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首富独子,重生后却抢着去食堂洗碗。
前世接手百亿集团,女友和兄弟联手掏空我家。
这次,我只要月薪两千。
两人急着把合同往我怀里塞。
我捧起泡面。
“洗锅给钱,背锅要命。这账我会算。”
【第一章】
“陆有余,选。”
我爸把两份文件推过来。
左边,接班培养方案。
右边,基层轮岗安排。
我盯着他袖口那颗扣子,手指掐进掌心。
前世,他最后一次来见我,这颗扣子已经没了。
他坐在医院走廊,攥着一张借条,咳得弯下腰。
“有余,别签了。”
“咱家经不起你再签一回了。”
会议桌对面,唐依宁把钢笔塞进我手里。
“叔叔都安排好了,你选左边就行。”
魏嘉树站在她旁边,替我翻开签字页。
“兄弟,百亿集团等你接手,还想什么?”
我低头。
钢笔尖已经抵上了纸。
下一秒,我把笔插进胸前口袋,抽走右边那份。
“我选这个。”
唐依宁的手停在半空。
魏嘉树翻页的动作太快,纸角划过食指。
他嘶了一声。
我爸摘下眼镜。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六个月基层轮岗,先去总部食堂,两千底薪,包吃包住。”
“选了就不能中途闹着回来。”
“谁闹谁是狗。”
我爸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
“这个不算骂您。”
会议桌末尾,秘书肩膀抖了一下。
唐依宁挪到我身边,指甲压住我的手背。
“有余,别开玩笑。你从小没吃过苦,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食堂怎么了?”
“你不是那种给别人端盘子的人。”
“我可以学。”
魏嘉树抽走基层方案。
“你现在意气用事,后面多少人的安排都得乱。”
我按住纸。
“多少人?”
“公司上下。”
“包括你俩?”
他嘴角扯了扯。
“我们当然也是为你好。”
我爸把杯盖放下。
“嘉树,这两条路都是我给的。你有意见?”
魏嘉树松了手。
唐依宁却还抓着我。
“那嘉宁商贸怎么办?赵总不是说,让你接班后先负责采购整合项目吗?”
我抬头。
“嘉宁商贸是谁的?”
她眼皮跳了一下。
“前期是我们帮你注册的。”
“股份呢?”
“暂时放在我和嘉树名下。”
“债呢?”
魏嘉树抢着开口。
“正常经营周转,你先接过来,后面财务会处理。”
我把那摞到任资料往前推。
“我不接。”
他一把摁住文件。
“八百万都已经……”
唐依宁踢了他一脚。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尖响。
我爸看过去。
“什么八百万?”
“机会成本。”魏嘉树清了清嗓子,“提前筹备的机会成本。”
我点头。
“成本挺有机会,差点就归我了。”
赵正则坐在我爸右手边。
他是集团财务负责人,领带压得一丝不歪。
“陆总,孩子年轻,对岗位有些误解。我回头单独给他讲。”
我把文件夹打开。
前几页,是人员信息和任职安排。
后面,还夹着借款展期确认、费用接续说明、个人保证文本。
我抽出最后一张,放到桌面上。
“讲讲这个。”
赵正则伸手。
我先用水杯压住。
“别拿走。讲给我爸听。”
我爸低头看了两行,手指停住。
会议室没人再翻纸。
唐依宁挤出一句。
“这都是流程材料,不一定要签。”
“那挺好。”
我把基层方案签完,递给秘书。
“我先签一定要签的。”
我爸按下内线。
“法务来一趟。采购整合项目暂停新增审批,相关资料原样留存。”
赵正则坐直了。
“陆总,供应商那边已经……”
“让他们等。”
我爸看向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想把前世那一摞催款函全倒在桌上。
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那些东西,现在还没有发生。
我没有带回来一张纸。
只有记忆。
“有人急着让我签不该签的字。”
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我先不签,再查。”
我爸看了我两秒,把基层安排递给秘书。
“带他去报到。”
唐依宁堵到门口。
“你真要去洗碗?”
我从茶水柜上拿走一桶泡面。
“先吃早饭。”
魏嘉树追出来,压着声音。
“你这样,让我们怎么收场?”
我撕开调料包。
粉末落下去,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你们开的场,问我干什么?”
“我现在只负责收碗。”
【第二章】
我在食堂的第一个岗位,是回收餐盘。
工牌刚挂好,一个戴白帽子的胖子就把橡胶手套扔给我。
“陆有余?”
“对。”
“杜来福,你带教师傅。”
我点头。
“师傅好。”
他上下打量我。
“听说你是董事长儿子?”
“对。”
“那我问你个事。”
我站直。
“您说。”
“董事长办公楼的打印机,是不是不用刷卡?”
“……对。”
他往我手里塞了两张纸。
“帮我打个钓鱼协会报名表,双面。”
我第一次发现,首富独子的身份也不是毫无用处。
至少能省四毛钱。
午饭前,我爸发来消息。
生活卡已停。
轮岗期间按制度领薪。
后面又补了一条。
别找你姑。
我把刚拨出去的电话挂了。
杜来福端来一盆土豆。
“少爷,认清现实了?”
“认清了。”
“那把皮认一下。”
十一点半,唐依宁来了。
她穿着高跟鞋,停在餐盘回收口。
我手里捏着半块沾了菜汤的馒头,正往厨余桶里扔。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出来,我们谈谈。”
“排队。”
“我不是来吃饭的。”
“那更不能插队。”
后面端着餐盘的大爷探头。
“姑娘,你这盘还交不交?我汤快漏了。”
唐依宁只得挪到旁边。
我忙完一轮,摘下手套。
她把手机推过来。
页面上是我俩的照片,旁边印着几个字。
嘉宁商贸创始团队。
我看了三秒。
“我什么时候创始的?”
“前期宣传需要。你别抓着这些小事不放。”
“我在你公司里是什么职位?”
“未来负责人。”
“未来的事,你今天就拿来收钱?”
她把手机扣下。
“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我听你说啊。”
我捡起一根漏进水池的筷子。
“说得挺多,还没一句回答问题。”
她嘴唇抿紧,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有余,我跟你两年,你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
“信任给过。”
我盯着她手腕上的表。
那表是去年生日,我送的。
前世我向她借钱给我爸缴住院费,她把这只表往袖口一缩。
“陆有余,成年人的世界,不要总谈感情。”
现在,她把表露在外面。
“我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我抽回袖子。
“那你把股份、账目、借款合同拿来。我们的以后,先过一下账。”
她松了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
杜来福端着刚洗好的盆经过。
“工资两千的人,计较是本职工作。”
唐依宁看向他。
他把盆往胸前一抱。
“我没偷听,你站我们排水口上了。”
她走后,我蹲在后门刷保温桶。
一沓单据被风吹下来,贴到我鞋边。
我捡起来,最上面那张印着嘉宁商贸。
验收数量一栏,写着八十箱。
我手指顿住。
前世,也是这家公司。
先做食堂供应,再做园区采购,最后把借款和担保铺进集团各个项目。
每一回,他们都说只是走流程。
我站起来。
“今天收过八十箱进口牛肉?”
正在整理资料的苏禾抬头。
“没有。”
“那这是什么?”
“待补签的验收单。”
“谁让补的?”
她没接话,伸手要拿回去。
我把单据递给她。
“我不抢。你告诉我,东西在哪里。”
她盯着我工牌。
“你真来上班?”
我举起泡白的手指。
“已经被水录用了。”
她翻出另一本收货记录。
“今天收的是十八箱普通牛腱。供应商是何记。嘉宁的人只来送了这张纸。”
我蹲回桶边。
凉水淌过手腕,后厨油锅噼啪响着。
“为什么让你签?”
“我原来做验收登记。上个月拒签过一次,现在在这儿管餐卡。”
她拿走单据,又停住。
“这件事,你爸不知道。”
我刚要问,门口有人敲了敲铁架。
魏嘉树站在那里。
他身后,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我那张创始团队宣传照。
“陆有余是吧?”
“我来确认一下。”
“他借的八百万,你到底认不认?”
【第三章】
我把手套摘下来。
“他是谁?”
“魏嘉树。”
“钱是谁借的?”
男人看了一眼魏嘉树。
“合同上是他们。”
“那你找我干什么?”
“他们说,等你接班,嘉宁就是集团采购平台。你会接手续做,还会补个人承诺。”
我转向魏嘉树。
“你替我安排得挺满。”
魏嘉树伸手搭我肩膀。
“别在这儿说,咱们找个地方。”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的手搭在了杜来福肩上。
杜来福回头。
“借钱没有,饭票可以商量。”
男人姓周。
他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抽出一份借款合同。
“我也不想找错人。今天项目突然停了,他说你只是闹脾气,让我来跟你谈。”
“我不闹。”
我指了指墙上的值班表。
“我正式排班了。”
周老板拿起手机,对着那张表看了好一会儿。
“你真干两千块?”
“还有全勤。”
他的眼神从我转到魏嘉树脸上。
魏嘉树立刻掏出手机。
“我给赵总打电话。”
我按下内线,请食堂主管联系法务。
“别只叫赵总。”
“人多一点,我怕他讲流程,我又听不懂。”
十分钟后,我们坐进旁边的小会议室。
法务负责人翻过借款合同,又核对了周老板带来的宣传材料。
“先确认一件事。集团没有就这笔私人借款出具担保。”
周老板眉头拧起来。
“那他给我的资料?”
“我们会核查来源。您保留原件,不要只留转发图片。”
魏嘉树抢话。
“项目本来已经谈好了,就差有余签字。”
我点头。
“买房本来也可以谈好,就差我有钱。”
周老板把合同往前一推。
“嘉树,我只问你。集团没承诺,这笔钱谁还?”
魏嘉树没看他。
只看我。
“你非得把事做绝?”
我翻着他提供的项目介绍。
三处仓库。
成熟供应链。
已锁定集团年度采购。
每一页,都有我。
我在烧烤摊举杯的照片,被裁成了项目合伙人致辞。
我在生日宴上切蛋糕的照片,被配成团队启动仪式。
最离谱的是我在健身房举哑铃。
旁边写着重资产实力。
我把那页举起来。
“哑铃是健身房的。”
法务负责人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
魏嘉树伸手来抢。
周老板先拍住了纸。
“坐下。”
他把公文包彻底打开。
“我把借款资料都带来了。今天谁也别拿一句以后再说糊弄我。”
唐依宁推门进来时,周老板正在翻附件。
她看见桌面上的资料,脚步猛地停住。
“这些东西怎么能随便给别人看?”
周老板抬头。
“你们拿他的照片借钱,现在说他是别人?”
她想伸手,又被法务负责人拦住。
“请不要抽走正在核对的材料。”
我看着她。
“你紧张什么?”
“涉及隐私。”
“我的照片印满二十页,你当时倒挺开放。”
周老板翻出共同借款人的资料,抽掉证件号码所在那页,只把签名和关系栏留给法务核对。
我原本还在看金额。
视线落到关系栏,停住了。
配偶。
借款人,魏嘉树。
共同借款人,唐依宁。
我把手里的纸放下。
“你俩什么关系?”
唐依宁张了张嘴。
魏嘉树先说。
“有余,你听我解释。”
法务负责人抬头,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他们。
周老板愣住。
“你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翻出另一份附件,推给法务。
“他们登记后一起借的,婚姻证明也提交了。借款是两个人一起确认的。”
唐依宁伸手去拿杯子。
杯底磕在桌沿上,水洒了半桌。
我看清登记日期。
上周五。
那天,她跟我说,要回老家给外婆上坟。
我问她。
“你外婆在民政局上班?”
魏嘉树蹭地站起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他。
“那是哪样?”
“我谈了两年的女朋友,是你老婆。”
“你还天天问我准备什么时候娶她。”
“你是在催我接盘,还是催我转正?”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金属盆落地的响动。
杜来福蹲下去捡。
捡到一半,又扶着门框抬起头。
“所以刚才那位姑娘……”
“是来找你丈夫借钱的?”
唐依宁脸上的粉遮不住脖子上的红痕。
她站起来,指着门口。
“你们能不能有点素质?”
杜来福把盆抱好。
“有。”
“所以我问的是借钱,没问借人。”
【第四章】
唐依宁说,她和魏嘉树领证,是为了方便办业务。
我看向法务负责人。
“咱们集团招聘,要求员工先结婚?”
法务负责人合上笔。
“没有这种要求。”
“贷款也没有必须跟我女朋友结婚的要求吧?”
魏嘉树压低声音。
“这事我们私下说。周总还在。”
周老板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没关系,我现在也挺想听。”
唐依宁的指尖攥住包带。
“我家里一直催婚,嘉树帮我应付一下,手续可以再调整。”
“调整成什么?”
她咬住嘴唇。
“你非得让我在外人面前下不来台?”
我指着项目介绍。
“你把我印成重资产的时候,给我留台阶了吗?”
魏嘉树突然拍桌。
“陆有余,差不多得了!”
“你一出生什么都有,我们呢?我们想做点事,还得围着你转。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有什么资格在这儿审我们?”
我伸手,把洒出来的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桌子拍完,擦一下。”
他胸口起伏,没动。
我继续翻合同。
“你们想做事,可以。结婚,也可以。”
“拿我的照片借钱,打算让我签你们的欠款,再跟我谈两年恋爱,这就有点忙不过来了。”
唐依宁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按掉。
接着,魏嘉树的也响了。
我瞥见屏幕上的备注。
会务。
我记起来了。
今天傍晚,嘉宁准备了一场项目推介会。
前世,我是在那场会上,第一次以集团接班人的身份公开露面。
我爸没参加。
赵正则说只是年轻人交流。
唐依宁说,想让我穿得好看一点。
魏嘉树说,兄弟,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会上的影像,被他们带去了多少地方。
我把手机拿起来,给我爸发了条消息。
嘉宁傍晚的推介会,用了集团和我的名义。
他很快回了电话。
“你在哪里?”
“食堂会议室。”
“别动,我下来。”
唐依宁立刻抬头。
“你叫叔叔来干什么?”
“认亲。”
她喉咙动了动。
我补了一句。
“认识一下他儿媳妇的丈夫。”
我爸进门时,手里还拿着上午那份保证文本。
法务负责人把现有情况逐条说明。
说到婚姻关系时,他翻文件的手停了。
唐依宁站起来。
“叔叔,您听我说。”
我爸看着她。
“先不用。”
他转向我。
“有没有签过他们其他文件?”
“需要逐份核对。我不敢凭记忆说没有。”
前世吃过的亏,够我少吹一次牛。
我爸点头。
“好。都查。”
魏嘉树眼里那点光又浮起来。
“叔叔,项目其实是真的,只是有余现在对我们有误会。晚上那么多客户都到了,临时取消,影响不好。”
我爸问。
“谁邀请的?”
“嘉宁。”
“谁收的钱?”
魏嘉树没答。
“谁承诺我儿子出面?”
还是没答。
我爸把那份文本放到他面前。
“那就由谁解释。”
傍晚,推介会照常有人到场。
但入口处,集团发了书面说明。
嘉宁并非集团已完成收购的企业。
陆有余未授权嘉宁以个人名义募集资金或作出还款承诺。
相关合作处于核查阶段,暂停推进。
我不是去砸场子的。
我是去把我的照片拿回来。
会场里,魏嘉树还在对着话筒说。
“项目只是流程调整,集团内部的事情,大家不用担心。”
我推门进去。
白帽子没摘。
袖口还带着洗碗的水印。
前排有人认出我,站起来招手。
“陆总!”
我举起工牌。
“陆工。”
杜来福跟在我后面,把一块立牌搬上台。
本来是食堂维修提示牌。
我在背面贴了张纸。
本人不参与本次融资。
魏嘉树冲下来拦我。
“你至于吗?”
“至于。你都把健身房哑铃算我资产了,我怕明天跑步机也欠钱。”
会场里有人没憋住,喷了口茶。
唐依宁站在台边,眼睛盯着我。
“你不肯帮忙,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答应马上嫁给你?”
她话音一落,几部手机举起来。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句话值得说清楚。”
她下巴抬起一点。
“是你一直逼我。”
我转向魏嘉树。
“你同意吗?”
他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妻子说,我逼她嫁给我。”
台下有人把茶杯放下。
另一人坐直了。
唐依宁一步冲过来,要拿我的话筒。
我往旁边让开。
“婚姻情况可以由你们自己向合作方解释。证件不会公开展示,私人号码也不会。”
“但别再拿单身女友的身份,给我的签字找理由。”
周老板从后排站起来。
“我可以确认,他们以夫妻身份共同签了我的借款文件。”
魏嘉树伸手去拉他。
周老板甩开了。
“别拉我。我现在只认原件,不认兄弟。”
唐依宁的包带从肩上滑下来。
她抓了两次,才抓稳。
我把宣传册上自己的照片翻给台下看。
“照片是我的,融资不是。”
“哑铃也不是。”
这回,连负责调音的工作人员都弯下了腰。
散场时,魏嘉树堵在走廊。
“你毁了我们。”
我把那张照片撕下来,塞进工装口袋。
“没有。”
“我只是不肯被你们用。”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不签今天这份,就没事了?”
他把手机怼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一份已经签好的承诺文件。
签名确实是我的字。
落款日期,是昨天。
【第五章】
我没伸手抢手机。
“原件呢?”
魏嘉树把屏幕一收。
“你自己签的,自己不知道?”
“我问原件。”
“你现在想赖?”
走廊的灯照着那页扫描件。
我的签名,集团的名称,采购项目的名称。
还有一串我没见过的承诺。
我后背贴上墙,墙面透过湿工服往里渗凉气。
前世那几句话又撞进耳朵。
你签过了。
你是负责人。
你不认,谁认?
魏嘉树往前逼了一步。
“你今天让我们丢脸,明天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我拿出手机,拨给法务负责人。
“对方出示了一份疑似以我名义签署的文件。”
“请你过来一起看,我不单独谈。”
魏嘉树的笑停住了。
“陆有余!”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你大点声,法务刚接通。”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爸赶来时,脸色压得很低。
“想想昨天去过哪里,签过什么。”
我把昨天的行程从手机里翻出来。
午饭。
健身房。
校友活动。
捐赠物资确认。
看到最后一项,我停了。
“这里。”
唐依宁昨天拿过一张纸给我。
说是给大学旧教学楼捐一批桌椅,确认物资数量。
我找出当时拍下的照片。
签名的位置,连最后一笔的折角,都与那张承诺文件一致。
法务负责人没有立刻下结论。
“先把原始照片和对应纸质材料保留。相似只能作为核查线索,不能靠看一眼就定性。”
我把手机交给她做留存。
“原件在学校,我联系负责人。”
魏嘉树不再展示文件。
“材料多,有可能发错版本。”
我爸看向他。
“刚才说他赖账,现在说发错了?”
他嘴唇张开,又闭上。
当晚,网上还是出现了视频。
我穿着食堂工装,在会场质问唐依宁。
前后都剪掉了。
只留下她那句,我没有答应嫁给你。
再接上我一句,至于。
标题写得很省事。
首富独子求婚被拒,当众报复创业女友。
底下还有我去年喝多了拍的视频。
镜头里,我站在椅子上,举着一根烤肠。
“嘉树,以后我罩着你!”
“有我陆有余一口饭,就有你一个碗洗!”
杜来福刷到这里,抬头看我。
“你预言能力挺强,就是对象说反了。”
我伸手捂住屏幕。
想把整条视频删掉,又把手放下。
“有完整版吗?”
“你问我?”
“我问拍视频的人。”
我给当时在场的同学打电话。
对方听完,先笑了足足半分钟。
“有余,你终于知道这段丢人了?”
“知道了,发我。”
“你确定?后面还有你给电饭锅磕头。”
杜来福缓缓坐直。
“这个我想学。”
十分钟后,完整视频发来。
那是我们大学室友聚餐。
魏嘉树当时说想开饭馆,我才说了那句话。
没有公司。
没有融资。
没有嘉宁。
至于给电饭锅磕头。
那天我们打赌,谁吃不完最后一碗饭,谁给饭神道歉。
我输了。
我盯着那段视频,想截掉最后十秒,又停了手。
如果我也只挑自己想让人看的部分,后面还得解释。
于是,我把完整版交给集团负责澄清的人。
附上一句话。
饭是吃过的,牛是吹过的,担保没作过。
第二天早上,我进食堂。
六个员工齐刷刷看过来。
杜来福把电饭锅挪到我面前。
“老祖宗,来上香了?”
我推开他。
“离我远点。”
他把手机举起来。
“你那条澄清下面,最多的一条评论是,建议调查陆有余是否能独立使用筷子。”
我拿起筷子,夹走他盘里的煎蛋。
“替我回一句,能,还会偷。”
苏禾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供应商说,今天不送菜了。”
我抬头。
“为什么?”
“嘉宁通知他们,项目出了问题,让他们统一等款。有人说,集团要把之前的账全推掉。”
杜来福放下手机。
后厨的水声停了。
苏禾继续说。
“何老板还有六十八万货款没结,他现在堵在仓库门口。”
我刚起身,食堂主管又跑过来。
“冷库今天说要断电检修,临时通知的。”
我看向苏禾。
她把采购记录抱紧。
“正常检修会提前安排转存。”
门口,赵正则的助理举着一张通知。
“财务和后勤已经协调好了。”
我擦掉手上的油。
“那协调的转存地点在哪里?”
他没答。
我把工牌挂正,朝门口走。
“先保住东西。”
“账,等锅不空了再算。”
【第六章】
冷库门锁着。
主管打了三个电话,没人下来。
何老板蹲在门口,脚边放着两个泡沫箱。
见到我,他立刻站起来。
“你就是陆有余?”
“对。”
他把单据举到我面前。
“我给你家送了四年菜,不求别的,真送到的东西,钱得结。”
“真账要结。”
我没去接他手里的原件。
“你留着。我们现场核对,复印件交审核。”
他盯着我。
“你说了算?”
“结款我说了不算。”
他的脸沉下去。
我指了指后面赶来的法务和审计人员。
“他们按程序核。不能因为我是董事长儿子,今天随口答应你,明天又让你拿我的照片催债。”
何老板的手放下来一点。
“这句还算人话。”
冷库里的压缩机停了。
铁门内侧传来滴水声。
主管额头冒汗。
“菜还在里面。”
我给我爸打电话。
他接通就问。
“有人为难你?”
“先别管我。让后勤负责人到现场,核实检修通知。冷库东西没转存,不能停。”
“你把现场负责人电话给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
三分钟后,备用冷库的钥匙送到。
检修暂停。
后勤负责人带着维修人员来查,发现原本只是下周要更换一个传感器。
今天根本不需要断电。
赵正则的助理站在边上,反复翻通知。
“可能沟通出了偏差。”
我拿起一箱冻货。
箱角硌进小臂,冷气顺着袖口往里钻。
“偏差挺会挑地方。”
杜来福扛起另一箱。
“别聊了,少爷,你这箱倒着。”
我低头。
确实倒着。
他把箱子替我扶正。
“先救牛,后吹牛。”
转存进行了四十多分钟。
能核实温度和存放条件的,按规范转入备用库。
有疑问的,单独封存,不往餐桌上送。
我搬到最后一趟,腿已经发软。
苏禾递来一杯温水。
我捏着杯子,手指没收住,水洒在鞋面上。
她看了看我的手。
“第一次搬?”
“第一次连续搬。”
“以前呢?”
“搬家只负责决定床朝哪边。”
她嘴角抬了一下,把杯子接回去。
“那今天进步不少。”
何老板蹲在桌边,正在跟审计核账。
我走过去时,桌上已经摊开两套收货记录。
同一天。
同一车。
同一批货。
何记实际送货十八箱。
嘉宁报送的材料里,变成了八十箱进口肉类。
审计人员问。
“这张验收单上的签名,是你们的人吗?”
何老板摇头。
“不是。我们送货的是我弟,签收人是后勤的人。”
苏禾拿出自己的登记本。
“当天我在岗。”
“货进来时,我写过数量,拍过外包装。赵总那边后来要求我按嘉宁提供的清单补录,我没有补。”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退回记录。
上面写着数量与实收不符。
我看着纸角被反复折过的痕迹。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
她把登记本往前推。
“因为调岗通知上说,我工作不配合。”
我爸到的时候,我正蹲着捏手指。
他看见我袖子上的水,又看了眼桌上的资料。
“先查账。”
他没替我擦汗,也没夸我。
我反倒把背挺直了一点。
审计负责人当场把已核实的正常货款整理出来,启动独立审批。
何老板听见款项会按真实交易处理,蹲回去,掌心搓了两下裤腿。
“我不是非要闹。”
“工人等钱,车贷也等钱。”
我爸向他伸手。
“该我们付的,不会拿别人的问题拖着。”
何老板握住他的手,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
“那我下午送菜。”
苏禾又把嘉宁提交的仓库照片摊开。
三处仓库。
三个地址。
我一眼看见其中一张照片里,墙角那道掉漆的红线。
前世我见过这个地方。
但现在,我不能只说我见过。
我指着照片边缘。
“这三张,地上的破损位置是不是一样?”
审计人员放大照片。
苏禾把三张并到一起。
墙角红线。
歪掉的消防箱标签。
门口缺了一角的水泥台阶。
全都一致。
我拨通照片里能看到的园区物业电话。
说明身份,请他们核实场地租赁情况。
对方没有直接透露租户信息。
我把电话交给法务,通过正式方式联系。
下午,园区出具了现场核查资料。
嘉宁只短租过一处空仓库。
租期七天。
所谓另外两处仓库,照片都是从这里拍的。
我爸看完,把眼镜放到桌上。
“赵正则在哪里?”
秘书答。
“他说在准备说明材料。”
我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赵正则发来一条消息。
有余,晚上单独聊聊。你不懂的事情,没必要闹到全公司都知道。
我把屏幕递给我爸。
我爸问。
“你怎么回?”
我低头打字。
我现在懂一点了。
单独聊容易出错。
请您带上原件,明天在审计会上聊。
过了半分钟,对面撤回了上一条消息。
我爸看着聊天页面。
“留存了吗?”
“留了。”
他点头。
“这次没白洗碗。”
我抬头看他。
“洗碗本身也不白洗。”
“我有工资。”
【第七章】
第二天的审计说明会,赵正则带了三个文件夹。
他坐下时,还冲我点了点头。
“有余,昨天辛苦了。”
我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好。
“赵总更辛苦。”
“我搬箱子,您搬日期。”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我爸敲了敲桌面。
“先说资料。”
赵正则打开第一个文件夹。
“嘉宁的前期准备确实有不规范之处,但核心问题,是下面执行不到位。”
他说完,目光落到苏禾身上。
“部分验收人员没有及时补全资料,导致账实信息滞后。”
苏禾坐在会议桌末尾,指尖压着笔杆。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我把她带来的退回记录推到中间。
“你说的补全,是把十八箱补成八十箱?”
“采购有分批交付。”
“那后面的车呢?”
“还在协调。”
审计负责人翻开核查表。
“根据供应商、门岗和仓库现有记录,这一批不存在后续交付。”
赵正则看向她。
“有些内部流程,不能只问外部人员。”
苏禾忽然把笔放下。
“那问我。”
赵正则转过脸。
“你先不要带着个人情绪。”
她把调岗通知放到桌上。
“您说我不配合。”
“我今天配合。”
“哪一批,哪一天,哪辆车。您说,我把登记给您找出来。”
会议室里,空调送风的声音清清楚楚。
赵正则没有报日期。
他翻开第二个文件夹。
“先不纠缠个别细节。嘉宁项目的价值,是后续整合。两千八百万预付款,也不是白给,是有库存和渠道支撑的。”
我把三张仓库照片摆过去。
“这三处,哪处归嘉宁?”
“合作仓库不一定需要产权。”
“租约呢?”
“对方正在补。”
法务负责人递出园区核查资料。
“现有可核实租约,只有一处,七天。”
赵正则的手指压住文件边。
我把保温杯拧开。
里面是杜来福给我泡的枸杞。
他说年轻人第一次干体力活,容易误以为自己要死了,喝点有颜色的水,能稳住。
我喝了一口。
“赵总,七天租期,三个仓库。”
“你这是采购项目,还是摄影套餐?”
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赵正则看向我爸。
“陆总,您让孩子用这种态度参与会议,问题很难解决。”
我爸把照片并齐。
“他态度可以改。”
“仓库能变出来吗?”
赵正则靠回椅背。
额角沁出一点汗。
魏嘉树坐在他旁边,终于开口。
“就算前期有问题,我们也投入了真金白银。不能因为陆有余不接班,就把我们全部否定。”
我问。
“八百万花在哪里?”
“场地、渠道、服务费。”
“明细。”
“商业机密。”
周老板坐在旁听席,抬起头。
“借我的钱,现在花哪儿是商业机密?”
魏嘉树转向他。
“周总,你别被带节奏。”
周老板把笔往桌上一放。
“我的钱快没了,还不许我有点节奏?”
审计负责人继续问。
“嘉宁报送材料中的法务审查意见,来自哪里?”
赵正则没接话。
法务负责人把编号核对结果摆出来。
“集团没有出具过这份意见。出具部门、经办人,也与内部记录不符。”
唐依宁坐在最末端,开始翻手机。
翻了几下,抬头看魏嘉树。
魏嘉树把自己的手机扣到桌面上。
我爸终于开口。
“赵正则,相关权限即刻暂停。资料由审计接管,你配合核查。”
赵正则猛地坐直。
“陆总,我在公司干了十六年。”
“所以更该知道,资料不能凭嘴补。”
“项目一停,外面会怎么看?”
“外面怎么看,不该靠我儿子签错文件来解决。”
赵正则盯着我,眼角绷着。
“你以为你今天赢了?你爸能护你一次,还能护你一辈子?”
我把杯盖拧回去。
“这话你得对自己说。”
“他护了你十六年。”
会议结束前,法务负责人说明,集团将安排一次正式的对外说明和凭证核验。
已经收到相关材料的出资人、供应商,都可以带原件到场。
不替嘉宁承诺还款。
不认可未核实的义务。
也不把真实交易一并赖掉。
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五点。
魏嘉树听见这个安排,站起来就往外走。
唐依宁追出去。
两人在走廊拐角压着声音争执。
我没跟过去。
我正准备扶苏禾搬资料,她先把文件箱抱起来。
“这点我能搬。”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行,那我搬轻的。”
她把那只空纸袋递给我。
“你搬这个,别逞强。”
我刚接过来,手机震了一下。
唐依宁发来消息。
今晚见一面。
魏嘉树想把钱的事全推给我。
我有他和赵正则的聊天记录。
我盯着屏幕,没回复。
第二条很快进来。
你要是还念一点旧情,就帮我这一次。
我想起前世医院收费窗口那块玻璃。
我在外面,她在电话那头。
她说的,也是旧情。
只不过那时,她问我。
陆有余,你能不能别总拿旧情绑架我?
我按住语音。
“可以见。”
“地点我定。”
“法务在场。”
“旧情不结账,材料可以核。”
【第八章】
唐依宁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纸袋。
她把纸袋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我送过她的表。
还有几件首饰。
“这些都还你。”
我没伸手。
“先登记,确认物品。”
她看了眼旁边的法务,又看我。
“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生分?”
我拿起菜单。
“你喝什么?”
她肩膀松了点。
“你记得,我不喝太甜的。”
我转头对服务员说。
“一杯温水。”
再转回来。
“免费。”
她手指攥住纸袋边。
“陆有余,你有必要羞辱我?”
“我今天就剩三十七块。”
“还得给杜来福买卷饼。”
法务负责人低头翻笔记,没有接话。
唐依宁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嘉树跟我说,他能把公司做起来。他说,你什么都不懂,只要挂个名就好。”
“所以你答应了?”
“我当时……”
她想伸手抓我,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从来不知道我要什么。”
“现在知道了。”
“八百万周转,两千八百万预付款,外加一个签字不问内容的男朋友。”
她眼里蓄起水,没掉下来。
“我跟你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盯着她。
“那就说一件跟钱无关的。”
她嘴唇动了动。
“你胃不好,我一直提醒你吃早饭。”
我点头。
“昨天早上你催我签字的时候,我没吃。”
她低下头。
“有余,我也被嘉树骗了。”
法务负责人把笔放下。
“你可以说明事实。是否存在被误导,需要结合证据判断。今天的谈话,不等于任何免责承诺。”
唐依宁抬起脸。
“我给你们东西,总得换点什么。”
我把菜单合上。
“换事情说清楚。”
“别的我给不了。”
她的手机响了。
魏嘉树。
她看了我一眼,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魏嘉树没问她在哪里。
开口就是。
“我发你的说明,签了没有?”
唐依宁把手机拿远一点。
“什么说明?”
“你是财务经办,借款用途也是你跟周总对接的。该说明的你说明。”
她点开刚收到的文件。
我没凑过去。
只看见她指尖越滑越快。
“魏嘉树,你写公司融资都是我个人决定?”
“本来就是你负责。”
“你让我去哄陆有余,你说他签完就能把钱接过去!”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别乱说。陆有余不是你男朋友吗?”
唐依宁抬头看我。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握紧手机。
“你现在不认了?”
“我认什么?你给他做女朋友,又不是我安排的。”
杯里的水还没咽下去,我差点呛出来。
法务负责人递来一张纸。
我接住,摆了摆手。
唐依宁已经站起来。
“魏嘉树,我跟你领了证!”
“你小点声。”
“你说只要钱到位,后面的关系都能处理,你现在让我一个人扛?”
“你先把文件签了,我们才能往下谈。”
唐依宁盯着屏幕。
“我不签呢?”
魏嘉树的声音沉下来。
“那你就等着看,谁留下的证据更多。”
电话挂断。
唐依宁站了几秒,膝盖碰到桌沿。
纸袋倒了。
那只表滑出来,在桌上磕了一下。
她伸手去捡,指尖却抖得捏不住表带。
我没帮她。
她抬头看我。
“你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我知道你们都喜欢让别人先签。”
她把手机解锁,推给法务负责人。
“聊天记录在里面。”
“原始文件也有。”
法务没有直接翻全部内容,先向她说明了需要核查的范围和留存方式。
她一项项确认。
到了最后一项,她问我。
“如果我把事情说清楚,你会帮我跟你爸求情吗?”
“不会。”
她手停住。
我看着她。
“你现在做的,是把自己做过的事说出来。”
“不是给我送礼。”
她嘴唇抖了两下,按下确认。
资料里,终于出现了那笔服务费的去向。
八百万借款到账后,其中二百四十万,被转给一家咨询公司。
公司登记和现有业务记录,指向赵正则长期往来的利益关系人。
唐依宁提供的对话中,赵正则明确要求把这笔钱列为渠道服务费。
他承诺的服务,只有两件。
推动嘉宁进入集团采购体系。
让陆有余先接负责人,再补齐整套签字。
这还不够。
法务把对应聊天、文件、时间线整理出来,交由审计与相关交易方继续核验。
周老板也同意配合,提供他能够合法提供的放款及收款材料。
我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字。
只要他接了,后面好办。
前世,魏嘉树也是这么说的。
兄弟,你先接着,后面好办。
我手指压住杯沿,指节泛白。
唐依宁小声开口。
“那份承诺文件,我没有做。”
“谁做的?”
“嘉树找人弄的。他说你在校友活动上签过东西,有现成素材。”
“你什么时候知道?”
她没答。
法务负责人又问了一遍。
她盯着桌上的表。
“昨天以前。”
我把水杯放下。
“所以你昨天还来劝我,别计较。”
她肩膀往下塌,坐回椅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伸手抓住纸袋。
“如果我把这些都退了,我们能不能……”
“不能。”
我说得太快,她剩下的话卡住了。
服务员刚好把杜来福的卷饼送过来。
我接过袋子,扫码付钱。
余额还剩九块。
唐依宁看着那张付款页面,眼泪终于落在桌面上。
“你以前给我花钱,不会看这些。”
我拎起卷饼。
“所以我现在得看。”
离开咖啡店时,法务负责人接到审计的电话。
学校的物资确认原件,已经核实。
那份所谓个人承诺,无法提供对应原始签署过程。
另外,赵正则还在联系几家外部合作方。
他宣称,明天下午五点,集团会出面兜底。
我停下脚步。
“通知我爸。”
“明天所有口头承诺,都让当事人当面确认。”
我把卷饼袋口系紧。
手里热乎,掌心却全是汗。
这一次,谁也别替我点头。
【第九章】
下午四点四十,魏嘉树到了。
西装换了一套,头发重新打理过。
他站在门口,对几位出资人说。
“放心,陆叔叔已经安排正式说明会。愿意见大家,就说明有解决方案。”
我从他身后过去。
手里推着一辆茶水车。
他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就这么爱给人端茶?”
“今天按工时算钱。”
“你爸让你出来丢人,你还挺高兴。”
我把杯子摆好。
“我爸让我倒水,没让我倒债。”
他抬手要拦我。
茶水车的轮子卡在地毯边。
我推了一下,没动。
第二下,杯盖跳起来。
一滴热水落到手背上,烫得我缩了手。
魏嘉树笑出了声。
“你连这个都不会。”
我低头扶正轮子。
“对,我不会。”
“不会的事,我现在先问。”
杜来福从后面过来,抬起车轮,跨过地毯边。
“走斜角,教过你。”
我点头。
“记住了。”
魏嘉树脸上的笑没了。
他大概还在等我发火。
等我喊一句这是我家的公司。
等我把水泼过去,好让他再剪一段视频。
我端起一杯水,放到他面前。
“烫。”
“别急着喝,先急着想原件在哪儿。”
五点整,我爸进场。
没有开香槟。
没有祝酒词。
桌上只有三类文件。
已经核实的真实交易。
尚有争议、待核实的材料。
涉嫌冒用身份和虚构信息的资料。
每一类都分开摆。
赵正则看见文件排列,脚步顿了一下。
他坐到我爸旁边。
秘书提醒。
“赵先生,您的位置在对面。”
他扶住椅背。
“我坐这里十几年了。”
我爸没抬头。
“今天换一下。”
赵正则站了两秒,走到对面。
魏嘉树急着开口。
“陆叔叔,外面那么多人等消息,咱们内部的矛盾……”
“先别叫叔叔。”
我爸把话接过去。
“先确认你代表哪家公司。”
魏嘉树喉结滚动。
“嘉宁商贸。”
“今天来确认什么?”
“合作项目,及前期相关款项的安排。”
“集团有没有授权你,以我儿子的名义借款?”
“前期沟通里……”
“有没有?”
他没说话。
我爸转向唐依宁。
她坐在最边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
“没有。”
魏嘉树猛地看过去。
她不看他。
法务负责人展示借款合同的必要部分。
金额。
共同借款人。
实际签署情况。
没有公开证件号码,也没有把私人信息投到屏幕上。
周老板站起来。
“我当时看过项目材料,也看过他们提供的承诺扫描件。现在我只要求把真假分清,责任由实际作出承诺和收取款项的人承担。”
魏嘉树打断他。
“周总,你不能现在全听他们的!”
周老板把那份宣传册拍在桌上。
“那我听你的?”
“听你说举哑铃等于重资产?”
后排有人咳得停不下来。
赵正则伸手拿话筒。
“大家不要被个别表述影响。商业合作不能因为一点前期瑕疵……”
审计负责人把三张仓库照片摆上屏幕。
“请解释这三处仓库的具体位置及对应租赁依据。”
赵正则的手停在话筒上。
魏嘉树抢着说。
“摄影外包弄错了。”
下一页,是对应的仓储能力说明。
数量由嘉宁报送。
提交记录、经办回复,都有留存。
“文字也是摄影外包写的?”
魏嘉树张了张嘴。
没声音。
再下一页,是供应商的实供记录和虚增部分。
何老板站起来,手里攥着自己的送货单。
“我的货,我认。”
“不是我的,别往我头上加。”
“我卖十八箱,没收八十箱的钱。你们要是会凭空变肉,我店早关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来。
何老板回头。
“笑什么?我那六十八万,今天到账了。”
“人家认的是我真送的货。”
“你们那个八百万,得问谁真拿了。”
赵正则往椅背上一靠,抬手解领口。
我看见他的手指卡在扣子上,半天没解开。
审计负责人翻到服务费。
二百四十万。
咨询公司。
付款凭证。
相关对话。
赵正则忽然把话筒往桌上一放。
“这种材料不能只凭一方提供就认定。”
法务负责人点头。
“所以进行了交叉核验。今天也请你作出说明。”
“是正常咨询服务。”
“服务内容和实际成果在哪里?”
“商业资源不可能一张纸说清楚。”
我从旁边开口。
“那你给他们提供的资源,是不是我?”
他扭头看我。
“你不要自作聪明。”
我把那几份原本等着我签的文件摆上桌。
借款展期确认。
费用接续说明。
个人保证文本。
每份后面,都贴着需要我签字的位置。
红色标签,一条接着一条。
“他们借钱,欠条是他们签的。”
“你们想让它跟我有关系,得让我在这些地方,一笔一笔补。”
“所以我不接班,你们就急了。”
魏嘉树突然站起来。
“那是为你好!”
我也站起来。
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为我好?”
“你娶我女朋友,是替我省彩礼?”
“拿我照片借钱,是怕我不够上镜?”
“让我接你八百万的账,是给我提前练手?”
唐依宁抬手捂住额头。
魏嘉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拥有那么多,帮一次怎么了!”
我盯着他。
“我帮过你。”
“学费不够,我补。”
“你爸住院,我出。”
“你说要创业,我陪你看店,连你喝醉了吐在车上,我都没让你赔。”
“你缺钱,可以说。”
“你不能嫌我帮得慢,就把我家门牌挂你借条上。”
魏嘉树的下巴往后缩了缩。
又很快抬起来。
“你说这些,不就是想证明你比我强?我每次见你,都得笑,都得捧着你,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我点头。
“知道了。”
“所以你拿我当仇人,还要求我按兄弟结账。”
周老板抬手打断。
“你们的感情账后面算。”
“我的钱,谁签的谁先来解释。”
魏嘉树转向唐依宁。
“财务都是她做的。”
唐依宁猛地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
“款项是你转出去的。”
“你发收款账户给我,让我转!”
“那是你自己理解的。”
她抓起桌上的纸,直接甩到他面前。
不是杯子。
是他昨晚发来的那份甩锅说明。
“你让我签这个,说签了就带我一起走。”
“现在当着大家,你怎么不说了?”
魏嘉树想抢纸。
法务负责人抬手制止。
“原件和电子记录已留存,不需要争抢。”
赵正则站起身。
“我还有事,后续材料书面提交。”
门口有人敲门。
我转过去。
工作人员陪着两名接报前来核查情况的民警走进来。
法务负责人此前已将涉嫌冒用签名、虚构交易和相关收款材料提交。
该核查的,由他们核查。
不是我一句话,就能给谁定什么罪。
但赵正则的腿,确实在看到来人时停住了。
他扶住桌沿。
“这是商业争议。”
其中一名民警看向他。
“相关情况需要你配合说明。你提交过哪些材料,收取过哪些款项,请如实讲。”
赵正则先看我爸。
再看我。
“陆总,十六年……”
我爸站起来。
“十六年,不是你拿别人签名补洞的理由。”
赵正则嘴唇动着。
“事情没有这么严重。”
没人接话。
他的膝盖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回去。
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伸手去擦,袖口蹭翻了水杯。
水泼在那份服务费说明上。
纸角卷起来。
他还在喃喃。
“本来只要签了,就能做下去。”
我把自己的那支钢笔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那是唐依宁第一天塞给我的。
“可惜。”
“我现在只签考勤。”
魏嘉树突然绕过桌子,抓住我的胳膊。
“有余,哥,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帮我跟叔叔说一句。”
他手指抖得扣不住袖口。
“八百万,我还。”
“你先让项目恢复,后面赚了钱,我肯定还!”
我看着他。
“拿我家的钱还你的债,再让我等你挣钱?”
“你对后面两个字,是真有信仰。”
他膝盖一弯,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扶住。
“我错了,我真错了。”
他开始哭。
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你不能不管我,我家房子都抵出去了!”
唐依宁坐在椅子上,肩膀抖个不停。
她看见魏嘉树抓着我,突然冲他喊。
“你说房子是临时抵的!”
“你说陆有余一定会签!”
魏嘉树回头骂她。
“你不是也这么说的吗!”
我把袖子抽出来。
指尖还残留着他抓过的褶皱。
前世,我追着他们求过解释。
他们嫌我烦。
这回,我没再问为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
“自己的文件,自己解释。”
“自己的坑,自己填。”
杜来福站在茶水车旁,小声提醒。
“陆有余,六点了。”
我转头。
他指了指墙上的钟。
“再不回去,红烧肉就没了。”
我拧上保温杯,拿起工牌。
魏嘉树还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我爸叫住我。
“有余。”
我停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又看我。
“给我留一份。”
【第十章】
我赶回食堂时,红烧肉果然没了。
杜来福从保温柜里端出一只碗。
“给你留了。”
我刚伸手,他把碗往回一收。
“先说清楚,你爸那份怎么算?”
我指了指门口。
“他自己刷卡。”
我爸正好走进来。
身后没人。
手里拿着一张不知道多久没用过的餐卡。
刷了一下。
余额不足。
机器的提示音很响。
整个窗口都听见了。
我端着碗,慢慢抬头。
我爸看我。
我看他。
杜来福站在中间,嘴角压了又压。
“董事长,要不您先充……”
我伸手拦住。
“别给他特殊待遇。”
我爸眼睛一眯。
我把自己的卡递过去。
“先记我账上。”
杜来福刷完,低头看屏幕。
“你也不够。”
窗口后面彻底有人笑出声。
我爸站了两秒,掏出手机。
“怎么充?”
苏禾从旁边走过来,给他指了入口。
他低头操作。
我端着红烧肉,站在旁边等。
前世,我最后一次等他掏钱,是在医院窗口。
那时,他把每一张卡都翻出来。
没有一张够。
现在,他只是不会用食堂充值页面。
我咬了一口肉。
汁水烫着舌尖,眼睛跟着酸了一下。
我爸抬头。
“噎着了?”
“烫的。”
“吃慢点,没人抢。”
杜来福伸出筷子。
我立刻把碗挪远。
“有。”
我爸坐到我对面,把充值成功的页面给我看。
“充了五百。”
我点头。
“有实力。”
“够你吃多久?”
“看你来几次。”
他夹菜的手停住。
“我自己有卡。”
“你上次也这么说。”
他没再接,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你的岗位考核安排。”
我擦了擦手,接过来。
没有接班人任命。
没有采购公司负责人。
食堂轮岗继续。
后面增加了采购基础、财务识读、合同流程的培训。
每一项,都有考核。
我抬头。
“还要考试?”
“你那签字水平,不考不行。”
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行。”
他看着我。
“你真不急着回来?”
“回来干什么?”
“办公室。”
我把泡白的手指给他看。
“我现在知道一顿饭多少人经手,一张验收单漏了什么会出问题。”
“以前别人跟我说供应链,我只知道催他们快点。”
我爸放下筷子。
我继续说。
“我不想再听一句都是流程,就把笔拿起来。”
他没讲大道理。
只伸手,把我快掉到地上的工牌扶正。
“那就先学。”
第二天,苏禾拿到了正式的岗位纠正通知。
之前那条工作不配合的评价被撤回。
相关人员在会议上说明了情况。
她没有站起来感谢谁。
只是把旧通知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对折,再放进一个单独的袋子。
我问。
“还留着?”
她点头。
“以后谁说只是误会,我拿给谁看。”
我朝她竖了下拇指。
她把一叠新的收货记录放到我面前。
“夸完了,核数量。”
我低头看。
十八箱。
我拿起笔,一箱一箱数。
数到第十六箱,杜来福在后面喊我。
“少爷,你爸找。”
我手一抖,差点把十七写成七十。
苏禾抽走笔。
“先数完。”
我冲门外喊。
“让他等!”
门口安静了两秒。
我爸的声音传进来。
“行。”
杜来福缓缓转过头。
那天,他看我的眼神,终于有了点敬意。
不是因为我有钱。
是因为我真敢让董事长等着。
午休时,法务负责人给我同步了后续进展。
集团按真实交易支付了应付款项。
争议材料继续核查。
赵正则不再参与相关业务,正在配合调查和追偿程序。
魏嘉树与唐依宁的借款,也由实际债权人按合同和核实结果追索。
他们各自提出过解释。
又各自拿出了对方的材料。
我没有去围观。
前世,我把太多时间花在等他们良心发现上。
这回,我有别的事要忙。
比如,把汤勺和漏勺分清楚。
比如,弄明白杜来福为什么每次都能从采购价里看出两毛钱的差额。
比如,晚上给我爸发消息,问他胃药吃没吃。
他回了两个字。
吃了。
后面附一张照片。
药盒旁边,是我小时候送他的搪瓷杯。
杯口磕掉一块漆。
还在用。
我把照片存下来,转手给杜来福看。
“我爸用东西挺省。”
杜来福盯着背景里的办公室看了两秒。
“那他打印机能借我一下吗?”
“又干什么?”
“钓鱼协会报名通过了,要打参赛承诺。”
我把手机收回去。
“我帮你带进去。”
他从兜里掏出纸。
我接过来,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活动时间。
安全告知。
自愿参加。
我翻到背面。
空白。
杜来福看得直挠头。
“不是,钓个鱼,你查公司呢?”
“习惯了。”
我把纸还给他。
“自己签。”
“我不替人签字。”
他点头,趴在桌上写名字。
刚写完,我爸走进后厨门口。
手里拎着两桶泡面。
“晚上陪我吃这个。”
我看着包装。
“食堂有饭。”
“突然想吃。”
他把其中一桶递过来。
我拆开盖子,闻见调料包里的牛肉味。
热水冲下去,白气往上冒。
我爸盯着我手里的塑料叉子。
“你第一天说的那句话,我后来想了想。”
“哪句?”
“洗锅给钱,背锅要命。”
我把另一把叉子递给他。
“您别往外传。”
“为什么?”
“杜来福准备印围裙上卖,他说给我分两成。”
我爸转头。
杜来福正好端着盆经过。
脚步当场停住。
三个人对视片刻。
我爸问。
“给他两成,你拿八成?”
杜来福把盆往上抬了抬。
“设计、采购、发货,我全包。”
“字是他说的。”
“那三成?”
我爸没动。
杜来福咬了咬牙。
“四成,不能再多了。”
我捧着泡面,朝我爸使眼色。
差不多了。
再谈,师傅要把我逐出师门。
我爸接过叉子,终于点头。
“合同给他看清楚。”
杜来福扭头就走。
“我现在就写!手写!两份!没有附件!”
我低头吃面,第一口有点烫。
我爸也低头尝了一口。
接着,他把碗放下,朝杜来福喊。
“再加一条。”
杜来福扶住门框。
“还加?”
我爸指了指我。
“不能占用上班时间。”
杜来福嘴角抽了抽。
我把面咽下去,看向我爸。
“您这就不讲究了。”
“我还以为您来给我撑腰。”
他挑起一筷子面。
“撑完了。”
“现在抓摸鱼。”
我想反驳,刚张嘴,门外就传来餐盘碰撞的响声。
晚班开始了。
杜来福把围裙甩进我怀里。
“陆有余,收碗!”
我放下泡面,系好围裙。
我爸还坐在那里吃。
我走到窗口,敲了敲回收台。
“董事长。”
他抬头。
我指着墙上的提示。
“吃完自己送过来。”
“别等你儿子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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