他以前哪次不是我一不高兴就认错?”
许进在录音里问:“可你真离了。”
“那就逼他复婚。视频发出去,他还做不做生意?他店里那些老客户,不就信他老实?”
店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
许宁扑过去按手机。
许进侧身躲开。
录音继续。
“你到时候就说,他承诺把钱暂时保管,等我回来再给我。”
“他说过?”
“你管说没说过。你是我弟,还是他弟?”
啪的一声。
许宁的手掌落在许进脸上。
手机差点掉地。
许进扶住柜台,半边脸绷起来。
他没有还手。
他拿起手机,退出录音,找到一个视频。
“那天在登记大厅,你让我站旁边帮你拍,完整视频我还留着。”
许宁的手停住。
“删掉。”
“你后来发给我那段,只留了陈实说各过各的。我原来还以为,你真跟他私下谈好了。”
他抬头看她。
“你昨晚让我作假证,我才知道,根本没有。”
周成看向我。
我没有拿许进的手机,只问了一句。
“你愿意把与你参与拍摄、对话有关的原始文件提供出来,说明来源吗?”
许进点头。
“愿意。但十八万……”
“不交换。”
他咽了口唾沫。
我指了指借款合同。
“你还钱,是你的债。你纠正自己发过的不实内容,也是你的事。做一件,不抵另一件。”
许进肩膀往下落。
过了几秒,他说:“我卖车,先还一部分。剩下的,能不能谈个期限?”
“拿出能执行的方案再谈。”
许宁抓起台面上的纸,想撕。
我按住另一头。
纸绷直,边角划过她的指腹。
她松了手,低头看了一眼。
“你们两个合起来欺负我。”
许进捂住脸。
“我帮你骂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合起来欺负别人?”
周成端着另一杯水,刚要递过去,听见这话又收了回来。
“你这嘴终于上对班了。”
许进没笑。
他走到门边,背对着我们,把完整视频发进原先转发的群。
随后发了文字说明。
承认自己没有核实就传播,承认视频被剪掉了关键内容,也承认借款与姐姐离婚无关。
发完,他把屏幕给我看。
我没有拍他的肩,也没有说没事。
“还有两个客户群,你转过的,都补上。”
他低头,继续发。
许宁站在原地,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家人群里有人问她,既然不是被逼,为什么要说被赶出门。
有人把她当初那句以后谁过得不好谁负责,截了出来。
她挨个点开,又挨个退出。
最后,她把手机翻扣在台面上。
“你们以为有个视频,就能证明全部?”
我把自己的手机收起来。
“不能。所以有争议走正规途径。别再动我的客户和店。”
她拿起包,手指几次没扣上搭扣。
“陈实,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要依法主张,我会依法回应。”
她走后,许进把一份聊天记录转给我。
是她发给唐越的原图。
那张假赠与文件下面,还有一句没被截进去的话。
他最怕丢人,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他不签也得签。
【第八章】
三天后,许宁通过律师联系了我。
她准备争议财产分割,理由是签协议时受了误导。
我也委托了律师。
双方先约了一次沟通。
地点不在家,也不在店里,是会议室。
桌上只有材料、水和录音设备。
开始前,工作人员征得在场人同意,说明全程留存记录。
许宁坐在我对面,换回了以前上班穿的外套。
她把两只手交叠在桌上。
“陈实,事情没必要闹这么大。你把我应得的钱给我,再让我回去住一段时间,我就删视频。”
我的律师先开口。
“财产争议可以依法解决。停止传播不实信息,不应作为索取其他利益的条件。”
许宁没看他。
“我们夫妻说话。”
我把离婚证放在桌边。
“现在是双方当事人。”
她的视线落上去,手指缩进袖口。
“我当时误以为你会接我回去。”
“我哪句话让你这么以为?”
“你以前说过,不管发生什么,家里都有我的位置。”
她的代理人抬手,想接话。
许宁抢在前面继续说。
“结婚的时候他说过!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她。
“那天你也说,不会让别人走到我们中间。”
会议室里的纸张翻动声停了。
许宁低下头,捏住水杯。
杯口贴到嘴边,她没喝。
她的代理人把问题拉回到具体协议。
“我们需要核实,签署及登记前后是否存在关于复婚和财产返还的承诺。”
我把完整录像的来源说明、文字记录和咨询时的材料交过去。
“可以逐项核实。”
视频放到我第二次问是否重新分配财产时,许宁把椅子往后一推。
“别放了!”
她的代理人抬头。
“先看完。”
屏幕里,她自己的声音继续。
确定。我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人。
随后是那句。
以后谁过得不好,谁自己负责。
许宁端水的手一抖,水流过杯壁,洇湿了协议复印件。
她用纸去擦,字迹越擦越糊。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唐越来了。
是许宁叫来的。
她说他能证明,她当时并非要真正结束婚姻,只是想让彼此冷静。
得到在场人同意后,唐越坐到她旁边。
他没有看我,先把一张清单递给许宁。
“正好有律师在,把咱俩的账也算一下。”
许宁接过来。
第一项,住宿费。
第二项,餐饮费。
第三项,礼品损耗。
最后一行,是一笔所谓关系补偿。
她把清单拍在桌上。
“你叫我住过去,现在跟我要房费?”
唐越扯了一下袖口。
“你以为吃住不要钱?我替你安排了那么多,你隐瞒财产情况,耽误我时间,总得有个交代。”
周成坐在见证席,脖子一下伸长了。
他原本只是来说明自己亲眼见过的事实,这会儿连水都忘了喝。
许宁盯着唐越。
“我叫你来,不是说这个!”
“那说什么?”
“你说过会照顾我!”
“前提是你没骗我。你说那套房能卖,卖了跟我一起安排新生活。”
我翻材料的手停了下来。
许宁还想去拽他,被他推开。
唐越继续往外倒话。
“你说陈实胆子小,好说话,店还开在本地,跑不了。你还说,就算他一开始不同意,你也有办法让他签字。”
许宁盯着桌角,呼吸越来越短。
“你闭嘴。”
“不是你让我来作证?我作证,你从来没跟我说过陈实答应复婚。你说的是,等你回去哄两句,他自然就答应了。”
她抬手去拍那张清单。
纸被拍到地上,滑进桌底。
唐越没有捡。
他又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
“还有,签名怎么弄上去的,你也跟我说过。”
许宁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上后面的柜门。
唐越已经把手机放到桌上。
第一张,是那份借款合同的原图。
第二张,是裁出来的签名。
第三张,是拼好后的赠与约定。
【第九章】
许宁站在椅子旁,嘴唇动了几次。
“那就是个草稿。”
我看向她。
“写着我的名字,发给别人,用来处理我的房子,叫草稿?”
“又没真的卖出去!”
我的律师把材料编号,放到一边。
“是否造成交易损失,是一个问题。文件是否真实、是否被用于主张权利,是另一个问题。相关行为的法律责任,需要结合事实依法判断。”
他没说一句吓人的话。
许宁反而慢慢坐了下去。
她把湿掉的纸攥在手心。
纸角挤出水,滴在桌面上。
唐越见她不说话,又把清单捡回来。
“既然大家都讲道理,我的损失也得算。”
我把清单推回他面前。
“你们之间的账,另行处理。我不承担,也不调解。”
“陈哥,这事你总不能完全撇开。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想着你的房子——”
“所以你就想把它卖了?”
唐越靠回椅背。
“我也是被她骗了。”
许宁抬起头。
“你被我骗?”
她伸手,从包里翻出手机。
手指太急,密码输错了两次。
第三次打开,她把转账记录拍在唐越面前。
“你说婚房装修尾款差两万六,让我先垫。结果那是你租房的租金!”
唐越伸手挡屏幕。
“别在这儿丢人。”
“你还知道丢人?”
许宁的声音一下劈开。
“你说房子是你的,说带我买表,说让我别拿前夫的钱,让我干干净净跟你在一起。现在表是借的,房是租的,连我住进去都要按天收费!”
周成把水杯往桌里挪了挪。
他生怕下一秒杯子飞起来。
唐越也站起身。
“我什么时候让你一分不要?你别把自己做的蠢事都算我头上!”
“你就是盯着陈实那套房!”
“你不也盯着?你嘴上说净身出户,回头就说他不敢真赶你走。你比我干净到哪儿去?”
许宁抬起手。
工作人员挡在两人中间,要求保持秩序。
唐越整理衣领,指着桌上的转账记录。
“钱的事回头说,别断章取义。”
许宁点开聊天。
屏幕上,他亲手发过借字,也承诺过归还时间。
她把手机推到自己的代理人面前。
“这个也留着。我该要的,一笔不少。”
唐越的手停在椅背上。
“许宁,你真跟我算?”
“你不都列好单子了?”
我把自己的材料收好。
他们的争吵,我没有继续听。
我只提出三项要求。
停止使用假文件。
停止传播不实内容,在原传播范围内澄清。
对已经发生的实际损失,依法协商或另行主张。
没有提出让她当众下跪,也没有拿借款换道歉。
每一项,都有对应的材料。
每一笔损失,都有凭据。
许宁的代理人把她带到旁边沟通。
我坐在原位,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
周成挪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这回还回去修冰箱?”
“修。客户等着用。”
他点点头。
“那挺好。至少冰箱修好了,不会嫌你只会修冰箱。”
我笑了一下。
十几分钟后,许宁回来。
她先看我的文件袋,又看我。
“陈实,你就不能给我留条路?”
“路不是我的房门。”
她的眼泪落在衣襟上。
一滴接一滴。
“我就是想过得好一点。”
“可以。你自己选,自己走。”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你不知道他会不要你。不是不知道我会难受。”
她张开嘴,手掌压住胸口,半天没说出话。
周成把纸巾推过去。
她抽了一张,没有擦脸,死死攥在手里。
“我以为你不会真走。”
我把离婚证放回袋子。
“我没有走。一直是你要离开。”
她的膝盖往下一软,扶着桌沿才坐稳。
唐越还想插话,她抬头冲他喊了一声。
“滚!”
那声音撞在会议室的玻璃上。
唐越拿起清单,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一句自己的钱不会算了。
她把手机举起来。
“我的也不会。”
门关上,她整个人靠进椅背,嘴里只剩一句。
“我图什么……”
没有人回答。
她把删改过的视频撤下,重新上传完整相关片段,遮住无关人员信息,再逐字写了澄清。
她承认离婚由自己提出。
承认财产分配自愿确认。
承认我没有承诺试恋失败后复婚,也没有赠与房屋。
最后,她拿着手机,问我这样行不行。
我没有伸手。
“发到你原来发过的地方。”
她点了一下发送。
下一秒,屏幕弹出许进的消息。
姐,原视频我也发给姨和舅他们了。以后别让我替你说谎。
她盯着那行字,手机从掌心滑到桌上。
啪的一声。
这次,她没有去捡。
【第十章】
许宁最终没有继续推进那项财产争议。
涉及不实传播的处理,双方在律师协助下写成了书面协议。
她按原范围澄清,承担有凭据的合理处理费用,并停止使用那份假文件。
我没有把所有亲友拉进新群,也没有把她和唐越的私事贴到店门上。
已经发出去的误解,在原来的地方一条条纠正。
没必要再给我的生活添一摊人。
客户群里,有人重新发来维修预约。
周成替我登记到第三条,抬头问:“你现在算不算因祸得订单?”
“别乱算。取消的两单还没回来。”
他把笔拍下。
“行,你连感慨都要先对账。”
许进是周五来的。
他没有开车,骑了一辆共享单车,头盔夹在胳膊下。
一进门,他先拿出转账回执。
十二万。
“车卖了。剩下六万,按我们重新谈的期限还,每月固定转。”
我核对到账金额,在收款确认上签字。
“以后留好记录。”
“我知道。”
他站着没走。
我抬头。
“还有事?”
“那天吃饭,我说的那些话……”
他的手指在头盔边缘来回抠。
“我姐说唐越能带我挣钱,我就觉得你开个小店,没什么能耐。我欠着你的钱,还拿你当退路。”
我把确认单递过去。
“听见了。”
“你不骂我?”
“骂完,钱能提前还吗?”
他摇头。
“那就把剩下的还上。工作别辞。”
他接过纸,折了一次,又展开,压平。
出门前,他把店门旁歪着的货架扶正,将挡道的纸箱搬到墙边。
周成看着他的背影。
“这回没叫姐夫。”
“本来就不用叫了。”
许宁约在第二天下午领东西。
我请周成过来,照着清单做交接。
她穿了平底鞋,自己拎着两个编织袋。
进门时,她在玄关停了很久。
鞋柜上没了她的香水。
她常用的拖鞋装进透明袋,摆在箱子旁。
餐桌换了一块桌布,杯子也换成了新的。
“你买新杯子了?”
“旧的有缺口。”
她点点头,走到箱子前。
我念一项,她核一项。
衣物。
证件。
首饰。
相册。
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装得清楚。
没有扣下她的一枚耳钉,也没有把她的东西扔到楼道。
她翻到相册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照片里,我蹲在厨房地上,给她调一台刚买回来的面包机。
她站在旁边,手里举着说明书。
“这张你还留着。”
“相册是你的,没动。”
她把相册合上。
“唐越把我拉黑了。”
我继续核对清单。
“借款的事,你可以咨询自己的律师。”
“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
“嗯。”
“我只是想跟你说说。”
我抬头看她。
她拿着相册的手慢慢放下。
过了一会儿,她走进厨房。
我跟到门边。
她打开冰箱,看见里面分装好的肉和蔬菜,手停在门把上。
“你以前总说没时间弄这些。”
“现在有了。”
“以前怎么没有?”
我看着她,没有接这句。
她先低下头。
冰箱的提示音响了。
滴,滴,滴。
她把门关上。
“我可以给你做顿饭。就当最后……”
“东西核完,签个收条吧。”
她站了一会儿,走回客厅。
周成把笔帽拔开,放在纸旁。
她拿起笔,写到名字最后一笔,笔尖停住。
“陈实,如果当时我没提离婚呢?”
我把最后一只箱子扣好。
“你提了。”
“如果我早一点回来?”
“登记前,你有时间考虑。”
“现在就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周成低头去看清单,没插话。
我把她落在沙发缝里的发夹放进袋子,封好。
“离婚早已生效。至于重新开始,我不愿意。”
她握笔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笔落在纸上,滚了半圈。
她重新拿起来,把名字签完。
这次没有加条件。
也没有说只是暂时。
我和周成把箱子搬到电梯口。
电梯到层,她把箱子推进去,转身看我。
“以前每次出门,你都会让我到了发消息。”
我按住开门键,把最后一袋东西递给她。
“拿稳。”
她接过去。
电梯门在我们中间合上。
我松开手,回了家。
餐桌上只剩一张签好的收条。
我把它放进文件袋,拉好拉链,收进柜子。
周成靠在厨房门边,举起手机。
“清完账了?”
“清完了。”
“那咱俩清一下。”
我看着他。
他点开一段语音。
里面是我的声音。
忙完这阵,请你吃顿好的。
周成把手机往我眼前送。
“原始文件,未经剪辑。日期、人物、承诺内容,都齐。”
我忍了两秒,没忍住。
“你现在怎么也留这个?”
“跟你学的。马桶盖发票都不能白留,何况饭。”
我拿起车钥匙。
“走。”
“吃什么?”
“你选。”
他刚张嘴,我又补了一句。
“不包括前妻和她男朋友的消费。”
周成扶住门框,笑得弯下腰。
我催他快点,把门拉上。
新锁芯转了半圈。
咔哒。
钥匙拔出来,落回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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