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爸妈的遗照,摆上了村里首善的助学台。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拿死人敲诈,你妹妹还要不要脸?”
妹妹伸手推我,让我滚。
我没动,只把一张银行流水按在她的录取通知书上。
她盯着那笔六十八万的转账,手开始抖。
下一秒,首善扑过来抢她的手机。
【第一章】
“跪下,认个错,你妹妹的学费我就出了。”
杨国富把六千块钱拍在台上,又拿鞋尖点了点我脚边。
台下举着二十几部手机。
我妹林小满站在他身边,攥着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白印。
“你哥拿死人讹我,你说丢不丢人?”
她没说话。
杨国富把话筒递过去。
“小满,做人得有良心。”
我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抽出爸妈的遗照,放在那摞钱前面。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纸。
两万八千六百元。
“钱少了。”
话筒里炸出一声尖响。
杨国富的手掌砸在桌上。
“林有安,你爸妈那两条命,还没给你挣够钱?”
我扶正相框。
“没挣够。”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指着那张纸。
“我爸的工资一万八千六。我妈出殡那天,你答应垫的一万丧葬费。今天结。”
杨国富把六千块钱抓起来,在掌心摔了两下。
“听见没有?他自己承认了,拿爹妈挣钱!”
有人喊,把他撵出去。
有人骂,穷疯了。
卖农资的那位大娘挤到台前,指甲几乎戳上我的眼皮。
“国富修路,装路灯,还给你妹妹出学费。你爸妈出了事故,人家愿意管你们,那是积德!”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的指甲刮过相框,发出刺耳的一声。
小满终于下了台。
“哥。”
她拽住我的袖口,手指冰凉。
“你去他家门口摆过花圈,去他饭店里哭过。现在连助学大会都来闹。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钱拿到,我就走。”
“学校说了,学费能申请缓交。”
“缓交以后呢?”
她的手松了一下。
“车票、被褥、一个月的饭钱,拿什么缓?”
“我能打工。”
“你去。钱我也要。”
她抬起头,眼眶里的水没落下来。
“我宁愿不读,也不想别人说,我是靠死人讹来的钱读书。”
我看着她。
台上的扩音器嗡嗡响。
有人在笑。
我把被她扯歪的袖口拉回去,掀开左臂,露出一道结了硬痂的口子。
“你以为我愿意?”
小满的目光落在那道伤上。
我放下袖子。
“爸妈埋了。剩下的钱没埋。”
杨国富走过来,伸手揽住小满的肩。
“别跟这种人讲道理。”
他朝我扬起下巴。
“你爹开车违规,压塌了厂里的卸料台。车损、停工损失,我没找你要,你倒找上门了。”
“事故结论呢?”
“厂里三个人亲眼看见的,还要什么结论?”
“那就叫他们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叫人?”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杨国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工资是欠着,丧葬费也是我答应的,你先把照片拿走。”
人群静了一瞬。
杨国富伸手来夺。
我退到桌子另一边。
“你星期二说的。今天星期六。”
“我可怜你,哄你两句,你还录音?”
“那你再哄一次。”
我按下录音键,把手机放在他面前。
“当着大家,说你一分钱没欠。”
修手机的周鹏站在人群前头,镜头从我脸上移到了杨国富脸上。
杨国富瞥见他,嘴角抽了一下。
“拍什么拍?我让你拍这个了?”
周鹏没放下手机。
“你让我录完整场,发镇上的群里。我这还录着呢。”
杨国富伸手挡镜头。
台下的议论变了方向。
小满看着我的手机,想伸手,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为什么没给我听过?”
“你把我拉黑了。”
她垂下头,手指绞住录取通知书的塑料封皮。
杨国富突然笑了一声。
“行。你要讲证据,咱们就讲证据。”
他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郑会计,把工资结清单拿过来。有人当众敲诈,警察也快到了。”
我没挪。
五分钟后,郑会计抱着文件袋跑进来,额头全是汗。
杨国富抽出一张纸,往我面前一摔。
“睁眼看看!你爹按过手印的!”
我低头看向落款。
林守成。
现金结清,本人当面清点无误。
再往下,是日期。
我抬手,把那张纸举到周鹏镜头前。
“这天,我爸已经埋了六天。”
【第二章】
杨国富一把攥住纸的另一头。
纸面绷紧,发出脆响。
“你别乱说!财务补单子,日期写错了不行?”
我没松手。
“日期能补,我爸的手能补回来?”
郑会计站在他身后,手指贴着裤缝往下擦。
“不是,这个是补录,厂里月底统一做账……”
“谁领的钱?”
“你爸。”
“哪天?”
他张了张嘴。
杨国富把纸往回扯。
“跟他废什么话。警察来了,让警察查。”
两个民警从门口进来,人群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杨国富先迎上去。
“同志,就是他。拿着死人照片,到我经营场所闹了三回,张嘴就要两万多。今天还来破坏公益活动。”
我把纸松开。
杨国富没收住力,踉跄半步。
我拿起手机,连同爸发给我的记工表,一起递过去。
“工资有记工记录,欠款有他承认的录音。”
民警听完一段,问杨国富:“一万八千六,是什么钱?”
“我刚才就说了,已经结了。”
“支付记录呢?”
“现金。”
“谁在场?”
杨国富回头看郑会计。
郑会计喉结动了两下。
“我……单子是我做的。”
“问你谁在场。”
他没答。
杨国富伸手去拿文件袋。
民警拦了一下。
“相关材料先保留。你说敲诈,他说欠薪,双方的证据都要核实。”
我指着桌上的现金。
“还有那一万,是他答应给的丧葬预付款。不是我多要。”
民警看向我。
“有没有书面材料?”
“只有录音。”
“那就一并核实。你主张权利可以走正规途径,不能堵门影响别人经营,更不能威胁人身安全。”
“我没碰人。”
“现场情况我们会查。”
我点头。
杨国富的嘴角抬起来。
“听见没有?别仗着死了爹妈,就觉得谁都得让你三分。”
民警转过头。
“你也注意言辞。”
他的嘴角停住了。
台下有人把手机揣回兜里,也有人把刚发出去的视频撤了。
周鹏还举着手机。
杨国富盯着他。
“你铺子的房子,年底到期吧?”
周鹏的胳膊落下一寸。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胳膊又抬起来了。
“房东是你堂叔。我按合同交租。”
“行,你记着。”
小满站到了我旁边。
她没碰我,只问郑会计:“我爸死后,真有人替他签字?”
郑会计看了她一眼,立刻避开。
“财务手续,有时候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你一个学生,别掺和。”
杨国富插进来。
“小满,叔答应供你四年。你可想好了。”
她攥着通知书的手越收越紧。
我从她手里把通知书抽出来,放回文件袋。
“她读书,不跟你换条件。”
杨国富把那六千块钱往台中央一推。
“那就让她跟着你喝西北风。”
我没看钱。
“先还一万八千六。”
民警把工资结清单装进证据袋,郑会计的脸一下白了。
他贴近杨国富耳边,说了几句。
杨国富瞪着他。
郑会计又说了一句。
杨国富的腮帮子动了好几下,才拿出手机。
“行。这钱我再给一次,算我倒霉。”
“备注写清楚。”
“你还蹬鼻子上脸?”
“林守成未结工资。”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把收款码放到桌上。
没人说话。
几秒后,我手机响了。
一万八千六百元到账。
备注,补付林守成工资。
我把到账页面朝向周鹏。
他往前走了两步,镜头对准金额和备注。
台下有人咳嗽。
刚才骂我的大娘扯了扯衣角,转身往后挤。
我收起手机,把爸妈的遗照重新包好。
小满跟在我后面出来。
走到门口,她喊了我一声。
我停下。
“哥,那六千块,昨天已经打到我卡上了。台上的钱,只是给大家拍照。”
我转过身。
“什么卡?”
“杨叔给我办助学手续时,让我新办的那张。”
郑会计正从我们身后经过。
他听见这句话,脚下一滑,文件袋撞在门框上。
我盯住他。
他弯腰捡文件,没敢抬头。
“那张卡,”我问小满,“现在在哪儿?”
【第三章】
“杨叔替我保管着。”
小满说完,往后看了一眼。
杨国富站在礼堂门口,没过来。
他的手机贴在耳边,目光一直落在我们身上。
“他说助学金要按月发,卡不能乱动。让我留在他那儿,免得我一次花完。”
“你多大了?”
“十八。”
“他凭什么替你保管银行卡?”
小满嘴唇动了动。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手机能看余额吗?”
她点开银行软件,输了密码。
余额六千零七十八块四毛二。
六千是昨天转进来的。
付款人,杨国富。
她把屏幕递给我。
“你看,他确实给了。”
我没接。
“往前翻。”
她往上划了一下。
页面停住。
再划,提示只能查询当前月份。
她抬头看我。
“以前没怎么用过,我不知道在哪儿查。”
我问:“卡什么时候办的?”
“爸妈出事以后,第九天。”
我的手指扣住布包带。
“那天他找过我,让我签一张代办保险的授权书。我没签。”
“他说你脾气冲,保险公司不愿意跟你谈。”
“你信了?”
小满的眼睛避开了。
“他还说,爸操作违规,保险不一定赔。办卡只是先留个资料。”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国富走到我们旁边,伸出手。
“小满,手机给我,我帮你查。”
我把妹妹往身后拉了一步。
他手掌停在半空。
“林有安,你什么意思?”
“去银行查。”
“银行周末不开门。”
周鹏站在路边接话:“镇中心那家开。我上午才去取过钱。”
杨国富扭头看他。
周鹏已经把三轮车倒了过来。
“上车吧,顺路。”
杨国富压低声音。
“小满,你哥闹得还不够?你一个姑娘,非得让全镇都知道你家这点事?”
小满捏着手机,没动。
我没催她。
杨国富伸手来拉她的手腕。
“跟叔回去,把助学照片拍完。钱少不了你的。”
她往后缩了一下。
“我去看看。”
杨国富的手落了空。
“看看就回来。”她补了一句。
我上了车,把遗照放在膝盖上。
车子刚开出去,小满的手机就响了。
她接起来,开了免提。
“叔?”
“那张卡涉及助学项目,有些往来款不是你的。你不懂,别在银行乱说。”
小满看了我一眼。
“什么往来款?”
“你来我办公室,我拿账给你看。”
“我们快到了。”
“小满,我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她把手机攥得更紧。
车轮碾过一个坑,爸妈的相框撞在我膝盖上。
玻璃震出一声轻响。
我把布包往怀里压了压。
小满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银行大厅的空调吹得人胳膊发凉。
她坐到柜台前,把身份证推过去。
“我想查这张卡开户以来的所有流水,再把卡挂失。”
柜员核对信息,问了几句。
小满一句句答。
机器开始吐纸。
第一张出来时,她还在看手机上的未接来电。
第二张出来,柜员把一个金额指给她。
她的手突然不动了。
我站在等候线外,看不清。
“小满?”
她没回头。
柜员又问了一句:“这笔转出,是你本人操作的吗?”
她摇头。
“我没有。”
“银行卡和密码有没有交给别人?”
她的肩膀缩了起来。
我走过去,在她同意后看向那张纸。
开户后的第十七天,一笔六十八万元的保险赔款转入。
当日下午,分两笔转出。
收款账户,富兴建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杨国富。
我伸手撑住柜台。
指腹贴着玻璃,凉得发麻。
我看见爸下葬那天借来的那双黑鞋,看见妈的骨灰盒上没擦净的泥。
小满把流水翻过来,又翻回去。
“是不是打错了?”
柜员没有替她下结论,只说可以联系付款机构核实。
她拨通杨国富的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通了。
小满张了张嘴,声音断了一下。
“叔,我爸妈的六十八万,为什么在你公司?”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
“你哥在旁边?”
“你先回答我。”
杨国富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重新传来。
“林小满,捐款协议是你亲手签的。”
【第四章】
小满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了看屏幕。
她又贴回去。
“什么捐款协议?”
“村口修路那笔。你忘了?”
“我只签过助学申请。”
“白纸黑字,你说忘就忘?”
我伸手。
小满没把手机给我。
她咬着牙,问:“在哪儿签的?”
“我办公室。”
“哪一天?”
“你办完卡那天。”
“几张纸?”
杨国富停了一下。
“你现在问这些有意思?”
她把通话录音打开了。
“有。你说清楚。”
电话挂断。
小满坐在银行的椅子上,手背绷出一根根筋。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想接,又把手收回膝盖上。
“我那天签了三处。”
水杯碰到椅子扶手,洒了一点。
“有一张说是家庭情况,有一张说是助学金发放,还有一张……他压着上半截,只让我在底下签。”
我把纸巾放在她旁边。
“先留证据。”
“我是不是把钱送给他了?”
“没看见东西,先别认。”
“可字是我签的。”
“签过字,也得看他让你签的是什么。”
周鹏从门口进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礼堂没散。他在说,你们嫌六千少,要六十八万。”
我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周鹏把手机递过来。
村群里,杨国富发了一段语音。
“工资我给了,人家还是不满意。各位评评理,做好事做到这份上,我还得怎么做?”
下面已经有人接话。
读书读到钱眼里了。
一家人都这样。
怪不得当哥的天天抱着遗照讨钱。
小满一条条看完,拿起了那两页流水。
“回去。”
我看着她。
她站起来,膝盖撞到椅脚。
“我自己问。”
礼堂门口还挂着助学横幅。
我们进去时,杨国富正把六千块现金装回信封。
他看见小满,先看了眼她手里的纸。
“小满,别跟你哥胡闹。”
她把流水放上台。
“这是保险赔款,对吗?”
“是,但你已经捐了。”
“捐给谁?”
“村里修路。”
“村里谁收的?”
“我替村里经办。”
“为什么转进你公司?”
杨国富把信封扔在桌上。
“修路不要材料?不要工人?公司先垫,捐款抵账,有什么问题?”
台下几个人点头。
小满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六千元的助学收据。
上面写着受助学生林小满。
她把收据按在流水旁边。
“你拿走我六十八万,再给我六千,让我当着全村感谢你?”
杨国富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说话注意点。”
“我哪句说错了?”
“那是你自愿捐的!”
“协议拿来。”
郑会计站在后台,抱着那个文件袋。
杨国富朝他招手。
他没动。
“聋了?”
郑会计走上来,抽出一张纸。
小满接过去,我站在她旁边看。
自愿捐赠协议。
捐款六十八万元,用于村道改善及公共设施建设。
落款是林小满。
上半张纸是打印字,签名孤零零落在最下面。
小满把纸抬起来。
“这张纸上原来写的,是申请人签字。”
杨国富嗤了一声。
“你说原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小满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
她指甲刮着纸边,呼吸越来越急。
杨国富往前一步,声音压过她。
“你爸妈没了,我替你跑保险,替你办助学,你现在反咬我?”
“保险什么时候赔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签字那天,赔款金额出来了吗?”
杨国富没答。
小满把两张纸并排举起。
“我签字在前,保险定损在后。你怎么知道,我会捐六十八万?”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郑会计低头去扣文件袋,扣了两次,没扣上。
杨国富抓住话筒。
“拟定金额不行?后来确认不行?别被她带偏了!”
我伸手按住那份协议。
“就算她真捐了,属于我的份额,她也无权替我捐。”
杨国富看着我,嘴角突然动了一下。
“谁说你没授权?”
郑会计从袋里又抽出一张纸。
我的名字在右下角。
笔画齐整。
我盯着那个签名,伸出右手。
食指到虎口,那道伤疤被绷得发白。
“我那时候右手缝了十一针。”
我从手机里翻出医院的电子病历。
“签字这天,我还没拆线。”
杨国富伸手去拿纸。
我先一步拍下了照片。
“原件留好。”
他把手按在纸上,指节顶得发青。
“你想干什么?”
“报案。”
他往前逼了半步。
“钱已经铺成路了。你要拿回去,是不是得把全村的路扒了?”
【第五章】
那句话出了礼堂,半个小时就传遍了村子。
我和小满刚回家,院门外就站了七八个人。
有人拿着锄头。
有人拎着刚买的菜。
没人进门。
他们堵在门口,让我出来说清楚。
“有安,国富做事不一定周全,但钱用在村里,总不能算他贪了吧?”
“你爸妈也是村里人。修条路,给后人积德。”
“你俩要上学要生活,大伙再凑一点。别把事闹绝。”
我站在门槛里。
灶台上还有早晨泡下的两碗面。
面条坨在一起,碗沿爬了两只苍蝇。
小满进屋拿录取通知书,手指碰到那碗面,停了一下。
“哥,你早上没吃?”
我没回头。
门外的人还在说。
“读书用得着六十八万?你妹妹四年的钱,国富不都答应了吗?”
我看向说话的人。
“你家的房子卖了,够你孙子读书。你卖不卖?”
那人脸一拉。
“这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是跟你讲道理。”
我跨出门槛。
门口几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爸妈死了,你们替我说算了。钱进了杨国富的账户,你们替他说花了。最后再从你们兜里凑几百,叫我磕头谢谢。”
我抬手指着路口。
“他来过吗?”
没人答。
“他让你们来,自己为什么不来?”
拎菜的大娘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小满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边。
“这钱,我们要。”
有人看她。
“你哥胡闹,你一个大学生也不懂事?”
她的手贴在裤缝上,指尖一直颤。
“我不懂事,是上午。”
门口安静下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村群。
“上午我说,我哥拿死人讹钱。我没看欠薪记录,没看银行流水。我只听杨国富说。”
她按住语音键。
“我现在当着大家说一遍。我哥要的是我爸妈挣的钱,是他们死后该赔的钱。我说错了。”
那条语音发出去。
她没有收手机。
“我会发到班级群。有人转过我骂他的视频,我会找他们,把今天这段一起转。”
有人摆手。
“行了,一家人的事,关起门说不就完了。”
小满抬起头。
“骂他的时候,你们没关门。”
那人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剩下的人也开始挪脚。
门口最后只剩周鹏。
他没举手机,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
“上午那段视频,我发出去了。标题写得不对。”
他把手机递给我。
原来的标题是,长兄大闹助学会,逼首善再掏钱。
我看了一眼。
他把标题删了,重新写。
拖欠工资已补发,遗属发现六十八万赔款去向异常。
“前一段我不删,后面接完整。谁说了什么,都留着。”
我把手机还他。
“随你。”
他站了一会儿,才把打印纸递过来。
“这是镇上去年公示的村道施工图。我店就在路边,当时占门面,我存过。”
我展开纸。
村道完工日期在去年十一月。
爸妈出事,是今年六月。
小满把捐赠协议的照片放大。
用途写的是本年度村道扩建及公共设施完善。
“他说的是扩建。”她指着那行字。
周鹏点头。
“所以我去路口看了。村道没扩。新铺水泥的,是他砂石厂后头那段进料路。”
我抬头看他。
他翻出今天拍的照片。
那段路从村道拐进去,穿过铁门,直通厂里的地磅。
门上挂着牌子。
非本厂车辆禁止入内。
我把照片放大,盯住路边一排水泥墩。
“这几个墩,是我打的。”
周鹏看向我。
“什么时候?”
“我爸妈出事前一个月。我在那儿做零工。”
小满拿起了手机。
“我问他。”
我按住她的手。
“先去拍全。”
话音刚落,院门外响起摩托车声。
郑会计坐在车上,没熄火。
他把一个信封塞进门缝。
“杨总说,先给小满五万,开学别耽误。剩下的,慢慢商量。”
我没接。
信封落在地上。
郑会计盯着它,喉咙动了一下。
“钱要先顾活人。”
我蹲下,把信封推回门外。
“先说清死人那笔。”
他攥住信封,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
“别只盯那条路。”
我站起来。
“什么意思?”
他往路口看了一眼。
“明早清仓。办公室后头那个铁柜,过了明早就没了。”
【第六章】
我刚迈出院门,郑会计拧动车把走了。
摩托车尾灯在路口转了一下,没影了。
周鹏要追。
我拦住他。
“先报警,补材料。”
小满把银行流水、协议照片、转账时间一张张整理出来。
她坐在那张掉漆的方桌前,胳膊压着爸以前记账的本子。
本子边上有油手印。
她翻开一页,看见爸写的几行字。
有安换工服,二百。
小满买资料,一百四十。
她把本子合上,手停在封皮上。
我从她手下抽出来。
“这个也带。爸记过工资。”
她抬头看我的手。
右手虎口的伤痂裂了一点,血渗在指缝里。
“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搬石材划的。”
“不是去杨家挨打?”
“不是。”
“上午他们说,你跟人抢钱,被推到玻璃上……”
“他们还说我把爸妈的棺材卖了。”
她低下头。
我去水池边冲手。
水碰到伤口,手指猛地蜷起来。
小满拿着碘伏走过来。
那瓶碘伏,是妈活着时买的,还剩半瓶。
她想抓我的手,又停住。
我把手伸过去。
棉签压上伤口时,她的指尖抖了一下。
“你跟我说过,杨国富不是什么好人。”
“嗯。”
“我说你看谁都坏。”
“嗯。”
她换了根棉签。
“我还说,爸妈要是活着,也嫌你丢脸。”
棉签头压在伤口上,没动。
我把手抽回来。
“那句我记着。”
她站在水池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拧上碘伏盖子。
“先办事。”
我们把材料送进派出所,做了补充笔录。
民警问银行卡交出去的经过,小满说得很慢。
哪天办的卡。
在哪儿签的纸。
杨国富说过什么。
她不记得的,就说不记得。
说到捐赠协议时,民警问:“有没有当时完整的申请材料?”
“没有,他没给我留。”
“现场有没有其他人?”
“郑会计在。”
我把清仓的消息也说了。
民警记下,又问铁柜里可能是什么。
“厂里的工资册、赔款材料。具体我没见过。”
“我们会依法核查。你们不要擅自进厂,更不要撬柜子拿东西。”
我点头。
出了门,杨国富的电话打过来。
我接起。
“给你脸,你还真不要。”
“钱在哪儿?”
“林有安,你拿着死人照片去我饭店,客人全走了。这笔损失怎么算?”
“该怎么算,走法律程序。”
“现在知道法律了?”
电话里传来纸张抖动的声音。
“你猜我手上有什么?你说,不给钱,我就让你全家没好日子过。”
我握紧手机。
那是我在他办公室说过的话。
前一句是,我爸妈活着给你干活,死了你还扣工资。
后一句是,我每天来要,每天来问。
杨国富只留下了中间那句。
“敲诈、威胁。你妹妹开学,你进看守所。不错。”
小满站在我旁边,伸手来拿手机。
我没给。
“原始录音留好。”
杨国富笑了两声。
“你以为你那几张纸能把我怎样?捐款协议在,授权书在。郑会计也能证明,你们点过头。”
“那就让他作证。”
“好,明早九点,厂里清账。你不是要钱?带着你那两张死人照片来。”
电话断了。
周鹏把车推到我们面前。
“他要干什么?”
我看着手机。
村群里,杨国富刚发了一条通知。
受不实言论影响,富兴建材暂停经营,结清工人工资,处置库存设备。
最后一句是,所有损失保留向林有安追偿的权利。
下面十几条骂声,几乎一起跳出来。
小满把自己的手机调成静音。
“他要让工人堵我们。”
我没回答。
屏幕又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照片。
照片里是郑会计,坐在杨国富办公室。
他面前摆着一份手写说明。
六十八万元由郑某个人经手,杨国富不知情。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消息。
明早他会让我认。
【第七章】
第二天八点四十,砂石厂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货车。
一辆装石料。
一辆空着,车厢里垫了几块旧纸板。
铁门旁站着十几个工人。
我刚下车,有人就冲了过来。
“林有安,你闹你的,凭什么砸我们饭碗?”
那人的手抓住我衣领。
指甲里全是水泥灰。
我没有还手。
“他欠你多少?”
“什么?”
“工资。”
他手上松了一点。
“三万二。”
“几个月?”
“三个多月。”
我看着他。
“我昨天才去银行查账。他三个月前就不给你钱,是我害的?”
围着的人没再往前挤。
杨国富从办公室出来。
“别听他挑拨。今天设备卖了,先给大家结工资。”
他身后跟着郑会计。
郑会计一夜没刮胡子,下巴冒出一层青茬。
他抱着铁皮文件箱,胳膊紧紧夹着。
杨国富指向我。
“钱拿来了没有?”
我举起文件袋。
“材料拿来了。”
“我说的是赔我的钱!”
他踢了一脚门边的塑料桶。
桶滚下台阶,撞出一串响声。
小满站到我身侧。
“先把我们的银行卡交易说清楚。”
“你签过字,还说什么?”
杨国富把几张复印件甩到她脚下。
她没弯腰。
风把最上面一张掀开,露出我的签名。
周鹏把手机举了起来。
杨国富看见他,抬手就指。
“再拍,我砸了你的破手机。”
“我站在厂外。”
“这条路都是老子修的!”
我看着他脚下那段水泥路。
“你昨天说,是村里的路。”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厂子在村里,厂路不算村路?”
小满从文件袋里拿出施工照片。
“这条路在赔款到账前就修完了。六十八万究竟付给谁?”
“垫付!我说了多少遍?”
她又拿出一张公开的项目公示复印件。
“村道去年已经验收。今年没有你说的扩建捐款项目。”
杨国富抬手打掉她手里的纸。
纸落在泥水边。
小满蹲下去捡,他的鞋踩了上来。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旁边推开。
他往后退了一步,立刻冲周鹏喊:“拍!拍下来,他动手了!”
周鹏没挪镜头。
“全程都在。”
小满把纸捡起来,用袖口擦掉泥。
杨国富朝郑会计伸手。
“把说明拿出来。”
郑会计没动。
“拿!”
文件箱的提手在他掌心里嘎吱响。
他把箱子放到台阶上,先掏出那份说明。
杨国富伸手去接。
郑会计却往后退了一步。
“这上头说,钱是我转的。”
“本来就是你经手。”
“后头还说,是我伪造授权,你不知情。”
杨国富的目光扫向周鹏的手机。
“财务内部问题,进去说。”
郑会计没进。
他把说明撕开。
一下。
两下。
碎纸落在杨国富鞋面上。
“我做假工资单,是你让我做的。捐赠协议换抬头,也是你让我换的。”
杨国富一巴掌扇过去。
郑会计偏开脸,耳朵还是挨了一下。
他扶着台阶,站稳后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昨天说,认下来,顶多赔钱。你还说,我干会计的,进去比你合适。”
杨国富扑向他。
厂门外有人喝了一声。
“停下!”
接到补充线索后赶来的民警跨进铁门。
杨国富的手停在郑会计肩膀上。
郑会计把手机和文件箱一起递过去。
“我配合调查。原始台账、保险材料、转款指令,都在这里。”
杨国富喘了两口气。
“他报复我!我开除他,他就造假!”
郑会计把箱子掀开。
最上面,是一张设备采购付款单。
金额六十八万元。
付款日期,赔款转进富兴建材账户的第二天。
设备名称,自动破碎生产线。
收款确认盖着供应商的章。
郑会计指着厂房后头。
“路没花这笔钱。”
“钱买了那台机器。”
【第八章】
杨国富看了眼厂房后面,又看了眼门口那辆空货车。
车上的司机跳下来。
“杨总,那今天还拉不拉?”
没有人回答他。
民警上前核实,通知暂缓搬动可能涉及案件的财物。
杨国富抬手擦了把嘴。
“设备是公司资产,正常采购。公司账上有各种钱,不能说这六十八万就是他们的。”
我看着那张付款单。
“你昨天说,已经修路了。”
“我随口解释两句,你揪住不放?”
小满把手机递到民警面前。
里面是昨天的通话录音。
杨国富的声音挤出来。
林小满,捐款协议是你亲手签的。
厂里有人开始往后退。
刚才抓我衣领的工人走到工资表前,伸手翻了翻。
“郑会计,我这笔怎么写已结?”
郑会计闭了闭眼。
“有一部分是杨总让我做的平账单。原表在蓝夹子里。”
那人翻开蓝夹子。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杨国富,你刚才说,是他闹得我们没钱。你这账,三个月前就写结清了!”
杨国富推开他。
“你们现在跟着闹,公司倒了,一分钱都拿不到!”
“钱在哪儿?”
“公司周转了!”
“我们孩子不吃饭?我们不用周转?”
工人堵到台阶前。
民警把人分开,让他们分别提供材料,另行向劳动监察反映欠薪问题。
我没挤进去。
小满站在我旁边,把那张踩脏的公示纸折了两次。
她折得很慢,纸边始终对不齐。
杨国富突然看向她。
“小满。”
她没应。
“叔没亏待过你。你爸妈刚出事,谁陪你去认的人?谁给你买的饭?”
她把纸塞进文件袋。
“饭钱多少,我还你。”
“你这孩子,怎么钻钱眼里去了?”
“我爸妈的命,在你那儿,只剩钱。”
杨国富下颌绷紧。
“别给脸不要脸。”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没接。
他又拨。
还是没接。
他把屏幕按灭,朝我走过来。
“有安,借一步说。”
我没动。
他站在我面前,手搭上我的肩。
“人多,闹开了谁都不好看。”
我把他的手拿下去。
他低下声音。
“六十八万,我认。你让你妹写个说明,就说捐款以后反悔,现在协商退回。钱分期,我给利息。”
“我没捐。”
“你非要弄死我?”
“我要我的钱。”
“你爸妈已经没了!你把我弄进去,他们也活不过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把钱拿走,他们就能活过来?”
他嘴角一抽,往旁边啐了一口。
“你爹那会儿求着我,说你妹妹要考大学,让我别裁他。我给他活干,他才养得起你们。”
我伸手拽住他衬衫前襟。
民警立刻看过来。
我松开了。
衣料上留下几道皱褶。
“他给你干了十二年。”
我的嗓子发紧,每个字都刮着喉咙。
“你不是养他。你欠他工资。”
杨国富看见我松手,抬起下巴。
“这世界欠钱的人多了。你有本事,把所有人都抓了。”
郑会计在旁边开口。
“还有一段。”
杨国富猛地转头。
“你闭嘴!”
郑会计看向民警。
“保险公司做赔付确认时,留了家属确认视频。杨总让我备份过原文件。”
小满的脸抬了起来。
“我录过。”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让我对着手机说,款项已经收到,后续由杨叔保管。”
“我问多少钱,他说今年六千,以后每年六千。”
郑会计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存储盘。
“原视频没剪。”
杨国富朝他冲过去,胳膊被民警拦住。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小满。
“你自己点的头!你自己说的钱收到了!”
小满看着他,往录音的手机前走了一步。
“那就放完整。”
【第九章】
视频是在派出所看的。
我坐在小满旁边。
杨国富在另一间屋,隔着走廊,时不时能听见他拔高的声音。
电脑屏幕亮起来。
小满穿着一件白色校服,袖口沾着黑灰。
那天是爸妈下葬后的第九天。
她眼睛肿着,坐在杨国富办公室的沙发上。
镜头外,杨国富说:“照着念,不用紧张。”
画面里的小满低头看纸。
“本人林小满,确认相关款项已收到……”
她停住,抬头。
“叔,钱已经到账了吗?”
杨国富说:“走流程,回头给你。”
“六千,是一年六千吗?”
“对,今年六千,明年还有。你先把这句念完。”
小满重新低下头。
视频放到这里,我旁边的椅子响了一下。
她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指甲卡住裤料。
后半段,她念完了。
镜头却没有立刻关。
杨国富伸手,从她手里抽走那张纸。
“以后你哥再问,你就说保险不赔。别给他知道,给他知道,他能把你学费都花了。”
画面里的小满问:“我哥不会吧?”
“你还小。你哥要娶媳妇,钱给了他,还有你的份?”
她没再说话。
视频结束。
房间里只剩主机风扇的声音。
小满的喉咙动了几次。
“哥。”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她把手从膝盖间拿出来,指头已经压白。
“那天回家,你问我去干什么了。我说去学校。”
“我记得。”
“你说杨国富找我,让我一定告诉你。”
“我也记得。”
她吸了口气,没吸稳。
“我把你防着,把卡给了他。”
我没说话。
民警把视频情况记进笔录,又问了几个细节。
小满一条条答完,在笔录上签字。
签到最后,她把笔放下,转向我。
“我上午怕同学看见你。”
她的眼泪砸在裤子上,留下几个深点。
“你抱着照片站在那里,我只想把你推走。”
“我知道。”
“你能不能骂我?”
我把她面前的纸巾推过去。
“骂完,爸妈就回来了?”
她把头低下去,肩膀开始发抖。
隔壁传来一声桌椅撞动。
杨国富在喊:“那女孩自己说收到的!她十八了,她说的话不算数?”
门很快关上,声音被隔住。
民警让我们再核实一次材料。
保险赔款的发放有记录。
转账去向有流水。
所谓捐赠协议、我的授权签名,以及视频剪辑的前后经过,都有东西能查。
我拿起笔,指尖却抓空了一次。
小满伸手,把笔转了个方向,放进我手里。
我签下林有安。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从屋里出来时,杨国富正被带往走廊另一头。
他看见我,脚步一下停住。
“有安!”
我也停下。
他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衬衫领口湿了一圈。
“钱我还,你听见没有?我卖机器还!”
我没应。
他朝小满喊。
“小满,叔供你读书!四年,八年,你读到哪儿叔供到哪儿!”
她站在我身边,没有过去。
他开始往前挣。
“你们要钱,我给钱。还要怎么样?”
民警让他配合。
他的膝盖突然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被身边的人架住。
“我认,我都认。那钱我先用了,不是不给你们。”
他的鞋底拖过地面,发出一长声摩擦。
“你爸以前从来不这么跟我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你爸在我面前,都是客客气气的。”
“因为他要挣工资。”
我看着他。
“不是因为他欠你。”
他张着嘴,没出声。
我转身,带小满往外走。
到了门口,周鹏站起来。
他手里拿着我的布包。
爸妈的相框从里面露出一角。
我接过来。
周鹏看着我,压着声音说:“村群里有人问,你要不要回去,把今天的事说清楚。”
我把布包抱稳。
“不回去说。”
小满伸手,握住了包的另一边。
“我去。”
【第十章】
小满回到礼堂时,那条助学横幅还没拆。
台上的水杯干了。
六千元现金已经不在,剩下几张没发完的助学证书。
周鹏架起手机。
小满站在上午站过的位置,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
她把银行卡流水放在旁边。
再把杨国富给她的助学收据拿出来。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见我,伸手扶了下话筒。
扩音器响起一声电流杂音。
“我是林小满。”
门外有人停下。
她继续往下说。
“上午在这里,我说我哥拿死人讹钱。我让他滚。”
她停了一下,手掌压住那张收据。
“那段视频,有人发到我同学群里。我看见以后,没解释,还把我哥的号码拉黑了。”
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说,别讲这个,讲钱。
小满摇头。
“钱有警察查。这几句话,是我说的,我得认。”
我站在门后,看着她把那张收据展开。
“杨国富给我的六千元,我会按办案要求处理,不会拿它当奖学金。”
“我爸的工资,是我哥一趟一趟要回来的。”
“我爸妈的赔款,是我哥被全村骂着,去银行查出来的。”
她抬眼,看向人群。
“有人问,他为什么非得抱着遗照来,为什么不能好好说。”
礼堂里没人接话。
她拿出我的手机。
屏幕上是我发给杨国富的消息。
第一条,杨叔,工资什么时候方便结?
第二条,小满要报到,我急用,麻烦回一下。
第三条,哪怕先结一部分也行。
最后一条消息前,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小满把屏幕举起来。
“他好好说过。”
有人往旁边让。
刚才还挤在前头的人,开始低头看鞋。
她放下手机。
“他去做石材搬运,一天一百八。手割开十一针,停了六天。”
“我以为他整天不干正事,只知道丢人。”
她的手掌离开话筒,握成拳,又松开。
“丢人的话,是我说的。”
我没再站下去。
我提着布包走出礼堂,坐在外面的石阶上。
小满在里面继续说。
没有人打断她。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坐到我旁边。
我们中间隔着爸妈的相框。
她把一张车票放在膝盖上。
“学校的绿色通道能走。住宿也联系好了。我问过勤工助学,入学以后申请。”
我看了一眼车票。
“别为了打工耽误课。”
“嗯。”
她手指碰了碰布包边。
“你送我吗?”
我没立刻答。
她把手收了回去。
“你要是不想去,我自己也能……”
“票买了吗?”
她抬起头。
“你的还没买。”
“买。”
她抓起手机,连着输错两次验证码。
第三次才输对。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把我的名字填进乘车人那一栏。
此后的每一笔钱,我们都按要求留记录、交材料。
杨国富的妻子来过一次,拎着水果,站在院门外叫我。
我没收。
她把一份谅解书递过来,说机器正在卖,只要我们签字,钱就能快些还。
我把纸还回去。
“还钱归还钱。”
她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最后把水果拿走了。
郑会计的家属也来过。
我告诉他们,材料是不是主动交的,办案机关知道。
我替不了谁说没做过。
小满去学校以后,每次收到办案通知都会打电话来。
该远程核实的,她自己核实。
需要回来的,她请假买票。
她没再说过算了。
开庭那天,她穿着那件白校服来了。
袖口洗得发软,原先沾黑灰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印子。
杨国富坐在被告席上,比厂门口那天瘦了。
他看见我们,身体往前倾。
审判人员让他坐好。
庭上出示那段完整视频时,他低着头,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
等公诉人问到转走的赔款,他又抬起脸。
“我原本准备还的。”
银行流水摆在他面前。
设备采购合同摆在他面前。
假的授权书,换过内容的捐赠协议,还有他要求郑会计顶下责任的录音,一件件放出来。
他改口说公司缺钱。
又说小满点过头。
最后说,他也给过六千。
小满坐在我旁边,没有动。
我听见她鼻子里吸了一口气。
她把手伸进书包,拿出那张助学收据,压在掌心。
宣判时,杨国富站着。
十年六个月。
他膝盖一弯,手撑住面前的栏杆。
旁边的人扶住他。
他转头找我们,嘴唇不停地动。
“我还钱了……我卖机器了……”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只剩一句反复念。
“我那时候就是缺钱。”
小满把收据塞回书包。
我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
走出法庭,她问我:“哥,先去哪儿?”
我把手里的退款凭证折好。
六十八万赔款已经追退到位。
补发的工资单独放着。
那一万丧葬费用的争议,也有了对应的处理结果。
我没把这些纸混在一起。
“回家。”
“去看爸妈?”
“先买双鞋。”
她低头看我的脚。
鞋侧裂开一道口子,胶带裹了两圈,边角已经磨黑。
她站住,转身朝路边的商店走。
我跟上去。
店员问多大码。
小满看着我。
“四十二。”我说。
她蹲下来,把那双新鞋摆在我脚边。
我弯腰要解鞋带,她先伸了手。
动作到一半,我按住她。
“我自己来。”
她抬头看我,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新鞋穿上,鞋底踩在地砖上,有些硬。
我走了两步。
小满站在旁边看,问挤不挤。
“不挤。”
她拿出手机付款。
我伸手拦了一下。
她把屏幕转给我。
校内勤工助学工资,八百四十元。
“这次用我的。”
我把手收了回来。
回村时,周鹏正在拆礼堂墙上的那块首善牌匾。
螺丝松开,牌匾往下一坠。
他伸手托住,转头看见我。
“有安,这东西怎么处理?”
我走过去,拿起靠墙的螺丝刀,帮他卸下最后一颗钉子。
红布落地。
金字朝下。
我把牌匾翻过去,沿着边框拆开。
里面压着一张我们一家四口的旧照片。
那是当年杨国富宣传帮扶职工时,让人拍的。
照片上的爸穿着沾灰的工作服。
妈站在他旁边。
我和小满一边一个,手里捧着那袋用来拍照的大米。
拍完以后,大米被拿走了。
我把照片从宣传板上揭下来,抹掉边上的胶。
小满接过去,盯着看了一会儿。
“哥,这张带回家。”
“带。”
她捧着照片走在前面。
到了家门口,她把两扇门推开,回头叫我。
“哥,进屋。”
我提着新买的米,跨过门槛。
她把爸妈的照片放上桌,拿了两只空碗摆好。
锅盖掀开,白气扑上来。
我手背被烫了一下,把盛满的饭放到她面前。
她没有先动筷。
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
“哥。”
我抬头。
她看着我,眼睛没躲。
“你没丢人。”
我夹起那块肉。
咬下去,油汁烫着舌头。
这回,我没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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