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把千万订单推给我,我先划掉了免检条款。
她的新男友敲着桌子:“一个采购,你也配改我的合同?”
我签完字,把笔放下。
“条款看清楚,别指望我念旧情。”
她还在笑。
直到财务推门进来,问我是否启动对她公司的追偿。
第一章
“陈立,把免检条款加回去。这单提成,够你还几年房贷。”
许薇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指甲压住了我刚划掉的那一行。
她身边的男人翘着腿,车钥匙甩在桌上。
“你就是她那个前男友?”
我没接话,抽出第二份附件。
“既然货没问题,把批次追溯承诺也签了。”
许薇的手顿住。
会议室里还有我们公司的商务负责人罗斌,以及对面带来的质量主管梁勇。
罗斌想开口,我抬了下手。
对面这两个人,迟到了四十分钟。
进门以后,许薇先看了我的工牌,又扫了一眼我袖口没洗掉的机油印。
她只看到了名字。
职位那一面,被挂绳翻在里面。
“陈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她把附件合上。
“可今天是来谈生意,不是来叙旧。周总能亲自过来,已经给足你们面子了。”
周凯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江城做精密轴承的,能按你们工期交货的没几家。你一个负责采购的,别拿鸡毛当令箭。”
我翻到交货页。
八千套。
合同金额一千二百八十万元。
预付款百分之四十。
十五天内到货。
他们坚持加进来的那条免检约定,只有两行。
凭供方合格证入库,不进行破坏性抽检。
我用笔尖点了点。
“供方自己开证,自己证明货没问题。出了事,算谁的?”
周凯笑出了声。
“算你的工作没做好。”
罗斌的笔停了。
梁勇低头喝水,纸杯捏出一道折痕。
许薇倒没笑。她往前坐了一点,把声音压低。
“我听说你们老板这几天都在车间。项目赶得这么急,你还卡合同,真不怕丢工作?”
我看着她。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
用替我着想的口气,把钱、房子和前途,一样样摊在桌上。
那时我没有会议室。
只有一张被焊渣烫出洞的折叠桌。
她走时说:“你靠谁都靠不住。”
我当时笑了笑,没反驳。
现在,我把两份附件重新推过去。
“第一,取消免检。”
“第二,全部货物逐批追溯。”
“第三,发现旧件翻新或者材质替换,按合同约定退货、赔偿,涉及违法的移交处理。”
周凯拿起合同,往桌上一拍。
“你故意冲我来的是吧?”
“你准备卖旧件?”
他脖子一梗。
“放屁!”
“那有什么不能签的?”
许薇伸手按住他,转头盯着我。
“陈立,别把私事带进工作。你就算为难我们,也改变不了过去。”
“过去什么?”
“过去你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
会议室静了一瞬。
罗斌慢慢把笔帽扣上。
我抽出签字页,签了名字。
随后合上笔,放在桌边。
“合同条款看清楚,别指望我念旧情。”
许薇扫过我的签名,嘴角抬起来。
“这才对。人总得认清自己的位置。”
她刚要把合同拿走,门被敲响。
罗斌站起来开门。
财务抱着审批文件进来,看见桌上的合同,直接走到我身边。
“陈总,预付款按您要求暂缓。还有,德盛那笔旧款,法务问是否正式启动追偿。”
许薇的手停在半空。
周凯坐直了。
我把合同从她指下抽回来。
“先别急着拿。”
“你们还没签。”
第二章
“陈总?”
许薇看了看财务,又看了看我。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椅腿擦过地板,发出一声尖响。
周凯拿起我的工牌,翻过来。
职务栏只有两个字。
董事长。
他指尖一松,工牌撞在桌沿。
“你们公司就这么点规模,抬头倒挺会印。”
罗斌把会议屏切亮。
原本准备给供应商介绍的公司资料,停在第一页。
启衡设备。
法定代表人,陈立。
下方是我们已经交付的产线照片,右侧列着在建项目和厂房地址。
周凯盯住其中一张照片。
“北川的新线,是你们做的?”
“去年交付。”我说。
“主线也是?”
“整线。”
他拿手机的动作慢了下来。
德盛做轴承,启衡做装配设备。
他们是部件供应商,我们是设备集成商。
三年前,我去德盛求一批赊账的货,等了周凯六个小时。
三年后,他来争取成为我们的供方。
他并不知道我是谁。
供应商初选由罗斌负责,报名资料统一进入系统。德盛通过了纸面资质审核,直到最终商务谈判,我才第一次看到他们派来的人员名单。
许薇把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早说啊。”
我看着她,没动。
她又笑了一下。
“这些年发展得不错。我就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刚才你还说,我只配拿提成。”
“我那是怕你耽误工作。”
“现在不怕了?”
她嘴唇抿住。
周凯伸手,把她面前的合同拽了过去。
“陈总,既然是老板,就谈点实际的。”
他翻到价格页。
“这价格,我们已经让到底了。再加检验,加追溯,成本谁承担?”
“正常检验,我们承担。检验不合格,你们承担。”
“如果检验把产品弄坏了呢?”
“附件写了取样数量和检测标准。”
“如果你们故意挑刺呢?”
我把合同翻回第一页。
“你可以不签。”
他的脸绷起来。
这句话,他对我说过。
当年我拿着采购清单站在德盛仓库,问能不能先付一半。
他连清单都没接。
“你可以不买。”
如今他手下压着的,不再是一张几万元的采购单。
是一千二百八十万元的合同。
许薇看向梁勇。
“梁工,咱们货有问题吗?”
梁勇捏着杯沿。
“按合格批次供,没有问题。”
我抬眼。
“什么叫按合格批次供?”
梁勇刚张口,周凯就把合同翻得哗啦响。
“他是做技术的,说话就这个习惯。”
我没追问,拿笔在附件上补了一行。
供货批次清单应在付款前提交,不得未经书面同意替换。
周凯看完,转头瞪了梁勇一眼。
许薇起身,走到我旁边。
她把椅子拉近半步。
“陈立,没必要每个字都卡这么死。合作能做长,才是真本事。”
我把椅子往旁边移开。
“谈合同,坐回去。”
她扶着椅背的手收紧。
罗斌低头整理纸张,嘴角压着。
周凯把笔拔开。
“签就签。我们德盛做了十几年,怕你查?”
我指向附件末尾。
“公司盖章,授权代表签字。不要漏页。”
许薇接过印章,一页页压下去。
章垫有些干,她盖了两次。
我看见她手腕上的那条手链。
三年前,她说拿去应急卖掉了。
银扣内侧有一道划痕。
是我替她修扣子时留下的。
我没再看。
合同签完,罗斌把客户联装袋。
许薇站在门边,回头看我。
“晚上有空吗?有些以前的事,我想跟你解释。”
“有事发邮件。”
“你一定要这样?”
我把她遗落在桌上的车钥匙推过去。
“门在后面。”
她走后,梁勇落了两步。
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把一张折过的出库清单塞到了我的文件下面。
经过我身边时,他只说了六个字。
“别先打预付款。”
第三章
我没有当场叫住梁勇。
玻璃门外,周凯正回头看他。
我把文件合上,对罗斌说:“把德盛提交的供货清单调出来。”
门关上后,罗斌把那张纸展开。
清单上有三个批次。
其中一个,供货日期是上周。
生产日期却被黑笔涂过。
“涂日期,可能是改过库存表。”罗斌说。
“先核实,别下结论。”
我拨通了梁勇留在资质文件里的电话。
响到最后一声,他才接。
“陈总,我在车上。”
“清单是你的?”
“是。”
“为什么给我?”
那边传来车载导航的声音。
梁勇停了几秒。
“有些东西,我签不了。”
电话断了。
罗斌看着我:“这单先停?”
“合同本来就约定,预付款前查验指定批次。按流程走。”
“周凯会炸。”
“让他炸。”
我去车间的时候,袖口被检修台上的毛刺勾住。
一根线头扯出来。
罗斌跟在后面,看着我拿剪刀剪掉。
“许薇真是你前女友?”
“是。”
“她不知道公司是你的?”
“分开以后,没联系。”
“那财务说的旧款……”
我拉开工具柜底层的抽屉,把一个牛皮纸袋交给他。
里面是一份旧采购合同。
合同金额十九万六千元。
收款方,德盛精工。
罗斌翻了两页。
“这是你以前那家工作室?”
“第一单设备的钱。”
他手指停在付款凭证上。
“全款?”
“他们说不全款不发。”
“货呢?”
“没给我。”
车间里,气枪突然响了一声。
罗斌抬头看我。
我接过工人递来的量表,读了一遍数值,示意他重新校准。
“那年交付前十天,我缺这批轴承。许薇说她认识德盛的人,能帮我拿货。”
“你把钱给了她?”
“钱直接打进德盛对公账户。”
“后来呢?”
我把量表放下。
“她拿回来一张提货单,说货被别人领走了。”
罗斌翻到最后。
提货人一栏,写着陈立。
笔迹跟我的不同。
他把纸拿近。
“这是冒签。”
“我当时报过案,也起诉过。德盛说许薇是我的经办人,提供了她转发的授权截图,还有我过去让她帮忙提其他货的记录。”
“那张签名呢?”
“他们说仓库只核授权,不核提货人手写签名。民事案里,交付事实没查清,最后按证据不足驳回了我的请求。”
罗斌没说话。
我从袋子里抽出另一张纸。
是客户的索赔单。
我卖了车,把设备拆开改型,找了三家小厂重新加工替代件。
还是迟了二十二天。
客户扣掉尾款,追加了违约损失。
工作室关门那天,许薇来拿最后一箱衣服。
她把钥匙丢在那张折叠桌上。
“你靠谁都靠不住。”
我给她看那张提货单。
“钱能不能先找回来?”
她把纸推开。
“别什么事都赖别人。周凯能开公司,你怎么就不行?”
现在,罗斌把那张旧单放在工作台上。
“她今天还有脸来。”
“脸不影响收钱。”
我的手机震了。
周凯发来语音。
“陈总,合同都签了,付款还要拖?我们货给你留着,其他客户都推了。别因为女人,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
我回复他。
“明早九点,按约验货。”
他立刻打过来。
“你真要来仓库?”
“合同第二附件第三条。”
“我当然记得!”
“那明早见。”
电话挂断,梁勇的消息进来了。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当年的出库登记册。
十九万六千元那笔货,提货人签字旁,还有一栏我从未见过的内容。
实际出库地址。
不是我的工作室。
是周凯当时承包的那条生产线。
紧接着,梁勇又发来一句。
你当年没收到货,不是仓库发错了。
第四章
九点不到,周凯就在仓库门口拦住了我们。
他身后站着许薇。
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手里抓着一个文件夹。
“陈立,验货可以,拍照不行。”
罗斌举起合同。
“双方签过,验货过程允许录像,涉及商业秘密的内容不得对外公开。”
周凯没看合同。
“这里是我的仓库。”
“所以我们没硬闯。”我说,“你拒绝履行查验义务,我们记录后按约处理。”
罗斌打开手机,念了日期、时间、合同编号。
周凯一把按住镜头。
“少来这套。”
我看着他按住镜头的手。
“预付款还没打,你着什么急?”
他的手松了。
仓库卷帘门升起来。
一股防锈油味扑出来,货架边堆着没封口的木箱。
梁勇站在里面,安全帽带子勒着下巴。
“指定批次在这边。”
周凯抢先走过去。
“都是新货,随便查。”
我没碰他打开的那一箱。
我把昨天收到的供货清单递给梁勇。
“按编号取样。”
梁勇转身走向第三排货架。
周凯突然伸手。
“那边还没整理。”
梁勇停住。
“周总,清单上就是这一批。”
许薇接话:“陈立,咱们先看整理好的。工人忙,你别添乱。”
我让罗斌把清单展开。
“这是你们昨天盖章确认的供货批次。”
“货架位置可以换,批次不能换。”
我走过去,蹲下。
木箱外包装很新。
金属打包带却压着两层旧纸角。
我用手套擦过箱底,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开箱。”
梁勇去拿撬棍。
周凯一脚踩住箱盖。
“陈立,你是不是拿着一张合同,就觉得能在我这里发号施令?”
仓库里搬货的两个人停了。
罗斌没有后退,镜头稳在周凯脚上。
“合同约定抽检,供方阻止开箱。周总,这段我们会保留。”
周凯看了看镜头,挪开脚。
箱盖撬起来,木头裂开的声音贴着耳根响。
第一层轴承包着油纸。
第二层包装颜色更深。
我抽出一个,放在检验台上。
型号一致。
外圈端面的磨痕却不对。
梁勇拿来放大镜和量具。
周凯忽然笑了。
“外观有点运输痕迹,能说明什么?你做设备的,别装材料专家。”
“所以要送第三方。”
我把样品放入证物袋,报出编号。
罗斌录像。
梁勇核对批次,在抽样记录上签字。
许薇伸手想拿记录,手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陈立,都是同行,非得把关系弄僵?”
“我花一千多万买新件。”
“你给我能用的东西,就想算完?”
周凯拿起另一只轴承,敲在检验台上。
“你凭什么说它是旧的!”
金属撞击声炸开。
梁勇肩膀一抖。
我看向他。
“梁工,入库检验记录呢?”
他把一沓纸放下来。
周凯的眼睛立刻转过去。
“谁让你拿的?”
梁勇没抬头。
“合同要查。”
最上面那张,有四个字。
来源待核。
下面是梁勇的退回意见。
不建议用于新设备配套。
周凯抓起纸,想撕。
我按住另一端。
纸边划过指腹,裂开一道口子。
血蹭在白纸上。
我没松手。
“这是你们自己的检验记录。”
他盯着我的手。
“梁勇,你吃谁的饭!”
梁勇的嘴唇绷着。
“我吃技术这碗饭。”
许薇赶紧把周凯往后拉。
“别说了。”
我抽回纸,把它和样品一起封好。
“预付款停止审批。争议批次暂停交付。”
周凯踢了一脚箱子。
“你有钱了不起?离了德盛,你十五天凑得齐八千套?”
“凑不齐,是我的损失。”
“买你的问题货,损失会落到客户和车间工人身上。”
罗斌把封样记录递过去。
“签收。”
周凯没接。
我放在检验台上,让镜头拍清。
“你拒签,不影响今天已经发生的事。”
走到门口,我的手机响了。
是许薇发来的消息。
别逼周凯。他知道你们验收的最后期限。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也知道你有多少现金能撑过这十五天。
第五章
回公司时,罗斌的电话没停过。
第三家供应商婉拒了询价。
理由都差不多。
没有现货。
产能排满。
合作要等下个月。
他说完最后一通,手机扣在桌上。
“周凯打招呼了。”
我打开现金流表。
账上能动用的钱,六百四十七万。
其中一百八十万,是下周工资和税款。
客户最后一笔设备款,要整线通过验收才能到账。
换供应商,重新做样机验证,再补齐八千套。
十五天,很紧。
罗斌揉了一把脸。
“有两家本来答应报价格,接完电话就变了。”
“他们怕得罪德盛。”
“你怎么一点不急?”
我把表推给他。
“我急有用?”
他盯了几秒,坐直。
“先保交付。”
“对。”
我拉开白板,在现有轴承型号旁边画了两条线。
一条保持原设计,找外省原厂。
一条调整安装座,采用经过验证的替代型号。
罗斌看着第二条。
“改设计,客户会同意?”
“先把风险和验证方案交过去。瞒着改,才是找死。”
我给项目客户打电话。
没推锅。
没承诺不可能做到的时间。
我把供方异常、现有库存、替换方案,一项项说清。
对方沉默了十几秒。
“陈总,你知道延期一天,我们损失多少?”
“知道。合同责任,我认。”
“我只要设备能跑。”
“今晚给你测试数据。”
电话刚挂,周凯就发来一段视频。
他坐在办公室,面前摆着一杯茶。
“听说陈总在外面找货?”
他笑着抬杯。
“做生意,不是有点技术就够了。”
“圈子就这么大,你不能把路走窄。”
我没回复。
罗斌把另一部手机递给我。
本地设备同行群里,有人发了一段剪过的会议视频。
只有我那句别指望我念旧情。
后面接着许薇在走廊抹眼角的画面。
配文说,我借采购之名报复前女友,恶意压价,签约后无故扣款。
最先转发的人,是周凯。
群里有人问德盛是不是得罪了我。
周凯回了一条语音。
“男人嘛,得有肚量。女人选了谁,各凭本事。不能发点财就不讲规矩。”
罗斌骂了一句。
我点开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原始会议录像还在?”
“在。”
“合同附件、仓库录像,整理给律师。只回应这次交易事实,个人旧事先别发。”
“让他这么说你?”
“他说得越多,越得给自己的话找证据。”
下午四点,正式说明发了出去。
没有骂人。
只有双方签字的抽检条款、供方阻止开箱的片段,以及封样送检回执。
罗斌把说明发回原群。
周凯撤回了最早那条消息。
已经来不及。
有人直接问他,来源待核是什么意思。
也有人追问,既然新货没问题,为什么不让抽检。
他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拆一台测试机。
“陈立,你把我内部资料往外发?”
“公开部分只用于澄清你传播的交易指控,已做必要遮挡。你有异议,让律师联系。”
“你给我等着。”
“检测报告出来,我会继续联系你。”
我挂掉电话,手掌抵住安装座。
新型号外径大了两毫米。
意味着整套连接板都要改。
罗斌站在门边。
“外省原厂回了,能给三千套,但要全款,明天确认。”
“锁库存。”
“剩下五千套?”
我拧紧夹具。
“先测。”
电机启动,振动仪上的数值往上跳。
第一次,超标。
第二次,温升过高。
第三次,运行二十分钟后,联轴器发出异响。
我按停机器,拆开护罩。
铁皮边缘烫着手背,我把手缩了一下,又伸进去。
罗斌递来手套。
“你先歇十分钟。”
“把第三版图纸打印出来。”
夜里一点,手机屏亮了。
许薇发来一张照片。
是当年那十九万六千元的付款凭证。
下面只有一句话。
你真想知道,这笔钱当时为什么回不来吗?
第六章
我让许薇第二天到公司。
她要求单独谈。
我没有答应。
“会议室有录像,罗斌在场。你愿意就来。”
上午十点,她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
“你现在连我都防?”
我把旧采购合同放在桌上。
“说钱。”
她没有坐,拎着包站在椅子后面。
“周凯最近周转有点紧。你那笔预付款,对他很重要。”
“所以?”
“抽检换一批货,之前那批退回去。这单继续做。他愿意把十九万六千元还你,再多补十万。”
罗斌抬起头。
我看着许薇。
“他为什么替当年的事赔钱?”
她抓着包带,手指往里扣。
“大家都想往前走。”
“我问的是,他为什么赔?”
许薇把包放在椅子上。
“当时他有一笔急单。你那批货,先给他用了。”
会议室的空调口嗡嗡响。
罗斌把笔放下。
我没动。
她继续说:“他答应补给你。后来供应商涨价,他又没拿到货。我也没想到会拖成那样。”
“谁同意把我的货给他?”
她看向桌角。
“我。”
“你凭什么?”
“我当时是你女朋友,也是你工作室的经办人。”
“我授权你买货,没授权你送货。”
她嗓门提起来。
“不是送!是借!”
“借条呢?”
她没说话。
“交接单呢?”
还是没说话。
“你告诉过我吗?”
她抓起包,又放下。
我把那张冒签的提货单推过去。
“陈立这两个字,谁写的?”
她盯着签名,喉咙动了动。
“仓库的人吧,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为什么拿着它告诉我,货被别人领走了?”
“我怕你跟周凯闹。”
“我赔掉工作室的时候呢?”
她别开脸。
“那时候你天天追着问钱,我能怎么办?”
罗斌往前挪了一点。
我抬手止住。
“许薇,抬头。”
她看过来。
我把客户索赔单放在采购合同旁边。
再放下卖车的收款凭证。
最后是一张医院缴费单。
那年我为了赶交付,右手被铣刀划伤,缝了十一针。
她看见那张单子,嘴唇动了一下。
“手不是早好了吗?”
我看了她几秒。
把袖口往上卷。
疤从虎口下面斜过去,颜色已经淡了。
“十九万六千元,你觉得还回来,这些就算了?”
她的眼睛落在疤上,又移开。
“那你还想怎样?你现在公司这么大,总不能为了过去一点钱,毁掉我们吧?”
“一点钱?”
罗斌把椅子往后推,声音刮过地板。
许薇吓了一下。
他指着桌上的索赔单。
“这是他当时全部的钱。”
她突然转向他。
“关你什么事?我们谈感情,你插什么嘴!”
我把文件收回来。
“我们谈的是侵占货物和虚假交付。”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
“你录我?”
我指向摄像头。
“进门前已经告诉你了。”
她冲过去想拔电源。
罗斌挡在设备前。
“许女士,请不要碰。”
许薇转回来,眼眶已经发湿。
“陈立,我是来帮你的。周凯有些朋友,你得罪不起。你以为自己当了老板,就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没这样想。”
我按下桌上的呼叫键,请行政送客。
“合同怎么写,事情就怎么办。”
她拎起包,站了几秒。
“你会后悔。”
门关上后,罗斌伸手想拍我的肩,又停住。
我把袖口放下来。
“外省三千套,付款了吗?”
“付了。”
“测试数据?”
“第三版连续运行六小时,振动合格,还在做温升。”
我起身去车间。
走到门口,梁勇打来电话。
背景里是纸张翻动声。
“陈总,老账我能证明。”
“你想清楚。”
“他们让我重新做一份入库记录,把这次的旧件改成新件。”
他吸了一口气。
“还要我签一份情况说明,说当年那批货,是你让我送给周凯的。”
第七章
梁勇来的时候,手里只拿着自己的手机。
没有抱走公司的电脑。
也没带一堆来源说不清的文件。
他坐下后,先把手机放在桌面。
“这些都是发给我的工作信息。我保存了原件。”
我让律师接入视频。
梁勇看见屏幕亮起,握住膝盖。
“我先说清楚,当年那张假提货单,不是我做的。”
“你把自己知道的说清楚。”我说。
他点开三年前的工作群。
记录很长。
他没有直接翻到最后,而是从采购入库那天开始,一页页展示。
货到了德盛。
许薇在群里确认了数量。
当天晚上,周凯发出指令。
转到二号线,明早必须安装。
梁勇回复过一句。
这批是陈立的客户货,转出手续没批。
周凯回了一段语音。
梁勇按下播放。
周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许薇同意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先给我上机,单子后面补。”
罗斌看着我。
我示意他继续录制证据展示过程。
梁勇又翻到第二天。
许薇发了一张照片。
正是那张假提货单。
她在下面说,给陈立看这个就行。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伸手去拿水,杯壁贴着掌心,已经凉了。
律师问:“这些原始聊天记录,后续能配合核验吗?”
“能。”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向陈立说明?”
梁勇低下头。
“我知道那不是他的签名。但我怕丢工作。”
他把两只手搓了搓。
“我那时候刚交房子首付,孩子也小。周凯说是情侣之间商量好的,让我别掺和。”
我看着他。
“我去仓库找过你三次。”
他肩膀缩了一下。
“我记得。”
“最后一次,你说货已经出了,让我找经办人。”
“是。”
他没再找理由。
过了几秒,他把手机推过来一点。
“该我担的,我担。这次我不能再签了。”
我没有说原谅。
也没把手机拿到自己手里。
“交给该核验的人。你完整说明,别删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他点头。
这时,第三方检测机构发来了正式报告。
抽样批次存在翻修痕迹。
部分样品的材质和硬度,不符合合同约定。
罗斌把报告放大,屏幕上的结论逐行展开。
梁勇闭上眼,又睁开。
“那批货,是从拆线厂收的。”
“入库时,我写了来源待核。”
“他们重新磨端面,换包装。不是我做的,我有反对记录。”
律师提醒他逐项说明,不要把推测混进事实。
我翻到报告末页。
签章齐全。
不是一句怀疑。
是能对应到封样编号的检测结果。
下午,周凯带着许薇闯到了公司前台。
他一进门就拍桌。
“陈立!你把我员工藏哪儿了!”
车间门口有人探头。
罗斌拿着访客登记表迎上去。
“正常接待。请先登记。”
周凯把表扫到地上。
“少给我装!姓梁的,给我出来!”
我从楼梯上下来。
“人不在这里。”
“那你把手机给我!”
“你要谁的手机?”
他喘着气,眼睛往会议室里扫。
“他偷公司机密,我已经叫人查他了!”
我站到前台旁边,把检测报告翻开。
“先解释你的货。”
周凯瞥了一眼,抬手就要推。
我把报告收回。
“这份是复印件。”
许薇伸手拽他。
“别在这儿闹。”
周凯甩开她。
“你闭嘴!要不是你说这小子好拿捏,我会亲自来?”
前台后面的行政停住了动作。
罗斌拿起手机,记录现场。
许薇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周凯,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见?你不是说他以前为了你,什么都能忍吗?”
他指向我。
“十九万都咽了,现在给我摆老板架子!”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罗斌镜头稳着。
许薇猛地抬头。
“你别说了!”
周凯这才看见手机。
他扑过去,罗斌后退半步,保安挡在中间。
我把已经准备好的通知递过去。
“德盛争议批次不予接收。限期提交符合合同的货物和整改方案。”
“你再散布不实指控,我们继续追究。”
周凯攥着纸,指节发白。
“你真以为查出一批货,就能搞垮我?”
“是你一直在问,谁能搞垮谁。”
我看向他身后的许薇。
“我只问货去哪儿了,钱去哪儿了。”
他把通知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好。你等着验收。”
两人离开十分钟后,项目客户的邮件进来了。
因收到启衡存在履约风险的举报,客户将提前四十八小时启动现场核查。
附件里,是我们内部的现金流表。
第八章
罗斌看见附件,直接站了起来。
“现金流表谁发出去的?”
我把邮件打开到最大。
数字是真的。
但日期被裁掉了。
那是上个月采购大件后的余额,不是今天的可用资金。
“先查访问记录。”
“项目那边怎么回?”
“接受核查。”
我给客户回了电话,约定第二天上午看现场、查账和核验采购进度。
对方没有安慰我。
“陈总,我们不管你跟供应商有什么矛盾。项目不能停。”
“我明白。”
电话结束,测试台那边发来消息。
连续运行二十四小时,温升、振动全部通过。
替代方案还差负载冲击测试。
我走进车间时,罗斌追了上来。
“查到了。给德盛做授信调查时,我们提供过删减版资金证明和采购计划。他们把余额单独截出来,去掉授信用途说明。”
“谁发给客户的?”
“匿名邮箱。暂时不能确定。”
我点头。
“那就别写死是他。把原文件和发送记录给客户看。”
罗斌把手机捏得咔一声。
“他卡货,又往客户那里捅刀子。”
“我们先交设备。”
我蹲在测试台旁,检查最后一组紧固件。
手指碰到螺栓头,停了一下。
“这颗谁换的?”
旁边工人递来备件袋。
规格没错。
垫片少了一层。
我拆开连接板,重新装配。
冲击测试时,机架连续震动。
数值先往上冲,又缓慢回落。
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
一个小时。
罗斌站在屏幕旁,连水都没喝。
最后一项数据转成合格,他一拳砸在掌心。
我没关设备。
“再跑一轮。”
“已经过了。”
“明天客户坐在这里,我不能让它只过一次。”
第二天上午,客户到厂。
我把供应商异常记录、替代设计审查、测试报告和新采购付款凭证摆在同一张桌上。
没有用周凯的坏,替自己的交付找借口。
“这三千套原型号货,今天下午到。”
“五千套替代型号,已落实产能。改动部分有完整验证,请你们技术确认。”
“核查期间,生产照常。需要看的地方,现在去。”
客户代表拿着那张被裁剪的资金截图。
“这个余额,你怎么解释?”
我让财务出示原文件和当日银行流水。
他逐项核完,把截图翻扣在桌上。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关心你能不能交货。”
我没接这个话头。
“去看机器。”
负载加上去。
设备启动。
每一道动作,都在计时屏上跳数。
客户的人站在护栏外,连续盯了两轮。
第三轮结束,对方指着一处安装座。
“这个改动,后续维护成本会不会增加?”
我拆开样件,把替换过程做给他看。
“紧固件通用。轴承单价略高,首批差额我们承担。后续维护清单按新型号备案。”
“为什么不直接等原供应商?”
“等不起,也不敢再赌。”
他把图纸合上。
“按这个方案推进。最终验收标准不降。”
“可以。”
人走后,罗斌靠着墙,长出一口气。
这一次换货、加急和改型,我们多花了七十多万。
钱是实打实从账上出去的。
我看着费用单,签了字。
“这笔列进损失,留全凭证。”
下午,周凯打来电话。
“客户去你那儿了?”
“去了。”
“还撑着?”
“设备在跑。”
电话里没声了。
我补了一句。
“检测报告已经正式送达你们公司。补交合格货的期限,还有一天。”
他突然笑起来。
“陈立,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那点合同赔偿,我赔得起。”
“那就准备。”
“你还想翻旧账?许薇是你自己选的女人,被她骗了,怪得着我?”
我按下免提,示意罗斌过来。
“你知道她骗了我?”
周凯停住。
几秒后,他把电话挂了。
傍晚,梁勇发来消息。
他已配合相关部门提交材料,原始聊天记录和出库登记都做了核验。
随后,律师打来电话。
“旧案出现了新的关键证据。我们已经提交相应申请,涉嫌违法的部分也补充了报案材料。”
他停了一下。
“另外,德盛刚向你们发了律师函。”
罗斌把函件拿进来。
周凯索赔三百万元。
理由是我们恶意毁约,导致他为本次订单专门采购的全新货物积压。
附件里,赫然是一张采购发票。
开票日期,在仓库抽检之后。
第九章
我把那张发票放大。
型号一致。
数量也是八千套。
开票方却不是他们声称的原制造厂。
罗斌指着公司名称。
“这家做废旧设备回收。”
“经营范围不能单独证明货有问题。”我说,“交给律师核实交易。”
周凯比我更急。
他主动提出当面调解。
地点定在合同约定的争议处理机构。
他还叫来了几个行业熟人,想让他们旁听劝和。
我没有同意无关人员进入正式会议。
罗斌负责对接,所有材料提前编号。
到场时,许薇坐在周凯旁边。
她没有看我。
周凯倒把椅子往后一拉,故意弄出声。
“陈总,请你一次真不容易。”
我坐下。
“谈什么?”
他把律师函推到中间。
“你毁约在先,损失三百万。我不多要。”
“合格货呢?”
“都在仓库。”
“指定批次检验不合格,你补交了吗?”
“你把我的名声搞臭了,我凭什么先给你货?”
我翻开合同。
“付款条件没成就,货物不合格,整改期内未提交可交付的合格批次。”
“你先解释这三件事。”
周凯看向调解人员。
“你看,他就这个态度。因为一点感情问题,咬住我不放。”
许薇终于抬头。
“陈立,我已经跟你道歉了。”
“你跟谁道歉,不影响货物质量。”
“你非得让我当着这么多人说吗?”
“说什么,是你自己的事。”
她看了看摄像设备,没再开口。
我方律师提交了第一组材料。
签字合同。
封样过程。
检测报告。
限期补交通知及送达记录。
周凯一页没翻。
“我不认可检测。”
律师把检测机构资质和双方约定递过去。
“合同里指定的范围内随机选取,封样程序完整。你方现场拒签的过程有录像。对结论有异议,可以依程序申请复检。”
周凯用指关节敲桌。
“反正货离开我的仓库,你们做了什么,谁知道?”
梁勇被请进来的时候,他敲桌的手停住。
“你还敢来?”
梁勇坐在另一侧,把自己当时填写的入库检验记录放下。
“取样前,这批货就有问题。”
“你被他收买了!”
“我没收他的钱。”
“你拿我的工资,替别人咬我!”
梁勇抬起头。
“你让我把拆线件写成全新件,还要我给你签字。我签了,以后出了事,谁替我担?”
周凯猛地起身。
椅背撞在后面的墙上。
调解人员提醒他坐下。
他没有坐,指着梁勇的鼻子。
“我让你签,是让你核实!你自己没核实,怪我?”
梁勇打开手机。
周凯发给他的工作消息,经过核验后的复制件,投到了屏幕上。
其中一条写着。
不要写翻新,统一写库存新品。客户只认你的检验章。
周凯盯着屏幕。
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许薇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被他甩开。
我方律师继续提交材料。
发票所对应的购货合同,经对方交易单位确认,约定品类是回收设备拆解轴承,按现状交易,不保证原厂性能。
周凯那张用于索赔的发票,开的是笼统品名。
他想用一张发票,把采购旧件变成采购全新件。
调解人员问他是否认可这份交易合同。
周凯伸手扯领口。
“他们怎么给你们的?”
我看着他。
“你索赔三百万,证据当然要核。”
他坐了下去。
椅子只接住一半身体,他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撑住桌沿。
许薇赶紧递水。
他没接。
我把本次争议的损失清单推过去。
七十多万的替代采购、加急和改型成本。
已发生的检测、物流及合理维权费用。
以及按合同主张的违约责任。
具体支持多少,由后续程序依法认定。
没有一笔凭空加出来。
周凯盯着总额,牙关绷住。
“你就是想让我死。”
“这些是你那批货造成的成本。”
他突然转头抓住许薇的手腕。
“你说话啊!”
许薇疼得往回抽。
“我说什么?”
“你不是跟他有三年感情?你求他!”
她看向我。
眼泪掉下来,落在桌面。
“陈立,给我留点面子。”
我把最后一个文件袋打开。
“你当年给我留过货吗?”
她的哭声停了一拍。
旧出库登记。
工作群记录。
转入周凯二号线的安装记录。
以及许薇在我公司亲口说明挪用货物经过的录像。
材料一份份摆开。
周凯猛地看向她。
“你都跟他说了?”
许薇想抽回手,周凯攥得更紧。
“我只说了借货!我没说别的!”
“谁让你说借货的?”
“不是你说还钱就能解决吗!”
会场安静下来。
调解人员再次制止他们拉扯。
周凯松手,许薇腕上已经压出红印。
她揉着手腕,突然站起来。
“你现在怪我?”
“当年是谁说先把陈立的钱拿来周转,等订单结算再补?”
“是谁说他工作室撑不住了,钱还给他也是填坑?”
“你闭嘴!”
周凯拍桌。
水杯倒下,水顺着合同往外淌。
许薇没停。
“我替你遮了三年!你现在要我一个人担?”
周凯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转向我,手伸过来,停在文件袋边。
“陈立,旧款我还。”
我没说话。
“我现在转。加利息,加赔偿,都行。”
我把湿了边角的合同拿起来。
“本次货物争议,按程序处理。”
“旧款及相关行为,已经提交材料。不是你今天转一笔钱,就能把发生过的事删掉。”
他的手一点点缩回去。
许薇坐在旁边,捂着嘴,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周凯低头看手机。
屏幕不断亮。
他接起一通电话,只听了两句,就喊起来。
“谁说停授信?那笔钱只是短期周转!”
电话那头的声音漏出来。
要求补充库存真实性材料,重新评估风险。
并不是我打了什么招呼。
他拿那些货申请过融资。
现在,货物身份被查实了。
他换了一通电话。
这次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随后,手机从掌心滑到桌上。
罗斌把最后一页通知递给他。
启衡终止本次供应合作,依准入制度撤销德盛合格供方资格。对其他已采购批次启动复核,向涉及的客户作必要风险告知。
周凯抬头看我。
眼角发湿,嘴里反复念着:“没必要,真没必要……”
我把自己的那份材料收好。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喊我。
“陈立!”
我回头。
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弯了一下,又坐回椅子。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
“以前我求你把我的货还回来。”
“你说,穷就认命。”
我把门拉开。
“现在,轮到你认账。”
第十章
最后一批设备验收那天,罗斌穿了一件新衬衫。
到了车间,他又把袖口挽起来。
“别沾油。”我说。
“沾了再洗。”
屏幕上的运行计数,一次次往上跳。
所有人盯着最后一轮负载测试。
设备停稳。
验收人员逐项确认,最后在结论栏签了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罗斌用拳头抵住嘴,转身走了两步。
我把验收文件合上。
掌心出了汗,纸角有一点潮。
这批设备,没有延期。
代价是增加的成本,是连续十几天的夜班,也是那笔始终没动的工资款。
客户按约支付尾款后,财务把到账提醒拿给我。
我先签了加班费和项目奖金。
罗斌拿着审批单。
“损失还没追回来。”
“工人的加班不能等。”
他点点头,把单子拿走。
桌上另一份文件,是德盛提出的和解方案。
本次合同争议,他们认可主要违约事实,愿意分期承担双方确认的损失。
律师已要求补充可执行的担保,并把每一期逾期责任写清。
旧货款那件事,另行处理。
我没有用撤回事实陈述或者不配合调查,交换付款。
许薇来找我时,正赶上我们把最后一台设备装车。
她站在厂门外,穿着第一次来谈合作时那件外套。
手链没了。
罗斌先看到她,走过来问要不要拦。
“她进不了生产区。在门口说。”
我把手套摘下来,走到门外。
她看了一眼正在装车的设备。
“你真的交上了。”
“有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想递给我,又把手收回去,换成了一份转账回单。
“我的那部分,已经按律师给的账户转了。”
我接过来,看了金额和用途。
“会核对。”
她盯着我,眼眶发湿。
“陈立,我们一定要说成这样吗?”
装车的钢索绷紧,设备底座缓缓离地。
我往旁边站了半步,避开吊装区域。
“还有别的事吗?”
“周凯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她声音发颤。
“他说所有手续都是我办的,说他以为你同意。他还让我承认那张签名是我写的。”
“是不是你写的,按事实说。”
“不是我写的。”
“那就提供你知道的线索。”
她看着我,眼泪落下来。
“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我没接。
她把手伸过来,指尖碰到我的袖口。
还是那件工装。
机油印没完全洗掉。
她攥住一点布料。
“我那天进会议室,看见你穿这个,才以为你还是……”
话停住了。
我把袖口抽出来。
“以为我没钱,所以那些话就能说?”
她张了张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当年知道那十九万六千元,是设备能不能交付的钱。”
“你也知道,货没到我手里。”
她低下头。
厂门边的地面有一道缝。
眼泪砸在缝旁,晕出几个深色圆点。
“我想过告诉你。”
“什么时候?”
“你去医院那次。”
“后来为什么没说?”
她攥紧回单的复印件。
“周凯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告诉你,你也拿不回钱,只会跟我分手。”
我看着她。
“所以你等我欠着债,再跟我分手。”
她肩膀一缩。
旁边的卡车按了一下喇叭。
工人示意吊装完成,准备关侧板。
我侧身让开通道。
许薇跟着退了一步,声音开始断。
“我那时候只想过好一点。租房、催款、天天等你回来,我受够了。”
“你可以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能拿我的货,给自己换一条路。”
她抬手遮住脸。
哭声一阵接一阵,路过的工人朝这边看,又继续忙自己的事。
没有人替她劝我。
她放下手,鼻音很重。
“如果那时候我没走……”
我打断她。
“回去配合处理。”
“陈立。”
“回单我收到了。”
我转身往厂里走。
她在后面追了两步。
“你就没有一句别的话跟我说?”
我停下。
三年前,我守着拆开的设备,拿着那张假提货单问她,能不能帮我把钱找回来。
她说别总指望别人。
现在她站在门外。
等我回头,替她想办法。
我把回单折好。
“有。”
她立刻抬起头。
“以后不要再来公司。相关事项,联系律师。”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声音。
我走回车间。
罗斌站在设备旁,递给我一副手套。
“她走了?”
“门口的事不用管。核对装车清单。”
他把清单翻开,念出编号。
我逐台看铭牌。
少了一箱备件。
我抬手叫停发车,让仓库补上。
最后一箱搬上去时,梁勇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总,我收到通知了,下周继续配合核实当年的情况。”
“按时去。”
“还有……我找到新工作了,做现场检验。”
“那就把检验做好。”
他应了一声。
我正要挂电话,他又开口。
“以前那件事,对不起。”
吊车的发动机响着。
我等噪声低下去,才说:“以后别等别人赔光了,再把那句话说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记住了。”
我挂掉电话,罗斌已经把所有编号核完。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
“陈总,能走了吗?”
我绕着货车走完最后一圈,拉了拉固定带。
扣锁咬紧,没有松动。
我抬手。
“发车。”
货车驶出厂门,轮胎碾过减速带。
罗斌站在我旁边,把一份新订单递过来。
“客户介绍来的。对方想让我们先做样机,尾款压六个月。”
我翻到付款页。
拿起笔,划掉那一行。
“重新谈。”
他接过去,笑着点头。
我的手机又亮了。
工资发放成功。
一笔接一笔。
车间里有人看见短信,隔着半扇门喊了一声到账了。
紧接着,几个人应声。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卷起袖口。
工作台上还有一台没调完的样机。
罗斌问:“晚上一起吃饭?”
“调完这台。”
我接上电源,指示灯亮起来。
他走过来,替我按住图纸。
我拧下第一颗螺栓,把拆开的护罩放稳。
桌角压着那张旧提货单的复印件。
我抽出来,放回文件袋,封好。
然后把新图纸铺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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