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我在湖边找到老婆的尸体。
警察说是自杀。
监控也证实了。
我翻开她的手机,通话记录最后一条——我妈,43分钟。
备忘录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可我明明记得,昨晚我妈根本没给她打过电话。
我拨通我妈的号码。
“儿子,那个女人终于死了,你自由了。”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
【第一章】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出事了。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我妈打来的。
“你老婆呢?”
她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慌张。
“睡了啊,怎么了?”
“你确定她在家?”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床的另一边。
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个褶皱都没有。
“她不在。”
我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就往客厅跑。
客厅的灯是关着的,厨房也没人,卫生间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她不在家!”
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去找!赶紧去找!”
我妈挂了电话。
我慌了,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小区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像一滩滩脏水。
我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
“苏念!苏念!”
没人回应。
保安室的灯亮着,老张探出头来看我。
“怎么了?”
“我老婆不见了!”
“不见了?”老张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知道,你看见她了吗?”
“没有啊,我晚上十点接的班,一直没看见有人出去。”
我心里一紧。
没人出去?
那她去哪了?
我又跑到小区的几个角落找,健身器材那边,垃圾站旁边,车库入口。
都没有。
天开始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天边渗出来,像脏兮兮的抹布。
我站在小区的人工湖边,看着水面上飘着的几片枯叶。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漂在水里,脸朝下,头发散开,像一团黑色的水草。
我的腿软了。
整个人跪在湖边的石头上,手撑着地,指甲抠进泥土里。
“苏念…”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想叫她,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爬到湖边,伸手去够她。
水很冷。
我的手碰到她的衣服,用力拽。
她的身体很重,我拽了好几次才把她拖到岸边。
她的脸苍白得吓人,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
我按她的胸口。
“醒醒,醒醒…”
我给她做人工呼吸。
没用。
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我瘫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保安老张跑过来了,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
“报警!快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
他们拉起了警戒线,把我隔开。
“你是死者的什么人?”
“丈夫。”
“她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醒来她就不见了。”
“你们昨晚有没有吵架?”
“没有。”
“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想了想。
好像…有。
最近一个月,她话变少了。
以前她每天都会问我吃什么,现在她不问了。
以前她会拉着我看电视,现在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以前她晚上会抱着我睡,现在她背对着我,缩在被子的最边上。
“有一点。”
我说。
“她最近话少了,总是一个人待着。”
警察记下了。
“我们会调查的,你先回去吧。”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再看她一眼?”
警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
她躺在担架上,脸上盖着白布。
我掀开一角。
她的眼睛闭上了,像睡着了一样。
我伸手摸她的脸。
还是那么冷。
“对不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但我就是想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客厅的地上还有我刚才跑出去时踩出的泥脚印。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响了。
是我妈。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
“湖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死了?”
“嗯。”
“警察怎么说?”
“说是自杀。”
“自杀?”我妈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她为什么要自杀?”
“我也不知道。”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要自杀?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自杀?”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别难过,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想开点。”
“嗯。”
“你一个人在家能行吗?要不我过去陪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想起警察说要调查。
调查什么?
我打开苏念的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我输入密码。
是我的生日。
手机解锁了。
我点开通话记录。
最上面一条,是我妈的号码。
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时长:四十三分钟。
我愣住了。
四十三分钟?
我妈给她打了四十三分钟的电话?
可是…我妈昨晚明明说没给她打过电话啊。
我点开短信。
没有什么特别的。
都是一些验证码、快递通知之类的。
我又点开微信。
聊天记录也很正常。
和朋友聊天,和我聊天,和同事聊天。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点发给我的。
“我出去走走,你先睡。”
我当时已经睡着了,没看见。
我继续往下翻。
突然看见一个备忘录的图标。
我点进去。
只有一条。
“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创建时间:昨晚十一点五十分。
我盯着这句话,心脏像被人用力攥住。
撑不下去了?
什么撑不下去了?
我们明明好好的啊。
我又翻她的相册。
最近的照片都是风景,没有人。
再往前翻,有几张我们的合照。
那是上个月去爬山时拍的。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
可现在…
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不通。
她为什么要自杀?
她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为什么要骗我?
我拿起手机,拨通我妈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儿子?”
“妈,你昨晚是不是给苏念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没有啊,我昨晚一直在家看电视。”
“可是她的通话记录上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你给她打了四十三分钟的电话。”
“不可能,我昨晚根本没给她打过电话。”
“妈,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我真的没打!”
她的声音有点急。
“那为什么她的手机上有记录?”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她弄错了吧。”
“弄错?”
“对,可能是误拨了,或者…或者是手机坏了。”
我不说话了。
手机坏了?
这个理由也太牵强了。
“儿子,你是不是怀疑我?”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想知道,她死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自杀了,说明她心里有事。你应该想想,她为什么会有事,而不是来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
“那就好。妈知道你现在难过,但你要坚强。人死了就死了,你还要活下去。”
“嗯。”
“好了,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心里越来越不对劲。
我妈的反应…太奇怪了。
她为什么要撒谎?
如果她真的没打电话,为什么不让我去查通话详单?
如果她打了,为什么要否认?
我打开通话记录,又看了一遍那条记录。
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通话时长四十三分钟。
四十三分钟,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我决定去营业厅查通话详单。
【第二章】
营业厅的人告诉我,查通话详单需要机主本人到场。
“她已经过世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情。
“那您需要提供死亡证明和关系证明。”
“我是她丈夫。”
“那您带着结婚证和她的死亡证明过来,我们会帮您查。”
我回家拿了证件,又去派出所开了死亡证明。
回到营业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工作人员帮我查了详单。
“您要查哪个时间段的?”
“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
她敲了几下键盘。
“查到了,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有一个呼入电话,时长四十三分十二秒。”
“号码是多少?”
她报了一串数字。
是我妈的号码。
我的手抖了一下。
真的是我妈打的。
“谢谢。”
我拿着详单走出营业厅。
站在路边,我点了根烟。
烟雾在眼前飘散,模糊了视线。
我妈为什么要撒谎?
她和苏念到底说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拨通我妈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直接开车去了我妈家。
她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得厉害。
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
“谁啊?”
是我妈的声音。
“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我妈探出头来。
“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
“不行,我要当面问。”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门让我进去。
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电视机发出微弱的光。
“坐吧。”
我没坐。
“妈,你昨晚是不是给苏念打电话了?”
她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了吗,我没打。”
“我去营业厅查了,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你给她打了四十三分钟。”
她的脸色变了。
“你去查我的电话?”
“我查的是苏念的。”
“那也不行!你凭什么查我的通话记录?”
“因为我老婆死了!因为她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你!因为你一直在撒谎!”
我的声音很大。
她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吼什么吼?我是你妈!”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没撒谎!”
“你还不承认?”
“我就是没打!”
“可是详单上清清楚楚写着!”
“那是她打给我的!”
我愣住了。
“什么?”
“是她打给我的,不是我打给她的。”
“她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
“我怎么知道?”
“你们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四十三分钟,你告诉我你们没说什么?”
“就是聊聊天。”
“聊什么?”
“家常。”
“家常?”
我冷笑了一声。
“我老婆死之前给你打了四十三分钟的电话,你告诉我你们在聊家常?”
“那不然呢?”
“妈,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没隐瞒!”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给你打过电话?”
“我…”
她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对她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我来问你。”
“我什么都没说!”
“那她为什么会自杀?”
“我怎么知道?你应该问她,不是问我!”
“她已经死了!”
我的声音哑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电视机还在播着电视剧,女主角在哭,背景音乐很凄凉。
我看着我妈。
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妈,苏念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她性格开朗,从来不会想不开。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大的事,她不可能自杀。”
我妈不说话。
“她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你,说明她当时的状态很不好。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我…”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那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说她很累。”
“然后呢?”
“然后她就哭了。”
“哭了?”
“嗯,一直哭,哭得很伤心。”
“你怎么说的?”
“我让她别哭,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
“她说了吗?”
我妈摇摇头。
“她只是哭,什么都不说。我问她是不是你欺负她了,她说不是。我问她是不是工作上出了问题,她说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哭了很久,然后突然说,妈,对不起。我问她为什么说对不起,她说她配不上你。”
我的心猛地一紧。
“配不上我?”
“对。她说她配不上你,说她给你丢人了。”
“怎么会?”
“我也这么问她。她说…她说她做错了事。”
“什么事?”
“她没说。我问了好几次,她都不说,只是一直哭。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就说,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儿子,那就离开他,别拖累他。”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
“你让她离开我?”
“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妈,你知不知道,她死了!”
“我…我也没想到她会自杀啊!”
我妈哭了起来。
“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我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哭一哭就好了。我哪知道她会想不开…”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念给我妈打电话,说她配不上我,说她做错了事。
我妈让她离开我。
然后她就自杀了。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睁开眼睛,看着我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真的没说。”
“那你为什么要让她离开我?”
“我…我只是觉得,如果她真的做错了什么事,那对你不好。”
“对我不好?”
我笑了。
“妈,你知不知道,她是我老婆。无论她做错了什么,我都应该和她一起面对。而不是让她一个人承受,然后选择去死。”
“我…我错了。”
我妈跪了下来。
“儿子,妈错了。妈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
心里很乱。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但是…
如果她当时不说那句话,苏念会不会就不会死?
“你起来吧。”
我转身往外走。
“儿子!”
我妈在后面叫我。
我没回头。
下了楼,坐在车里,我点了根烟。
抽了一半,烟灰掉在裤子上。
我看着那点灰烬,突然想起苏念。
她不喜欢我抽烟。
每次我抽烟,她都会皱着眉头,拿走我的烟,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现在…
她再也不会管我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她的照片。
最后一张,是上个月拍的。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花海里,笑得很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第三章】
苏念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她父母去世得早,没什么亲戚。
来的人都是她的朋友和同事。
我站在遗像前,看着照片里她的笑脸。
心里空荡荡的。
“节哀。”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她的闺蜜,叫林音。
“谢谢。”
“她…她怎么会…”
林音哭了。
“我也不知道。”
“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话少了,总是一个人发呆。”
“我上周还和她见过面,她看起来很正常啊。”
“真的吗?”
“嗯,我们一起吃了饭,她还笑着说要请我喝喜酒。”
“喝喜酒?”
我愣了一下。
“什么喜酒?”
“她说…她说她怀孕了。”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她怀孕了啊。”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亲口告诉我的。”
“她没和我说过。”
“可能是想给你惊喜吧。”
林音擦了擦眼泪。
“她说她准备等你生日那天告诉你。”
我生日。
下周。
她等不到了。
“她真的怀孕了?”
“应该是吧,她说她去医院检查过了,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
我算了一下时间。
是两个月前。
那时候我们…
我想起那天晚上。
她喝了点酒,脸红红的,靠在我怀里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说好。
然后…
“可是她为什么要自杀?”
我喃喃自语。
如果她怀孕了,为什么还要自杀?
“我也不明白。”
林音摇摇头。
“她看起来很开心,一点都不像会自杀的样子。”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家。
空荡荡的房子,连回音都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林音说的话。
她怀孕了。
可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给我妈打电话?
为什么要说她配不上我?
为什么要自杀?
我拿起她的手机,翻她的备忘录。
除了那句“对不起”,还有其他的。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大部分都是她的日常记录。
买菜清单,工作安排,生活琐事。
突然,我看见一条。
“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宝宝很健康。我好开心,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日期是两周前。
我继续往下看。
“他妈妈今天又来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她说我配不上他,说我是个累赘。我想反驳,但是我说不出口。因为她说得对。”
“他为了我,和家里闹翻了。他妈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我家里穷,配不上他。他说他不在乎,可是我在乎。”
“我不想拖累他。可是我爱他。我该怎么办?”
“今天他妈妈又来了,她给了我一张支票,让我离开他。我没要,我说我不会离开他。她说,那你就等着看他后悔吧。”
我的手抖了。
我妈去找过她?
不止一次?
我继续往下看。
“她说得对,我配不上他。他那么优秀,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给不了他更好的生活,只会拖累他。”
“我怀孕了。我本来很开心,可是我现在很害怕。我怕他妈妈知道了,会更讨厌我。我怕他会后悔娶了我。”
“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一条备忘录,是她自杀那天写的。
“我想了很久,我决定离开了。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对不起,我爱你,但我更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机从手里滑落。
砸在地板上,屏幕彻底碎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一直在承受这些。
我妈一直在逼她。
而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拨通我妈的号码。
响了一声,接通了。
“儿子?”
“你去找过苏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去找过她,对不对?”
“我…”
“你给了她一张支票,让她离开我?”
“儿子,你听我解释…”
“你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她配不上我,说她是累赘?”
“我…我那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我笑了。
“你知不知道,她怀孕了?”
“什么?”
“她怀孕了!两个月了!她本来想在我生日那天告诉我,给我一个惊喜。可是她死了!因为你,她死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还去逼她?你不知道你还让她离开我?”
“我只是觉得她配不上你…”
“配不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你知不知道,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无论她什么样,我都爱她。可是你,你一次又一次地去伤害她,逼得她走投无路。现在她死了,你满意了吗?”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我坐在地上,抱着头。
泪水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念。
对不起。
我没保护好你。
【第四章】
我开始翻她的东西。
衣柜里,她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
我拿出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
她说穿上这件裙子,她觉得自己像公主。
我把裙子抱在怀里,闻着上面残留的她的味道。
淡淡的香水味,还有洗衣液的清香。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书桌的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
我打开。
第一页,是她写的日记。
“今天是我和他认识一周年。他说他爱我,我也爱他。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第二页。
“今天他带我见了他的朋友。他们都说我很漂亮,我好开心。”
第三页。
“今天是我们的婚礼。我穿着婚纱,站在他身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
都是她记录的我们的日常。
她写得很细,连我什么时候给她买了一杯奶茶,什么时候陪她看了一场电影,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几页,画风变了。
“今天他妈妈来了。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我配不上他。我很难过,但是我不敢告诉他。我怕他为难。”
“他妈妈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张支票,让我离开他。我没要,但是她说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离开他,可是我也不想让他为难。”
“我怀孕了。我本来想告诉他,可是我不敢。我怕他妈妈知道了,会更讨厌我。”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我爱你。”
我合上笔记本。
眼泪已经流干了。
心里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痛。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短信。
“我们断绝关系。”
发完,我把她的号码删了。
拉黑了。
我再也不想见到她。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
每天就是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不吃饭,不睡觉,不出门。
朋友们来看我,我也不见。
直到有一天,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朋友,没理。
门铃又响了。
我还是没理。
然后,门被敲得砰砰响。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林音的声音。
我打开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你想饿死自己吗?”
她推开我,走了进来。
把袋子放在桌上,掏出几盒饭。
“吃。”
“我不饿。”
“你不饿,可是你的身体需要营养。”
她打开一盒饭,塞到我手里。
“吃。”
我看着那盒饭,突然觉得恶心。
“我真的不想吃。”
“你不吃,苏念会伤心的。”
我愣住了。
“她死了。”
“她死了,可是她不希望你这样。”
林音坐下来,看着我。
“她最爱你了。她希望你好好活着,而不是这样折磨自己。”
“可是我害死了她。”
“不是你害死的,是你妈。”
“如果我早点发现…”
“你发现不了的。”
林音打断我。
“她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里,谁都看不出来。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
“没有可是。”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活着,这是对她最好的纪念。”
说完,她走了。
我看着那盒饭,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味同嚼蜡。
但是我还是把它吃完了。
因为林音说得对。
苏念希望我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苏念还活着。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花海里,朝我笑。
我跑过去,想抱住她。
可是她突然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四周一片漆黑。
我大声喊她的名字。
没人回应。
我惊醒了。
满头大汗,心跳得厉害。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我下了床,走到阳台上。
城市还在沉睡,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我点了根烟。
烟雾在晨光里飘散。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为什么要逼苏念?
她到底想要什么?
我决定去找她。
不是为了和解。
是为了要一个答案。
【第五章】
我站在我妈家门口。
手抬起来,又放下。
反复了好几次,终于敲了门。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憔悴,眼睛红肿。
“儿子…”
“我有话问你。”
她让开身子,让我进去。
客厅里还是那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我坐在沙发上。
她站在一边,双手绞在一起,不敢看我。
“你为什么要逼她?”
“我…”
“你说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的幸福。”
“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我冷笑了一声。
“你觉得她配不上我,所以你要赶走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爱她。无论她什么样,我都爱她。”
“可是她家里穷,给不了你更好的生活…”
“我不需要更好的生活。”
我打断她。
“我只要她。可是现在,她死了。你满意了吗?”
“我…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自杀…”
“你没想到?”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一次又一次地去找她,说那些难听的话,给她钱让她离开我。你以为她会怎么想?她本来就自卑,你还这样逼她,她能不崩溃吗?”
“我…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更好…”
“可是你让我失去了她!”
我的声音哑了。
“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可是因为你,她死了。”
我妈哭了起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又怎么样?她回不来了。”
我转身往外走。
“儿子!”
她在后面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还恨我吗?”
我沉默了几秒。
“我不恨你,我只是再也不想见到你。”
说完,我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很软。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坐进车里,我靠在方向盘上。
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
苏念。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活下去?
手机响了。
是林音。
“喂?”
“你在哪?”
“我在外面。”
“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苏念留给你的。”
我愣住了。
“她留给我的?”
“对,你来我家一趟吧。”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林音家。
她住在市中心的一个公寓里。
我按了门铃。
门开了。
她让我进去。
客厅里很整洁,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照得到处都是。
和我妈家形成鲜明对比。
“坐。”
她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
她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盒子。
“这是苏念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盒子。
手在抖。
“里面是什么?”
“我没看。”
我打开盒子。
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个U盘。
我先拿起信。
信封上写着:给我最爱的人。
我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你妈妈一直不喜欢我,我知道。她说我配不上你,说我是你的累赘。我想反驳,但是我说不出口。因为她说得对。
你为了我,和家里闹翻了。你说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失去你的家人。
我怀孕了。两个月了。我本来想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可是我不敢。我怕你妈妈知道了,会更讨厌我。我怕你会后悔娶了我。
我想了很久,我决定离开了。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不起,我爱你。希望你能原谅我。
另外,我把所有的证据都留在了U盘里。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真相,就打开它。
永远爱你的,苏念。”
我看完信,手抖得更厉害了。
证据?
什么证据?
我拿起U盘,插进林音的电脑。
打开。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
我点开第一个。
是一段录音。
我点了播放。
“你到底要多少钱才肯离开我儿子?”
是我妈的声音。
“我不会离开他的。”
是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不离开?你以为你配得上他吗?你家里穷,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嫁给我儿子?”
“我爱他,他也爱我。”
“爱?爱能当饭吃吗?你给不了他好的生活,只会拖累他!”
“我不会拖累他的…”
“你还不承认?你看看你自己,什么都不是。我儿子那么优秀,将来前途无量,你凭什么绑住他?”
“我…”
“我给你一百万,你离开他。”
“我不要钱,我只要他。”
“你别不识抬举!我给你钱是看得起你!”
“我真的不要…”
“那你就等着看他后悔吧!等他发现你根本配不上他,他会亲手赶你走的!”
录音结束了。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
一百万。
我妈给了她一百万,让她离开我。
我点开第二个文件夹。
还是录音。
“你怎么还不走?”
“我说了,我不会离开他的。”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我没有不要脸,我只是爱他。”
“爱他?你要是真爱他,就应该离开他,别拖累他!”
“我不会拖累他的…”
“你还在狡辩!你看看你,连工作都不稳定,怎么给他好的生活?”
“我会努力的…”
“努力?你能努力到什么程度?你永远都比不上那些豪门千金!”
“我…”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离开我儿子。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录音又结束了。
我的手握成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厉害。
我继续点开下一个文件夹。
还是录音。
一共有七个录音。
每一个,都是我妈在逼她。
骂她,羞辱她,威胁她。
我听完最后一个录音,整个人都麻木了。
原来…
我妈做了这么多。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好吗?”
林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承受了这么多…”
“她不想让你为难,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可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爱你。”
林音叹了口气。
“她不想让你夹在中间。她以为自己能撑过去,可是她最终还是撑不住了。”
我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了下来。
苏念。
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我早点知道,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第六章】
我拿着那个U盘,又去了我妈家。
这一次,我没敲门。
我用钥匙开了门。
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儿子…”
我走到她面前,把U盘摔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U盘,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冷笑了一声。
“这里面有七段录音,全是你逼她的声音。你还说你不知道?”
她的脸变得惨白。
“我…”
“你给了她一百万,让她离开我。”
“我…”
“你骂她配不上我,说她是累赘。”
“我…”
“你威胁她,说要让她生不如死。”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知不知道,她因为你,每天晚上都偷偷哭?你知不知道,她怀孕了,却不敢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她最后是怎么死的?”
我妈瘫坐在沙发上,泪流满面。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
“妈,你知道吗?她在跳进湖里之前,给你打了四十三分钟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求你不要再逼她了。可是你呢?你让她离开我。”
“我…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更好…”
“过得更好?”
我笑了。
“你让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失去了我的孩子,你告诉我这是让我过得更好?”
“我…”
“我恨你。”
我站起来,看着她。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我转身走了。
“儿子!儿子!”
她在后面喊我。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
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苏念的照片。
一张一张看过去。
她的笑容那么灿烂。
可是现在,我再也看不到了。
我把U盘里的录音全部导出来。
整理好,发给了警察。
虽然苏念的死被判定为自杀。
但是我想让所有人知道,她是被逼死的。
几天后,警察找到我。
“你提供的这些录音,我们已经调查过了。虽然不构成直接的刑事责任,但是你母亲的行为确实对死者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压力。”
“所以呢?”
“我们会对她进行批评教育。”
“批评教育?”
我冷笑了一声。
“她逼死了我老婆,你们就只是批评教育?”
“根据法律,她的行为不构成犯罪…”
“我知道了。”
我打断他。
“谢谢你们。”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法律不能惩罚她。
那我来。
我找到我妈的单位。
把那些录音发给了她的领导。
她是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
这种事情一旦曝光,她的工作肯定保不住。
果然,两天后,她被停职了。
我又把录音发给了她的朋友和亲戚。
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做了什么。
很快,她的社交圈里就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在议论她。
骂她心狠手辣,逼死儿媳妇。
她的电话被打爆了。
她的门被人堵了。
她再也不敢出门。
我知道这样很残忍。
但是我不后悔。
她毁了我的幸福。
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一个月后,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儿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苏念。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求你原谅我。”
我看完,删了。
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个月,她又发了一条。
“儿子,我得了抑郁症,每天都睡不着。我想你,想见你。”
我还是删了。
没有回复。
第三个月,她发了最后一条。
“儿子,对不起。”
之后,她再也没发过。
我也没再关注过她。
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也不想知道。
对我来说,她已经死了。
就像苏念一样。
【第七章】
一年后。
我站在苏念的墓前。
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
“念念,我来看你了。”
我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
“这一年,我过得很不好。每天都想你,想到睡不着。”
“我把那些录音公开了,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我妈被停职了,所有人都在骂她。”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这样做,可是我不后悔。她毁了我们,她应该付出代价。”
“我还是很想你。想你的笑容,想你的声音,想你抱着我说爱我的样子。”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在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天黑。
保安来提醒我,陵园要关门了。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念念,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我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
她大概四五十岁,穿着黑色的风衣,头发有些花白。
“你是苏念的丈夫?”
“是。你是?”
“我是她的姨妈。”
我愣了一下。
苏念说过,她父母去世后,就没什么亲戚了。
“她还有姨妈?”
“对,我是她妈妈的妹妹。她父母出车祸那年,我在国外,没能赶回来。后来我想联系她,可是一直联系不上。”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托人查的。”
她走过来,看着墓碑。
“我听说她自杀了,是真的吗?”
“是。”
“为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她被我妈逼死的。”
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
她听完,眼眶红了。
“念念从小就善良,什么苦都自己扛。我就知道她会出事。”
“你来找她,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把她接走。”
“接走?”
“对,带她回老家安葬。她父母的墓也在那里,我想让他们一家团聚。”
我犹豫了一下。
“可以吗?”
她看着我。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我想了想。
“可以。她应该和父母在一起。”
“谢谢。”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空可以来看她。”
“好。”
她走后,我又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念念,你要好好的。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
翻出那些和苏念的聊天记录。
一条一条看过去。
她说:今天天气好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她说: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菜,快回来。
她说:我爱你。
我看着那些话,眼泪又流了下来。
念念,我也爱你。
永远爱你。
手机响了。
是林音。
“喂?”
“你在家吗?”
“在。”
“我去找你。”
“好。”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林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给你带了点吃的。”
“谢谢。”
她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
“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
“骗人,你脸色这么差,怎么可能还行?”
她坐下来,看着我。
“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苏念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我控制不住。”
我坐在她对面。
“每次想到她,我就觉得心里特别痛。那种痛,像有人在用刀子一点一点割我的心。”
“我明白。”
她叹了口气。
“可是你要学会放下。她已经走了,你还要活着。”
“我放不下。”
“那你打算一辈子这样?”
我沉默了。
“我也不知道。”
她看着我,突然说:“我有个建议。”
“什么?”
“你可以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
“对,你现在这种状态,需要专业的帮助。”
“我不需要。”
“你需要。”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不能这样下去,你会毁了自己的。”
我看着她。
心里很乱。
“我…我再想想。”
“好,你好好想想。我先走了,记得吃饭。”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
心理医生。
也许…我真的需要。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心理诊所。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你好,请坐。”
我坐下来。
“你今天来,是有什么困扰吗?”
“我…我老婆去世了。”
“节哀。”
“谢谢。”
“你能跟我说说,她是怎么去世的吗?”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
她听完,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现在的状态,是典型的哀伤反应。”
“哀伤反应?”
“对,当失去重要的人时,人会经历几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你现在处于愤怒和抑郁之间。”
“那我该怎么办?”
“首先,你要接受她已经离开的事实。”
“我接受不了。”
“我知道很难,但是你必须接受。只有接受了,你才能继续生活。”
“可是我不想生活。”
“为什么?”
“因为没有她,我活着没意义。”
“你觉得你活着的意义,只是因为她吗?”
“是。”
医生摘下眼镜,看着我。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希望你怎么活?”
我愣住了。
“她希望你好好活着,对吗?”
我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这样,是她希望看到的吗?”
我沉默了。
“你要明白,活着不仅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自己。你有你的人生,你的未来。”
“可是我的未来,本来应该有她的。”
“是的,本来应该有她。但是现在没有了,你要学会接受这个事实,然后继续前进。”
“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知道现在很难,但是时间会治愈一切。你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慢慢走出来。”
我看着她。
心里有点动摇了。
也许…她说得对。
我应该试着走出来。
为了苏念。
也为了我自己。
【第八章】
从心理诊所出来,我去了一趟林音家。
她开门的时候,有点惊讶。
“你怎么来了?”
“我去看心理医生了。”
“真的?”
她眼睛一亮。
“感觉怎么样?”
“还行。医生说我要学会接受现实。”
“那你接受了吗?”
“还没有,但是我会试着接受。”
“太好了。”
她拉着我进屋。
“来,坐下,我给你倒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前忙后。
突然想起苏念。
她也是这样,总是忙着照顾我。
“你在想什么?”
林音把水递给我。
“想苏念。”
“想她是正常的,但是你不能一直陷在里面。”
“我知道。”
我喝了口水。
“林音,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苏念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林音愣了一下。
“有。”
“什么话?”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告诉你,她很爱你,让你不要太难过,要好好活着。”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还说什么了吗?”
“她说,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遇见了你。虽然最后没能陪你走到最后,但是她不后悔。”
我握紧手里的杯子。
“她还说,如果有来生,她还想做你的妻子。”
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林音坐在我旁边,轻轻拍着我的背。
“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哭了很久。
直到嗓子都哑了。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没事,这有什么好笑话的。”
她递给我纸巾。
“擦擦吧。”
我擦了擦眼泪。
“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其实,苏念走之前,还给我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等等。”
她走进卧室,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她让我在合适的时候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
手又开始抖了。
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B超照片。
照片下面,苏念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这是我们的宝宝,两个月大。虽然我没能生下他,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他曾经存在过。我爱你,也爱他。”
我盯着那张照片,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们的孩子。
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就这样…没了。
“念念…”
我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
心里的痛,几乎要把我撕碎。
林音走过来,抱住我。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再也哭不出来。
我擦干眼泪,看着照片。
“我会好好活着的。”
我轻声说。
“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的孩子。”
回到家,我把照片放进相框里。
摆在床头。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看着它。
告诉自己,要坚强。
要好好活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
我开始尝试走出来。
去上班,和朋友聊天,偶尔出去走走。
虽然心里还是会痛,但是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
林音说,这是好现象。
说明我在慢慢恢复。
半年后。
我去给苏念扫墓。
她的姨妈已经把她带回老家了。
我买了机票,飞过去。
站在她的墓前,我把手里的花放下。
“念念,我来看你了。”
“这半年,我过得还不错。虽然还是会想你,但是我已经学会接受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的孩子。”
“等我老了,我会来陪你的。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
说完,我站起来。
转身离开。
走出墓园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我没撑伞,就这样走在雨里。
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
苦涩的。
可是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
这是念念在告诉我。
她还在。
一直都在。
【第九章】
两年后。
我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这两年,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公司业绩翻了三倍,我也升职了。
同事们都说我变了,变得更沉稳,更专注。
只有我知道,这是因为苏念。
她走后,我才明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责任。
手机响了。
是林音。
“喂?”
“今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好啊,在哪?”
“老地方。”
“行,晚上见。”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着窗外。
城市依旧繁华,人来人往。
可是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少了一个人。
少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晚上,我去了那家餐厅。
林音已经在等了。
“来了?”
“嗯。”
我坐下来。
“最近怎么样?”
“还行,工作挺忙的。你呢?”
“我也是。”
她笑了笑。
“不过看你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
“谢谢你这两年一直陪着我。”
“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
她顿了顿。
“对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要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恭喜你!”
“谢谢。”
她笑得很开心。
“我想邀请你当伴郎,可以吗?”
“当然可以。”
“太好了。”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这是我男朋友,怎么样?”
“看起来不错,人挺帅的。”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她收起手机。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也应该试着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沉默了。
“我知道你还没放下苏念,但是你不能一辈子这样。”
“我没有一辈子这样,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可是你一个人。”
“一个人也挺好的。”
“真的吗?”
她看着我。
我笑了笑。
“真的。”
她叹了口气。
“好吧,随你。不过如果哪天你想明白了,一定要告诉我。”
“好。”
吃完饭,我送林音回家。
站在楼下,她突然问我:
“你恨你妈吗?”
我愣了一下。
“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没用,她已经付出代价了。”
“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没关注过。”
“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我想了想。
“不想。”
她看着我。
“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去见她一面。”
“为什么?”
“因为她毕竟是你妈。”
“她不配。”
“可是…”
“林音。”
我打断她。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这件事,我已经做了决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她叹了口气。
“好吧,我不说了。”
“谢谢你理解。”
“没事,你自己注意身体。”
“你也是。”
送走林音,我开车回家。
路过苏念以前工作的地方,我停下车。
下车,走到那栋楼下。
抬头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
不知道哪一扇,曾经是她的。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直到保安过来问我是不是有事。
我摇摇头,转身离开。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
翻出苏念的照片。
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着看着,我笑了。
念念,你看,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你放心吧。
我会一直这样,好好活着。
直到有一天,我们再见面。
【第十章】
五年后。
我站在机场,等着航班起飞。
这次,我要去苏念的老家。
不是扫墓,是去参加一个活动。
当地政府要建一个心理健康中心,邀请我去做顾问。
这几年,我一直在做心理咨询方面的公益。
帮助那些经历过失去亲人痛苦的人。
走出来。
登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个陌生号码。
“你好,我是你母亲的朋友。她病得很重,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我删了。
关机。
登上飞机。
五年了,我没见过她。
也不想见。
对我来说,她已经是个陌生人了。
飞机起飞了。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苏念的笑脸。
念念,等我。
再过几十年,我就去陪你。
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接我的人是当地政府的一个工作人员。
“您好,欢迎来到我们这里。”
“谢谢。”
“酒店已经安排好了,我先送您过去休息。”
“好。”
到了酒店,我躺在床上。
拿出手机,开机。
又是一堆未读消息。
都是那个号码发来的。
“你妈妈病得很重,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她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
“她说她想见你,哪怕最后一眼也好。”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删了。
继续睡觉。
第二天,我去了心理健康中心。
和工作人员开了一天的会。
讨论如何更好地帮助那些有心理问题的人。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苏念的墓地。
站在墓碑前,我把带来的花放下。
“念念,我来了。”
“这几年,我一直在做你想做的事。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我知道,这是你希望看到的。”
“我还记得你说过,你想当心理医生,帮助那些心里有伤的人。”
“现在,我替你实现了这个梦想。”
“你开心吗?”
我坐在墓前,看着夕阳西下。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橙红色。
很美。
就像苏念的笑容一样。
“念念,我想你了。”
我轻声说。
“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想你。”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一直沉浸在思念里。”
“我要活着,好好活着。”
“因为这是你希望的。”
“等我老了,我会来陪你。”
“到那时,我们再也不分开。”
说完,我站起来。
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
走出墓园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你好,你母亲…刚刚去世了。”
我愣住了。
“什么?”
“她走得很安详,临终前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
我沉默了。
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她有什么话要留给我吗?”
“有,她说,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
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恨她吗?
已经不恨了。
想见她最后一面吗?
不想。
对我来说,她早就死了。
五年前,她逼死苏念的那一刻,她就死了。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
是林音。
“喂?”
“我听说你妈妈去世了。”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你不难过吗?”
“不难过。”
“真的?”
“真的。”
她叹了口气。
“好吧,如果你需要人陪,随时告诉我。”
“谢谢。”
挂了电话,我继续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梦里,苏念还活着。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花海里。
朝我笑。
“你终于来了。”
“嗯,我来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她在我怀里,轻声说。
“你做得很好,我为你骄傲。”
“真的吗?”
“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要继续好好活着,知道吗?”
“我知道。”
“等你老了,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好。”
我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她笑了。
然后,她慢慢消失了。
我伸手想抓住她。
可是什么都抓不到。
我惊醒了。
睁开眼睛,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我摸了摸脸。
全是泪水。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远处的天空。
念念,我会继续走下去的。
为了你。
也为了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