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方才的话记住了么?”
程廷声替女儿理了理袖口。明日他便要启程去澧州,奉旨查靖王叛起一案,少说也要两个月。他不放心的事不少,最不放心的还是程七七。
“记住了,父亲放心。”程七七垂首应道。
程廷声满意地点头:“在家听你母亲的话,少惹事。夫子布置的功课也别落下。”
“是。”
他这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出了院门,程七七抬起头,肩背一下松了。春杏正替她收书,听她道:“父亲总算走了,我能出府一趟。”
“夫子明日查书。”
“回来再背。”
“夫人不会准的。”
程七七从袖里摸出一只旧银锁。锁上没刻吉祥话,只剩一道磨平的柳枝纹。
她十岁那年,曾在父母房外听见争执。那日她才知道,自己并非程廷声和许婉亲生。这七年里,她不敢问,只悄悄跑遍京中几家银铺打听银锁的来历。昨日有老师傅递话,说认得这纹样。
“春杏,我就去半个时辰。”
“小姐每次出门,都说半个时辰。”
“那一炷香。”
春杏替她把衣领理平:“后门的婆子换人了,别走那边。”
程七七笑着拉她出门。才到月门,一只茶盏砸在她脚边,碎瓷溅开。
许婉坐在廊下,身旁站着个与程七七年纪相仿的姑娘。姑娘穿着程七七上月新裁的春衫,腕上那只玉镯,许婉曾说要留给程七七成婚时戴。
“过来。”许婉说。
程七七停住脚:“母亲,这位是?”
“玉柔。”姑娘怯怯行礼,“姐姐。”
许婉拉住她的手:“往后别叫姐姐。她不是你姐姐,你才是程家正经的嫡女。”
春杏手里的书落在地上。
程七七看了看玉镯,又看许婉:“您说什么?”
许婉拿起桌上那张泛黄的纸,推到她面前:“十七年前乳母抱错了孩子。玉柔在外头受了十七年苦,你占了她的身份。”
程七七没碰那张纸:“我的亲生父母呢?”
“死了。”
“叫什么?葬在哪里?”
“一个绣娘,问这些有什么用?”
程玉柔轻轻拉住许婉的袖子:“母亲,姐姐一时难受,您别怪她。我的衣裳少,借姐姐一件穿,她不会生气吧?”
程七七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针囊上。那是她昨夜缝到三更,原想送给程廷声做出远门的礼物。
许婉也看见了:“你父亲临走前交代过,你做的针线、画的图,都记在玉柔名下。她刚回来,总得有些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程七七看着她:“父亲也知道?”
“程家养你十七年,总不欠你。”
她低头,看见脚边碎瓷。父亲临走前还叮嘱她安分守己,原来不是怕她惹事,是怕她来不及看清,就先走了。
“母亲要我做什么?”
“腾屋子。玉柔住你父亲亲自挑的院子。”
“东院有空房。”
“那是客房。”
程玉柔低下头:“我住柴房也行。姐姐已经失了身份,再失住处,心里该难受了。”
许婉听得红了眼,命赵嬷嬷立刻收拾。
程七七护住春杏:“书画可以留下,床帐也行。衣箱底下有件旧夹袄,我要带走。”
赵嬷嬷笑了:“一件旧衣也当宝贝?”
程玉柔却抬起眼:“姐姐说的是那件柳枝纹的小袄?”
程七七看她:“你刚进府,怎么知道?”
“方才替姐姐收拾东西时看见了。”
“谁准你翻我的箱子?”
许婉拍了桌:“玉柔替你收拾,是体谅你。你摆什么小姐架子?”
赵嬷嬷带人进屋,翻箱倒柜。书页被踩在脚下,一幅山水图从画筒里滑出来。程玉柔拾起图卷:“这是父亲带去澧州的水路图?”
“还我。”
“父亲说,陛下昨日夸了画图的人。”程玉柔把图收进袖子,“姐姐如今身份不明,这份夸赞总不能落到你身上。”
那张图是程七七翻了三十多本旧志,查遍驿站河道,熬了半个月画成的。程廷声肩疾发作,她才替父亲分忧。
“带去澧州的那幅,署了谁的名字?”
“玉柔。”许婉说,“你若真孝顺,就别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画错一条支流,就可能误了行程。这不是小事。”
“你还敢咒你父亲!”
赵嬷嬷抬手打来。程七七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推开。
许婉盯着她:“原来你平日的温顺都是装的。”
程七七没接话,只把春杏拉到门边:“我的旧衣呢?”
赵嬷嬷从箱子里拎出夹袄,扔进炭盆。
程七七扑过去,袖口被火燎开一道口子。她抢回衣服,柳枝纹已烧去半截,夹层露出几针红线。春杏脱下外衣按灭火星。
“送她去西院。”许婉起身,“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
程玉柔从程七七身边经过,低声道:“旧东西烧干净些,省得惹祸。”
程七七把残衣包好。那几针红线,她见过。十岁时,她在母亲账房里看过一张缝着同样红线的纸,后来父亲亲手烧掉了。
西院的门锁到第二日午后才开。
赵嬷嬷送来一碗冷粥。春杏刚端起来,就看见米里缠着两根黑发。
“这是泔水房剩下的。”
“爱吃不吃。”赵嬷嬷说。
程七七把碗放到窗边:“我要见母亲。”
“夫人赴宴去了。”
“今天是我的生辰。”
赵嬷嬷扫她一眼:“往后你的生辰得改,正经小姐的好日子,不能让你冲撞了。”
院外响起一阵笑声。许兰音领着几位姑娘跟程玉柔进来。她从前总拉着程七七的手叫姐姐,如今拿帕子遮着鼻子。
“这里还真住着人。”
程玉柔忙道:“表姐,姐姐只是暂住。规矩学好了,母亲就会放她出去。”
许兰音端起那碗粥:“你从前嫌燕窝炖得老,今天倒不挑了。”
程七七手里还握着书:“有事便说。”
程玉柔指了指食盒:“我担心姐姐没吃的,带了寿面来。”
丫鬟打开食盒,里面的面被剪成一截一截。许兰音用筷子拨弄两下:“别嫌碎。身份都碎了,还想吃完整的?”
春杏要上前,程七七按住她。
“表妹去年二月借我的二十两,端午四十两,中秋十五两,还记得吗?”
许兰音脸色一僵:“你胡说什么?”
“借据在我书匣里,你按过手印。”
“一家姐妹,提银子多俗气。”
“刚才不是已经不认姐妹了?”
程玉柔插话:“姐姐,今日好歹是我的生辰。”
程七七看她:“所以你带人来我屋里,拿一碗碎面羞辱我,算给自己贺寿?”
许兰音脸挂不住,抬手把面扣在程七七的书上。
“绣娘生的东西,也配读书?”
程七七端起窗边的冷粥泼到她裙上。
许兰音尖叫着退开:“程七七!”
“我知道自己叫什么。”
赵嬷嬷扑过来,程七七摔了碗,捡起一块瓷片。
“谁再过来,我就去前门跪着,把程府认女、逼婚的事一件件说给街坊听。”
“你敢败坏程家名声?”
“饿死在西院,跟死在大门口,我选后一个。”
程玉柔先开口:“嬷嬷,退下。”
许兰音还在哭骂,被她拉走。落在后头的周家姑娘把一块干净的饼放在凳上。赵嬷嬷伸手要拿,她挡了一下。
“我的东西,愿意给谁便给谁。”
门关上后,春杏拿帕子替程七七包手。她掌心被瓷片划开一道口子。
“以后别拿自己吓他们。”
“你先吃。”程七七把饼掰开,翻开被面汤浸湿的书。夹页里那张薄纸还干着,是她昨夜从旧夹袄里拆出来的。
纸上记着年月、米数和几个人名。程七七看不懂军中账目,只认出末尾的名字:柳照雪。
父亲书房挂过告示,说柳照雪替靖王私运军粮,畏罪焚宅,尸骨无存。
她把纸凑近灯火。
“春杏,你听说过柳照雪吗?”
“老嬷嬷提过,是替军中缝冬衣的绣娘。后来犯了事。”
“她若死了,案子为何还要查十七年?”
春杏沉默一会儿:“我六岁进府,只记得老爷不许人提柳字。”
窗外枝条断响。程七七吹灭灯,把纸藏进袖中。
第二日,赵嬷嬷来传话,许婉要见她。
正厅桌上放着一只首饰匣。程玉柔坐在许婉身边,眼睛哭得通红。
“姐姐若舍不得这些东西,开口便是,我不会不答应。”
程七七看着匣子:“我的生辰礼,昨日还在东院。”
赵嬷嬷又把一只小匣摔在桌上,里面躺着许婉丢失的赤金簪。
“从你床下搜出来的。”
春杏急道:“我们被关着,怎么去偷?”
“你昨日去过厨房。”赵嬷嬷说。
“我去讨热水!”
许婉把一张纸推到程七七面前:“签了认错书,这事便不报官。”
程七七没拿笔:“母亲要查丢簪,还是要我认罪?”
“东西在你屋里找到,还有什么好说?”
“既然是我偷的,请母亲报官。官差来前先封西院,查谁拿过钥匙,谁进过我屋。”
赵嬷嬷往后挪了半步。
程七七看向她腰间的钥匙:“嬷嬷昨夜几时取走,几时送回,门房记着吧?”
程玉柔扶住许婉:“姐姐大约觉得母亲会和下人一道冤枉她。”
“我没说。”程七七看她,“你怎么先替我说了?”
许婉抬手打了她一巴掌。程七七脸偏到一边,唇边破了。
“养条狗还知道看家,养你十七年,倒养出个讨债的。”
春杏扑过来,被婆子按住。
程七七拿起认罪书。末尾除了偷簪,还写着她自认身世卑贱,与程家再无关系,愿由主母婚配发落。
“要我嫁人?”
许婉夺回纸:“你这样的身份,还想做一辈子小姐?”
程玉柔垂着头,袖口露出一小块烧焦的青布。程七七认得,那是旧夹袄上被烧去的另一半。
西院门后来没再锁,门外却多了两个婆子,程七七走到哪儿,她们跟到哪儿。
午后,媒婆带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院。男人腰间挂着酒葫芦,进门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手。
“会绣花吗?”
程七七没答。
媒婆替她应了:“程府教出来的姑娘,哪样不会?只是如今认清了出身,不能占着小姐的位子。”
男人伸手来摸,程七七拿茶盏挡开:“贵姓?”
“孙,守仓的。你父亲抬举,我才肯来。”
“做什么营生?”
“守仓。”
“家中几口人?”
媒婆笑道:“去了自然知道,问这么细做什么?”
门边周映荷开口:“我倒知道。他前头两任妻子,一个掉井,一个病死,第三个进门不到半年,腿就断了。”
孙守仓把酒葫芦砸在桌上:“周姑娘,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讲。”
周映荷走进来,把一包药放下:“你们程家请我母亲看新认的女儿,怎么还顺带请我看卖人?”
许婉随后进门:“映荷,小孩子别掺和长辈的事。”
“她十七,我十八。她能嫁人,我不能听?”
许婉脸色沉下:“七七不是程家的女儿,我们替她寻个归宿,已仁至义尽。”
程七七看向孙守仓:“聘银多少?”
“五十两,够买你十个出身。”
“谁收?”
“府里替你保管。”许婉道。
“嫁妆呢?”
媒婆笑出了声。孙守仓却不耐烦地催:“轿子在后门,人我今日就带走。”
春杏堵在门口:“没有婚书,不许带!”
孙守仓揪住她头发,程七七抄起药包砸在他脸上。药粉散开,他捂着眼骂,程七七已把春杏拉到身后。
周映荷拍桌:“程夫人,真要没婚书就把人从后门抬走,我现在回家请京兆府来验规矩。”
许婉勉强挤出笑:“不过相看,谁说今日出门?”
孙守仓还想争,被赵嬷嬷拉了出去。程玉柔替许婉揉额角:“姐姐既不愿意,母亲何苦强求。”
程七七看着她袖口。那块焦布不见了。
周映荷把药包推给程七七:“脸上的伤,用这个。”
“你昨天也笑过我。”
“所以今天来赔。”
“只为这个?”
周映荷看向院外孙守仓的背影:“我姐姐当年,也有人说替她寻了个好归宿。”
她压低声音:“孙守仓不守普通粮仓,管着城外罪妇营。”
晚饭送来时,春杏多要了一碗汤。她端到程七七面前:“小姐,喝口热的。”
程七七闻到苦味,没接:“里面放了什么?”
春杏跪下。
赵嬷嬷领人进来:“好丫头,临到跟前还下不去手。”
程七七把汤倒在地上:“你们要毒死我?”
“安神的。”赵嬷嬷说,“睡一觉,到了夫家就闹不成了。”
春杏抱住她的腿,哭着说赵嬷嬷答应,只要程七七肯嫁,她弟弟就能从庄子上回来。他冻坏了脚,再不回来会死。
程七七看着她:“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春杏摇头。
“你知道我不愿意吗?”
春杏说不出话。
赵嬷嬷催人抬走她。程七七退到桌边,举起银锁:“我要见父亲。”
“老爷在澧州。”
“那就把这锁送去,问问他还要不要柳家的东西。”
赵嬷嬷伸来的手停住。
许婉赶来,先看银锁,再看地上的汤:“谁让你们乱来的?”
赵嬷嬷跪下:“是小姐说……”
“哪个小姐?”
赵嬷嬷闭了嘴。
许婉让婆子出去,伸手扶程七七。程七七没动,她的手落了空。
“你父亲回来,自会给你交代。”
“我要出府。”
“不行。”
“那我现在就把银锁交给京兆府。”
许婉沉默许久:“明日可以去上香,只能带一个人,酉时前回来。”
程玉柔忙道:“母亲,姐姐若在外头乱说——”
“住口。”
这是她进府后,许婉头一回斥她。
程七七把银锁收回去:“我带映荷。”
春杏抓住她裙角:“小姐。”
她把裙角抽出来:“你弟弟我会请人去看。那碗汤,我记住了。”
夜里,院墙外扔进一只草鞋,鞋底缝着一张纸:柳照雪没死,别去寺里。
第二日,程七七仍上了马车。周映荷坐在她身边,手边放着马鞭。
“我家车夫跟在后头。怕了就去京兆府。”
“没证据,去了也会被送回来。”
“你父亲是大理寺卿,确实不好告。”
程七七掀开车帘:“所以先不告他。”
山脚下,她们停了车,进了一家修伞铺。老妇跛着脚,正拆伞骨。
程七七把银锁放上柜台:“昨日是你递的话?”
老妇没看锁:“认错人了。”
程七七拿出焦黑的夹袄。老妇手里的伞骨扎进指头,她用布包住伤口,转身要关门。
周映荷用鞭柄抵住门:“说话就说话,关什么门?”
老妇瞥她一眼:“带个厉害的好。”
程七七问:“柳照雪在哪儿?”
“这衣裳哪来的?”
“从小穿到大。”
“谁养的你?”
“程廷声。”
老妇把伞骨摔在地上:“果然是他。”
程七七又拿出夹袄里的薄纸。老妇不接:“收好。我不认字。”
“可你认得柳照雪。”
“她替我接过生,欠她两条命。”老妇看着银锁,“这锁打出来时我在场。你娘说,不刻富贵,不刻长命,只刻一枝柳。柳枝插土能活,她盼你落在哪里都能活下去。”
程七七攥住银锁:“她没死,是不是?”
“活着不如死了。”
“在哪里?”
铺子后门传来三声敲击。老妇把一把伞塞进程七七怀里:“罪妇营,找左手缺一根指头的绣工。别喊娘,她不敢认。”
程七七拉住她:“你跟我走。”
老妇推开前门,街口两名家丁腰间挂着程府木牌。她立刻骂起来:“修把伞还赊钱,拿走,别挡我做生意!”
家丁上前将她拖进巷子。
周映荷拽着程七七上车:“我让车夫去报官。你下去,两个人都得被抓。”
马车转过街口,程七七拆开伞柄,里面藏着一截红绳系住的发辫,根部还结着血痂。她用帕子包好,问:“罪妇营的门,银子能开吗?”
周映荷握紧马鞭:“看你要开哪扇。”
“关人的那扇。”
罪妇营门口,孙守仓正用竹条抽一个女人。那女人护着线团,衣背已经裂开。
“住手!”程七七下车。
孙守仓笑了:“新妇自己来了?”
周映荷举起木牌:“周府来查冬衣。去年捐了三百两,成衣数对不上。”
孙守仓把竹条藏到身后:“周大人捐的衣料,不敢怠慢。”
“那就开门。”
“营里脏,怕冲撞姑娘。”
“你怕脏我,还是怕我看见什么?”
院里十几个女人低头缝衣,见人进来,都把手往袖里藏。靠墙坐着个头发半白的妇人,左手少了根小指。
程七七把夹袄放在她面前。妇人没抬头,针落偏了,血珠浸进线里。
“这衣服还能补吗?”程七七问。
“不能。”
“里面夹了东西。”
“烧了。”
“是我娘留下的。”
妇人把衣服推回去:“你娘死了。”
孙守仓走近:“这婆子疯癫,姑娘换个人补。”
“我就要她。”程七七挡住他的手。
周映荷取出银子:“包她三日工。”
孙守仓看了银子,又看程七七:“成。罪妇不许出营,姑娘在这儿等。”
他转身出去,周映荷跟着查账,把人引到院门附近。
程七七坐到妇人对面,拿出那截发辫。妇人手里的针掉了。
“她把东西给你了?”
“修伞的婆婆。她被程家的人带走了。”
妇人把发辫藏进衣襟,忽然拿剪子剪开程七七袖口。程七七没躲。她在程七七左臂内侧找了一遍,又放下剪子。
程七七卷起另一只袖子,露出右臂上的月牙疤。
妇人伸手到一半,掐住自己断指的根部。
“七七。”
程七七把椅子挪近:“你是我娘吗?”
妇人摇头:“记住,我姓胡。柳照雪已经死了。”
“我问你是不是我娘。”
妇人拿起夹袄,把脸埋进焦黑的衣料里。程七七抱住了她。
院外铜锣响起,孙守仓带人冲进来,一脚踢翻椅子。
“程府养大的姑娘私通逆犯!”
周映荷被推到门边,额头磕破。许婉站在院门外,程玉柔跟在她身后。
“七七,过来。”许婉说,“别让母亲再失望。”
程七七没松手。柳照雪却推开她,跪到许婉面前:“是罪妇攀扯,姑娘不认得我。”
许婉低头看她:“这句话,你早该说。”
孙守仓把程七七关进营房。周映荷要闯,被许婉以晚辈忤逆为由,命人送走。
“映荷,别硬闯。”程七七在门合上前喊她,“找那个修伞婆婆。”
周映荷应了一声,才被人带走。
窗户被封住。程玉柔端来一碗水,放在程七七脚边。
“姐姐何必呢?母亲肯认你,你偏要认一个罪妇。”
“你早知道我娘还活着,也知道旧衣里有东西,还知道孙守仓管这里。”
“知道得多,未必是福气。”
程玉柔从袖里拿出烧焦的青布,上面缝着半个小小的程字。
“还我。”
“父亲说,有些东西留着,只会害死更多人。”
她拿来烛台。程七七扑过去,两人撞翻水碗。青布落进水里,程玉柔伸手去抓,程七七咬住她手背。程玉柔尖叫,婆子冲进来把程七七按倒。
许婉拿起湿布,见到上面的字,直接送进火里。
程七七被压在地上,看着线迹卷黑:“你怕什么?”
许婉没答。
“只是旧衣,为什么一定要烧?”
“你闹够没有?”
“我娘是不是替程家受的罪?”
许婉踢开烛台,火苗舔上席角,婆子忙着泼水。程玉柔捂着手:“母亲,不能再留她了。”
许婉转头,看见程廷声站在门边,衣摆沾着泥。
他只去了澧州四日。
程七七被人扶起来:“你根本没去查靖王。”
程廷声替她拂去肩上灰:“去了。查到些事,不得不回来。”
“查到我娘还活着?”
“查到你不肯听话。”
他递来一张纸:“明日营中重审旧案。你照着念,柳照雪可以不死。”
纸上是一份证词,说程七七幼年亲见柳照雪藏匿军粮、勾结靖王。
“十七年前我刚出生。”
“所以没人比你更能证明,她亲口教过你什么。”
“父亲教我读书,是为今天?”
程廷声没否认。门外铁链拖地,柳照雪被绑在木凳上,孙守仓拿来夹手指的刑具。
程七七扑向门,被家丁拦住。第一道木夹合拢,柳照雪伏在凳上,没喊。
程廷声把笔递给女儿:“签。”
“她已经断了一根手指,你还要怎样?”
“只要你一句话。”
“你要我认她有罪。”
“罪名十七年前就定了。我只要旧案彻底了结,你也能安稳过日子。”
程七七看着那支笔。父亲曾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如今要她亲手把母亲按进泥里。
柳照雪出声:“七七,别写。”
程廷声道:“继续用刑。”
孙守仓去拧绳索,程七七夺过茶盏砸在他脸上。碎瓷划开他的皮肉。孙守仓骂着抄起竹条,程廷声拦住他。
“她是我养大的,不劳孙管事动手。”
程七七折断笔。
程廷声看了她片刻:“明日叫乡绅和营里的人都来。认亲也好,断亲也好,当众说清。”
翌日,院中摆了案桌。程七七被押到桌前,柳照雪跪在另一边。许婉坐着,程玉柔站在她身旁,腕上仍戴着那只玉镯。
乡绅里有人认出程七七:“这不是程家嫡女吗?”
程玉柔先答:“是抱错的姐姐。父亲念旧情养着她,谁知她被罪妇哄骗。”
程七七看向程廷声:“那张抱错的纸是谁写的?”
“乳母。”
“人呢?”
“死了。”
“接生的人呢?”
“也死了。”
程七七看向堂中众人:“能证明的话都由死人说,活着的人却不让开口。”
程廷声敲了下桌子。孙守仓把柳照雪拖到她脚边。
“说。”程廷声道,“你认不认她?”
程七七跪下替柳照雪拢好破开的衣襟:“认。”
许婉闭上眼:“我白养你了。”
“你们给我饭吃,我记得。要我拿亲娘的命还,我还不起。”
程廷声把证词压在她面前:“你不签,她今日就死。”
“凭什么?”
“凭她是罪妇。”
“罪妇的命,也由不得你一句话。”
孙守仓大笑:“你问问这里谁能管程大人?”
院外马蹄声停下。一名青袍官员下马,手里拿着文书。
程廷声起身:“顾御史远道而来。”
顾行舟把文书摊在桌上:“有人告罪妇营私刑逼供,本官奉命来查。”
程廷声立刻指向程七七:“此女私通逆犯,妄图翻供。柳照雪当年投敌,证人俱在。”
顾行舟看向程七七:“你有何话?”
程廷声按住证词:“她的生父也在当年粮案中。顾大人若要问,不妨先告诉她,柳照雪为何宁肯受刑也不肯认这个女儿。”
柳照雪挣开孙守仓,扑到案前,将一枚旧铜扣按在文书上。顾行舟看清铜扣,扣住了程廷声伸向证词的手。
“程大人,这枚扣子,你认得吧?”
“军中旧物。”
顾行舟翻过铜扣,露出内侧两行小字:“靖军冬衣,十月初三。旧案记载柳照雪十月初一已畏罪焚宅,一个死人,如何两日后验收冬衣?”
孙守仓道:“刻错日子也有可能。”
程七七看着程廷声:“若是刻错,您方才为什么要压住证词?”
“七七。”
“请当众审案时,叫我的姓名。”
顾行舟从袖中取出军衣簿:“澧州送来的册子记着,十月初三收衣人正是柳照雪。旧案死者姓名有假,证人去向有假。今日的刑,先停。”
差役拔刀挑开铁链。孙守仓还想抓人,顾行舟道:“她是朝廷罪妇,也轮不到你在院里打死。”
程七七扶起柳照雪。她跪得站不稳,程七七便蹲下把她背起来。程廷声拦在前面。
“一点旧物不能证明她无罪。”
“自然不能。”顾行舟说,“却足以证明程大人至少有一句话是假。”
程七七背着母亲从他身边走过。孙守仓伸手拦,被周映荷挥鞭抽中手腕。她身后跟着京兆府差役,还有被家丁拖走的修伞老妇。
“绑了。”周映荷说,“私扣百姓、殴伤人命,够他受的。”
程七七转向院中那些低头缝衣的女人:“请郎中来,伤势一一记下。营中名册也封住,不许换。”
顾行舟吩咐差役封账房。
出了营门,程七七才发觉鞋底磨穿,脚上全是血。柳照雪伸手去够她的鞋,她把母亲那只伤手拢进怀里。
“回去再看。”
顾行舟把一张旧纸递给柳照雪:“这是您当年送进京的求救信。”
柳照雪看了一眼便摇头:“不是这一封。”
程七七接过纸。上头的字她熟悉得很,是程廷声教她临过千百次的字。
医馆里,郎中替柳照雪清伤。许婉带程玉柔进门,身后跟着四口箱子。
“七七,跟母亲回去。外头住着不方便。”
程七七正替柳照雪擦手:“我娘在这里。”
许婉看向床上:“我说的是我。”
“我听见了。”
她叫人打开箱子,里面是程七七旧日用过的珠钗、衣裙和书卷。
“你的东西,母亲一样没动。”
周映荷拿起砚台翻了翻:“砚底磕过一个角。程夫人,赔东西也得问清楚。”
许婉把砚夺回去:“女孩子家记这些做什么?母女哪有隔夜仇。”
程七七放下水盆:“那只玉镯也送回来了吗?”
程玉柔下意识遮住手腕。许婉道:“玉柔身子弱,戴玉养人。”
“我被打破脸时,你说养条狗还知道看家。她身子弱,镯子就该给她?”
“你非要翻旧账?”
“才三日,也算旧账?”
程玉柔开始摘镯子,镯子卡在腕骨,她哭着说:“姐姐要便拿去,只求别再折磨母亲。”
程七七扣住她的手腕。程玉柔的哭声停了,袖口露出几道新青紫。
“不是摘不下来,是你怕人看见这个。”
许婉把人拉到身边:“她在外头吃过苦。”
郎中端药经过,看了一眼:“这是前几日掐的,不是旧伤。”
程七七问:“谁掐的?”
程玉柔往后退:“姐姐还要审我?”
“你说在外受了十七年苦,父亲才认回你。手上用的却是程府每年只调两盒的护肤膏,腕上还是新伤。你到底从哪里来?”
“够了!”许婉喝止。
柳照雪在床上睁开眼,盯着程玉柔:“温娘。”
程玉柔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许婉踢开帕子:“病糊涂了,乱叫什么!”
柳照雪坐起身:“我在营里见过你娘。她来送衣服,抱着个孩子,脖子上挂着金铃。她说等程大人做了大官,就接她们母女进门。”
程玉柔捂住领口。医馆门边挤满了来治伤的人。许婉抓着她转身就走。
周映荷把四口箱子一口口推到街上:“东西领回去。以后拿药钱来,别拿假母女情。”
程七七重新端起水盆。她没有问母亲为何一直不说,柳照雪握住她的手:“我以前总以为,他留着你,总归会好好养你。”
程七七把温水淋过母亲的断指:“现在看清,也不迟。”
顾行舟在医馆借了一间房,叫人送来原案卷。程七七抱着残衣坐在桌边。
柳照雪指着纸上的米数:“这里不对。军中缺的是十月粮,程廷声记成了九月。”
周映荷问:“差一个月,有什么关系?”
“九月的粮没进军营,被人运走了。”柳照雪说。
顾行舟翻卷宗:“旧案写靖王屯粮谋反。”
“那时靖王还在京里。”程七七说,“我替父亲查旧志时看过秋猎记载,靖王十一月才离京。”
她报出书名、卷页。差役正要去取,程玉柔忽然带人上门,捧着一幅图。
“顾大人,父亲说旧案难查,愿将这幅水路图交来相助。”
周映荷嗤了一声:“昨日才认回亲女儿,今天就拿她的画邀功?”
程玉柔展开图:“这是我画的,姐姐不过帮着描了几笔。”
图角署着程玉柔的名字。
程七七问她:“石梁渡往南,河道分几支?”
“图上画着。”
“我问你。”
“画得久了,记不清了。”
程七七指向浅湾:“这里为何画三棵树?”
程玉柔不答。
“三年前旧驿被水冲毁,只剩三株柳树。父亲让我标出能藏船的地方,我怕他漏看,才画上去。”
程玉柔道:“姐姐替我描过,自然知道。”
程七七取过白纸:“那就各画一幅,只画石梁渡。”
“都是替父亲分忧,有什么好争的?”
“被偷的是我的东西,我当然要争。”
她落笔画出河道,连渡口旁的废窑也标了出来。程玉柔站着没动。顾行舟遮住原图上的署名,叫来老差役。
老差役一见废窑便道:“当年运粮船失踪就在这附近,案卷没记这座窑。姑娘从何查来?”
“澧州乡志末尾的水患记。”
程玉柔伸手要收图,被顾行舟按住画轴:“送进衙门的图,先留着。”
程七七放下笔:“告诉程廷声,他拿我的图换来的夸赞,我会一件件讨回来。”
程玉柔走后,老差役盯着图:“粮船若进了废窑旁的旧渠,那批粮未必出过澧州。”
柳照雪扶住桌沿:“窑里不止有粮。”
顾行舟问:“还有什么?”
“人。”
废窑的钥匙由澧州旧仓吏保管。那人已经进京,程七七等人赶到客栈时,他先一步投了案,跪在顾行舟面前,咬定柳照雪才是偷粮主使。
“她认得水路,替叛军送过衣。”
程七七把残衣放在桌上:“一个绣工能指挥几十条船?”
“她背后有人。”
“谁?”
仓吏抬头:“你爹。”
屋里没人说话。柳照雪双手按在膝上。
顾行舟问:“姓名。”
“沈峥。”
程七七听过这个名字。程廷声教她读史时说,沈峥临阵弃军,畏罪自尽,是将门耻辱。
柳照雪站起身:“你再说一遍。”
仓吏不敢看她,只对顾行舟说:“沈峥和靖王往来,军粮由他调动。柳照雪是他妻子,程七七是他们的女儿。”
程七七看向母亲。
柳照雪坐回去:“你父亲叫沈峥,他没有畏罪自尽。”
“那他怎么死的?”
“我没见到。”
“既然没见到,他们凭什么说他死了?”
顾行舟拿出另一张纸,是仓吏递交的沈峥供状。程七七看了两行,认出那字里反复写错的偏旁。程廷声教她写字时,也常这样写。
她没当场点破,只问仓吏:“你什么时候见的沈峥?”
“十月初五。”
“什么时辰?”
“夜里。”
“在哪儿?”
“废窑。”
“他穿什么?”
“军服。”
“左手还是右手拿笔?”
仓吏顿了顿:“右手。”
柳照雪取出一枚断裂的顶针:“沈峥右臂受过伤,握不了细笔。军中记事用左手。”
仓吏改口:“我记错了,是左手。”
顾行舟命人带他下去。程七七拦住:“他怕的不是记错,是怕我认出这字。我在程家临了七年。”
门被推开,程廷声带着两名官员走进来。
“你临的是前朝字帖,会同一种字的人多得很。”他看向顾行舟,“顾大人以女儿的猜测审父亲,不怕徇私?”
“所以要请书吏验字。”顾行舟收起供状。
程廷声转向柳照雪:“查下去,沈家的罪名也得重审。你当真不怕?”
柳照雪握住程七七的手:“怕了十七年,没怕出一条活路。”
程廷声把盖着官印的文书放在桌上:“那就都去牢里说。”
旧案牵涉逆罪,柳照雪和程七七一并被收押。
牢里有条干燥草席。程七七扶母亲坐下,将外衣铺在席上。周映荷隔着栅栏递进药包。
“我父亲说,顾大人不能一边查程廷声,一边把你们留在身边,只能先按规矩收押。原案卷封了,谁也改不了。”
柳照雪咳嗽,程七七喂她喝水。周映荷被牢卒催着走,抓住门栏道:“药每日两次,有人不让吃就喊。我天天来。”
走廊尽头站着春杏,衣裳满是泥。她抱着小包袱跪下来,把东西从栅栏底下递进去。里面有两件干净中衣,还有一张皱纸。
“小姐,我弟弟回来了,脚保住了。”
“这是什么?”
“老爷叫我烧的,我没烧。”
纸上记着几次银钱收取,末尾有赵嬷嬷的押字。
春杏说,那些人要她作证,说程七七早知自己是逆犯之女,故意留在程家偷消息,便给她弟弟一份差事。
“我已经卖过小姐一回,不想再拿小姐的命换日子。”
程七七把纸折好:“去找顾大人,把你亲眼见的说清。”
春杏问:“我还能回来服侍您吗?”
程七七静了片刻:“你先过自己的日子。”
春杏磕了头,起身时扶了两次墙。她走后,柳照雪抚过女儿的额发:“舍不得?”
“嗯。”
“为何不留她?”
“我若每回端碗,都要想她有没有下药,日子过不下去。”
夜里,隔壁牢房送进旧仓吏。他嘴角带血,抓着牢门喊顾行舟。牢卒走远后,他爬到墙边,递给程七七一块木牌。
“废窑关过七十三个军士。活着出去的,我只知道一个。”
“是谁?”
“你问你娘,她嫁的那个人,肩上有没有一道烧伤。”
柳照雪猛地站起。仓吏指了指自己的肩:“我亲眼见他背着人从火里爬出来。”
走廊脚步声近了,仓吏把木牌扔过来,伏在草席上一动不动。
第二日堂审,旧仓吏死了。仵作说他咬舌自尽。
程七七将木牌放上案:“昨夜他说要见顾大人,见到了吗?”
牢卒低着头。程廷声坐在旁席,叹道:“畏罪之人,反复无常。”
“这是他临死前给我的。”
程廷声看了木牌一眼:“仓中旧牌,不足为凭。”
“我还没说它证明什么,程大人急着驳什么?”
主审邢侍郎敲了惊堂木。顾行舟呈上一张纸:“仓吏昨夜要求见官,牢簿有记。为何没见到本官,先查牢卒。”
邢侍郎没接,转而拿起另一份文书:“柳照雪当年亲笔认罪,为靖王运粮。先说清,手印是不是她的。”
“是。”柳照雪答。
程七七问:“怎么按的?”
“他们说不签,就把你送进河里。”柳照雪说,“我不签,他们又把发烧的你抱来,说只要我认,你就能活。”
程廷声道:“案犯惯会推脱。”
邢侍郎问:“有谁见证?”
柳照雪不答。
程廷声抚平袖口。程七七看着他,问母亲:“夹袄里的纸真是你缝的?”
“是。”
“为什么没把所有东西一起缝进去?”
柳照雪翻开残衣,露出烧焦的里层:“那年冬衣分送三营,每营有一件样衣。军粮数目、冬衣件数、领用人的押字,都缝在样衣里。你身上这件只是我怕你受冻,用裁剩的布做的。”
程廷声放下茶盏:“样衣早在火里烧毁。”
顾行舟看着他:“原案只写仓房失火,没写样衣。程大人怎么知道?”
邢侍郎仍命人押柳照雪下去。门外争执声起,一名灰衣男人拄杖挡住差役。他右袖空荡,半张脸留着烧伤。
男人把一件褪色军衣放在堂前:“样衣没有烧完。”
程廷声站起来。
男人抬眼看他:“你叫人往窑里倒油的时候,没数清里头有几个活人吧。”
邢侍郎喝问来人是谁。
“沈峥。”
堂侧的老差役扶住门框,叫了一声将军。程廷声指着他:“沈峥早死在澧州,你从哪找来的冒牌货?”
沈峥没理他。他从衣襟里取出半块骨哨,放在柳照雪手里。柳照雪从断指缠布里摸出另一半,缺口严丝合缝。
她低声问:“你怎么才回来?”
“断了腿,烧坏了脸,记不清事。前年才一点点想起来。”
“我找过你。”
“我知道。赶到时,他们说你已经死了。”
程七七看着两人,没有上前。沈峥看向她的右臂:“七七?”
“你怎么知道疤在哪边?”
“你小时候抓火盆,照雪来不及拦。我把你抢出来,你还抓着我衣襟不放。”
程七七拉下袖口,只问:“你会不会也叫我懂事?”
沈峥拄杖站起:“不会。”
他转向堂上:“我女儿今天不必懂事。该说清楚的是我。”
顾行舟让书吏拆开军衣夹层,里面露出一整幅薄绢,记着军粮数目、冬衣件数和领用日期,几处押字里有程廷声的名字。
“押字可以伪造。”程廷声道。
沈峥把烧黑的皮绳放上桌:“你当年用私印压在封绳上,说军粮已经运抵。我收了绳,才发现袋子上头是米,底下全是沙。”
顾行舟命人取程廷声的印验看。邢侍郎却说时隔多年,物件真假难辨,要休堂。
程七七一步跨到堂中:“仓吏昨夜死了,今日再休,明日还要死谁?”
“大胆!”邢侍郎喝道。
沈峥把女儿护到身后。顾行舟举起薄绢:“请当众封存。若不肯,下官便连今日堂审一并上奏。”
老差役跪下,门外几名军中老人也跟着跪了。邢侍郎终于放下惊堂木。
程七七走到母亲身边,扶住她那只残缺的手。沈峥在另一侧问:“我能扶她吗?”
程七七点头。
薄绢验出是真,程廷声仍不认罪。他称自己奉病死上司之命办事,收错军粮与靖王谋反无关。
刑部重审时,程七七坐在证人席前,摆着两份账:一份来自程家,一份来自罪妇营。
赵嬷嬷跪在堂下,咬定自己不识字:“银钱是夫人收的,老奴只管跑腿。”
许婉斥她胡说。赵嬷嬷磕头:“老奴伺候夫人三十年,不能替夫人去死。”
程七七把春杏送来的纸推过去:“这押字是谁的?”
赵嬷嬷看了一眼:“是老奴,可老奴不知道收的什么银子。”
“十七年,每年冬前送一笔,正是罪妇营卖冬衣的时候。”
许婉攥着帕子:“程府不缺这点银子。”
柳照雪卷起袖子,露出洗不掉的旧疮:“你家女儿每添一件冬衣,营里要死几个女人才能挣出来?”
她说,针扎进肉里拔不出,发热也不能停工。死人裹进破席送出去,活人的活就多一份。
孙守仓忙说都是按规矩。顾行舟问:“哪条规矩准你每年给程家送银?”
孙守仓挪向程廷声,程廷声没看他。
程七七问:“五十两聘银,你给了谁?”
“我没给。”
赵嬷嬷急道:“是玉柔小姐说先把人送过去,以后营里的冬衣生意都给他!”
程玉柔站起来:“我没有!”
孙守仓立刻改口:“是她说程大人答应了!”
许婉扶住桌角,程玉柔去搀,她一把推开女儿:“你不是说替七七找个过得去的人家?”
“母亲,我也是听嬷嬷的。”
赵嬷嬷抬头:“你叫我在汤里下药,也是听我的?”
堂上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推诿。程七七没有再插话,顾行舟让书吏逐条记下。
散堂后,许婉堵在廊下:“七七,这些事我并不全知情。”
程七七停住:“打我的那一巴掌,你知情吗?烧我衣服时,你知情吗?我跪在地上求你时,你知情吗?”
许婉扶着廊柱:“我当时不知道。”
程七七从她身边走过去,去扶柳照雪。
雨落下来,沈峥撑起旧伞,伞面偏向妻女。程七七接过伞柄,三个人挤在伞下,没有回头。
程玉柔随后提出验亲,称自己才是柳照雪的女儿,程七七不过是从乡下捡来的孤儿。
“姐姐早知道柳家留有东西,才冒认身份,替自己找退路。”
柳照雪看着她手里的玉坠:“我没见过。”
程玉柔哭着膝行:“娘,您看看我。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姓沈,温娘只是替您养我。”
沈峥用拐杖挡住她:“温娘是谁?”
程廷声道:“一位故人,已经死了。”
程七七问程玉柔:“你几月出生?”
“九月初七。”
“我的女儿五月出生。”柳照雪道,“那天柳絮还没落尽。”
程玉柔说温娘记错了。柳照雪抬手指向堂外:“当年给我接生的人还活着。”
修伞老妇被搀进来。她绕着程玉柔看了一圈,女差役按命令解开领口,里面挂着一枚刻有“温”字的金铃。
程玉柔转头看程廷声。许婉也看着丈夫:“你不是说温娘只替你送信?”
程廷声厉声道:“堂上不论家事。”
“伪造身份、抢占名籍,怎么能不论?”程七七拿出一页纸,“这是玉柔入府那天所谓乳母留下的证词,纸是今年新制,边角留着京中纸铺的记号。”
顾行舟命人比对。程玉柔突然扑过去抢纸,被女差役按住。
“都是父亲让我说的!”她喊,“他说只要七七认了柳照雪,程家便不能再留她,得有个正经女儿顶上!”
许婉手里的茶盏落地:“你把外室的孩子领回来,叫我当亲生的疼?”
程廷声闭着眼。
程玉柔被拖走时仍喊父亲。到了门口,她忽然回头:“你们以为账查清了?真正下令烧窑的人,名字不在那件衣服上!”
顾行舟站起来,她却咬紧嘴唇不再说。程七七看向旁席,邢侍郎正慢慢合上案卷。
顾行舟请求调取十七年前兵部文书,当晚便被停职。新任主审带令收走案卷,程七七和父母被留在刑部偏院,不能出门。
周映荷送饭时,门卫翻了她三遍袖口。她把食盒放下:“说是保护证人,连药包都拆。”
程七七替母亲盛粥:“顾大人呢?”
“在家等查。”
沈峥把拐杖放到膝上:“他们当年也是这样,拿军令叫人闭嘴,再拿抗命治罪。”
柳照雪忽然道:“娘还有一样东西。”
她指了指自己的断指。郎中赶来,重新挑开旧伤。柳照雪咬破布,却没躲。一小截卷起的油纸从伤里取出,里面包着半片薄竹签,上头只有三个字:永宁侯。
沈峥站起来,拐杖倒地:“是他。当年督粮的人,也是靖王的舅父。”
柳照雪喘匀了气:“他们来搜样衣,我把签子折了,半片烧掉,半片藏进伤里。他们剁了我的手指,没往断处找。”
程七七拿布擦去母亲额头的汗。她被许婉打那一巴掌时,还曾怨母亲为何不疼她。原来母亲早把疼藏进骨肉里,替她守了十七年。
差役进门搜查。周映荷把竹签藏进食盒,程七七却贴到药碗底下,盖上湿药渣。
差役搜过床铺和衣箱,最后叫人打开食盒。他拨开饭菜,又拿起药碗。程七七伸手去接,他避开,翻过碗,竹签掉在桌上。
差役拾起竹签就走。沈峥追到门边,被刀鞘抵住胸口。
程七七拦在父亲前面:“奉谁的命?”
那人不答。
“你不说,我便记住你的脸。”
差役回头,腰间挂着侯府木牌:“记住了又能如何?”
程七七把药碗砸在门上。门卫骂着赶来,她捡起碎瓷抵住颈侧。
“我要见主审。”
邢侍郎到时满脸不耐:“你父母旧罪未清,还要添什么事?”
“侯府的人为何能搜刑部关押的证人?”
“你看错了。”
“我没说哪家侯府。”程七七把瓷片放低一些,“把取走的东西还回来。”
“本官不知你说什么。”
“那请大人写一道文书,说今日无人来搜,刑部也没收走任何物证。”
周映荷搬凳子站上高窗,推窗喊道:“邢大人说,侯府没有派人来刑部!”
院外差役跑动。邢侍郎指着她要人把她拉下来,沈峥横杖挡住桌前。
程七七把瓷片抬高:“她只是把大人的话说出去,大人急什么?”
邢侍郎终于挥退差役:“你要怎样?”
“请京兆府周大人和顾行舟来。我要当众交一份证词。”
“顾行舟已被停职。”
“他没被禁足。大人若怕他,平民身份来也行。”
周映荷又朝外喊了一遍。邢侍郎咬牙离开。
门关上,程七七才放下瓷片。柳照雪抓住她的手,替她按住伤口:“下回不许。”
“好。”
周映荷从凳子上下来,腿软得坐到地上:“这招太险了。”
“他们要拿我当孝女、拿我娘当罪妇,不会愿意我现在死。”
“万一呢?”
程七七看着手里的碎片:“所以没有下回。”
傍晚,顾行舟和周大人终于到场。邢侍郎坐在一旁催她快说。
程七七没有提竹签,只把药碗摆上桌:“请查这碗药。”
“你不是说物证被拿走了?”邢侍郎问。
“竹签被拿走了,碗还在。”
顾行舟闻过药渣,命人请郎中。郎中查完跪下:“里面有相克之物,再服两次,人会咳血而亡。”
程七七看着邢侍郎:“药是刑部送来的。大人亲口说过,这里最安全。”
送药的人供出侯府。周大人当夜上奏,次日皇帝命三司会审,案子移至承明门外公堂。
永宁侯坐在右侧,白发整齐,手里转着佛珠。程廷声坐在下首,面前没了茶。
永宁侯先向柳照雪道:“受苦了。”
柳照雪没有行礼。
他又看程七七:“生得像你父亲。”
沈峥往前一步。永宁侯笑道:“本侯与沈将军也算故交,当年出了事,心里一直遗憾。”
程七七把药碗放到堂中:“侯爷遗憾没把人杀干净吗?”
主审尚书喝道:“堂上不可无礼。”
永宁侯摆手:“孩子不懂事。”
“我十七岁,认得药,也认得刀,更认得侯府木牌。”
“木牌丢了,不足为奇。”
顾行舟奉旨复职,将送药人带上堂。那人跪地供称受孙守仓指使,与侯府无关。
永宁侯拨着佛珠:“听见了?”
程七七走到那人面前:“你昨日在偏院说,记住了又能如何。你肯替侯爷死,我想问,谁替你家里人活?”
送药人抬头。永宁侯道:“朝廷自会安置案犯家眷。”
程七七立即请尚书派人把他的家眷接进京。送药人的膝盖往前挪了挪,永宁侯停下佛珠:“何必兴师动众。”
顾行舟说证人家眷恐受胁迫,确该保护。尚书签令后,送药人伏地:“侯爷说我认了,就给我儿子一条活路!”
他从鞋底抽出一截断绳:“这是我儿子腰上系的。昨日送来,说人还在。”
永宁侯把佛珠放上桌:“胡攀乱咬。”
顾行舟收下断绳,又命人呈上一只封好的木匣。打开后,半片竹签躺在里面。
“侯爷解释一下,这东西为何在您家书房?”
永宁侯看向程廷声。程廷声低下头。
顾行舟道:“侯府书房昨夜已封。您的人拿走东西时,大约以为刑部是自家门。”
竹签不足以定罪。永宁侯说当年督粮时签牌由下属使用,程廷声借他的名义办事也未可知。
尚书问程廷声:“当年焚窑,奉谁之命?”
程廷声跪下:“下官不曾下令。”
永宁侯向他点头。
程七七呈上水路图:“程大人说没去过废窑,那为何让我查这座窑?”
“查水路,自然查得周全。”
“你让我把附近能靠船的地方都画出来,连新建的庄院也查。乡志里没有的新院,你却知道在哪儿。你给过我一张小图,让我照着添,纸背有程府庄子的收租记。”
顾行舟取出一页残纸:“程姑娘用废纸试笔,这半张夹在书里,抄府时找到。”
纸上画着废窑后的私渠,尽头是永宁侯府当年的庄子。
永宁侯说庄子租给旁人,出了什么事他未必知情。程七七不再问他,只看程廷声:“你真要替他认完所有罪?”
程廷声咬着牙:“当年我官小,替他跑腿。如今做了大理寺卿,他还说你借名行事。他有爵位、有姻亲、有旧交,你有什么?”
“诱供!”永宁侯拍桌。
尚书命程廷声据实回答。
程廷声伏地很久,终于开口:“粮是侯爷让运走的。”
永宁侯起身:“程廷声!”
“你说只是暂借,军饷下来就补。靖王要查,你便让我们烧账、烧衣、烧人!”
邢侍郎从旁席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程廷声继续道:“沈峥发现粮袋掺沙,不肯签收。侯爷说沈家若不倒,我们都得死。”
永宁侯指着沈峥:“他私自调兵,本就该死!”
沈峥道:“我调兵是去接应断粮的前军。你抽走粮草,让三千人饿在山口,反说我抗命。”
程七七问:“那七十三个人呢?”
程廷声闭上眼。
“他们见过运粮。”
“所以该烧死?”
程廷声没有回答。
尚书命人摘去永宁侯腰牌。佛珠被袖子带落,线断了,珠子滚满堂前,一颗停在程七七鞋边。她绕开了它。
永宁侯被收押后,程玉柔又翻供,说从前攀咬父亲是程七七逼迫,还指认顾行舟私会程七七,许诺替沈家洗罪后迎娶她。
堂审那日,她穿一身素衣,额头磕破。
“我虽不是程夫人的亲女儿,可父亲始终养我。我不能眼看姐姐为了一己私欲毁了全家。”
程七七坐在桌边:“有事便说。”
“父亲一生清廉,只因养了你,才招来今日祸事。”
顾行舟摘下官帽:“本官愿受查。”
程七七抬手拦他:“先让她说完。”
程玉柔拿出一封信:“这是姐姐写给顾大人的。她说只要认回沈家,便愿以终身相许。”
程七七问:“信从哪里来的?”
“你搬去西院那日,从你院里拿的。”
“那时我还没见过顾大人。”
程玉柔说私下通信不必见面。顾行舟取出公文:“本官初八入京,之前一直在澧州。她搬院是初六。”
程七七看着信:“我的字,你学得很像。”
“本就是你写的。”
“我幼时烫过右臂,父亲教我写字时替我改过握笔法,横画收笔的习惯也变了。”程七七拿笔写了一个程字,“你照着父亲书房里我十岁前的字临,却不知道我后来改了。”
书吏将两张字并排验看。程玉柔伸手抢信,被差役按住。
程七七问她:“你为什么还要做?”
程玉柔抬头笑了:“你在程家做了十七年小姐。我在外头,过年都不能喊他一声父亲。我好不容易进门,凭什么又都给你?”
“程家小姐的位置,我已经让了。”
“你让得起!你转身又有爹、有娘,还有人替你撑腰。我有什么?”
“你有那碗药,有孙守仓,还有我被按在地上时藏起来的半块衣料。”
程玉柔挣扎起来。许婉走到堂中,交出一份帖子:“她说的私会是假的。初六那日,顾大人的接风宴还没发帖,她便向赵嬷嬷打听御史是谁。”
程玉柔看着她:“母亲。”
许婉把帖子交上去:“别叫我。我不是你母亲。”
程玉柔终于低下头。
堂外来报,永宁侯府搜出一口封了十七年的铁箱。
箱子里装着七十三块腰牌。沈峥一块块摆上长案,其中一块边缘烧卷,刻着一个小小的“豆”字。
“他叫王豆。”沈峥说,“入伍时年纪小,怕牌子丢,自己多刻了一遍。”
七十三人的家属陆续被请来。白发老妇抱着腰牌问沈峥:“我儿子临走时吃饱了吗?”
沈峥扶着桌沿:“没有。”
老妇拿出一块饼,放在腰牌边:“那现在吃。”
柳照雪转过脸。程七七扶住她,手背碰到一滴泪。
旧信记载,永宁侯怕知情人逃散,命程廷声把人骗进废窑,又留下腰牌报作战死,抚恤银由私庄吞没。
程七七问程廷声:“你为什么留我?”
“你娘不肯说样衣在哪儿。我以为留着你,总有一天能问出来。”
“后来呢?”
“后来你长大了,聪明,听话。”
“你真的拿我当过女儿?”
程廷声急忙抬头:“七七,为父这些年——”
“我问过自己很多回。你替我挑书、陪我放纸鸢、怕我摔伤。若全是假,这十七年未免太可笑。”
“不是假的。”
程七七看着他:“那更可怕。你疼过我,也能叫人给我下药。你知道我会怕,还是把孙守仓领进门。你若从没当我是女儿,我还能信你只是坏。”
程廷声的身子弯下去。程七七没再问,拿起刻着“豆”字的腰牌交给老妇。
老妇拉住她:“你也是受害的人,别替他们赔。”
程七七低声应了。
堂外,罪妇营的绣工们捧着针线簿来,请主审查当年死去的姐妹。柳照雪走到门口,向她们伸出手。一个女人喊了声柳姐,终于哭出来。
永宁侯还有一名在外领兵的侄子。他上奏称沈峥当年确实私调军队,沈家因此暂缓平反。
程廷声又生出指望,求见程七七,在牢里递出一封信。
“交给顾行舟。”
程七七没捡:“是什么?”
“能证明你父亲调兵奉了口令。”
“你一直有?”
程廷声低头。
“你听他被骂了十七年,听我背将门失节的文章,也没拿出来。”
“我那时——”
“程大人,别再这样叫自己。”
他改口:“我当时不能。”
“现在能了?”
“我已经认罪,家产也没了。只求你替我说一句,我养过你。”
程七七捡起信:“我会据实说。你养过我,也害过我。”
“玉柔呢?”
“她做过什么,也据实说。”
程廷声扶住铁栏:“她没有你聪明,没你能熬。”
程七七看着他:“我也不是生来就能熬。”
她转身要走,程廷声在身后轻声问:“七七,若我没认回玉柔——”
她停住,没有回头。
“我娘还会被关在罪妇营,你还会做你的好父亲。等旧案要结,你再叫我签那张纸。”
出了牢门,程七七将信交给顾行舟。信上写着边关告急,沈峥奉命接援,落款有已故老将军的私印。
顾行舟看完:“能查。”
“程廷声为何留着?”
“替永宁侯办事,也怕有朝一日被灭口。”
程七七点头。坏人留证据,不一定为了良心。
她要走时,顾行舟叫住她:“先前那封伪信,案上已辨清。”
“我知道。”
“信里说的终身,我没当过真。”他将信封好,“但案子了结后,若你愿意,我想正经登门。”
程七七没有立刻回答。沈峥拄着拐杖来接她,柳照雪替他拿着药。
她看了父母一眼:“先让他们过几日安生日子。”
顾行舟退开一步:“好。”
平反诏书送到沈家旧宅时,门上的封条已褪成灰。程七七亲手揭下来。宅院荒草齐腰,院角那株老柳还活着。
沈峥在树下站了很久:“从前给你绑过秋千。”
柳照雪推他:“先开门。”
正堂落满灰,皇帝送来的赐物摆进去,显得刺眼。程七七没先看金银,陪父亲在门前立起七十三块灵位。
死难军士的抚恤重新发放,吞银的人另案追查。罪妇营换了管事,旧伤、死者、失踪者一一登记。
柳照雪领着那些女人到旧宅时,门房迟疑着不敢放行。程七七从里头迎出来:“都是我娘的客人。”
一个女人缩着肩:“我们衣服脏。”
周映荷抱着一摞新布从侧门进来:“正好裁衣。不许跑,谁跑谁没有。”
她把最亮的一匹塞给柳照雪。柳照雪摸了摸:“我这年纪,穿不了。”
程七七把布比在母亲肩上:“好看。”
沈峥也点头:“从前便爱这颜色。”
柳照雪瞪他:“谁问你了?”
院里响起笑声。
赐物中还有一道赐婚口谕,皇帝听说顾行舟为沈家奔走,有意成全。传旨内侍笑问程七七是否有心仪之人。
程七七跪下:“民女有一事先求。”
“说。”
“营中还有无罪却不能自行离开的女子,请朝廷许她们归家。无家可归的,也许她们以针线自养,不再由人随意婚配。”
内侍收住笑:“这是官府的事。”
“民女知道,所以求朝廷。”
沈峥和柳照雪在她身边跪下,院里的女人也一个个跪了下来。内侍收回口谕:“咱家会如实回禀。”
顾行舟站在门外,没有催婚。程七七送客时,看见他提着一只小木盒。
“是什么?”
“你从前那方缺角的砚,查抄时找到了。”
砚底果然磕着熟悉的缺口。程七七摸了摸:“还能用。”
“能。”
她看向院里挑布的母亲:“我想先开间绣铺。”
“铺名想好了吗?”
程七七望向老柳:“柳花满庭。”
顾行舟点头:“合适。”
永宁侯被判斩,程廷声同罪。邢侍郎及涉案官员或罢官、或流放、或下狱。孙守仓因多条人命、私刑和卖人罪被判死刑。程玉柔因伪证、下药、逼婚入狱。
宣判那日,许婉最后一个被带进来。程府多年收取罪妇营银钱,她经手不少,纵然不能证明参与烧窑,也难脱罪责,最终被判流放。
她先看程廷声,他低着头。又看程玉柔,玉柔正抓住差役,求再见父亲一面。
许婉笑了一声,转向程七七:“七七。”
程七七扶着柳照雪,没有过去。
许婉被铁链绊了一下:“我不求你替我脱罪。你能不能叫我一声母亲?”
柳照雪的手动了动,程七七握紧了她。
“许夫人,你还记得我十岁那年送你的香包吗?”
许婉忙点头:“浅绿底,绣的兰花。”
“我绣得不好,扎了好多针。你戴了三个月,我高兴了三个月。”
许婉落泪:“我记得。”
“所以过去十七年不能说全没有好。可你后来做的,也不能拿香包抵掉。我今日不骂你,也不替你求情。路上冷,会有人给你送衣服。往后别再找我。”
许婉伸出的手落下去。差役催她,她一步步走出公堂。
柳照雪问:“难受吗?”
“难受。”
“回去哭。”
程七七笑了笑,眼泪却掉下来:“我以为我该痛快。”
“人又不是石头。”
沈峥用仅剩的手臂拢住妻女。程廷声经过时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程七七也没有问他后不后悔。
公堂外,周映荷抱着三碗热面等她。
“面坨了,快吃。”
程七七接过一碗,里面是一整根没剪断的长寿面。
周映荷拿筷子点了点:“欠你的生辰,补上。”
程七七蹲在台阶上喝了口汤。很烫,她慢慢咽下去。
绣铺开门前一日,王豆的弟弟扛着旧门板来砸门,指着铺里新挂的匾。
“凭什么你们翻身开铺,我娘抱着块腰牌回去?”
程七七放下抹布,走到门口。周映荷要拦,她摇头。
“你娘怎么了?”
“病了。抚恤银拿到手,她说留给我成亲,自己药也不肯吃。”
“郎中请了吗?”
“少装好人!我不要你的银子。我哥跟沈峥打仗,怎么他活了,我哥没活?”
门板砸在门槛上,铺里缝衣的女人都停了针。沈峥从后院出来,拐杖落在门槛内。
“是我对不住他们。”
王豆的弟弟抄起门板朝他砸去。程七七挡了一下,门板擦过肩膀。沈峥扶住她。
街坊要去报官,沈峥叫住他们。王豆的弟弟指着他的空袖:“你断了条胳膊,就能抵我哥的命?”
“抵不了。”
“那你凭什么拦着不让报官?”
“你砸坏门,我可以修。若把你抓走,你娘今晚等谁回去?”
王豆的弟弟蹲下来捂住脸:“她天天等。我说哥死了,她说没见着人,不算。”
程七七搬来凳子:“先坐。我肩膀没事,不用怕。”
“我不是怕。”
“我知道。”
柳照雪提着药箱出来:“你娘不肯吃药,是舍不得银子,还是觉得吃了也没用?”
“她说活这么久,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带我们去吧。你若信不过沈家,请邻里陪着。”
周映荷在人群里叫来一位卖豆腐的婶子。那婶子认得王家,年轻时受过王家老妇照应。王豆的弟弟没有再拦。
程七七进屋换衣,肩膀已经肿起来。柳照雪替她抹药,碰到伤处,她躲了一下。
沈峥站在门边:“你别去了。”
“我答应去看她。”
“下回别挡。”
程七七替父亲拾起拐杖:“你也别站着让人砸。他要的是哥哥,不是再多一个伤者。”
沈峥接过拐杖,点头。
王家住在城南。屋里最显眼处摆着腰牌,旁边粗瓷碗里放着干硬的饼。老妇见沈峥进门,摸索着从床头取出一双布鞋。
“将军回来了。豆子说你脚大,我照他爹的样子放宽了些,不知道合不合。”
沈峥没接鞋,先跪到床前。
老妇望着他:“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把鞋放在膝头,慢慢抚平:“我就是想再等一等。”
程七七请郎中进门,老妇不肯伸手:“别花银子了。”
“诊钱已经付了,您不看也退不回来。”
老妇瞪她:“哪有这样糟践银子的。”
她终于把手放到药枕上。郎中诊脉时,沈峥一直跪着。老妇看了他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起来吧。你也不是从好地方回来的。”
沈峥扶着床沿,却没能马上站起。王豆的弟弟过去把他搀起来。
出门时,那年轻人追到巷口:“门我明日来修。”
程七七说:“带你娘一起来。铺里开门,人多热闹。”
“她走不远。”
“我去接。”
他低头应了声好。
回到铺中,天已擦黑。周映荷指着裂开的门槛问要不要连夜换掉。
程七七蹲下看了看:“等他明天来修。”
柳照雪点灯,铺里的女人重新拿起针线。有人问:“七七姑娘,明天真开门?出了这事,怕不吉利。”
“开。”
程七七擦掉门上的灰:“能把人接回来坐一坐,就是好日子。”
第二天,王豆的弟弟带着木料来了。程七七替他扶木板,周映荷搬来长凳,让陪老妇来的街坊坐在檐下。
柳照雪递给老妇一件没缝完的夹衣:“眼睛还行吗?”
老妇摸过针脚:“比你强。这里收得急,穿着磨脖子。”
“那您替我改改。”
老妇接过针,没再提回家。
巳时,宫里送来新令:罪妇营旧案重新审结,无罪者各归名籍,不得再以旧籍强留,也不得由管事私定婚配。无家可归者可自行寻工谋生,官府不得阻拦。
程七七听完,转头看母亲。柳照雪身后的女人们都没动。
传旨内侍又念了一遍。有人问:“那我能去找我闺女了?”
“能。”
“她嫁到外县,我能出城?”
“领好路引便可。”
那女人把脸埋进手里的布料,哭得肩膀直晃。另一个起身走到门外,又折返回来。
“以后我想出去,就能出去?”
程七七把门推开:“能。”
她走了两趟,经过门槛时特意抬脚,再没有人拦她。
王家老妇停针擦脸:“好事,哭什么?衣服弄湿了还得晾。”
她手里的衣片上也落着几处水痕。
内侍临走时把一只小匣交给程七七:“陛下听说姑娘愿陪父母过日子,婚事不再强求。往后看中了谁,由沈家自行做主。”
匣中没有首饰,只有一张准许沈家复姓的文书。
程七七看了很久。沈峥走到她身边:“你若不愿改,也不必勉强。用了十七年的名字,总有感情。”
她把文书放进父亲掌中:“七七是我娘取的,留着。姓,换回来。”
柳照雪从柜中取出一张铺契,女儿姓名那栏还空着。程七七提笔写下三个字:沈七七。
周映荷探头看:“沈掌柜,往后我买衣裳,可得便宜些。”
“先把上回替我买药的钱收了。”
“那是赔礼,不许算账。”
“衣服照原价。”
周映荷伸手来夺笔,程七七把铺契拿开,两人在柜台边笑成一团。
门外车轮停下。春杏扶着弟弟下车,把两篮鸡蛋放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程七七迎出去。春杏弟弟拄着短杖,脚上包着厚布,先向她作揖:“多谢姑娘请郎中。”
“能走了?”
“能。郎中说再养两个月,就能做活。”
春杏把篮子推近:“我在城南赁了间小屋,替人洗衣。这些鸡蛋是庄子上的婶娘送的。”
程七七拿起一枚:“以后不用再向我证明东西干不干净。”
春杏没松开篮沿:“我知道,姑娘不会再让我服侍。”
“铺里隔几日会送一批布去洗。你若愿意接,按外头的价钱算。”
春杏抬起头:“我能接?”
“洗坏了照赔,交迟了扣工钱。”
春杏笑了笑,眼泪跟着落下来。她用袖子擦掉:“我记下了。”
程七七没有把她重新领回身边,也没收下白送的鸡蛋。她按市价付钱,请姐弟俩坐下喝茶。
春杏捧着茶碗,坐得很直。阳光照进门槛,落在她长满冻疮的手上。
午后,顾行舟才到。他没带官差,穿着寻常衣裳,提了一盒栗子糕。
周映荷拦住他:“顾大人,今日开铺,只收贺礼,不审案。”
“带了贺礼。”
“什么?”
“栗子糕。”
程七七从柜后抬头:“谁告诉你我爱吃这个?”
顾行舟看了眼周映荷。周映荷转身往后院走:“我去看门修好了没有。”
程七七打开食盒,先递一块给母亲,又给父亲留了一块。顾行舟等她分完,才拿出一封信。
“家母写的,想请伯父伯母择日到家中坐坐。”
程七七看向父母。柳照雪接过信,没有立刻拆。沈峥问:“家里规矩多吗?”
“不多。”
“她想开铺,不会关。”
“好。”
“她若受委屈,会回家。”
“应该。”
沈峥还想问,柳照雪把信塞进他手里:“行了,先看信。”
程七七忍着笑,把一块栗子糕放进顾行舟手里:“你先坐。今日客多,得等一等。”
顾行舟坐到檐下,旁边是抱着布料的妇人和修门的木匠。他挪开衣摆给王家弟弟放工具,又替老妇捡起掉在地上的线团。
程七七在柜后记下第一笔工钱。
傍晚关门时,柳照雪从袖里取出那把旧银锁。烧焦的夹袄已经补好,锁上的柳枝纹也重新擦亮。
“还戴吗?”
“戴。”
柳照雪替她系好红绳,理平领口。沈峥望着院中老柳:“秋千明日就能绑好。”
“只用一只手,绑得牢吗?”
“请了木匠。”
程七七笑了。
从前她盼着父亲出门,盼着母亲不管,好偷跑去外头。如今门就在身后,开着,没人拦她,她却想在家里多坐一会儿。
柳照雪进灶房端饭,喊她洗手。程七七应了一声,合上账簿,走到水盆边。
院中那张新装好的秋千随着风晃了晃。沈峥试过绳结,转身问她:“吃完饭,要不要试试?”
“要。”
她洗净手,挨着母亲坐下。
柳絮从墙外飘进来,落满庭院。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汤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