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城冬夜的西北风刮在脸上,皮肉生疼。
路灯底下的油烟机嗡嗡乱颤,铁板上的面糊滋啦作响。顾念裹着一件袖口磨破了边的棉袄,手里握着木蜻蜓,手腕发抖地将面糊摊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圆圈。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这该死的慢性浅表性胃炎,全拜上个月连吃二十九天老坛酸菜泡面所赐。
嘎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黑得锃亮的迈巴赫贴着马路牙子停住。车门推开,先落下来的是一双手工定制皮鞋,连鞋面反光都透着铜臭味。随后钻出来的男人一身修身毛呢大衣,身形挺拔,侧脸轮廓硬朗得如同刀刻。
顾念手里的铁铲当啷一声砸在铁板上。
周远。
当年那个为了省五块钱公车钱陪她走过大半个南城、公司快倒闭时连盒饭都只能买一份的穷小子,现在是整座南城商业版图里最有权势的名字。
顾念呼吸骤停,指尖掐进掌心里。五年前的回忆带着碎玻璃碴子扎进脑子里,当年他公司面临破产重组,她为了不成为拖累他的绊脚石,硬生生逼着自己咽下所有眼泪,当着他的面摔碎了情侣水杯,扔下一句刺骨的台词。
我不想跟着你一起吃苦。
周远当时没有追,只是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她走。
如今,五年过去了。他是身家千亿的商界巨擘,而她创业屡屡被骗,负债累累,被胃病折磨得面黄肌瘦,沦落到在这个漏风的街角靠摊煎饼勉强维持生计。
这就是命运的残酷审判。
周远迈着长腿走过来,每一步都踏在她的神经上。皮鞋踩碎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他在摊位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居高临下,眼底没有温度。
顾念闭了闭眼,等待着狂风暴雨般的羞辱。
周远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直接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往上一抬。
顾念被迫仰起头,被迫迎上他的视线。男人的力道很大,手指死死钳制着她的下颌骨,目光落在她的嘴角。
后悔了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威压。
顾念牙齿咬着下唇,咬出血腥味。苦情女主最后的尊严在胸膛里激荡,她哪怕饿死,也绝不能在这段已经死去的过往里低头认输。
没有。顾念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眼神倔强。
下一秒,周远双臂一展,猛地将她一把按进怀里。
大衣带着室外的寒意和清冽的雪松香气,瞬间将她包裹。男人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极紧,勒得她胃里的酸水差点直接吐出来。
那是我后悔了,我很想你。
男人的低语回荡在耳畔。
顾念的眼泪当场就涌了上来。他果然还爱她,他发达了依然忘不掉她,他哪怕身居高位依然被当年的分别折磨得痛彻心扉。这该死的宿命感,这令人窒息的深情。
顾念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说一句物是人非,男人的下一句话却顺着冷风钻进了耳朵。
周远把脑袋搭在她肩膀上,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我真的很想你当年从公司抽屉里顺走的辣酱秘方。整整五年,你知道南城所有五星级厨子试了三千次都没还原出那个味道吗?你知道我的千亿连锁餐饮计划就因为缺了这味独门辣酱搁置了整整三年吗?
顾念的眼泪卡在睫毛上。
还有。周远松开怀抱,手指顺势抓住她的煎饼铲子,面孔冷酷,你当年卷走公账上仅剩的五千块启动资金,按民间借贷最高受保护利率年化百分之十五复利计算,到今天为止,你欠我一万零六百三十四块五毛。微信还是支付宝?不给现金今天这三轮车我就扣下了。
顾念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章
西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塑料袋。
顾念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喉咙发紧:周远,你说什么?
我说算账。周远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个便携式pos机,动作熟练地按下一串数字,屏幕瞬间亮起微光,当年你说不想跟我吃苦,卷款跑路。这五千块是公司注册资本金,属于职务侵占。我找了你五年,你以为我是为了演破镜重圆?法务部给你的律师函草稿都更新了十八个版本了。
顾念的胃部一阵痉挛,不是因为难过,是被气得。
周远!你现在是身家百亿的大老板,你开着几百万的车,你追着我要一万块钱?
一码归一码。周远收起pos机,眼神锐利得像算盘珠子,百亿身家是我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赚来的,跟你欠我一万块钱没有任何逻辑关联。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就算是刮来的,刮到你兜里也得给我掏出来。
顾念指着自己的破三轮,声音发颤:你看我现在像有一万块钱的样子吗?我浑身都是病,我胃痛,我一天只能赚六十块钱!
周远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她一眼:脸色发黄,黑眼圈深重,唇色苍白。典型的暴饮暴食加作息紊乱。别拿胃病当挡箭牌,法庭不认这个。既然没钱,那就肉偿。
顾念呼吸骤停,双手护胸,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油烟机铁架上:你休想!周远,我顾念虽然穷,但绝不出卖自己的尊严!
周远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重度智障:你想什么美事呢?我是说,用你的劳动力偿还债务。
他抬手招了招。
迈巴赫的驾驶座立刻下来两个身穿黑西装的壮汉。
顾念神色一紧:你们要干什么?
两个保镖面无表情地越过顾念,一人抓起三轮车车把,一人抬起后轮,合力将这辆破旧的铁皮煎饼车稳稳抬进了迈巴赫宽大的后备箱。由于尺寸不合,后备箱盖合不上,保镖熟练地掏出一根红色塑料绳,把后备箱盖死死绑在车轴上。
周远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上车。远峰餐饮研发部首席顾问,月薪两千五,扣除三险一金和住宿费,每月抵扣债务一千块。十年后,你就是自由之身。
十年?顾念尖叫起来,一万块钱你要我打工十年?你高利贷都没这么黑!
周远靠在车门上,冷笑一声:秘方侵权使用费还没跟你算。你摊子上挂的招牌叫顾氏秘制鲜香煎饼,用的就是当年的老方子。按照侵权法规定,五年来你的非法所得至少要退赔八成。走,还是去经侦大队,你自己选。
顾念站在寒风中,肚子里咕噜一声巨响。
周远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温热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她面前:南瓜小米粥,无糖,养胃的。喝完上车,研发部的厨房已经给你腾出来了,今晚先炒十斤辣酱看看成色。
顾念闻到小米粥的清香,胃里的酸水猛地往上一冲,眼泪差点掉进杯子里。
她双手接过保温杯,咬牙切齿地喝了一大口。
周远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勾了勾,转瞬又恢复了冷酷:喝完了?上车。车座底下垫了旧报纸,别把你身上的油烟味蹭在我的真皮坐垫上。
顾念钻进副驾驶,重重甩上车门。
第三章
远峰集团顶层,灯火通明。
占地两百平米的中央厨房里,各种德国进口的厨具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顾念系着一条印着远峰资本企业文化的红色围裙,手里拿着巨大的不锈钢锅铲,面前是一口直径一米的电磁大炒锅。
锅里红油翻滚,辣椒面、芝麻、花生碎和二十余种中草药在高温下激发出浓郁霸道的香气。
周远坐在不远处的皮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照着他冷峻的脸。七八个身穿白大褂、头戴厨师高帽的研发部专家围在炒锅四周,手里拿着量筒、温度计和秒表,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搞核试验。
温度一百八十五度,降温!一个老专家推了推眼镜,大声喊道。
顾念下意识地舀起一勺冰糖水泼了进去。
滋啦!
白烟腾空而起,一股奇异的甜辣复合香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平层。
老专家们凑上去,用小银勺沾了一点放进嘴里,随后集体陷入沉思。
怎么样?周远合上电脑,起身走过来。
首席研发官咽了口唾沫,神情复杂地看着顾念:绝了。甜中带麻,辣而不燥,后味有一股独特的果木香气。我们用气相色谱仪分析了三年都没弄明白这股香味的来源,原来关键在泼冰糖水这一秒的温差变化。
周远挑眉看向顾念:你当年怎么琢磨出来的?
顾念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没好气地说:当年你发高烧快死了,家里只剩半袋发霉的红薯干和几颗干辣椒,我图省事一锅乱炖,熬干了就成了酱。你吃完出了一身大汗,病就好了,还夸我做的是神仙美味。
周围的专家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周远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敬佩。
周远神色变都没变,在平板电脑上划拉了几笔:很好,配方工序录入完毕。从明天开始,集团旗下七百家连锁快餐店统一更换此酱料,名字就叫‘前任祭天麻辣酱’。
顾念差点把手里的不锈钢铲子飞到他脑门上:周远!你侵犯我的名誉权!
你没有名誉,你只有债务。周远递过去一份厚达五十页的劳动合同,签字。鉴于你掌握核心商业机密,即日起搬进公司安排的高管公寓,二十四小时接受安保监控,防止泄密。
顾念低头一看,合同第一条写着:乙方必须每日向甲方汇报健康状况,按时服用甲方提供的养胃颗粒,禁止食用一切路边摊垃圾食品,违者扣除当月抵债额度五百元。
她瞪大了眼:你这是劳动合同还是人身控制协议?
这是资产保全协议。周远面无表情地指着她的胃,你的胃要是穿孔了,谁来保证每一批核心母酱的口感一致性?赶紧签,签完去洗手间把脸洗干净,明天早上有个商业晚宴,你作为技术顾问陪我出席。
晚宴?顾念捏紧了笔,冷笑一声:怎么,带我去向全南城的名流炫耀,当年的穷小子是怎么把抛弃他的女人踩在脚底下的?
周远冷冷看着她:你想得挺美。晚宴的主办方是红星调味品集团的赵总,他打算用三千万收购我们这套配方。带你去,是为了让你当面演示炒酱,现场逼他加价到五千万。
顾念一口气堵在胸口,死死握着中性笔,在末页狠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四章
南城丽思卡尔顿大宴会厅。
金碧辉煌的吊灯下,衣香鬓影,全城的达官显贵手持香槟,低声交谈。
宴会厅大门推开,周远一身黑色暗纹西装,大步走入。
而在他身侧的顾念,身上穿着一条剪裁极其保守的黑色长裙,长发挽起,脸上没施浓妆,却依然掩不住清丽的五官。只是她走路姿势有些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眼神里满是警惕。
周总,好久不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正是红星调味品的赵董。
赵董的目光在顾念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位小姐面生得很啊,周总向来不近女色,今天带了这么个美人来,难不成是好事将近?
周远神色漠然,举杯碰了一下赵董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董误会了。周远语气平静无波,这位是我的债务人,也是我刚聘请的辣酱车间安全生产监督专员。
全场原本若有若无打量过来的视线,瞬间全部僵住。
赵董脸上的笑容直接凝固了:车……车间监督专员?
顾念的脚趾已经在高跟鞋里抠出了一座避暑山庄,她强行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听说赵董对我们新推出的配方有兴趣,开价三千万?周远放下酒杯,单手插兜,语气平淡。
赵董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摆出老江湖的架子:周总,三千万已经是天价了。市面上的复合调味酱多如牛毛,也就是看在远峰集团的面子上……
周远抬手打断他:赵董,做生意讲究眼见为实。光听商业计划书没意思。
他拍了拍手。
宴会厅侧门突然被推开。
在全场宾客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四个身穿黑色正装的酒店服务员,推着一台擦拭得纤尘不染、不锈钢表面甚至能映出人影的移动式煎饼果子车,缓缓走到了宴会厅的正中央。
车头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黑体大字写着:远峰资本高科技复合调味酱品鉴会。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连背景音乐的小提琴手都拉错了一个音符。
周远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顾念身上:顾专员,展示你专业技能的时候到了。现场摊五十套煎饼,酱料刷两层。
顾念呼吸沉重,胸膛剧烈起伏:周远,你疯了吗?这里是慈善商业晚宴!
周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秒表,按了一下:一套煎饼市场价八块,在这里我收他们八百。扣除成本,每卖出一套,你的债务减免两百。现在开始计时,超时一分钟,减免取消。
顾念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减免两百?
五十套就是一万块!摊完今晚她就能直接恢复自由身,连本带利把债还清!
在全场名媛、贵妇、商业巨鳄惊骇的目光中,身穿晚礼服的顾念猛地把裙摆往上一提,直接打了个结系在腰间,一把抄起木蜻蜓,顺手抓起旁边备好的鸡蛋,咔嚓一声单手磕碎在铁板上。
手腕翻飞,面糊瞬间均匀铺满。
葱花、香菜、薄脆、生菜一气呵成。
最后,特制木勺舀起一大勺红亮浓稠的秘制辣酱,刷拉一声均匀涂满整个饼面。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辛香瞬间炸开,霸道地穿透了宴会厅里昂贵的香水味,直冲所有人天灵盖。
咕咚。
不知是哪位身家百亿的董事长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清脆响亮。
第一套,谁要?顾念拿着铲子,冷冷扫视全场。
赵董的鼻子动了动,双腿完全不受控制地挪了过去:我……我先来一个尝尝咸淡。
两分钟后。
南城调味品行业的半壁江山,赵董端着油纸包,不顾酱汁沾在昂贵的领带上,吃得眼珠子乱转,满嘴流油。
五千万!赵董一边嚼着薄脆一边拍大腿,周总,这配方我要了,五千万,一分都不能少!
周远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香槟:八千万。另外,现场预定煎饼的各位老总,请到助理那里排队扫码,一人限购一套,不接受代排。
整个晚宴彻底乱套了。
平日里端庄高雅的名媛贵妇们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挤在移动煎饼车前争抢号码牌,周边的保镖甚至不得不拉起了警戒线维持秩序。
顾念手里的铲子挥舞得冒火星子,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砸在铁板旁,心里只有一句话在疯狂回荡:
两百、四百、六百……老娘今晚就要赎身!
第五章
凌晨一点,宴会散场。
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残羹冷炙,以及那台光荣退役的煎饼车。
顾念瘫坐在椅子上,两只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脚后跟被高跟鞋磨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六十八套!顾念一把将记账本拍在桌子上,周远,一共六十八套!按约定,减免一万三千六百块!我不但还清了所有欠款,你还要倒找我两千九百六十五块五毛!
周远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记账本,神情冷峻。
顾念扬起下巴,心中升腾起大仇得报的快意:把欠条撕了,把车钥匙还我,从此我们两清,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周远合上记账本,递给身后的法务总监。
法务总监推了推金丝眼镜,掏出一个计算器,面带微笑地走上前:顾小姐,恭喜您还清了借款本息。接下来我们核算一下今晚的运营成本。
顾念心头猛地一跳:什么成本?
首先,丽思卡尔顿宴会厅中央场地的临时租赁费,三万。
其次,特级有机面粉、无抗生素初产蛋及进口橄榄油的食材成本,四千八。
最后,四名特级安保人员维持煎饼摊秩序的劳务费,两千。
法务总监在计算器上飞快按下一串数字,转过来亮给顾念:扣除您今晚的劳动报酬,您目前倒欠远峰资本两万两千二百三十四块五毛。
噗!
顾念差点一口鲜血喷在法务总监那张斯文败类的脸上。
周远!你这是敲诈!你这是巧立名目!顾念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过猛,脚后跟的伤口剧痛,整个人往前一栽。
周远伸手一捞,直接揽住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顾念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西装领口。
周远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场地是我租的,原料是我买的,成本自然要由你这个摊主承担。商场如战场,没人教过你做生意要算综合成本吗?
你放我下来!顾念使劲挣扎,眼眶通红,你就是故意整我!你就是恨我当年甩了你!
周远抱着她大步往外走,保镖们在前方拉开车门。
他将顾念轻轻放进副驾驶,拿出一双早就准备好的平底软羊皮拖鞋,扔在她的脚边。
换上。周远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我没工夫恨一个脑子缺根弦的女人。当年你说不想跟我吃苦,我信了。可五年后你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吃尽了苦头,连两万块钱都还不起。
车子滑入夜色,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
周远转动方向盘,语气冷得像冰:既然你跟着别人也是吃苦,那不如留在远峰吃苦。至少在我这里,你不会饿死,也不会吃泡面吃到胃穿孔。
顾念看着脚边那双尺码分毫不差的软皮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第六章
顾念在远峰集团的高管公寓住下了。
生活极其规律,甚至可以说是惨无人道。
每天早上七点,周远的专属生活秘书准时敲门,送来一份精确到克的养胃早餐,顺便监督她喝下一大碗苦得舌头打结的中药。
八点半,专车将她送到远峰餐饮研发中心,指导技术人员进行标准化量产调试。
下午四点,私人医生上门给她复查肠胃,顺便记录体重增长情况。
短短半个月,顾念脸上的彩色褪了个干净,下巴圆润了一圈,连苍白的嘴唇都泛起了血色。
然而,商界的暗流从未停息。
红星调味品的赵董在宴会上虽然被逼着开出八千万天价,但事后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作为南城的老牌地头蛇,他习惯了巧取豪夺,根本不想老老实实掏钱。
周五下午,顾念正在研发中心调制最后一批母酱样品。
大门突然被几个身穿工服的陌生男人踹开。
谁是顾念?领头的刀疤脸男人目光凶狠,手里拎着一根钢管。
顾念心头一紧,面上强作镇定:你们是谁?这里是远峰集团的核心研发区,到处都是监控!
刀疤脸冷笑一声:监控早被掐了。有人出十万,买你脑子里的配方原件。识相的把底料配比写出来,不然今天打断你的手,让你这辈子连锅铲都拿不稳!
几个研发人员试图阻拦,被对方一把推开,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顾念心跳如擂鼓,手悄悄摸向操作台底下的紧急报警按钮,却发现线头早就被人剪断了。
不用按了,赵董办事,向来滴水不漏。刀疤脸狞笑着逼近,抓住顾念的胳膊,拽出纸笔拍在桌上,写!
顾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写。但是这里面的几种草药名字极其偏生,我需要看原料包才能写准确。
她慢慢挪向储藏柜。
突然,研发中心的大门再次被人一脚踹开。
巨大的实木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轰然巨响。
周远穿着一身带风的灰色风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黑压压两排戴着墨镜的集团保镖。
整个厨房瞬间死寂。
刀疤脸脸色微变,一把将钢管横在顾念的脖颈前:周远!别过来!再往前一步,老子废了你的首席顾问!
顾念看着周远,呼吸停滞。
周远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私闯民宅,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故意毁坏财物。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刀疤脸身上:你手里的钢管直径三点二厘米,壁厚两毫米,属于管制器具。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和第二百七十四条,数罪并罚,起步七年。
刀疤脸破口大骂:少特么跟老子扯法条!老子是亡命徒!拿不到配方,老子弄死她!
周远往前迈了一步。
站住!刀疤脸手腕发紧,钢管压在顾念锁骨上,印出一道红印。
周远停下脚步,突然笑了一声。
他指了指顾念面前的那口大锅:你知道那锅里是什么吗?
刀疤脸一愣:什么?
那锅里是刚熬好的超浓缩辣椒精油,挥发温度六十五度。周远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明黄色的火苗在指尖跳跃,这种油脂极易燃烧,燃烧速度是汽油的三倍。一旦起火,这个密闭空间里的空气会在十秒内被耗尽。
刀疤脸的瞳孔剧烈收缩。
周远举着打火机,步步逼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彻:我投资了三个亿在这个项目上。配方丢了,我破产;你们跑了,我血亏。既然如此,大家一起变熟肉,谁也别想走出这间屋子。
你疯了!刀疤脸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冷汗,声音彻底劈了叉,你特么自己也在这!
顾念也吓疯了,带着哭腔大喊:周远!你冷静点!锅里那是老陈醋!根本点不着!
周远的动作猛地一僵。
全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刀疤脸眨了眨眼,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果然闻到了一股极其酸爽的气味:陈醋?
周远面无表情地收起打火机,迅速后退两步,站在保镖人墙后面,挥了挥手:
动手。打残了算工伤,集团全额报销。
第七章
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十几个训练有素的专业保镖直接将刀疤脸一行人按在地上摩擦,反剪双手,用扎带捆得严严实实。
警察赶到现场,将所有人带走录口供。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周远和顾念两个人。
顾念靠在白色的墙壁上,双腿发软,整个人脱力般往下滑。
周远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起来,眉头紧锁:刚才谁让你拆穿我的?知不知道多危险?
顾念气急败坏地拍开他的手:你才危险!你拿打火机吓唬亡命徒,万一他们真动手怎么办?你以为你是特工啊?还汽油三倍,你吹牛前能不能先闻闻味?
周远整理了一下风衣下摆,神色傲然:心理战术懂不懂?如果不是你多嘴,他们三十秒内就会缴械投降。
顾念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表情,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远的神色瞬间僵住。
他两只手在半空中悬了半天,最后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拍在她脸上:哭什么?人不是抓住了吗?
你就是个混蛋!顾念一边擦眼泪一边抽噎,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自以为是,专横霸道,从来不问别人想要什么!
周远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当年。周远的声音极低,目光移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当年在出租屋里,你说不想跟我吃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怕你的存在会让我分心,怕那帮追债的混混堵在门口吓到你,所以故意用最绝情的话逼我放手?
顾念擦眼泪的动作停住了,浑身僵硬。
周远转过头,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五年的情绪:顾念,你自以为伟大,自以为是在演苦情戏的救世主。可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晚上我拿着借来的两万块钱跑回出租屋,推开门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时,我是什么心情?
顾念的呼吸彻底乱了。
你以为那是保护?那是背叛。周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你剥夺了我跟你一起面对困境的权利。你单方面给我判了死刑,然后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转头去夜市卖了五年煎饼!
顾念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铅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找了你五年,不是为了那一万块钱,也不是为了那个破配方。周远上前一步,逼近她的面孔,浓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我就是要让你亲眼看着,当年你觉得跨不过去的坎,老子一个人跨过来了。
他抬手,指节重重敲了一下顾念的脑门,发出清脆的响声。
痛得顾念眼泪再次飙了出来。
以后收起你那套无聊的自我感动。周远冷声说,欠我的债,老老实实用一辈子来还。少一天,少一个小时,都不算完。
第八章
红星调味品集团的赵董在第二天清晨被正式批捕。
涉嫌商业间谍、雇凶伤人以及多项经济犯罪,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赵氏集团倒台,远峰资本以雷霆手段迅速完成了产业链整合。
一个月后,远峰集团旗下全新品牌念远餐饮横空出世。
凭借那味独一无二的特制复合辣酱,品牌迅速席卷全国,从一线城市到大街小巷,念远煎饼与念远快餐成了现象级的爆款。短短三个月,全国门店突破两千家,估值直接冲破两百亿大关。
作为技术入股的首席顾问,顾念分到了百分之八的原始干股。
当财务总监把分红确认单推到她面前时,顾念看着那一长串零,数了三遍都没数明白。
我是……亿万富翁了?顾念抬头,茫然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周远。
周远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转动着手里的万宝龙钢笔:准确地说,扣除你倒欠公司的两万两千二百三十四块五毛,你现在的个人净资产是两亿七千万。
顾念整个人瘫在真皮沙发上,双眼发直。
半年前她还在为六十块钱的营业额在寒风中冻得浑身哆嗦,现在卡里的数字多到她做梦都不敢这么编。
所以。顾念猛地坐直身子,眼神灼灼,我现在是远峰的大股东了?
周远点头:理论上,你可以参加董事会,并对重大经营决策拥有一票否决权。
那我是不是你的老板之一了?
周远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她:你可以这么理解。
顾念一拍桌子,气焰瞬间嚣张起来:周远!把我的劳动合同拿过来!我要撕了它!还有,明天的晨会取消,中药我不喝了,今晚我要吃麻辣小龙虾,加麻加辣!
周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保卫部吗?带两个女保镖上来,把顾股东送回公寓,顺便把她藏在床底下的三包螺蛳粉和两袋辣条没收销毁。
周远!你公报私仇!你滥用职权!顾念尖叫着被推门而入的保镖架了出去。
走廊里回荡着顾念愤怒的控诉,办公室里的周远却缓缓放下钢笔,嘴角终于忍不住,肆无忌惮地上扬起来。
第九章
南城国际会展中心。
全国餐饮产业年度峰会暨上市敲钟仪式现场。
聚光灯如烈阳般打在巨大的舞台中央,四周是全中国最具影响力的财经媒体,长枪短炮将整个红毯围得水泄不通。
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念远餐饮的上市代码,开盘即暴涨百分之四百,市值瞬间突破四百亿。
顾念一身定制的深蓝色鱼尾礼服,长发微卷,面容娇艳明媚,整个人散发着夺目的光彩。她手持金色的敲钟槌,身侧站着同样一身笔挺礼服的周远。
当当当!
沉郁悠远的钟声敲响,全场掌声雷动,礼花从天花板上漫天飘落,如同一场金色的暴风雪。
闪光灯将两人的面孔照得一片雪白。
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几乎戳到了两人的鼻尖。
顾总!作为餐饮界新晋传奇,五年前您还在底层挣扎,是什么支撑您走到今天?
顾总!外界传言您和周董事长曾是情侣,请问这次合作是破镜重圆还是单纯的商业联合?
周总!传闻当年是顾总在您最艰难时抛弃了您,请问您当初在夜市找到她时,第一句话问她‘后悔了吗’,到底是在报复,还是出于旧情难忘?
面对铺天盖地的提问,顾念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周远神情淡定,接过记者递过来的话筒,低沉浑厚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
五年前,我确实面临绝境。周远目光平视前方,语气从容不迫,当时我的合伙人,也就是现在的顾总,出于对我个人能力的极端不信任,以及对市场规律的严重误判,做出了撤资离场的错误决定。
台下的记者们瞬间兴奋起来,疯狂记录。
但是。周远转头,深邃的目光落在顾念身上,我们商人的准则,是永远看重资产的长期价值。顾总当年带走的不仅是五千块钱,还有我们最初创业的核心技术。我找她五年,是为了追回属于企业的核心资产,并让她为当年的违约付出代价。
记者们愣住了,这算什么回答?
至于后不后悔。周远嘴角微微勾起,当年的离别是错误,但今天的重聚是必然。因为全天下只有她能做出那个味道,也只有我,能把这个味道卖到全世界。
掌声再次雷鸣般响起。
顾念看着身旁光芒万丈的男人,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
庆典结束,后台休息室。
繁华落幕,满地的彩带还散落着微光。
顾念脱掉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周远扯松了领带,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了她身后。
顾念转过身,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中的情绪翻江倒海。
周远。她轻声开口。
嗯?
那天晚上在夜市。顾念直视着他的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你抱住我,说你后悔了,说你很想我。
周远挑了挑眉,没说话。
顾念往前迈了一步,仰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当时真的只是为了要回那桶辣酱,真的只是为了那笔陈年旧账吗?
宽敞的休息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远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透亮、此刻写满了认真与期待的眼睛。
良久,周远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再次捏住了顾念的下巴,力道比半年前温柔了无数倍。
顾念的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睫毛剧烈颤抖,等待着那个迟到了五年的答案,甚至等待着那个在无数言情小说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深情之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只听见周远用极其冷静、极其客观、极其富有逻辑的声音缓缓说道:
那天晚上,夜市街角拐过来两辆城管执法车,大喇叭已经喊到第三遍了。
顾念猛地睁开眼。
周远神情极其严肃:你那个破三轮没牌照,属于违规占道经营。如果被扣下,你那桶纯手工熬制、耗费了二十多种名贵中药的母酱就会被当作无证无照废弃物直接倒进泔水桶。
周远看着彻底石化的顾念,一字一顿地补充:
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抱住你,顺便把你整个人连同锅铲一起扔进后备箱跑路,是保全集团核心资产唯一的物理最优解。懂了吗?
顾念脸上的红晕在半秒钟之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铁青。
周——远——!
一声尖叫响彻整个会展中心后台。
顾念光着脚冲向旁边的道具箱,一把抄起上市庆典用来砸金蛋的纯铜大锤,杀气腾腾地追了上去:
老娘今天不把你砸成煎饼果子,我就不姓顾!
周远拔腿就跑,一边风度全无地在走廊里狂奔,一边回头大喊:
顾董!注意公众形象!你的暴力倾向会直接影响明天念远餐饮的股票开盘价!
股票跌停我也要弄死你!站住!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长长的走廊上,将两个追逐打闹的身影拉得极长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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