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十年胜仗,京中却没人肯嫁我。
第四位未婚妻终于不嫌表妹娇弱,还送她宅子养病。
我刚夸完她大度,她就把休书拍在我脸上。
后来,我跪着求她打我。
她没动手。
她把前三位未婚妻请来了。
【第一章】
沈知意把休书拍在我脸上时,我正在夸她识大体。
纸边扫过鼻尖。
我打了个喷嚏。
厅里十二个下人,连喘气都停了。
只有周砚没停。
他嘴里那口茶喷出去,浇灭了半盘香。
我捏住纸,先看落款,再看正文。
字不多。
谢停舟其人,家事不分,是非不辨,不宜成婚。
建议与表妹长久相伴,勿再祸及旁人。
我看了三遍。
第三遍,试图从纸背找到转圜的余地。
没有。
纸背也写了字。
此事不必劝。
“沈知意。”
我放下茶盏。
“你我尚未成亲,哪来的休书?”
她伸手。
“也是。”
我刚要把纸递回去,她的丫鬟已经递来笔。
沈知意划掉休书二字,改成退婚书。
“现在有了。”
周砚把脸转向柱子。
肩膀一抽一抽。
我拿杯盖敲了敲桌。
“你方才还送依依宅子。”
“是。”
“还说让她搬过去养病。”
“是。”
“这不是挺好?”
沈知意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想起军中校尉清点粮草,发现米袋里装的是砖。
她问:“我替她解决住处,跟我要嫁你,有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
好像有。
细想,又没那么有。
柳依依站在我身边,手帕捂住唇。
“沈姐姐,可是依依哪里做得不好?若是姐姐容不下我,我搬就是了。何必拿表哥的脸面置气?”
她说完,咳了两声。
我习惯性去端温水。
端到半空,沈知意抬了抬下巴。
“先给她。”
我递过去。
柳依依接杯时,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沈知意又问:“水太烫吗?”
“不烫。”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端?”
杯子停在柳依依唇边。
我低头看了眼桌子。
杯盏离她,半尺。
离我,两尺。
周砚背过身,拿拳头堵住了嘴。
我皱眉。
“她自幼体弱。”
“所以我送她一处宅子,朝南,少风,离药铺两条街。厨娘、婆子、车夫,三个月的工钱都备好了。”
沈知意把一串钥匙放到桌上。
“宅契已经办妥,是她的。没有借住,没有附带条件。”
柳依依攥住帕子。
“姐姐何必赶我?”
“你说王府人多,脚步声扰得你睡不着。”
“我不是……”
“你说王府的花粉让你咳嗽,厨房的油烟让你胸闷,新制嫁衣上的熏香让你头疼。”
沈知意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素色衣裙。
“我换过三次衣裳。”
我看向她。
她来时穿的是绯色。
柳依依捂着胸口,说那颜色太盛,压得她喘不上气。
我便说,知意,你让一让。
第二次,她换了月白。
柳依依又说,她亡母生前最爱月白,看着伤怀。
我又说,知意,你担待些。
第三次,她穿了这身没有纹样的衣裙。
柳依依才坐稳。
我刚才还觉得,这顿定礼宴吃得很顺。
沈知意看着我:“王爷,你是选妻子,还是选一块能随时换颜色的桌布?”
我手里的杯盖磕出了声。
“依依并非有意。”
“那就更不能住一起了。”
“为何?”
“有意还可以改,无意,我总不能拦着她喘气。”
周砚咳得蹲了下去。
柳依依眼眶含了水。
“姐姐这样说,我还不如……”
“别不如。”
沈知意把钥匙推过去。
“先看宅子。不喜欢,附近还有两处,价钱差不多,可以换。”
柳依依的泪挂在眼睫上。
落也不是。
收也不是。
我沉了脸。
“你与前头那三个,也没有分别。”
沈知意原本已经转身。
听见这句,她停住。
丫鬟攥紧了手里的包袱。
周砚站起来,冲我使眼色。
我没看懂。
他又使了一次。
我以为他眼里进了香灰。
“找水洗洗。”
周砚闭上眼。
“末将尽力了。”
沈知意走回来,把那张退婚书折好,塞进我手里。
“有分别。”
“什么分别?”
“她们走的时候,哭过。”
她把我的手指一根根合上。
“我没有。”
纸被攥出褶皱。
我想拉住她,又被她避开了袖口。
“赐婚不是你说退就能退。”
“所以三日后,我会亲自去宗正寺,请旨解除婚约。”
“你就不怕落个善妒的名声?”
沈知意抬起眼。
“怕。”
我胸口那股气刚松,她便接着道:“所以这三日,我会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你最好也查查自己的账。”
“查什么账?”
她看向柳依依。
“查查你养的是病,还是规矩。”
门帘落下。
我还站在原地。
柳依依碰了碰我的袖子。
“表哥,沈姐姐是不是嫌我花钱?”
我低头看她。
她的手背上,套着一只羊脂玉镯。
我记得。
半个月前,沈家送庚帖来,沈知意戴的,就是这只。
【第二章】
“镯子怎么在你手上?”
柳依依立刻把手藏进袖子。
“沈姐姐借我戴的。”
我看向韩管事。
他笑着弯腰。
“姑娘之间换个首饰,常有的事。”
“我问你了吗?”
韩管事的笑僵在脸上。
我从前不管内宅。
军报一到,天没亮就走。回府后听见争执,最烦的一句话就是,王爷,您来评评理。
刀枪上的事,一刀下去能见分晓。
女人哭,我不会。
所以我通常选最快的办法。
让不哭的那个退一步。
省事。
这会儿,退婚书在掌心硌着。
我头一次觉得,省下来的事,全在后头等我。
“叫账房来。”
韩管事弯得更低。
“今日定礼宴,账房也去吃酒了。”
“叫回来。”
“库房钥匙在他身上。”
“连人带钥匙叫回来。”
“王爷,若只是为了个镯子,闹这么大,传出去……”
我看着他。
韩管事的声音停了。
周砚在旁边补了一句:“王爷平时不查账,不是不会数数。你再劝,他就要先数你的牙了。”
我抬脚踹他。
他躲开,终于不笑了。
账房来得很快。
没喝酒。
身上还带着算盘磨出来的木屑。
我看了韩管事一眼。
他额头出了汗。
账册一摞摞摆上桌。
我翻开第一本。
药材。
药材。
还是药材。
我皱眉:“依依一年吃三千两的药?”
账房嘴唇发白。
柳依依按着胸口:“表哥,我不知道这么贵。若是拖累你,我以后不吃了。”
我正要说不缺这点钱,周砚把算盘拨过来。
“王爷,先别许愿。”
我瞥他。
他指着一行字。
“治咳疾的药,为什么从金玉坊买?”
韩管事伸手要拿账。
“写串了,底下那笔才是……”
周砚压住账页。
“底下那笔也从金玉坊买。”
“那便是一起写串……”
“再底下是绸缎庄。”
厅里静得能听见算盘珠滚动。
我把册子合上。
“所有原账封存。周砚带人抄录,一份留府,一份交宗正寺。账房、采购、库房各自写经手明细,分开写,不许串话。”
韩管事膝盖弯了。
“王爷,这会坏了府里的脸面。”
“府里的脸面还剩多少,你先别算。”
我抬起手。
“镯子。”
柳依依退了一步。
“表哥,你为了一个外人……”
“人家的东西。”
“可沈姐姐说……”
“她当着你的面说过送你吗?”
柳依依咬住唇。
半晌,才把镯子褪下来。
她褪得急,玉镯卡住指节。
我习惯性往前一步。
周砚伸出胳膊,挡在我面前。
“王爷。”
他声音不大。
“她有两只手。”
我停下了。
柳依依抬头看我。
那只镯子最终还是被她自己取了下来。
镯身多了一处磕痕。
我指腹摸过去,凹陷刮着皮肤。
沈知意送钥匙时,腕间空着。
我当时只顾着高兴她终于肯让依依,没问一句。
我拿上镯子出门。
韩管事追到台阶下。
“王爷,沈小姐今日逼您至此,您此刻追过去,往后她岂不更拿乔?”
我回头。
“你再教我一次。”
他闭上嘴。
我没有坐车。
王府离沈家不远,走到巷口,周砚追上来,递给我一只匣子。
“装起来。”
“为何?”
“您这样攥着镯子冲进相府,沈相会以为您打算退赃。”
我低头看了看。
“我本来就是去还。”
“那也别表现得这么熟练。”
沈府门房没让我进去。
他说,小姐不在。
我盯着他:“你看清我是谁。”
门房点头。
“看清了,才特地关的门。”
门板在我面前合拢。
周砚转过身。
我听见他吸气。
“想笑就笑。”
“末将不敢。”
“你已经笑出声了。”
隔着门,门房又递出一句话。
“小姐在南街旧书铺。她交代过,若您来还东西,可以去;若您来教她大度,就别去了,店里没有那么宽的地方。”
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把到了嘴边的那句她也太不给面子,咽了回去。
南街书铺正在搬书。
沈知意抱着一摞旧册,从门里出来。
我走过去,接她怀里的书。
她没松手。
“王爷会分册号吗?”
“不会。”
“那请让开。”
我退到一旁。
堂堂一个领过六万兵的人,被安排看门。
她搬完才过来。
我打开匣子。
“镯子拿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指尖停在那处磕痕上。
“我祖母留下的。”
我喉咙发紧。
“我再寻一只……”
“世上不缺镯子。”
她把匣子合上。
“缺的是这一只没被人抢走过。”
我站着没动。
她将匣子交给丫鬟,转身从柜台抽出一封信。
“你若真想知道我为什么退婚,先认一认这个。”
信纸展开。
末尾印着我的私印。
正文,是我的字。
【第三章】
那封信,我记得。
两年前,我在北境。
府里来信,说依依与陆家的姑娘有了口角。
我当时刚接到军报,桌上铺着舆图,灯油将尽。
如今信纸摆在面前,连那处落笔重了的顿点都清楚。
凡府中之事,若与表姑娘起争执,不必究问,先依表姑娘。
下头还有一句。
她孤苦无依,旁人让一让,又有何妨。
我盯着那行字。
纸面蹭过指腹,粗得发涩。
沈知意问:“是你写的吗?”
我想说,那时军务繁忙。
想说,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话顶到舌尖,又咽了下去。
“是。”
“韩管事拿着这封信,给陆嘉禾看过,给戚长宁看过,也给许如愿看过。”
我抬头。
这三个名字,我都熟。
第一位未婚妻。
第二位。
第三位。
“他还给我看过。”
沈知意从案下抽出另一个信封。
“他说,你若与表姑娘争,先看看王爷站在哪边。”
我攥着纸。
“他敢这么说?”
“你敢这么写,他为什么不敢这么说?”
门外有车轮碾过石板。
我听着那阵响,半晌没接话。
她把一张帖子摆到我面前。
“明日午前,三位姑娘会来这里核对旧事。她们带什么证据,说什么话,由她们自己决定。”
“你什么时候约的她们?”
“第二次换衣裳的时候。”
我抬起头。
沈知意指了指铺里忙碌的丫鬟。
“我去换衣,阿梨出门递帖。你以为我在屋里反省自己不够大度?”
我嘴唇动了动。
确实。
当时柳依依靠在椅背上,我还叹了一声,说知意性子硬,磨一磨就好了。
我忽然很想把那会儿的自己叫过来。
打不过也得打两拳。
“你早就打算退婚。”
“是。”
“那为什么还送她宅子?”
沈知意抬眼看我。
“我说她不该抢我的东西,你说她没爹没娘。”
“我说她不该闯进我试嫁衣的屋子,你说她无处可去。”
“我说你我之间的事,不该让她做主,你说我难道要逼死她。”
她把茶盏推到一旁。
“谢停舟,我先让她有地方去。”
“然后你就不能再拿她没地方去,堵我的嘴。”
我后背贴着柜台。
木角顶在腰上。
沈知意走到书架旁,抬手取书。
最上头一册够不到。
我过去帮她。
她看着递到面前的书,接了。
我胸口刚松,她就说:“多谢。”
客客气气。
我宁愿她骂我。
“知意,若我从前真有不周……”
“不是不周。”
她翻开书,取出一张夹着的便笺。
“是你听见我说不愿意,仍旧让我照办。”
我看着她。
“镯子那天,我说了三次。”
“第一次,你说她喜欢。”
“第二次,你说戴几日而已。”
“第三次,你问我,一件死物,难道比一个活人要紧?”
我记起来了。
那日我甚至嫌她扫兴。
柳依依红着眼说,只是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想戴一戴。
沈知意说,这是祖母留的。
我就让她让。
她握着手腕,站了很久。
最后把镯子摘了。
不是她愿意借。
是我开了口,她在满厅的人面前,不肯再争。
我低头看那封信。
那些字不是韩管事仿的。
那枚印不是柳依依偷的。
替她压住所有人的,原来是我自己的手。
沈知意把明日的帖子推过来。
“想明白了,就来。”
我接住。
“我会来。”
她点了点头,转身去理书。
我站在门口,想再说一句,又停住。
“还有事?”
“你这里屋顶漏水。”
方才抬头时,我看见梁边有旧水痕。
沈知意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工匠已经请了,后日换瓦。”
“我可以……”
“王爷。”
她看着我。
“还镯子是还镯子,修屋顶是修屋顶。”
“不能用后一件,抵前一件。”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知道了。”
回府时,柳依依正在门内等我。
她一见我,便扶着门框往下软。
我从前接过无数次。
这一次,我没伸手。
她倒到一半,手肘撞上门框,自己站稳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周砚在身后小声道:“敌情有变。”
我没理他。
“请太医。”
柳依依的手指扣住门框。
“表哥,不必惊动宫里。”
“怎么能不惊动?”
我抬脚进门。
“你这病,已经花掉我半座宅子了。”
【第四章】
孙太医来时,柳依依正在哭。
她哭得咳嗽,咳得伏案。
韩管事跪在旁边。
两个人一高一低,把我的厅堂占得十分齐整。
孙太医刚放下药箱,柳依依便说:“孙大人,我这是旧疾,寻常大夫都治不好的。”
孙太医点头。
“那我先看看。”
“我自幼体弱,最受不得气。”
“那我轻些按脉。”
“尤其不能受委屈。”
孙太医抬头看我。
“王爷,这一项不归臣治。”
周砚转身去关门。
门关了三次,没关上。
我知道,他又在笑。
诊完脉,孙太医没说她没病,只问平日吃什么药。
柳依依说了几个药名。
账房在屏风外跪着,立刻抬头。
“姑娘,账上不是这些。”
柳依依攥住帕子。
“我记不清了。”
孙太医将药包一一打开。
纸摩擦着桌面。
草药的气味涌出来。
他拈起其中一包,问:“这个谁开的?”
韩管事答:“东街济和堂。”
“请坐堂大夫来,把原方也带来。”
韩管事膝盖往前挪了挪。
“孙大人,您不就是大夫……”
孙太医看了他一眼。
“我问的是谁开的,不是谁认得。”
半个时辰后,药铺掌柜与大夫一起进门。
掌柜一看桌上的账,腿就软了。
“三百两?”
他指着那页纸。
“王爷,这个月我铺子统共才收了七两六钱。”
我看向韩管事。
他额头的汗滴到了地上。
“余下的是替姑娘采买旁的……”
“写成药钱?”
“怕王爷操心。”
周砚点头:“你可真体贴。王爷操心时用脑子,你替他省了。”
我把账推过去。
“旁的是什么?”
掌柜从袖里拿出一叠收条。
“韩管事让我们替他转付给首饰铺、绸缎庄,还有东城那处院子的租钱。小人只管过账,没敢收好处,收条都在。”
柳依依扑过去拿。
周砚抬手,将收条举过头顶。
她跳了一下。
没够着。
厅里静了。
孙太医拿笔的手顿了顿。
柳依依落地后,立刻捂住胸口。
“我是急的……”
孙太医把笔放下。
“急不急,臣不评。能跳,也不代表从未有病。”
我正要开口,他又道:“但有病不能说明账是对的。账上有假,也不能由臣一句话就断定她这些年都在装。请王爷分开查。”
我应了声好。
柳依依抬起头。
她大约没想到,太医不替她说话,也不肯顺着我踩她。
她把视线转向我,眼泪又落下来。
“表哥,你真的要为了沈知意审我?”
“先不提她。”
我点着桌面。
“东城的院子,租来做什么?”
韩管事抢着答:“存些姑娘的旧物。”
周砚递来一本门簿。
“旧物挺能花钱。送了四箱新首饰进去。”
柳依依的手帕绞成一团。
我看着那本册子。
日期清楚。
有几日,正是她哭着说,自己不比京中贵女,没有父母操持嫁妆。
我还让账房给她多拨了一笔银子。
“你想置办嫁妆,可以说。”
柳依依忽然抬头。
“说了有用吗?”
“你给我银子,给我衣裳,给我一个表姑娘的名头。她们一进门,我就得听她们的!”
她把帕子摔在桌上。
“凭什么?我在府里住了八年!”
我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你让她们走?”
“她们若真容得下我,怎么会走?”
“镯子是你拿的。”
“她有那么多!”
“嫁衣是她的。”
“我看看怎么了?”
“陆家的……”
“她们迟早要做王妃,让我一点东西又不会死!”
最后一句落下。
账房把头埋得更低。
门边的小丫鬟往后缩,手腕碰到门闩。
我看见她腕上一圈青痕。
“手怎么了?”
小丫鬟跪了下去。
“奴婢碰的。”
柳依依瞪她。
“不会说话就出去!”
我站起身。
椅腿擦过地面,刺得耳朵发紧。
“看我。”
小丫鬟抖着抬头。
“谁弄的?”
她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沈小姐的镯子磕了,姑娘说是奴婢没接住,叫人拿门闩……”
我手心压在桌沿。
柳依依先开了口。
“一个下人打碎东西,难道罚不得?”
我盯着她。
她缩了缩肩,声音低下去。
“表哥以前也不管这些。”
这句,比前头任何一句都扎得深。
我叫人请女医,给小丫鬟看伤,又让周砚把当日动手的人分开带走问话。
韩管事被撤了钥匙与对牌。
账目未清之前,不许再碰库房。
柳依依的东西,由她亲自点验,搬去沈知意送的宅子。
她抓住我的袖口。
“你答应过我爹,要照顾我!”
我停住。
“我答应的是让你衣食有着,不受人欺。”
她拽得更紧。
“那你还赶我!”
我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没答应让你欺负别人。”
马车停在门外。
她登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哭。
那双眼睛越过我,落在韩管事身上。
韩管事抬了抬头。
我看见了。
周砚也看见了。
他凑过来问:“还查吗?”
我接过他手里的收条。
“查到底。”
【第五章】
第二日,我去旧书铺之前,换了三身衣裳。
蟒袍太招摇。
常服太随便。
最后选了件深色圆领袍。
周砚抱着剑站在门口。
“见敌军使者,您都没这么讲究。”
“今日不能失礼。”
“昨日能?”
我看他。
他立刻低头。
“末将最近嘴有伤,不受控制。”
我带了赔礼,也带了账册。
进门时,三位姑娘已经坐下。
陆嘉禾在拨算盘。
戚长宁手边搁着一根马鞭。
许如愿握着笔,面前铺了三张纸。
沈知意给我留了个位置。
正对着她们。
我站了一会儿。
“这是审我?”
戚长宁用鞭柄点了点椅子。
“不然是请你打马吊?”
我坐下。
周砚本来想坐我旁边,发现没他的凳子,退去守门了。
沈知意说:“今日只核旧事,不必为了谁改口。想说便说,不愿说便停。”
陆嘉禾先抬头。
“王爷还记得,我为什么退婚吗?”
“依依用了你的铺子……”
“是拿我的铺子替她赊账。”
她把三张欠据推来。
“她说,等我做了王妃,整个陆家都是王府的,先用些有什么关系。”
我看见借款人的名是陆嘉禾。
签字的却是柳依依。
下头盖着王府采购的对牌印。
“你当时怎么回我的?”
我喉结动了动。
她没等我答。
“你说,陆家做生意,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何必斤斤计较。”
我记得。
每个字,都记得。
陆嘉禾把算盘推到我面前。
“我不缺银子。”
“但你家缺脸,不能让我出钱补。”
周砚在门边抬头看梁。
梁上什么也没有。
我拿起欠据。
“这些银子,我赔。”
“还有因为赊账,商户暂停供货造成的损耗。”
“有凭据的,一并赔。”
她从脚边拎出一个匣子。
落桌,砰的一声。
“都有。”
我看着匣子。
她看着我。
“本来打算留给儿孙看,告诉他们谢家人不能赊账。”
我没敢问,她准备留几代。
戚长宁把马鞭横在桌上。
“轮到我。”
我坐直了些。
“你别那么紧张,我今日不抽你。”
“我不是……”
“你把茶杯捏裂了。”
我低头。
果然。
掌心被瓷边划了一道。
沈知意递来布巾。
我刚要说多谢,她又递来一张价签。
“杯子六文。”
我点头。
“赔。”
戚长宁把一块断玉放到桌上。
我眼皮跳了一下。
“你母亲的……”
“是。”
那块玉原本系在她母亲留下的马鞭上。
柳依依说想学骑马,拿走了她的鞭。
后来玉断了。
我当时说,小姑娘手上没准头,她又不是故意。
戚长宁盯着我。
“你跟我说,旧物而已,何必揪着不放。”
“我回去后,想了一夜。”
她指了指断口。
“不是想我是不是太小气。”
“是想,我娘若还在,知道我为了嫁个人,连她留下的东西都护不住,会不会拿这根鞭子抽我。”
我手里的布巾被血浸出一小点。
“对不起。”
戚长宁没应。
她把玉收回去。
“别再替柳依依送赔礼来我家,也别再让媒人说我脾气大。我的脾气,跟你们没关系了。”
“好。”
许如愿最后开口。
她没有拿物件。
只把一张纸推来。
上面写着善妒、失德、不容孤女。
“这是我退婚后,外头说的话。”
我指尖停住。
“其中两句,是你在宴上说的。”
“是。”
“另外一句,是韩管事传给媒人的。媒人问你,你说差不多。”
我闭了闭眼。
“是。”
许如愿将笔递给我。
“那便在这里写清楚,什么差不多。”
我接了笔。
笔尖碰到纸,没立刻落下。
门边传来周砚挪动的声音。
他以为我不肯。
我抬头问许如愿:“写完之后,可否由你核定,再公开?”
她盯着我。
“你不怕丢脸?”
“该丢的。”
她的手指松了。
“写。”
我写了很久。
战报可以删去枝节。
这份不能。
谁拿了什么。
谁先开口。
我说过哪句话。
我未查便下过什么结论。
一件件写。
写到第三页,腕骨发酸。
沈知意给陆嘉禾添茶,给戚长宁拿点心,给许如愿换纸。
到了我这里,她放下一盏水。
“笔别蘸茶。”
我低头。
差一点。
周砚终于忍不住,走到门外笑了一声。
我没骂他。
三位姑娘核完之后,各自提出要补的内容。
我照补。
没有人说算了。
也没有人说知错就好。
陆嘉禾拿走赔付凭据。
戚长宁收好断玉。
许如愿带走我的书面澄清。
她们出门时,我起身行了一礼。
戚长宁停了停。
“王爷。”
“你说。”
“下回再有姑娘说不愿意,别装听不见。”
门帘落下。
我站了好一会儿。
沈知意过来收杯子。
我伸手帮她。
她这次没拦。
我捏着托盘,低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们不是善妒?”
“我不知道。”
她把杯子放稳。
“所以我问了她们。”
我看着她。
这么简单的事。
我从来没做过。
就在这时,周砚进门,将一张纸拍在柜台上。
纸上写着,镇北王受相府蛊惑,驱逐恩人遗孤。
末尾还有一句。
沈氏逼死弱女,以求独占王府。
我把纸拿起来。
背面印着铺子的名字。
是城东书坊。
韩管事家的产业。
【第六章】
周砚问我,要不要先封书坊。
我没答,先把纸翻过去。
油印未干,指腹沾了一层黑。
沈知意伸手拿纸。
我往后收了收。
“污你的眼。”
她看着我。
“已经污到我的名声了,还怕污眼?”
我把纸递过去。
她扫了一遍,问:“柳依依知道账封了吗?”
“知道。”
“知道你抄了副本吗?”
“未必。”
她把纸放下。
“那她在赌。”
我点头。
赌我不肯把旧事抖出来。
赌我为了王府体面,继续替她盖着。
也赌沈知意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扛不住满城议论。
我转头吩咐周砚:“去书坊,先保全现存印版、账簿和收银单,不许砸,不许烧。请京兆司的人同行。”
“柳姑娘那边呢?”
“送信,请她来宗正寺对质。”
“她若不来?”
“那就把传单和证据一并递进去,按程序传她。”
周砚应声出门。
我又叫住他。
“别拿王府家兵堵沈家门。”
他怔了怔。
“末将没……”
“我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知意手里那只茶盏停了一下。
我记得,从前有人议论王府时,我第一反应总是让人闭嘴。
如今才发现,闭嘴这事,最容易闭到受委屈的人头上。
外头很快围了人。
书铺伙计探头出去,脸都绷紧了。
“姑娘,有人问您是不是逼走了王爷的表妹。”
沈知意抬脚往外走。
我先她一步,掀开门帘。
门外一个卖香囊的妇人,看见我,扭头就想走。
我叫住她。
她膝盖一弯。
“王爷恕罪,民妇只是听说……”
“听说的不对。”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口。
“柳依依有房,有仆从,有供养。她搬出去,是本王下的令。”
人群里有人缩了缩脖子。
我接着道:“沈小姐赠宅在前,退婚在后。她不欠王府,也不欠柳依依。”
“至于退婚。”
我停了一下。
几十双眼睛看着我。
从前我在马上受过万众注视。
这次脚踩石板,掌心却全是汗。
“是本王不配。”
卖香囊的妇人张着嘴。
半晌,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
我看见里面压着一叠纸。
“收了多少?”
她脸白了。
“三十文。叫我们分着念……”
“谁给的?”
“韩家书坊的伙计。”
我没收她的篮子。
让她把话向赶来的差役再说一遍。
那妇人连连点头。
人群后,有个小孩扯住他爹的衣角。
“爹,王爷也会不配吗?”
他爹一把捂住他的嘴。
我看着那孩子。
“会。”
孩子眨眼。
“那你还当王爷?”
我沉默了一瞬。
周围的人把头埋得更低。
沈知意从我身后走出来,递给那孩子一张旧字帖。
“拿回去练字,练好了再来换。”
孩子拿着字帖走了。
他爹走得快,鞋都掉了一只。
我弯腰捡起来,追出去递还。
再回来时,沈知意站在门边。
“你不用替我堵孩子的嘴。”
“没堵。”
她说。
“那张字帖上写的是,知错须改。”
我低头看她。
她已经回去理书了。
下午,柳依依的信到了。
没用从前的花笺。
纸上只有几行字。
表哥,你真要把我逼到这一步吗?
你当年亲手写的信,我都留着。
若上公堂,前三位姑娘受的委屈,你一件也脱不开。
我看完,把信交给沈知意。
她没伸手。
“你的信,不必给我。”
“我想请你做个见证。”
她接过去,看完之后,抬眼问:“你打算怎么回?”
我拿来纸笔。
沈知意看着我写。
请全部带来,勿有遗漏。
写完,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路费自备。
她的指尖在桌上停了停。
“最后一句有必要?”
“有。”
“为何?”
“账已经查到,她上个月去城东买耳坠,报了三趟进宫求医的车钱。”
沈知意嘴角动了一下。
只一下。
我看得出神。
她把纸推回来。
“封好。”
我拿起印,往桌上一按。
按空了。
她看着桌面那个歪歪斜斜的印。
我看着她。
门口的伙计拿着抹布,不敢过来。
我放下印。
“桌子多少?”
“先欠着。”
这是退婚之后,她头一次肯让我欠。
我本来想为此高兴。
下一刻,周砚冲进门。
“王爷,韩管事去宗正寺了。”
“他跑不了。”
“他没跑。”
周砚把一封传书递来。
“他告您与沈小姐联手侵吞柳家遗产。”
【第七章】
第三日,我进宗正寺时,柳依依已经到了。
她穿着素衣,跪在堂前。
韩管事跪在她右侧。
两人背挺得很直。
直到看见我身后抱着账册的周砚。
韩管事的背,先塌了一截。
皇兄坐在上首。
他原本只需批复解婚的奏请。
如今牵出诬告、冒支与伤人,宗正寺报上去,他便亲自来了。
我进门行礼。
皇兄看了我一眼。
“站着回话。”
我刚站稳。
他又补了一句:“省得一会儿没力气跪。”
我没敢抬头。
沈知意与三位姑娘坐在侧边。
她们都带了证据,也各自带了见证的人。
柳依依看见她们,眼睛先睁大,随后攥紧了膝上的裙料。
“陛下,臣女不懂这些账。表哥平日给什么,臣女便用什么。如今沈小姐说臣女花得多,便要把臣女赶出去,还扣下臣女父亲留下的产业。”
皇兄问:“产业有哪些?”
她报了两处田庄,一间铺面。
“契书何在?”
“都在王府。表哥说替臣女保管,臣女信他,从未过问。”
我看向韩管事。
他伏在地上。
连眼皮都不抬。
皇兄看我。
“你说。”
我将府中封存的契书交上去。
“契书确在臣弟府中,柳家产业也确由府里代管。臣弟失察,未按年向她交付清单,这一项认。”
柳依依猛地抬头。
她没料到我认得这么快。
皇兄翻开册子。
“收益呢?”
“独立入账,部分支用,余银现封存在私库。请核。”
柳依依的声音立刻高了。
“那些银子,我从未拿到!”
周砚将另一叠收据呈上去。
“柳姑娘亲领过的,每笔都有签押。韩管事代领的,另外分列。两者并未混算。”
宗正寺卿将收据逐页摊开。
柳依依盯住其中一张。
手指在膝上颤了一下。
那是她买下东城另一处小院的银子。
不是我给的。
是她自己的产业收益。
我从前听她哭孤苦,从没问过,她名下到底有什么。
皇兄让人传负责佃租的庄头。
庄头跪下,报出交租年月,又指出每回接钱的人。
有她的嬷嬷。
有韩管事。
还有她自己。
柳依依咬着唇。
“我不识那些账目……”
宗正寺卿将一封信放到她面前。
“这是你写给庄头的信,催他把租银改送东城。字可认?”
她看着纸。
没说话。
韩管事忽然磕头。
“是小人,是小人怕姑娘被王府欺瞒,替她留了一手!可王爷偏心沈氏,想拿姑娘的药钱做文章,这也不假!”
我笑了一声。
韩管事抬头。
大约以为我气急。
我从袖里拿出柳依依昨日送来的信。
“药钱是不是文章,查账便知。”
“至于偏心。”
我将信放到案上。
“我从前偏心得更多。你们带来的旧信,可以拿出来了。”
柳依依的脸上没了血色。
“表哥……”
“不是要我脱不开吗?”
我把自己那封两年前的信,也呈了上去。
“我不脱。”
纸页被一张张展开。
我站在堂中,把给三位姑娘的道歉重新说了一遍。
哪里没问。
哪里乱断。
哪句话由我说出。
哪件东西因我开口才被拿走。
我说到玉镯时,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说到断玉时,戚长宁把鞭柄攥紧。
我没有看皇兄。
也没有看堂外的人。
说完之后,我跪下。
“臣弟治家无方,滥用身份压人,致数位女子无端受辱。该赔的赔,该澄清的澄清,请陛下责罚。”
堂上安静了片刻。
柳依依忽然往前扑。
“你认了?你怎么能认!”
她抓着我的袖子。
“你是王爷!她们敢怎么样?你一句话的事,为什么非要闹成这样!”
我把袖子抽出来。
她抓了个空。
指甲刮在地砖上。
“因为她们不该只值我一句话。”
柳依依怔住。
韩管事却还在磕头。
“陛下,小人都是听表姑娘的!那些药账,是她吩咐写的!那些话,也是她叫人传的!”
柳依依猛地转身。
“你少拿了?东街书坊不是你家的?前年那笔金子,你拿去给你儿子置了宅!”
韩管事抬头就喊:“若不是你要做王妃,谁会替你一连赶走三个!”
堂上一声喝止。
两个人都停了。
停得太迟。
皇兄端起茶盏。
没喝。
“倒省了问。”
药铺掌柜、书坊伙计、受伤的丫鬟依次作证。
证词与封存的账,逐一核对。
没有一项只凭谁哭得响。
柳依依开始还说自己不知道。
后来骂韩管事。
再后来,扑过来抓我的衣摆。
“表哥,我错了。我不做王妃了,我就住原来的院子,往后什么都不争,你接我回去。”
我看着她的手。
小时候,舅父牵着这只手,把她交到我身边。
那时她还没有桌子高。
我曾答应,不让她挨饿,不让她受欺。
这些年,我把这句话用了太多次。
用来免她的错。
用来堵别人的嘴。
用到如今,她以为只要提起她爹,什么都不必还。
我蹲下,将衣摆从她指缝里取出来。
“欠的银子,照账还。”
“伤了谁,向谁赔。”
“造了什么谣,自己说清。”
柳依依瘫坐在地上。
“你不要我了……”
“我没答应过娶你。”
她嘴唇抖着,来回念这一句。
忽然又抬头。
“沈知意答应你了?你替她做到这份上,她就肯嫁你了?”
堂里的人都看向我。
我转头。
沈知意坐在那里,背挺得直,手放在自己的庚帖上。
没有点头。
也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我看了她一会儿。
转回来。
“她不嫁,这些也得做。”
【第八章】
宗正寺的笔录,写到午后才停。
柳依依与韩管事涉冒支、侵财、驱人伤仆及散布诬告,连同证据交京兆司继续审办。
可以核实的私产先封存,按账追偿。
王府不得私下干预,更不许借身份替谁销案。
柳依依被带下去时,鞋尖拖着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表哥,你说句话。”
我站在堂中。
没说。
她望了几息,肩膀塌了,跟着差役走出去。
韩管事还想喊,被差役按住了肩。
我向受伤的小丫鬟交付补偿,她捧着银袋,不敢抬头。
“这不是让你改口的钱。”
我把盖印的文书放到她手上。
“该作证照旧作证。想留府里,另调差事。想走,身契给你,工钱结清。”
她抬起头。
又看了看周砚。
周砚点头。
她攥住文书,磕了一次头。
“奴婢想回家。”
“好。”
我没问她为什么不愿留下。
这样的王府,有什么好留恋的。
轮到我,皇兄让人收走了王府内宅采购的旧对牌。
今后私库账目按季清理,指定外部账官核验。
罚俸一年。
此前由我传出的不实评价,须在原来传言的场合逐一澄清,不得只贴一张告示敷衍。
我全部领了。
皇兄看着我。
“你倒应得快。”
“臣弟没什么可争。”
“以前怎么那么能争?”
我垂下头。
皇兄用指节敲了敲案上那封旧信。
“你在军中查一袋粮,能把三个人叫来对口供。”
“回到府里,别人说三句话,你嫌烦。”
我没抬头。
他没再往下说。
只让内侍取来退婚的奏请。
柳依依的事审完了。
我与沈知意的事,还没完。
皇兄看向她。
“沈姑娘,如今内情已明,停舟也肯改。你可愿暂缓解除婚约?”
我手指一紧。
沈知意起身。
“臣女不愿。”
她答得很快。
我听见自己的衣料被指节扯出细响。
皇兄眉头动了动。
我先一步开口。
“请皇兄允她。”
沈知意看过来。
我没敢看太久。
“这门婚事,原本就该问她愿不愿。不能因为臣弟认了错,她便非得嫁。”
皇兄往椅背上一靠。
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
“你确定?”
我点头。
“确定。”
御笔落下时,我盯着那支笔。
头一回觉得,笔尖划过纸,也能这么响。
解婚文书一式两份。
沈知意收了一份。
我收一份。
她向皇兄行礼,向三位姑娘道别,转身出了门。
没有回头。
我站着没动。
周砚走过来。
“王爷,追不追?”
“追过去做什么?”
“送她。”
我看着空下来的门口。
“她的车在外头。”
周砚沉默一瞬。
“您现在会说人话了,末将反倒有些不习惯。”
我抬脚。
他提前退开。
皇兄咳了一声。
我回头。
他问:“还想娶吗?”
我没说话。
皇兄点头。
“看来想。”
他把一本折子合上。
“朕不再替你下旨。你自己想办法。”
我应了。
他又道:“不过沈相那里,你恐怕进不去。”
我想起那扇关得干脆的门。
“臣弟知道。”
“他今早来找朕,问退婚后揍前女婿,算不算殴打宗室。”
我脊背一僵。
“皇兄怎么说?”
“朕让他别打脸。”
周砚转过身去。
我听见他咬牙的声音。
不是气的。
从宗正寺出来,我先去了王府。
把未归还的庚帖附件、婚礼账目、沈家借来陈设的物件一一核定,连同赔付凭据装好。
库房里有一面喜字屏风。
我经过时,停了一下。
管事低声问:“王爷,这个撤吗?”
“撤。”
“那嫁衣……”
“沈家的东西,问沈小姐如何处置。不是我的,别替她定。”
周砚抱着匣子跟在我身后。
走到二门,我看见一个婆子提着搓衣板。
她见我便行礼。
搓衣板碰在石阶上,发出一声响。
我停住脚。
周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王爷。”
“嗯。”
“您不会吧?”
我伸手。
婆子抱紧了板。
“这是洗衣房的,沾着皂角水。”
“拿一块干净的。”
周砚闭上眼。
“末将这辈子,打过最苦的仗,也没见过这样的兵器。”
【第九章】
我抱着搓衣板去旧书铺时,天正在落雨。
雨不大。
足够把我脑子里那点体面泡散。
周砚站在街角,死活不肯跟过来。
“末将可以替您冲阵,不能替您旁听这个。”
“你不是我的亲卫?”
“亲卫也有想活着离开的时候。”
我让他滚。
他滚得很快。
书铺里正在打包一批捐给城南学舍的旧书。
沈知意挽着袖子,在核册数。
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笔尖一停。
“王爷是来洗衣裳?”
我把匣子放在柜台上。
“先来还东西。”
她逐项核对。
庚帖附件。
礼单。
银钱凭据。
未损的陈设。
最后是我那份解婚文书的抄件。
她看完,点了点头。
“收到了。”
我没走。
她抬头。
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搓衣板。
“还有事?”
我将板放下。
沈知意的眉心跳了一下。
我撩起袍角,跪了。
木棱压住膝盖。
比我想的硌。
我本来拟了半夜的话,到了嘴边,全散了。
最后只剩一句。
“夫人,表妹已经送走,你打我行吗?”
铺里响起一声咚。
阿梨手里的书掉了。
掌柜拿着鸡毛掸子,停在半空。
沈知意看了我半晌。
“谁是你夫人?”
我膝盖又往下压了一点。
“叫习惯了。”
“我们没成过亲。”
“我在心里……”
“别赖账。”
我闭嘴。
她把笔放下。
“打你?”
我点头。
“我的手不值钱?”
我又摇头。
动作太急,膝盖蹭过木棱,疼得我吸了口气。
阿梨捡起书,抱在胸前,眼睛瞪得发直。
我看向沈知意。
“我知道你有气。”
“然后呢?”
“你出气。”
“出完呢?”
我张了张嘴。
沈知意绕过柜台,站到我面前。
“出完气,你就觉得,我们可以重新说亲了?”
我抬头看她。
她没拔高声音。
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
“谢停舟,你是来道歉,还是来让我舍不得?”
我手指扣住袍角。
搓衣板有一处木刺,扎进指腹。
我忽然答不出来。
我想让她打。
想让她骂。
想让她看见我跪下,松一松口。
我还是在等她退一步。
只不过这次,我先跪着。
店里静得能听见雨点落在檐下。
我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
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
站到一半,腿麻了。
身子一歪。
沈知意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我刚想抓住她,她已经松了。
“站稳。”
我扶着柜台。
把搓衣板提起来,放到门边。
“是我又错了。”
她没有接话。
我从袖中拿出最后一张纸。
不是情诗。
不是保证。
是王府请人公布澄清内容的回执,后头附着要去的几处宴会与旧日传话者名单。
“这件事会做完。”
她看了一眼。
“跟我嫁不嫁,没有关系?”
“没有。”
“柳依依的案子呢?”
“该如何办便如何办,不拿来求你。”
“王府往后的规矩呢?”
“也不能只做给你看。”
沈知意看着我。
看了很久。
我从未这么怕过她不说话。
打仗时,对面不动,我可以试探,可以佯攻,可以绕后。
她不说话,我只能等。
最后,她问:“为什么非要我?”
我想说她懂事。
刚张嘴,就想抽自己。
懂事。
识大体。
不计较。
这些词,我从前全用来夸她肯让。
我攥了攥手。
“我在宗正寺说那些话时,怕你觉得太迟。”
她没动。
“我替她们澄清,怕你觉得我只是想挽回。”
“我拿到解婚文书,想拦,又知道不能拦。”
“可我出来之后,还是想找你。”
雨声密了一些。
我望着她。
“不是找一个肯忍我的王妃。”
“是找那个被我逼着换了三次衣裳,还能自己决定往哪儿走的沈知意。”
她握着笔的手慢慢松开。
我继续说。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算不再给你添麻烦。”
“但你说不愿意,我听见了。”
“往后,不装听不见。”
我把回执放下,向后退了一步。
“东西送到了,我先走。”
转身时,膝盖发软。
我尽力走得端正。
走到门口,沈知意叫住我。
“谢停舟。”
我停得太快,鞋底在湿砖上滑了一下。
手扶门框,才没栽出去。
阿梨倒吸一口气。
我没回头。
怕她看见我龇牙。
“还有什么没清?”
“搓衣板。”
我低头。
忘了。
刚要伸手去拿,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裂响。
梁边那片旧水痕,往下掉了一团泥。
紧接着,雨水穿过瓦缝,砸到最上层书册。
掌柜抬头。
“坏了!”
沈知意已经放下笔,冲向书架。
我拽住她的袖口。
她回头。
我没有把她往外推。
只问了一句。
“哪一排最不能淋?”
她看着我,指向里侧。
“左边,孤本。右边是今日要送学舍的。”
我脱下外袍,抛给掌柜。
“先盖左边。”
又朝街角喊了一声。
“周砚!”
周砚冒着雨冲过来。
看见铺里的水,再看见我,竟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
“说什么?”
他卷起袖子。
“终于轮到末将会的了。”
【第十章】
我让周砚守住门外,不许闲人往漏水的梁下挤。
掌柜领着伙计,把最外侧的书册往高处搬。
沈知意站在柜台边报册号。
我带着两个人,先清出里侧的通道。
水顺着后墙往下淌。
屋里混着湿纸、尘土和皂角的气味。
皂角来自我的搓衣板。
它被周砚拿去垫了箱脚。
用途十分正经。
我的用法显得越发不正经。
“左三,取上面两函!”
沈知意喊。
我抬手去取。
刚取到一半,梁上又落下一块泥。
她伸手来接,我侧身挡了一下。
泥砸在肩头,碎开。
“没事。”
我把书递给她。
“下一处。”
她看了看我的肩,没有问第三遍。
“后头那柜,底层不能拖,册页会散。”
我叫伙计拿来木板,从底下托住整层。
抬到门边时,周砚要用靴子踹开一只挡路的箱。
我喝住他。
“箱上有字!”
他收脚,低头。
沈氏旧藏。
周砚的后背立刻挺直。
“末将险些又替您退了一次婚。”
沈知意抱着书从旁边经过。
“已经退了。”
周砚看我。
我抬下巴。
“干活。”
他赶紧走了。
雨越下越急。
屋檐前积了一片水。
隔壁布铺掌柜探头,看见我,先要跪。
我腾不出手。
“别跪,借两块油布。”
他愣住。
我补了一句:“付钱。”
他这才跑回去。
沈知意在一旁接道:“记我账上。”
我没抢。
只让送布的人把价写清楚。
油布铺好,书箱总算有了遮挡。
隔壁腾出半间干屋,暂存孤本。
搬到最后一箱时,掌柜指着柜下。
“还有那个!”
是装银钱的匣子。
旁边却有一包书被水浸了底。
伙计伸手去拿银匣。
我抬起下巴。
“你取钱,我取书。”
那包书重。
纸一湿,捧起来便往下坠。
我跪了一条腿,先把木板塞进去。
膝盖压到地砖,方才搓衣板硌过的地方一阵发胀。
我咬住牙,把整包书托起。
沈知意在外面等着。
见我出来,她把门帘掀得更高。
书放稳,屋里的人都吐出一口气。
掌柜蹲在旁边清点。
“少了两册!”
沈知意立刻回头。
我伸手拦住。
“哪两册?”
掌柜翻着单子,越翻越急。
阿梨从袖里掏出两本。
“姑娘方才让我先拿着。”
掌柜坐到地上。
捂住胸口。
“下回先说。”
周砚也蹲下了。
“下回可以大点声。咱们王爷刚才眼睛都直了。”
我看他。
他补了一句:“是急书。”
“闭嘴。”
工匠赶到后,查看房梁,确认只是局部漏瓦与泥灰脱落,立刻上去遮盖加固。
我没有抢着指挥。
打仗我会。
瓦怎么铺,我不会。
沈知意站在门边,同工匠逐条核对修补的地方。
我坐在台阶上拧袖子。
一拧,淌下一滩水。
周砚蹲在旁边,拧得比我还响。
“王爷,今天还回府吗?”
“等这边安置好。”
“那末将叫人送些饭来。”
我抬头。
“问沈小姐。”
周砚转身问。
沈知意刚好核完数量。
“已经叫了,人人都有。”
周砚看我的眼神,忽然多了几分怜悯。
“人人都有。”
我抬脚踹他。
这回膝盖疼。
没踹出去。
他赶紧扶住我。
“末将错了,您别为这点事把腿折进去。”
沈知意看过来。
目光落在我膝上。
我立刻坐直。
“没事。”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隔壁铺子。
片刻后,阿梨拿来一包干布和伤药。
我接在手里。
“她让送的?”
阿梨点头。
我嘴角刚动,她又道:“姑娘说,人人都有。”
周砚一头埋进臂弯。
我把药攥紧。
“你再笑,自己走回北境。”
饭送来时,雨势终于收了。
几个人挤在隔壁空出的长桌旁。
没有酒。
有热粥,葱饼,还有一碟腌菜。
我刚拿起饼,沈知意便在对面坐下。
她换了一身衣裳。
绯色。
就是定礼宴那天,第一身的颜色。
我手里的饼停住。
她看见了。
“怎么?”
“好看。”
她抬了抬眉。
“会压得谁喘不上气吗?”
我放下饼。
“谁喘不上气,谁出去。”
周砚猛地低头喝粥。
烫了嘴。
捂着嘴跑出去。
沈知意终于笑了。
不是转瞬的一下。
她看着门外咳嗽的周砚,又看看我,肩膀松下来,眼尾也弯了。
我盯得忘了拿饼。
她用筷子敲了敲盘沿。
“凉了。”
我赶紧拿起来。
葱香混着热气,扑到鼻尖。
我咬了一口。
咬得太急,烫到了舌头。
沈知意把茶推过来。
“你们王府吃饭都不等凉?”
我捧着茶,没敢说话。
等舌头缓过来,才问:“书都保住了?”
“有几册边角湿了,可以处理。”
“那就好。”
“方才多谢。”
我握着杯子。
“不用。”
她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补上。
“这次不用赔杯子,我没捏。”
她垂下眼,拿起了饼。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
我心里那句还可不可以再来,转了好几圈。
想问,又怕把这顿饭吃成讨债。
沈知意先开了口。
“明日还有两车书要送城南。”
我抬头。
“车夫已经定好了。”
我又低下头。
“不过那些箱子,要有人按册号核对。”
我把饼放下。
“我认字。”
她看着我。
“也会数数。”
她嘴角又动了。
“数得准?”
我想起王府那堆账。
气短了一截。
“从明日起,逐笔数。”
“那辰时来。”
我握着茶盏,半晌没动。
沈知意伸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王爷?”
我立刻应声。
“来。”
她收回手。
“先说好,只搬书,不议亲。”
“好。”
“不许送东西把店里塞满。”
“好。”
“不许借你皇兄的口来劝。”
“他不会了。”
“也不许拿今日的事记功。”
我看着她。
“书是书,婚事是婚事。”
沈知意点头。
把最后半张葱饼推给我。
我伸手接住。
门外,周砚终于缓过来,探进脑袋。
“王爷,您吃饱没?军中还有两封文书等您。”
我站起来。
没再找借口磨蹭。
沈知意也起身,送到门边。
我的外袍还盖着书箱。
她让阿梨取来一件掌柜备用的粗布罩衣。
有点短。
我穿上,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周砚看了看,没敢笑。
临走,我指向墙边。
“搓衣板……”
沈知意顺着看过去。
那块板垫过书箱,又淋过水,干干净净。
“留着吧。”
我心口一提。
她看向我。
“洗抹布用。”
周砚把脑袋转了过去。
我点头。
“好。”
走出几步,身后又响起她的声音。
“谢停舟。”
我回头。
她站在门槛内,抬手指了指我衣领。
我低头。
领子翻了。
我扯了两下,没理顺。
她走过来,伸手把那处翻折压平。
手指隔着布,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颈侧。
我没动。
连呼吸都收着。
她退回去。
“明日别穿这么长的袍子。”
“碍事。”
我点头。
“穿短的。”
她抬眼。
“也别带板子。”
周砚到底没忍住。
噗的一声。
我转头看他。
沈知意已经进了门。
门帘落下前,她又添了一句。
“带碗。”
我站在雨后的石阶上。
周砚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王爷,回魂。”
我拨开他的手。
“明早早些叫我。”
“辰时才去。”
“先去买碗。”
周砚看了我半晌。
“府里没有?”
我回头看了眼书铺。
隔着门帘,能听见沈知意让人给书箱添编号。
我把粗布衣袖往上卷了一截。
“有。”
“但府里的碗,都太大。”
周砚没懂。
我也没解释。
第一顿自己挣来的饭。
得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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