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会所给胃出血的未婚妻送特效药时,透过门缝看见她正仰头替竹马挡下整杯烈酒。
竹马心疼地揽住她的腰,她却笑着晃了晃空酒杯,说为了帮他拿项目这点痛算什么。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三秒。
包厢里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把她半小时前发给我的那条“胃痛得快死了”衬得像个笑话。
我没有推门进去掀桌子。
也没有打电话质问她为什么骗我。
我拧开保温杯把熬了四小时的养胃汤倒进消防栓,转身把特效药扔进垃圾桶,直接去机场改签了出国的机票。
十分钟后,准岳父带着哭腔的电话打了进来:“林深,药呢?知夏胃穿孔进抢救室了,主刀医生怎么说你已经辞职了?!”
1
登机牌刚从机器里出来,沈怀谦的第二个电话又打到了手机上。
“你先回来,知夏这个情况,身边得有个懂的人!”
行李箱侧袋还塞着沈知夏上次复查的报告,我抽出来,拍照发给了正在接诊的周主任。
药物过敏史、最近的检查结果、此前服药的情况,能提供的资料都传过去后,那边回了一条消息。
手术已经安排,家属也签了字。
所谓特效药,是沈知夏自己起的名字,医院药房就能买到,治不了已经穿孔的胃。
这些话,我在电话里解释了两遍。
沈怀谦却只追着一句问。
“药让你扔了,对吧?”
广播开始提醒旅客准备登机。
手机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随后是准岳母叶静宜压低了的嗓门。
“让他过来再说,别让他真走了。”
六年前,母亲病危时,沈怀谦也曾这样催过我。
那时我还在外地规培,母亲从县里转到市里,身边只有十六岁的妹妹林照晚。
接到电话的当天,沈怀谦告诉我,他替母亲准备了十八万元。
第二天赶回医院,母亲已经进了重症病房。
一张借条被塞进我的手里,旁边放着缴费单。
“别有压力,叔叔帮你把人留住,你安心陪床。”
那张借条,我跪在走廊的椅子前签完了。
母亲最终还是没能回来。
办完丧事,沈怀谦拍着我的肩说,往后把沈家当成自己家。
这句话,我记了六年。
电话那头忽然有人叫家属的名字。
沈怀谦应了一声,声音又低下来。
“林深,你妈当年那样,我都没撒手,你今天就这么报答我?”
登机牌在手里折出了一道痕。
“治疗资料已经发给医生了。”
“我要听的就这句话?”
旁边传来陆砚舟的声音。
“叔叔,先别刺激他,他看到知夏替我喝酒了,心里有气。”
沈怀谦立刻提高了嗓门。
“人命关天的时候,还计较这些,你当的什么医生!”
通话结束后,一段语音被发进了沈家的亲友群。
陆砚舟说,知夏明知道身体不好,仍替朋友解围,林深却拿着药转身走了。
最先回复的是沈知夏的姑姑。
“这种人结了婚也靠不住,早点看清也好。”
紧接着,叶静宜发了一张母亲当年的病床照片。
照片里,母亲的脸被管子挡住了大半。
配的文字只有一句。
“我们救他母亲的时候,可没问过值不值。”
胃里空得发疼,保温杯握在手中,早已一滴水也倒不出来。
周主任随后打来电话,说手术进行得顺利,也问起了网上流传的说法。
“医院接到一份投诉,说你正在参与抢救,却私自带药离开。”
辞职手续半个月前就已办完,交接清单还在行李箱里。
话说到这里,手机又进来一个电话。
照晚的声音抖得厉害。
“哥,沈阿姨把妈的东西搬出来了,说你敢走,就当着我的面扔掉。”
登机口前的队伍已经走了一半。
电话里,一只玻璃杯砸在地上。
“还有,她让我替你签那张欠条。”
2
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装着旧证件的红布袋,一台缝纫机,还有半箱没用完的线。
办丧事时,我租的房子太小,沈家主动把东西收了过去。
叶静宜当着几个亲戚的面说,等我和知夏结婚,给我们单独腾个屋放。
后来每次开口取,她都嫌我见外。
再后来,那只红布袋被锁进柜子,钥匙始终挂在她腰上。
沈家从没让我忘记过十八万元。
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我便把银行卡递给沈怀谦。
“叔,我每月先还三千,其他的钱还要供照晚读书。”
借条上写着无息,商量时也说好了按月归还。
沈怀谦把卡推回来,让我直接转账。
“备注写生活费,知夏看见借款两个字,又要说我们把你当外人。”
那时知夏坐在旁边削苹果。
果皮掉在借条上,她拿纸擦掉,抱怨父亲办事太认真。
“林深以后都是一家人,签这个干什么?”
借条却照样被收进抽屉。
往后的五年,每月三千,一笔都没落下。
第一年除夕,我下了夜班赶去沈家,门口堆着十几个等着拆的礼盒。
陆砚舟送了一箱水果,叶静宜拉着他坐在主位旁边。
我带去的红包被收进围裙,连同大衣一起挂在厨房门后。
一桌人吃饭,知夏让我先把鱼刺挑出来。
陆砚舟说手上划了口子,她便把自己剥好的虾放进了他的碗里。
洗碗时,伤口被洗洁精刺得发疼。
知夏进来拿水,看了一眼我的手。
“你做手术都能站几个小时,洗几个碗还要歇?”
第二年,照晚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学费是我转给叶静宜,再由她帮忙交的。
亲戚来吃饭,叶静宜把缴费截图放大给大家看。
“家里多养一个大学生,往后开销可大了。”
照晚想解释,桌下的鞋被知夏踩住。
“长辈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那顿饭,妹妹吃到一半就去洗碗。
等人散了,知夏把剩下的一碗面推给我,上面撒满了葱。
说过很多次不吃葱,她嫌我挑食。
“阿舟吃东西从来不麻烦别人,你跟他学学。”
去年,十八万元全部转完。
把六十笔记录整理好后,我拿着纸去沈家取借条。
沈怀谦正在给陆砚舟看新买的茶具,听完只说抽屉钥匙找不到了。
“急什么,我还能赖你?”
知夏替父亲收走了那叠纸。
“留着这些,你是准备以后跟我算账?”
当晚回到出租屋,照晚把一张饭卡放在桌上。
卡背后贴着她记下的每笔生活开销。
“哥,我做家教够吃饭,你下个月少给一点。”
薄薄的塑料卡被磨得掉了颜色。
从那个月起,婚房款开始往知夏账户里转。
加上订婚时的十六万八千元彩礼,总共四十二万元。
婚期定下的那天,叶静宜终于打开了放母亲遗物的柜子。
红布袋被拿出来,又当着我的面放了回去。
“领完证再给,你妈留的东西,总得让媳妇先过一遍。”
3
那趟出国的行程,三个月前就已经确定。
国外一家研究机构给了我两年的岗位,周主任帮忙写了推荐,接收文件也寄到了家里。
知夏说可以一起去,还挑了几套打算带走的衣服。
办理辞职时,她就在医院门口等我。
手续做完,那份盖了章的纸被放进她的手提袋。
“这回总算有时间陪我了。”
可临近出发,陆砚舟回来了。
第一次改签,是知夏说胃痛得吃不下饭。
请假陪她检查后,药还没拿到,陆砚舟打来了电话,让她帮忙去挑一块表。
取药窗口前,知夏把号码纸塞给我。
“阿舟第一次参加那么正式的场合,戴错了让人笑话。”
第二次改签,她把机票取消的截图发给了沈怀谦。
那天晚上,沈家的饭桌多了一道菜。
叶静宜举着杯子说,男人总算懂事了,知道未婚妻比外面的工作重要。
陆砚舟碰了碰我的杯沿。
“深哥有本事,到哪里都能吃饭,出去受那个罪干什么?”
杯子落下时,知夏正替他把袖口挽起来。
那块表八万六千元。
付款消息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正在核对婚宴的订金。
问起钱从哪里出,知夏便把手机扣在桌上。
“先从婚房款里周转一下,阿舟会还。”
买房的中介已经催了两次。
她答应把账户给我看看,到了晚上,却又说喝了酒不舒服,要我回去熬汤。
试婚宴菜的那天,照晚请假赶过来。
婚宴座次表上,沈家的亲戚坐了八桌,我这边只有半桌。
母亲以前交好的两个邻居,被划进了不请的人里面。
叶静宜用笔敲着名单。
“办喜事要体面,总不能什么人都叫。”
照晚说,其中一位阿姨在母亲生病时替我们守过三天病床。
笔被直接拍在桌上。
“当年出钱的是谁,你们兄妹要记清楚。”
原本摆在桌边的母亲照片,也被知夏收进了纸箱。
那是照晚想放在家属席上的一张小照片。
“结婚摆这个,多晦气。”
纸箱被推到脚边,照片倒扣着贴在订菜单上。
照晚蹲下去拿,服务员刚好来换菜,一盆汤险些洒在她手上。
知夏皱着眉让她坐远些。
“阿舟一会儿来,这个位子给他留着。”
那场试菜,我替沈家结了四千多元。
回去路上,照晚把照片擦了三遍,纸巾上全是油。
“哥,妈看见你这么累,会心疼的。”
出租屋到了,妹妹却迟迟没下车。
过了半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那封国外寄来的接收文件,原来早被知夏扔进了沈家的废纸箱。
封口已经拆开,入职期限旁边画着一个红圈。
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是知夏的字。
先拖过时间,他自然就踏实了。
照晚去沈家帮忙整理东西时,看见纸箱里的信,偷偷带了出来。
汽车停在楼下,我把便签压回信封。
第二天,机票改回了最后允许入职的日期。
出发前,知夏又发来消息,说胃疼得快死了。
保温杯里的汤刚装好。
4
赶到沈家时,照晚坐在楼梯口,怀里抱着母亲的照片。
脚边散着几本旧练习册,红布袋却不在。
门里传来叶静宜的声音。
“终于舍得回来了,知夏还在医院躺着,你倒先顾上这些破烂。”
照晚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那张让她签的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上面写着,由林照晚自愿承担兄长所欠沈家全部款项。
签名处空着。
沈怀谦从屋里出来,收走了那张纸。
“跟孩子说着玩的,你别摆脸色。”
去医院的车上,他一直在打电话通知亲戚。
话里的意思,是我已经认识到错误,回来求知夏原谅。
到了病房门口,陆砚舟迎过来,把一袋药塞进我手里。
“后面的事你熟,我就先走了。”
纸袋底部还贴着缴费凭条。
花了八十六元。
病床旁的椅子空着,知夏的包却摆在另一张椅子上,给陆砚舟占着位置。
术后尚不能喝水,她的嘴唇干得起皮,睁眼看见我,先问阿舟去哪儿了。
叶静宜连忙说,有个急事,出去一趟就回。
知夏这才朝我伸出手。
“药买到了,怎么还乱扔?”
护士过来核对情况,提醒家属让病人休息。
沈怀谦把人请到门口,问那种药及时吃下去,能否避免开刀。
护士解释,具体病情由医生判断,口服药无法替代对穿孔的处理。
这句话说完,叶静宜立刻把门关上。
“这里也没外人,你认个错很难?”
床头柜上已经放了一张写好的说明。
纸上写着,我因私人矛盾故意延误送药,造成知夏病情加重,自愿承担后续全部费用。
下面还补了一条,关于网上的争议,由我向双方亲友解释清楚。
笔帽已经拔掉,就搁在签名处。
知夏抬了抬手,示意母亲把纸拿过来。
“签了就过去了,我也不追究你。”
视线落在她腕上的手绳上。
那根绳子是陆砚舟出差时带回来的,她洗澡都舍不得摘。
订婚戒指却早已收进抽屉,理由是戴着影响做事。
“医生需要了解的情况,我会如实说。”
叶静宜把笔按在我的手背上。
“你还端上架子了,当年你妈的病危通知,是谁陪你接的?”
床尾站着的姑姑接了一句。
“人要懂报恩,否则亲妈在地下也闭不上眼。”
照晚冲到床前,被沈怀谦拦住。
小姑娘手里的病历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照片滑了出来。
知夏看见那张照片,立刻别开脸。
“带这个来干什么,我才刚做完手术。”
照片被一只鞋踩住了边。
蹲下捡起来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律师事务所寄来的催款通知到了。
沈怀谦要求我三日内归还十八万元,否则起诉。
信件的落款日期,是知夏住院之前。
5
那封催款通知,比我在会所看见的那杯酒更早。
也就是说,我还在为婚礼打款的时候,沈家就已经准备重新讨一次债。
沈怀谦没有解释日期。
面对那六十笔转账,他只用了一句话。
“备注生活费,你自己写的。”
借条原件被摆到我面前,纸张右下角还有母亲住院时沾上的药水印。
一切看上去都很完整。
同一天,医院通知我配合核查。
陆砚舟在材料里写,知夏出事前曾向我求救,我明知情况危险,仍携带关键药品离开。
一张截掉上半部分的聊天截图附在后面。
保留下来的只有知夏那句胃痛得快死了,以及我回复的等我。
后面那句别喝酒,检查没恢复,今天必须休息,被裁掉了。
境外接收单位联系了周主任,需要补充核查结论,才能继续办理入职。
房租到期,机票作废,准备带走的行李又搬回了出租屋。
照晚的实习也出了问题。
陆砚舟找到她实习的小学,称家里发生了严重纠纷,学校收人应该核实品行。
带教老师把妹妹叫去谈话,桌上放着打印出来的群聊。
“先把情况说明交上来,免得家长误会。”
回到家时,照晚把实习证翻过来放进抽屉。
那张早已准备好的教师招聘报名表,被茶杯压住了一角。
接着,银行卡被法院采取了保全措施。
沈怀谦已经起诉,并申请冻结我名下相应金额的存款。
账户里仅剩的十六万多元,暂时动不了。
拿到材料后,我才看见他提交的说明。
过去五年,我长期接受沈家的照顾,每月支付三千元生活费,与借款无关。
其中还附了几张过年时在沈家吃饭的照片。
照片上,我系着围裙,站在桌边替陆砚舟盛汤。
付律师咨询费时,手机连续提示余额不足。
照晚把自己的卡递过来。
里面是她做家教和拿奖学金攒的八千元。
“先把这个事弄清楚。”
许书宁律师听完,问我能否找到最初商量还钱时的聊天。
六年前换过手机,后来也清理过一次记录,能找出的内容很零碎。
翻到凌晨,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转账凭证。
照晚趴在桌边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张母亲的旧缴费单。
第二天,沈怀谦又打来电话。
“钱冻结了吧,出国也耽误了吧,非要闹成这样才肯听话。”
家族群里随后发出一份聚餐通知。
地点定在沈家,几个见过借条的亲戚都会来。
知夏也给我发了消息。
“爸答应了,你当众道歉,婚礼照办,诉讼可以撤。”
消息后面紧跟着一张照片。
母亲的红布袋摆在桌上,下面压着那份认错说明。
“签完,这个就还给你。”
6
去沈家的前一天,许书宁让我把能找到的资料按时间排开。
辞职交接清单、药房收费凭条、完整聊天记录,以及过去几年保存的家庭开销表,占满了半张桌子。
最后拿出来的,是去年年底聚餐时的一段录像。
那天沈怀谦喝了酒,抱着陆砚舟送来的茶具,说一家人过日子,账不该算得太细。
照晚原本在拍母亲留下的缝纫机,恰好录下了我们的谈话。
“叔,十八万已经还齐,借条什么时候给我?”
画面外,沈怀谦的声音很清楚。
“知道了,三千三千转了五年,我又没说你没还。”
紧接着,知夏抢过手机,说吃饭时别拍来拍去。
视频到这里结束。
许书宁看了两遍,让照晚保留原手机。
“明天我陪你们去。”
沈家的饭桌撤掉了两把椅子,留给我们站着说话。
几位亲戚已经坐好,沈怀谦把借条、住院单据和认错说明摆成一排。
知夏出院还没几天,靠在沙发上,陆砚舟坐在她旁边。
见许书宁进门,叶静宜立刻去挡。
“家事叫外人来,什么意思?”
律师把名片放在桌边。
“涉及债务、名誉和财产,我受林深委托到场。”
沈怀谦没有接名片,只把认错说明朝我推了推。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先念,再签。”
母亲的红布袋就在他的胳膊下面。
纸被拿起来后,知夏坐直了些。
“林深,别再让大家失望。”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周主任发来了医院的正式核查结果,盖章的文件一共三页。
许书宁看完,把另一份材料从包里抽出来。
“既然人都齐了,我们先把这两份东西放在一起看。”
第一份文件,是医院对投诉事项的回复。
沈知夏入院当日,我已办结离职手续,未参与她的诊疗,也未携带任何影响抢救开展的专用药物。
后面附有急诊接诊、手术开始和相关沟通的时间记录。
陆砚舟伸手去拿,许书宁把纸按住。
“副本可以给你,原件留在这里。”
第二份,是未经裁剪的聊天记录。
知夏邀请陆砚舟去会所的时间,比她向我喊胃痛晚了四分钟。
出门前,她还在催我把汤煮得烂一点。
桌边有人抬头看向陆砚舟。
姑姑先前说我不配当医生,这会儿只把茶杯挪了挪。
沈怀谦打断了他们。
“感情上的事先放着,十八万总要还。”
手机里的录像开始播放。
那句我又没说你没还,从桌中央传了出来。
叶静宜伸手去关,被照晚把手机拿走。
“阿姨,这是我拍的。”
沈怀谦盯着画面,半天才挤出一句。
“喝了酒说的话,也能当真?”
许书宁把六十笔转账和对应月份一张张放好。
“有转账,有本人确认,材料会提交法院。”
一直靠在沙发上的知夏终于站起来。
“你从去年就防着我们?”
照晚把母亲的照片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那份认错说明上。
“去年拍的是我妈的缝纫机,你们把它搬去阳台,我想给哥哥看看。”
7
沈怀谦一把抓起桌上的纸,催所有人出去。
刚才还说要做见证的亲戚,这会儿却没急着走。
姑姑问了句,既然钱已经还了,为什么还要打官司。
叶静宜接过话,说那十八万元只算这些年的照顾,借款另计。
许书宁把借条上的无息两个字指给她看。
沈怀谦终于变了脸色。
“我当年跑前跑后,就值这点钱?”
母亲的病历又被他举了起来。
“她住院的时候,连病号服都是我去领的!”
许书宁收起文件。
“林深会在法定期限内应诉,请保管好借条和医院票据。”
走到门口时,母亲的红布袋仍被压在桌上。
开口索要,沈怀谦便说里面放着自己的证件,不能直接拿走。
照晚上前一步,肩膀被叶静宜推到门框上。
许书宁没有再争,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警察到场后,叶静宜又换了说法。
“这么多年都是我们收着,他母亲生前还说要把缝纫机送给知夏。”
袋子打开,里面有母亲的死亡证明、几张旧照片、一份病历和一本存折。
除母亲的名字,找不出沈家任何人的证件。
缝纫机则被推脱给了陆砚舟的母亲。
“闲着也是闲着,借她用几天。”
民警做了记录,要求把物品去向说清楚。
叶静宜看着我签收遗物,忽然开始掉眼泪。
“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
照晚把母亲的存折收进包里。
“我哥每次来,都带着钱。”
下楼时,手机一直在震。
知夏连发了十几条语音,前几条说我让父母丢尽了脸,后面开始问婚礼怎么办。
许书宁让我把涉及钱款的部分单独保存。
四十二万元的流水,被整理成了第二套材料。
十六万八千元彩礼,有订婚当天的收款记录和双方聊天。
二十五万二千元购房款,转账备注、看房记录及知夏承诺专款用于买房的消息,都还在。
房子至今没买。
曾经想看的那套小两居,已经卖给了别人。
知夏听说我要追索这笔钱,直接找到了出租屋。
门刚打开,她便把一只袋子放在桌上。
里面是给我买过的剃须刀、衬衫和腰带。
“这些也算,你把我花在你身上的钱还来。”
照晚把袋子里的发票取出来。
剃须刀三百九十九元,腰带二百六十元,衬衫是商场赠品。
三样东西,每次吵架都会被拿出来说一遍。
许书宁当着她的面列入清单,说明法律上如何处理会逐项核实。
知夏脸上的怒气停住了。
“你来真的?”
婚约解除通知被放到她面前。
纸上写着具体日期,落款是我的名字。
知夏没有接,只反复摸着手腕上的那根绳子。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起。
陆砚舟在电话里问,那十五万元能否晚些还。
屋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8
知夏挂掉电话,把手绳藏进袖口。
“阿舟遇到难处,我帮他一下,有什么问题?”
二十五万二千元的购房款里,十五万元借给了陆砚舟,八万六千元买了表。
剩下的钱,她也给不出明确的用途。
那块表戴在陆砚舟手上,拍过十几张照片。
我的婚房首付款,只剩下几页看房记录。
许书宁把金额补进笔记。
知夏看见笔尖停下,忽然把装剃须刀的袋子拉回怀里。
“礼物归礼物,钱的事我们自己谈,让她先走。”
桌边的椅子被照晚搬开。
“嫂子这个称呼,我以后不叫了。”
知夏的脸沉下来。
“你上大学的时候,谁照顾你的?”
学费单被妹妹拿出来,一共四年,每笔都有哥哥转款在前。
其中几次,钱经过叶静宜的账户,缴费时间却拖了十来天。
照晚直到现在,才说起被辅导员催过多少回。
“阿姨让我先把家里窗户擦完,才肯替我交费。”
那些寒暑假,她总说学校有事,回家待不了几天。
原来回沈家住一晚,第二天就得洗床单、擦玻璃,再陪叶静宜去买菜。
知夏看了妹妹一眼。
“住别人家,做点事怎么了?”
屋里没人接话。
手机又响,这次是周主任。
医院要求陆砚舟撤回不实陈述,并向受到影响的相关人员作出说明。
他在电话里说投诉材料由沈家提供,自己只是转述。
原始聊天和他提交的文件,却全留着。
知夏听见陆砚舟的名字,马上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他也是替我着急,你别毁他。”
电话被放到许书宁面前,由她继续确认后续处理。
知夏坐了很久,突然捂着腹部,说伤口疼。
照晚拿起外套,准备替她叫车。
她却只看着我。
“你以前会蹲下来问我哪里疼。”
医院的复查单就在她包里,约好的时间是下午。
我把单子找出来,放进她手中。
“按预约去复查,疼痛加重就及时去急诊。”
桌沿被她抓得发响。
“林深,我要跟你结婚了。”
婚约解除通知还在原处。
知夏盯着那张纸,眼泪落在日期旁边。
几分钟后,陆砚舟到了楼下。
窗户开着,他催她快一点,称车不能停太久。
知夏擦掉眼泪,起身整理头发,把那袋送过我的礼物也带走了。
门关上后,照晚拆开母亲的红布袋。
旧存折里夹着一张折过四次的取号纸。
背面是母亲写的一行字。
十八万,交怀谦代缴住院费,账目留好。
9
那行字被压在存折最里面,折口处磨破了一个小洞。
许书宁看完,没有立刻下结论。
母亲当年究竟有多少钱,给过谁,必须用正式记录核实。
从前问过沈家,沈怀谦说母亲账户里只有几百元,连一张检查单都付不起。
手里的存折停在很早以前,最后一行确实只剩六元多。
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
“可能换过卡,也可能长期用银行卡,先查清楚。”
按照律师的指引,我和照晚准备了死亡证明、亲属关系材料,又办理了需要的手续。
去银行申请查询的那天,柜员核对了母亲的姓名和身份信息。
她问,是否知道这个账户此前办过补换卡。
这件事,我从未听说。
照晚却记起,母亲转院前,沈怀谦带她去过一趟银行。
那天妹妹还在学校,接到电话,母亲只说钱的事情安排好了,让她别耽误考试。
沈家的借款案也进入了审理程序。
提交还款证据后,沈怀谦改口说,三千元里只有一部分算归还借款,其余是照顾我们兄妹的费用。
法官让他说明具体约定。
举证期限早已届满,沈怀谦却连一张写明费用分配的纸都拿不出来。
“吃饭、过节、人情往来,这些事情谁会提前写清楚?”
法官问他,为什么连续五年的金额完全相同,又恰好与借条上的数额对应。
桌边的茶杯被拿起,又放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沈怀谦把话题扯到了照晚身上。
“他妹妹来我们家,我们也给做饭,这些年总有开销。”
旁听席上的照晚坐直了身体。
许书宁提交了她在校住宿的材料,以及实习期间的租房记录。
法官提醒原告,关于借款是否清偿,应当围绕现有证据说明。
庭审结束后,沈怀谦在走廊里拦住了我。
刚才还坚持追债的人,忽然说可以各退一步。
“婚礼取消,钱的事也算了,你把网上那些材料收起来。”
许书宁停在旁边,打开文件夹。
“请明确,你所说的钱,具体包含哪些款项?”
一只手伸过来,想把我拉到楼梯口。
“我们爷俩说话,让律师掺和什么?”
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后,沈怀谦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照晚已经按亮手机,准备记录接下来的谈话。
那只伸过来的手终于放了下去。
下楼时,银行来电,通知我们去领取查询结果。
柜台前,工作人员将补打的流水逐页交给我核对。
账户里的钱曾经分几次存入,金额不大,间隔也很长。
其中一笔一千二百元,是母亲给人改了一个月衣服攒下的。
那段时间,她给照晚打电话,说自己的手腕好了,可以多接一点活。
最后一笔大额支出,发生在母亲转院前。
整整十八万元。
转账日期,比我签借条早了两天。
工作人员用笔点了点收款人姓名。
那三个字,我刚在原告席前看过。
10
银行打印的凭证,被许书宁装进了证据袋。
单凭一笔转账,还需要进一步核实钱款用途,母亲留下的字条和医院的收费记录都得补齐。
申请材料送进医院后,沈怀谦当天就打来了电话。
“六年前的事,你非要折腾你妈?”
手机放在桌上,照晚正在旁边整理母亲的证件。
“查的是钱。”
电话里停了一会儿。
“知夏说了,彩礼可以退一部分,你也别太难看。”
那份已经写好的追索清单,被许书宁重新打印了一遍。
涉及母亲账户的部分,单独加了一页。
两天后,我联系上了宋云舒阿姨。
母亲住院时,她曾经替我们守过病床,也曾被从婚宴名单上划掉。
见面地点约在律师事务所。
刚坐下,宋阿姨就从包里拿出一只信封。
里面有母亲以前记工钱的小本子,还有几张邻居帮忙收款的记录。
“你妈总怕自己忘事,改一条裤腿挣了多少钱,都要写下来。”
翻到最后,纸上记着一笔两百元。
日期是转院前一周。
那时母亲已经吃不下东西,还坐在缝纫机前赶活。
宋阿姨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住院的钱,她提前准备过。”
照晚拿着纸杯,水洒在了手背上。
从宋阿姨的讲述里,我们终于拼出了那几天缺掉的事情。
母亲原本想直接把钱转给我,又担心我为了省钱,催她转回县里。
沈怀谦说自己熟悉市里的医院,可以帮忙缴费。
去银行那天,宋阿姨陪母亲走到了门口。
办完转账出来,母亲还让她帮忙看了一遍回执。
“她说钱交过去了,你们兄妹就能安心了。”
信封里那张褪了色的复印件,与银行出具的记录完全对应。
纸上的收款人姓名,被母亲用笔描过一遍。
宋阿姨叹了口气。
“后来你忙着办丧事,我问过钱还够不够,你沈叔说都安排好了,让我们别添乱。”
直到我把借条复印件摆出来,她才停住话。
一只手按在纸上,许久没有挪开。
“这十八万,他又跟你要了一遍?”
照晚站起来去拿纸巾,椅子撞到了桌腿。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沈怀谦连续打了三次,最后发来一条消息,说母亲当年欠过他别的钱,那笔转账算还账。
许书宁把消息保存下来,询问对方能否提供相关依据。
几分钟后,消息被撤回了。
医院的资料在第二周取齐。
母亲住院期间,账户确实预交过十八万元,付款卡属于沈怀谦。
日期和母亲转钱的日期,是同一天。
拿着那张票据,我对照了母亲写下的代缴说明。
六年前跪着签借条时,沈怀谦放在旁边让我看的,正是这笔缴费的凭证。
许书宁继续往后翻。
结算单上,实际由家属承担的医疗费用是七万二千元。
剩余款项退回原付款账户。
财务人员核实了退费记录,把最后一张纸递过来。
十万八千元。
退款办理日期,是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
11
那十万八千元退到哪里,沈怀谦起初不肯说。
法院根据申请调取了相关记录后,钱款的去向才完整摆在我们面前。
退款进了他的账户,随后被分次支取。
其中一笔,恰好用来付了沈家那次装修的尾款。
装修完,我还带照晚去帮他们搬过家具。
母亲留下的缝纫机,就是那天被移到阳台的。
许书宁把三笔账分开列清。
医疗费用由母亲自己的存款支付,沈怀谦又以垫款为由收走了我的十八万元,同时留下医院退回的十万八千元。
那份装着证据的文件夹,已经厚得扣不上。
照晚翻到退款日期,拿手机查了一下日历。
那天,我们还在县里结母亲丧事的欠账。
为了付完最后一笔钱,我把规培时买的电脑卖了。
沈怀谦知道。
电话里,他让我节省一点,还说人走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过日子。
律师提出正式追索后,沈家约了一次见面。
地点仍在事务所,双方同意对谈话留存录音。
刚坐下,叶静宜就把一个装现金的袋子推过来。
里面两万元。
“先拿着,别弄得一家人见面像仇人。”
许书宁请她说明这笔钱用于归还哪一项。
袋子被重新拎了回去。
沈怀谦接过话,说当年照顾母亲很辛苦,总该给些补偿。
宋阿姨也在场。
听到这里,她把母亲的住院日期念了一遍。
“这十二天,你来过几趟?”
桌上的烟盒被揉出一道折痕。
“我工作忙,能去就很不容易了。”
宋阿姨没有跟他争,只拿出了自己当年请假的记录。
母亲最难受的几个晚上,是她与照晚轮流守着。
沈怀谦来得最久的一次,恰好是让我签借条的那天。
坐在旁边的知夏终于开口。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爸把钱退了,你们还想怎样?”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知道的?”
衣袖被她往下拉了拉,遮住腕上的手绳。
隔了一会儿,回答才从桌子对面传过来。
“去年整理柜子时,看到了转账单。”
去年,我还在为拿回借条一次次去沈家。
那段时间,知夏不止一次劝我,说父亲年纪大了,找东西慢,催得紧会伤他的心。
手机被她握在掌心,屏幕亮了又暗。
“爸说,反正你要跟我结婚,钱留在家里,也会花在我们身上。”
照晚问她,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允许父亲再次起诉。
纸杯被推到桌边,知夏忽然提高了声音。
“他先要走的,拿住这十八万,他才会回来!”
录音仍在继续。
沈怀谦伸手去拽女儿的袖子,已经来不及了。
桌下,照晚把包放到膝盖上,从里面取出母亲的照片。
照片摆在三个人面前。
“我哥给你们转钱时,你们看过这张脸吗?”
叶静宜把脸转开,催着知夏回家。
沈怀谦起身前,把现金袋又推了过来。
“剩下的可以慢慢谈,报案就免了。”
许书宁将袋子原样退回。
“返还款项的方式可以商议,其他事项由林深决定。”
那天下午,证据被送进了派出所。
拿到受案回执时,手机上又来了一条沈怀谦的消息。
他让我想想照晚,她还要去学校当老师。
12
那条消息,我没有回复。
完整记录交给律师后,照晚主动向学校补交了情况说明。
这一次,她把医院的核查结果和已经提交法院的证据目录都带了过去。
带教老师看完,陪她去了办公室。
此前让她暂停参与的家长开放活动,重新排进了实习表。
“家里的争议由相关部门处理,实习评价按你的实际表现来。”
那张翻过来的实习证,终于重新挂回了妹妹胸前。
学校随后收到陆砚舟寄来的一封说明。
纸上只写着信息有误,请勿扩散,连具体错在哪里都没提。
许书宁直接退了回去。
有关照晚品行的指责,以及针对我的不实陈述,都必须逐项澄清。
陆砚舟打来电话时,嗓门比以前低了不少。
“深哥,闹下去大家都吃亏,你又能得到什么?”
通话录音被保存进同一个文件夹。
三天后,正式的名誉侵权诉讼材料递了出去。
沈知夏也开始追讨那十五万元。
起初,她来找我,说只要我出面跟陆砚舟谈,钱一定能要回来。
门口的快递员正在核对地址。
那袋剃须刀、衬衫和腰带,被照晚按清单装好,寄给了知夏。
“你的财物已经整理完了。”
签收消息发来后,知夏又问,婚戒是否也要一起寄回。
许书宁回复,会将婚约涉及的财物列入统一清单处理。
再往后的消息,她没能直接打到我的手机上。
境外接收单位完成核查后,同意保留岗位,并给了新的报到期限。
周主任把正式回复转给我,顺便发来一份待办清单。
最后一项,是按时吃饭。
医院原来的同事约我去食堂见面,替我把寄存在科室的书收好了。
取书那天,几个年轻医生围在桌边讨论病例。
话说到一半,有人习惯性地把笔递给我。
笔握进手里,卡住了许久的话也接了下去。
临走前,周主任把交接文件递过来。
“手续都齐了,去做你该做的事。”
出发前还剩一件事情。
母亲的缝纫机,要从陆家拿回来。
按照此前民警登记的地址,我们带着物品照片上了门。
陆砚舟的母亲先说是沈家送的,听见要核实赠送依据,又改口要求支付保管费。
机器被放在阳台上,盖板缺了一个角。
抽屉里那把母亲常用的剪刀,也被拿去剪过铁丝。
照晚蹲下去找线轴时,陆母站在门边催。
“搬走就赶快,别弄脏地板。”
请来的搬运师傅把机器抬起,底部掉下来一小片布。
是母亲以前替我改裤脚时留下的。
布边包着一颗备用纽扣,外面用线绕了两圈。
照晚捡起来,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搬运单签完,陆母又伸手来要钱。
民警请她出示双方约定收费的依据。
门被关上,最后那句抱怨也被挡在了里面。
修理师傅检查过机器,说还能修。
把缺掉的零件记下来时,许书宁打来电话。
沈家终于提出全额退钱。
附加条件,写了整整两页。
13
那两页纸里,沈家要求我出具谅解,撤回相关主张,并承诺今后不向亲友提及钱款来源。
关于退钱的时间,却只写着双方另行商定。
许书宁把文件放在桌上,问我是否接受。
纸被推了回去。
“按案子退钱,谅解不签。”
叶静宜随后找到了律师事务所。
这次带来的,是她手写的家庭开销。
从年夜饭的菜钱,到知夏给我买过的袜子,全被列了进去。
翻到最后,甚至有母亲去世时沈家送的花圈。
一百八十元。
那张纸停在桌上,照晚拿出手机,调出了当年丧事的支出记录。
花圈费用,是沈怀谦让她转过去的。
转账后面的留言还在。
别忘了,这边已经替你们垫了。
叶静宜伸手来收纸,许书宁已经留存了复印件。
“当事人不接受这样的抵扣,请依据真实款项处理。”
借款案的判决先送达。
沈怀谦的诉请被全部驳回,诉讼费用由他承担。
对于明知债务已经清偿,仍然提起诉讼并申请保全的行为,法院另外作出了处罚。
解除冻结的通知到银行那天,我试着转了三百元给照晚。
她在电话里停了好一会儿。
“这回能转出来了?”
收到回复后,妹妹才把垫付律师费的那张卡拿出来,重新记账。
涉及婚约的钱款,也在随后明确下来。
我们没有办理婚姻登记,始终各自居住,彩礼及专门用于购房的款项都有对应证据。
沈家提出的共同生活开销,没有得到支持。
知夏擅自借给陆砚舟的钱,也不能抵消她应承担的返还义务。
判决要求返还的金额,合计四十二万元。
法院出来的路上,知夏拦住了我。
那根戴了很久的手绳已经不见了。
“陆砚舟不肯还,他说那十五万算我自愿帮忙。”
身边的许书宁提醒她,关于那笔借款,可以另行依法主张。
知夏仍盯着我。
“可那是我们的钱。”
文件被放进包里,我让开了通道。
半个月后,沈家的房子开始找买家。
沈怀谦托姑姑来传话,说愿意用卖房的钱解决问题,希望我去跟民警解释,事情只是家里有误会。
姑姑坐在事务所里,手边放着一袋水果。
提到误会两个字时,许书宁将资金往来的时间表递给她。
从母亲转账,到医院退费,再到我按月支付,每一步都有凭据。
那袋水果最终被她拎了回去。
临走前,姑姑向照晚说了声对不起。
“病房里的那些话,是我没弄清楚。”
妹妹把椅子推回桌下。
“在群里也说一遍,那里还有人以为我哥欠钱。”
当晚,沈家的亲友群里出现了一份说明。
几位原本催我道歉的长辈,陆续撤掉了转发过的内容。
沈怀谦没有再回消息。
第二天,办案民警通知我补充材料。
虚构医疗垫付款收取十八万元的事情,已经正式进入刑事侦查。
14
出国前,许书宁替我办妥了后续代理手续。
第一次收到退款时,我正在整理新岗位的材料。
到账短信跳出来,金额是十八万元。
沈家同时托人送来一封道歉信,末尾又附了一张谅解书。
许书宁按照我的意见,只出具了收到退赔款的证明。
几天后,知夏打来电话,问我是否一定要把她父亲送进去。
电话这边,桌上摊着母亲的医疗结算单。
“后续由办案机关依法处理。”
那边哭了很久,接着开始说自己胃口不好,睡不着觉。
同一套话,曾让我在下夜班后赶遍半座城。
这一次,通话结束后,已经预约好的工作没有再取消。
接下来的几个月,几项案件分别推进。
婚约涉及的款项按判决返还,母亲被扣留的十万八千元退款,也在办完继承手续后追回。
属于照晚的那一份,直接进了她自己的账户。
钱到账那天,妹妹给我发来一张报名缴费成功的页面。
教师招聘的考试费,是她自己支付的。
陆砚舟的道歉,比退款来得更晚。
起初,他仍想用措辞含糊的说明结束纠纷。
法院要求其在原有传播范围内澄清事实,并承担相应责任后,那些被省掉的细节才补了回来。
知夏饮酒时的实际情况、我离职的时间,以及所谓关键药品的说法,都被写清楚。
学校和医院收到了正式说明。
这份说明,也被发进了沈家原先议论我的那个群。
一个月后,知夏发来一张收款截图。
陆砚舟终于归还了十五万元。
为了筹钱,那辆在楼下催她快走的车被卖掉了。
消息下面,她写了很长一段话,说两家已经断了往来。
截图存好后,新的联系方式也被许书宁记进了材料。
刑事案件开庭时,我请假回了国。
旁听席上,叶静宜的位置与我们隔着一条过道。
沈怀谦被带进来,第一眼就朝我看。
轮到陈述时,他仍说自己这些年对我们兄妹有恩。
公诉人出示了银行记录,询问他为母亲支付的医疗款究竟来自哪里。
那笔十八万元,先进入他的账户,再转到医院。
时间精确到当天。
又一份材料放上去,是医院退费的凭证。
关于那十万八千元,他终于承认没有交还家属。
问到为什么仍要让我签借条,沈怀谦低下头,说当时家里也需要钱。
坐在旁听席上的照晚,把手里的纸折了一下。
法庭上没有人再提婚礼。
宣判时,沈怀谦因诈骗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
已经退赔的款项依法作了记录,判决也写明了认定事实的依据。
走出法院,叶静宜拦在台阶下,问我现在满意了没有。
照晚从包里取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上面是母亲当年留下的代缴说明。
“阿姨,这才是我们家欠账的起点,你再看清楚。”
从台阶下走过去时,知夏追了上来。
她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杯。
15
保温杯被递到面前,盖子上还挂着商场的标签。
知夏说,汤熬了四个小时。
以前总嫌麻烦的食材,如今被她一样样念出来。
说到最后,她打开杯盖给我看。
“葱也挑干净了,我记得你不吃。”
台阶旁没有可放杯子的地方,她便一直端着。
照晚接到学校的电话,走开几步去确认入职材料。
知夏看着妹妹的背影,声音低了下来。
“现在钱都回去了,我爸也受了处罚,你还要记到什么时候?”
那只杯子被重新推回她手里。
“婚约已经解除,相关事情也处理完了。”
眼泪落进杯沿,她连忙用纸去擦。
“当初我替阿舟喝酒,真的只想帮他那一次。”
关于那一晚,她准备了很多解释。
可会所的那杯酒后面,还压着被藏起来的借条、扔进纸箱的接收文件,以及母亲那张被踩过的照片。
知夏终于停了下来。
杯盖拧了几次,都没扣准。
“以前只要说胃疼,你一定会回来。”
照晚已经结束通话,走到我旁边。
知夏把杯子收回袋里,又问了一句。
“以后连朋友也做不成?”
法院门口停着我们叫的车。
车门拉开后,照晚先将装着判决书的文件袋放了进去。
我在上车前把话说清楚。
“有必要联系的事项,仍通过律师处理。”
车开出去一段,妹妹从手机里找出学校发来的通知。
入职体检已经通过,报到日期定在下个月。
那张实习证换成正式工作证时,她特意拍照给我看。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新租房子的钥匙。
房子离学校很近,一室一厅,合同上只写了她自己的名字。
第一顿饭,她煮得有些咸,发消息让我别告诉宋阿姨。
回程前,我们去看了母亲。
带去的东西很简单,有她爱吃的点心,还有那本追回来的存折。
照晚把新工作证摆在照片旁边,说了学校里的事情。
提到以后每个月都有工资,她停下来,重新把绳子理顺。
那份判决书,我没有带过去。
母亲生前最在意的,是照晚能不能把书念完,以及我有没有按时吃饭。
回到住处,修好的缝纫机也送到了。
缺掉的盖板补上了,踏板踩下去还能带着轮子转。
修理师傅把换下来的零件交给我,连那把剪刀也一并磨好了。
宋阿姨拿来一块布,让照晚试着走了两道线。
歪歪斜斜的针脚缝到末尾,妹妹抬头笑了一下。
“妈以前教过,太久没碰,手生了。”
两年岗位期满,我按计划回国,经过招聘程序重新进入医院工作。
买房时,照晚陪我去看了三次。
最后选定的房子有两间卧室,窗帘的尺寸由她拿尺子量。
签合同那天,销售把付款人一栏递过来。
这一次,每一笔钱都从自己的账户付出去,凭证也由自己收好。
搬家请了几位真正照顾过我们的长辈。
当年被划出婚宴名单的两位阿姨,都坐在了桌边。
宋阿姨带来一盆饺子,另一位阿姨替母亲的照片换了新的相框。
照片被放在柜子上,旁边是母亲常用的针线盒。
厨房里,照晚把煮好的面分进碗里,葱花单独放在小碟子上。
第一碗先端给了宋阿姨。
轮到我时,碗底压着两个荷包蛋。
妹妹把椅子拉开,朝桌边指了指。
“哥,坐下吃,碗等会儿一起洗。”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
许书宁发来结案归档的通知,最后一项手续也已经办完。
消息回复后,手机被放进了抽屉。
我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