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父亲的遗照,摆上了凶手的庆功宴。
他举杯大笑:“坐了五年牢,还没学会跪着挣钱?”
下一秒,他捂着脖子倒地。
满堂医生束手,我按住他的伤口。
“别急着死,你爸还没到。”
宴会厅门开了。
那个亲手毁掉证据的人,捧着一段死亡录像,跪在我面前。
【第一章】
“跪下,把这杯酒喝了,你爸的忌日,我年年替你过。”
顾绍杰把酒泼在地上,皮鞋踩住我父亲的遗照。
镜框发出一声脆响。
桌边有人笑出了声。
我蹲下,拿出一张支票,蘸了蘸地上的酒。
五年前,顾家赔给我父亲的丧葬费。
两百块。
我把支票塞进顾绍杰面前的香槟杯。
“钱退你。”
“留着买药。”
他的笑停在嘴角。
“周正,你是不是还想进去?”
我站起身,抓住他的手腕。
他另一只手抄起酒瓶。我拇指往下一压,酒瓶脱手,砸在他脚边。
玻璃迸开,几个女宾提着裙子后退。
“手松开!”
他抽了两次,没抽动。
我看着他脖子上的手术疤。
疤痕下方鼓起一块,随着脉搏跳。
“最近吞东西费劲?”
顾绍杰脸色变了。
“你调查我?”
“右手还发麻?”
“关你屁事!”
他抬膝撞过来。
我松手,侧身。他撞上桌角,半杯酒浇进领口,伸手就要扯我的衣服。
我扣住他肩膀,把他按回椅子。
“你现在最好别动。”
门口的保安围过来。
我把碎镜框捡起来,抹掉父亲照片上的酒。
顾绍杰指着我,嗓子发紧。
“他就是五年前那个敲诈犯!拿他爸的命要两百万,没讹成,还拿刀捅人!”
周围的手机一部部举起来。
“今天是我们顾氏医院融资庆功宴,混进来个劳改犯,大家看笑话了。”
他扯开领口,朝保安挥手。
“拖出去。”
“让他跪在门口,跟他那死爹摆一块!”
我把遗照放正。
“你刚才说的,记住。”
他还想开口,嘴里突然涌出一股血。
最先尖叫的是他旁边的女宾。
顾绍杰掐住脖子,膝盖磕上桌沿。酒杯接连翻倒,他张着嘴,喉咙里只剩漏气声。
“顾少!”
保安掉头去扶。
我抓住一个保安的衣领,把人拽开。
“叫急救。别让他坐起来。”
台边一个穿西装的医生挤过来,伸手检查伤口,指尖刚碰到那处鼓包,顾绍杰就抽了一下。
医生的手停住。
“上个月做的血管重建……”
“伤口里面出血了。”
我扯下桌布,跪到顾绍杰旁边。
保安队长抬手挡我。
“你敢碰顾少一下,出了事算谁的?”
我指了指他的胸牌。
“拦急救的名字,我看清了。”
那只手僵了片刻,缩了回去。
我压住出血的位置,对医生报了几项观察到的变化。
医生低头看我。
“你是哪个科的?”
“以前干急诊。”
“执业证呢?”
“注销了。”
他眉头一紧。
我盯着顾绍杰的呼吸。
“你是现场医生,你指挥。我协助。”
顾绍杰的血沾满了我的袖口。
五年前,我跪在顾氏医院门前,求他们把门打开。
那天的血,也是这样。
温热,黏,怎么擦都擦不净。
有人把手机伸到我面前。
“周正,你是不是故意弄伤他的?”
我没抬头。
“镜头别晃。把医生的处置拍清楚。”
手机后的人换了个位置,蹲下来。
“我拍着。”
是个短头发女人,胸前挂着媒体证。
“我叫唐书。刚才从他踩照片开始,一直在录。”
顾绍杰的手抓住我袖子,指节抖得发白。
“救……我……”
我俯下身。
“看清楚了。”
“现在按着你伤口的,是周建国的儿子。”
他眼球往下转,盯住我的手。
我没有松。
救护车的声音终于从楼下传来。
医生擦了把额头,朝门口喊人。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别让顾绍杰死。
你爸真正的死因,在我手里。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我父亲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
照片角落显示的时间,比死亡证明晚了六个小时。
【第二章】
担架推到门口时,顾绍杰又抓住了我。
他的嘴唇没了颜色,血沫沾在齿缝。
“跟……我去……”
急救医生看向我。
“你压的位置暂时不能换,麻烦跟车。”
我点头。
保安队长伸手拦唐书。
“无关人员不能上车。”
唐书把手机转向他。
“你们刚才说他伤人。现在唯一完整记录现场的人,是我。”
保安队长盯着录像,手放下了。
车门关上,顾绍杰听见落锁声,整个人抽了一下。
我按住他的肩。
“你怕这个声音?”
他喉咙动着。
“五年前,押我的车也这么响。”
“周正……”
“别说话。留力气。”
医生抬眼看我,没有出声。
到了最近的综合医院,急救团队接手。我把手移开时,掌心已经僵了。
值班主任看完现场记录,把我留下补情况。
“你以前在哪儿工作?”
“市二院急诊,四年。”
他看了眼我的右手。
腕骨凸起的位置留着一道旧伤。
“这手怎么伤的?”
“抓我的时候,被人踩断过。”
唐书站在旁边,镜头垂了下去。
主任把记录交给我核对。
“你刚才提到的处理判断,我在北川的病例讨论里看过。那篇文章,有个作者也叫周正。”
我签完名字。
“是我。”
他接过笔,停住了。
唐书抬起头。
走廊另一头突然响起脚步声。
顾德海带着几个人赶过来,外套没扣,秘书抱着文件追在身后。
他先看抢救室,再看我的血衣。
“我儿子怎么了?”
“你可以问医生。”
他走近,抬手就扇。
我截住他的腕子。
身后的两个保镖立即上前。
我推开顾德海,挡住第一个人的肘,脚跟卡住他的膝弯。他撞上墙,闷哼了一声。
第二个人还没靠近,我已经拿起走廊上的椅子,横在两人中间。
椅脚摩擦地面,尖响拖过整条走廊。
值班主任拍了桌子。
“这里是抢救区!”
唐书把手机举起来。
“现场全程有记录。顾绍杰突发出血,是周正协助急救。”
顾德海盯住她的媒体证。
“拍摄病人隐私,后果你承担得起?”
“能证明谁救了人,也能证明谁先动手。”
他眼角跳了两下,转向我。
“出来第一天就找事?”
“五年没让你学乖?”
我把父亲的遗照放到椅子上。
碎玻璃已经取掉了,照片右下角还留着鞋印。
“你教得挺好。”
“我现在知道,求人开门,没用。”
顾德海盯着照片,伸手去拿。
我按住他的手背。
“你不配碰。”
他的秘书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我只听见融资和舆情。
顾德海收回手,整了整袖口。
“当年的案子有判决。”
“你父亲交通事故死亡。你敲诈不成,持刀伤人。白纸黑字,翻不了。”
“许达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我报出这个名字。
顾德海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他随即转头,叫秘书去联系院长。
我看见他放进口袋的手攥了起来。
许达。
五年前顾绍杰的司机。
他在法庭上举着缠绷带的胳膊,说我拿刀捅他,逼顾家赔两百万。
我的刀。
我的指纹。
还有一段被截掉开头的录音。
五年,就是这么来的。
抢救室门开了。
主任出来交代,顾绍杰暂时脱离危险,还要进一步手术。
顾德海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最好的团队,多少钱都用。”
我拿起遗照。
“我爸送到你们医院那天,你也是这么说的吗?”
他没回答。
我走到电梯边,手机再次震动。
这回是电话。
我接通,听见一个男人压着嗓子喘气。
“别提我的名字!你为什么当着他的面提我!”
“许达?”
“你想害死我?”
“我爸那张照片,哪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接连打不着的声音。
“地下停车场,东区。你一个人来。”
我按住电梯键。
“你敢露面?”
他吸了口气。
“我刚收到通知。明天去外地开长途。”
“车已经给我准备好了。”
【第三章】
许达坐在一辆旧商务车里。
我拉开车门,他先往后缩。
五年前,他穿着熨平的衬衣站在证人席上。
现在,他的领口全是汗,左手捏着一支断掉的烟。
“手机放外面。”
我关上车门。
“你没资格提条件。”
他看向我右腕,嘴唇动了动。
“那次踩你手的人,不是我。”
“作证的是你。”
他低下头。
我把照片翻出来。
“解释。”
“照片是监控截的。”
“哪儿的监控?”
“顾氏老院区,三楼留观室。”
我看着他。
“死亡证明写着,我爸没到医院就死了。”
许达吞了口唾沫。
“那张证明,是后来开的。”
车里的空气闷得发热。
我把车窗降下去一半。
“继续。”
他拿出一部旧手机。
屏幕裂了,充电线缠着胶布。
“我没敢拿原件,只截了一小段。”
视频开始播放。
我父亲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胸口有起伏。
他抬着左手,朝镜头外的人伸。
我一下抓住了许达的手腕。
视频里传出父亲的声音。
“给我儿子打电话。”
“他懂这个,让他过来。”
有人回答。
“周师傅,先签字。签了,我们就给你安排手术。”
镜头晃了下。
一张纸放到父亲胸前。
纸上写着,自愿放弃抢救。
父亲把纸推开。
“我没说不治。”
“我儿子有钱,我也有。”
“我口袋里……”
画面停了。
我伸手点了一次,没动。
再点一次。
许达的手开始发抖。
“只有这些。”
“后面呢?”
“原录像在老院区的安防主机里。”
“为什么现在给我?”
他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份异地运输合同,一张车的照片,还有一份保险单。
受益人是他老婆。
“顾董说,让我出去躲半年。”
“可那辆车上周刚换过刹车,我去问修理厂,修理厂说没接过这单。”
他抬起头。
“顾绍杰今天出事,我以为你回来就要弄死他。”
“他要是死了,知道老院区那件事的人,只剩我。”
我拿起那份保险单。
投保日期是昨天。
“所以,你不是回来认错。”
许达喉结滚了两下。
“我想活。”
“我爸也想。”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把旧手机收进掌心。
许达扑过来抢,我按住他的肩,他半边身子被压在座椅上。
“这东西不能给你!”
“那你为什么带来?”
“我得留条命!”
“你拿我爸的命,换了五年好日子。”
我压着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
“现在想换第二次?”
他喘了几口,眼泪掉到座椅上。
“我没想到会闹成那样……”
我松开手。
“这句话,留着对着镜头说。”
他想开车门,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停车场入口传来轮胎碾地的声音。
一辆黑车绕进东区,停在通道口。
许达扑过去锁门。
“他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通唐书的电话。
“报警。地下东区,车牌发你。”
黑车下来四个人。
领头的人拎着扳手,敲了敲商务车前盖。
“许哥,顾董找你。”
许达的牙齿开始打架。
我把旧手机塞进他的内侧口袋。
“拿好。”
然后开门下车。
扳手朝我肩膀砸来。
我贴近半步,用车门卡住他的胳膊,抬肘撞进他胸口。他倒退,后腰撞上车头。
另一个人抓住我右腕。
旧伤处骤然一麻。
我左手扣住他的衣领,借着他的力道转身,把人掼向车门。
钣金凹进去一块。
我退到商务车旁,右手已经握不紧。
剩下两人往前挪。
停车场广播突然响起来。
“东区人员注意,警方已接警。现场监控正在保存。”
唐书站在电梯口,身边跟着两个医院保安。
手机镜头对着这边。
那几个人停住了。
车里的许达推开门,扶着门框干呕。
我抓住他的领子。
“现在说。原件为什么还留着?”
他抹了一把嘴。
“那套主机是我装的。顾董让人删录像,我留了离线备份。”
“他不知道?”
许达摇头。
“明早八点,老院区拆楼。”
我盯住他。
“他为什么非要让我爸死?”
许达嘴唇抖了很久。
“不是车祸失救。”
“顾绍杰酒后撞人,你爸没死,他就得等你爸醒来指认。”
“顾董要你爸签全责认定,你爸不签。”
“顾董说,活人开价,死人闭嘴。”
他把脸埋进手里。
“你爸,是被他按死在病床上的。”
【第四章】
我抓着许达的手慢慢收紧。
他喉咙挤出一点声音,双脚蹭着地面。
唐书跑过来。
“周正!”
停车场的灯嗡嗡响。
我的右腕一阵发麻,连着半条胳膊都在抖。
唐书伸手,按住我握着许达衣领的左手。
“视频还在。”
我看着许达。
他眼角淌着泪,嘴唇张开,喘不上气。
我松手。
他跪在地上咳,额头抵着车门。
“站起来。”
我说。
“你欠的,不能只还在这儿。”
警察赶到时,许达还没站稳。
唐书交出停车场录像。我把那段病房视频和两份死亡时间相矛盾的材料一并提交。
出狱前,我已经递过申诉。
那时,能拿出来的只有案卷上的几处矛盾。
现在多了一个活证人。
警察分别询问。
许达坐在另一间屋里,隔着玻璃,一直看门口。
我做完笔录,手机上已经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顾德海占了七个。
我回拨过去。
他开口就笑。
“周正,许达拿了我公司的钱。你跟一个贼混在一起,不怕再进去?”
“你为什么派人带扳手找他?”
“员工纠纷。”
“你儿子醉驾,也是员工纠纷?”
电话里安静片刻。
“你父亲的事,可以谈。”
“当年只给两百,确实不合适。”
“现在,两千万。”
我看向玻璃后的许达。
“原来你知道,两百不合适。”
顾德海呼吸重了一点。
“人要识时务。”
“你才出来,还要回去?”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免提。
“这句话,你再说一遍。”
他挂了。
唐书从门口进来,给我看手机。
一条剪过的视频已经传开。
画面里,我抓住顾绍杰的手腕。紧接着,就是顾绍杰吐血倒地。
中间那段,被删掉了。
配文写着,刑满释放人员宴会行凶,事后冒充医生施救。
评论下面,有人贴出我的旧判决。
唐书拇指压在屏幕上。
“他们抢先了。”
“原视频呢?”
“在。还有急救医生的现场记录。”
“发。”
她看我一眼。
“你坐过牢的事,会一起传开。”
我把右手放到膝上,一根根掰直麻掉的手指。
“这五年,我替他们藏得够久了。”
唐书当着我的面,把完整录像交给编辑审核。
她又联系了接诊医院,请对方核实急救经过。
我拨出另一个电话。
“报告发过去了。”
“病历时间矛盾,证人已经报案。融资项目该启动风险复核。”
电话那头问我是否需要回避。
“需要。顾家与我有私人仇怨,结论你们独立做。”
傍晚,顾德海在医院楼下临时开了一场说明会。
唐书接到邀请。
我们一起到了。
顾德海站在麦克风前,身后的屏幕放着融资合作意向书。
八亿。
明天到账,够他补上眼前那笔到期债务。
他看见我,嘴角往上提。
“周正,我知道你怨我。但你父亲的事已经有结论,做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他向镜头摊开手。
“一个失去父亲的年轻人,误入歧途,我愿意给他第二次机会。”
“只要他公开道歉,我提供岗位,也给他安家费。”
话音落下,旁边有人跟着点头。
我走到前排。
“什么岗位?”
“后勤。”
“医院缺个看门的。”
几个话筒同时转了过来。
顾德海说完,才发现没有人笑。
唐书把直播画面举起来。
完整急救视频的播放量还在往上跳。
顾德海扫了一眼,脸上的肉绷住。
“救过人,就能抹掉犯罪记录?”
“北川这样的医疗集团,绝不会接受一个有前科的人。”
“是吗?”
我看向他身后的意向书。
电梯门开了。
几名穿商务装的人走进来,胸前戴着北川医疗集团的证件。
顾德海立刻迎上去。
“你们来得正好,这个事情我解释一下……”
领头的人没有接他递过去的手。
“顾先生,风险审查出现重大未披露事项。”
“本轮投资暂停。”
顾德海手还悬着。
“什么事项?网上的几句谣言?”
对方把文件放下,随后转向我。
“周顾问,回避申请已经收到。后续由合规部门独立处理。”
大厅里突然没了声音。
顾德海转过头,盯着我。
“你是什么顾问?”
我把签过字的聘书递到他面前。
“你刚才想让我去看门的那家集团。”
“临床技术顾问。”
【第五章】
顾德海没有接聘书。
他盯住落款,又抬头看我。
“假的。”
“一个坐过牢的人,连执业证都没有,做临床顾问?”
北川的人把名片和核验渠道一起递了过去。
“技术研究与临床执业分属不同岗位。周先生没有独立接诊权限,相关情况在签约前已经披露。”
“今天救人,属于现场医师指挥下的紧急协助,医院已提供记录。”
顾德海一把推开名片。
纸片落到脚边。
“我不信!”
“你们拿这种人羞辱我?”
镜头越围越近。
我把聘书收起来。
“你把一个人关进去五年,不代表他的手只能扫地。”
顾德海指着我的右腕。
“你的手不是早废了吗!”
四周静了一瞬。
唐书往前走了半步。
“顾先生,你怎么知道周正的手废过?”
顾德海的手停在空中。
“案子闹那么大,谁不知道?”
“公开判决里没有手伤。”
她把手机抬高。
“你在哪儿看见的?”
顾德海扭头找秘书。
秘书没有接话。
我把袖子卷起来。
凸起的腕骨下,疤痕拧成一线。
“五年前,我被按在你医院门口。”
“踩我的人说,急诊医生靠手吃饭,手没了,就会听话。”
“这句话,你也不知道?”
顾德海嘴角抽了两下。
“那是保安个人行为。”
“他们为什么觉得,踩断我的手不用负责?”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有后退。
唐书的收音设备就在旁边。
他看见那支麦,伸手去挡。
唐书退开。
顾德海终于把目光转回北川负责人。
“合作都谈了半年。你们因为一个有私怨的顾问就撤资,违约责任谁承担?”
“意向书里的信息真实性条款,你们签过。”
“我们会核验,不会依据单方说法下结论。”
“但钱不会在核验完成前支付。”
他的秘书手机响了。
秘书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顾董,银行那边问,明天到期的贷款……”
顾德海猛地转头。
“出去接!”
秘书匆忙往旁边走。
我看着他。
“你怕的不是一段视频。”
“是钱晚到一天。”
他伸手抓住我的衣领。
我扣住他的腕子,往下压。
这次只用了左手。
他被迫弯腰,额头几乎抵住我胸口。
周围接连响起快门声。
“松开!”
“手拿好。”
我放开他,把衣领拉平。
顾德海踉跄半步,撞上身后的宣传板。
那行医者仁心晃了晃。
他一脚踢翻旁边的花篮。
“都出去!谁准你们拍的!”
保安迟迟没动。
刚才被他扔到地上的北川名片,有人弯腰捡起来,放进了自己口袋。
我转身离开。
唐书跟上来,目光落在我垂着的右手上。
“你真能治病,为什么之前不说?”
“跟他们说,有用吗?”
“那五年,谁教你的?”
“同监的一个老外科医生。”
电梯门合上。
我活动了下手指。
“他打伤了杀害女儿的人,判了十二年。”
“我进去时,右手握不住筷子。他逼我每天练,先捡豆子,再缝纱布。”
唐书看着我掌心。
“打架也跟他学的?”
“他家里传下来的拳。”
“他说,救人要有手。别人来毁你的手,也得能护住。”
她没再问。
我把电话接起来。
负责案件的警察让我回去补一份材料。
“许达改了口供。”
我停在电梯里。
“改什么?”
“他说,病房视频可能是合成的。提供给你,是想骗钱。”
唐书的脸绷紧。
我按住开门键。
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
顾德海发的。
北川能保你一份工作。
能保一个人全家吗?
【第六章】
许达坐在询问室里,眼睛发直。
我进去时,他把头转向墙。
警察让我核实他刚刚提出的说法。
“他说你答应给他两百万,让他作伪证。”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从陌生短信,到停车场通话,再到顾德海刚发来的消息,一条条打开。
“联系方式是他主动给我的。”
“钱的事,没有。”
许达攥着裤缝。
我看着他。
“你家里人怎么了?”
他猛地抬头。
警察拿起那条短信。
“许达,你现在说的每句话都要负责。有人威胁你,可以提出保护申请。”
许达嘴唇动了几下。
“没有。”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两百块的支票。
纸被酒浸过,已经起皱。
“这个认识吧?”
他视线落下来。
“当年你送来的。”
“你说,人死不能复生,拿着买身寿衣。”
他把头低下去。
我把支票推到他面前。
“我父亲那时候还没死。”
屋里的笔尖停住了。
“许达,你送这张支票来的时候,我爸还在床上喊我。”
他突然用双手捂住脸。
我没有催。
空调出风口咔了一声。
许达肩膀一抖。
“我老婆给我打电话。”
“说有人去学校,把我儿子接走了。”
警察立即起身核实。
他抓住桌沿。
“别打!他们说,电话一打,孩子就没了!”
“号码。”
我看着他。
“把电话给警察。”
许达把手机攥得更紧。
我弯腰,和他对视。
“你已经信过顾德海一次。”
“那一次,死的是我爸。”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警察拿走手机,出去联络。
我坐在原处。
许达突然说:“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儿子出事?”
我看着他。
“你儿子没在证人席上害过我。”
他脸上的肉颤了两下,额头磕在桌上。
这一次,没有人拉他。
不久,核实结果回来。
孩子被学校临时留在办公室,等家长来接。
许达妻子收到的,是伪造号码打来的威胁电话。她慌乱中没核实,就联系了丈夫。
当地警方已经接触到母子,着手保护。
许达听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把支票收起来。
“他们不一定每次都来得及。”
“你自己选。”
他伸手想抓我的袖口,又停在半空。
“我说。”
“那刀伤是我自己划的。刀是从周正车里拿的,原本是他拆快递用的。”
记录的警察抬头。
许达闭了下眼。
“顾绍杰喝完酒,非要自己开车。”
“撞人以后,他给顾德海打电话。顾德海让我顶驾驶位,还让人去换送检的血。”
“周正追到医院,见过他爸。”
我盯住他。
“我没见到。”
“你到门口的时候,顾董就让人拦了。”
许达声音越来越低。
“我听见你喊,说你爸还有救,说你是医生。”
“顾董说,懂医的不能进去。”
我左手指甲压进掌心。
“五年前,你为什么只咬死我伤人,不提医院?”
“顾董说,交通案做成意外,敲诈案单独办。两边接不上,就不会有人查病房。”
警察问:“原始录像在哪里?”
“老院区消防值班室,备用存储柜。”
“主机的删除记录能恢复一部分。完整文件在离线盘里,套着旧消防演练的目录。”
“密码我记得。”
他报出一串数字。
我一字不差地听着。
许达说完,抬头看我。
“如果证明是假的,我是不是也得坐牢?”
“得。”
他眼里刚聚起的东西散了。
我补了一句。
“你还活着。”
许达低下头,点了几次。
警方开始安排查验老院区,联系相关部门保护现场。
我走出询问室,唐书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刚收到的视频。
顾绍杰穿着病号服坐在车里,脖子上缠着纱布。
手术后,他刚被转去顾氏自己的医院。
他对着镜头扯了扯嘴。
“周正,听说你想拿老院区的东西?”
镜头转向车窗外。
挖掘机已经开进院门。
“明早?”
“谁跟你说,要等到明早?”
【第七章】
我们赶到老院区时,铁门已经锁上。
里面的挖掘机开着灯,履带压过碎砖。
唐书刚下车,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就挡住镜头。
“施工区域,禁止拍摄。”
她站在门外。
“拆除许可呢?”
对方伸手推她。
我抓住他的胳膊。
“外面是公共道路。”
那人看清我的脸,立即往后退了一步。
铁门里面,顾绍杰坐在轮椅上。
他脖子上缠着纱布,一只手还挂着输液贴。
“你还真来了。”
他抬起下巴。
“门开了,放他进来。”
我没动。
唐书已经把现场情况发给警方。
顾绍杰看见她的手机,嗓子里挤出几声笑。
“又报警?”
“你五年前报过几次,忘了?”
他让人推着轮椅往前走。
“你父亲那辆破货车,我赔两百块都嫌多。”
“送货的命,算折旧了吗?”
唐书握着手机的手绷紧。
我朝门里走了一步。
“再说一次。”
顾绍杰抬手,指着身后的旧楼。
“你想听多少次都行。”
“你爸死在里面。”
“今天,里面最后一点东西,也得死。”
我走到他面前。
他身后的保安围过来。
我没碰他,只把手机屏幕亮给施工负责人看。
上面有报警记录和正在办理现场保护的联络信息。
“这栋楼涉及刑事证据。”
“你继续拆,车牌、工号、现场录像,都会交过去。”
施工负责人看向顾绍杰。
顾绍杰拍了轮椅扶手。
“我的楼,我想拆就拆!”
“钱不想要了?”
负责人没说话,抬手示意司机停机。
轰鸣声降下去。
顾绍杰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
“谁让你停的!”
我转向他。
“你不是能买所有人的命吗?”
“怎么,这台机器不听?”
他猛地撑着扶手站起来。
伤口牵动,他捂住脖子,脸皮一阵抽搐。
旁边的人去扶,被他推开。
“给我拆!”
“出了事我负责!”
施工负责人后退两步。
“你负责不了我的刑事责任。”
顾绍杰抄起旁边的对讲机,砸在地上。
塑料碎片崩开。
他盯着我,突然又笑了。
“行,不拆。”
“你自己进去找。”
我抬头看向旧楼。
三楼一扇窗后,烟飘了出来。
很细。
随后,玻璃内侧被火光照亮。
唐书立即拨消防电话。
顾绍杰盯着我的脸,嘴角往上提。
“老楼线路老化。”
“周正,运气这东西,你家真没有。”
我朝消防值班室的方向跑。
门在一楼侧面。
顾绍杰挥手,两个保安横过来。
我撞开第一个人的肩,第二个人的棍子砸中我右臂。
麻木从手腕往上窜。
我左手夺住棍身,顶进他肘弯,带着人砸向墙面。
他松手蹲下。
我没追,拎起门边的灭火器,砸开消防值班室的玻璃。
窗框划破掌侧。
烟味钻进鼻腔,里面已经断电。
我从破窗翻进去,找到许达说的备用存储柜。
柜门锁着。
灭火器砸下去两次,金属搭扣崩开。
里面摆着几个硬盘盒。
每个都贴了日期。
我把最下面那只抽出来,身后突然传来撞门声。
许达被带到现场指认位置,已经跟着警察赶来。
他隔着窗喊。
“不是那个!灰色,底下有一道烧痕!”
我低头翻找。
柜顶掉下来一块碎板,砸中肩膀。
门外有人喊撤离。
我终于摸到那道凹痕,把硬盘塞进衣服。
转身时,消防值班室的门被人从外面顶住了。
门缝下面,伸进一截钢管。
我撞了一下,没开。
烟压下来,喉咙立刻收紧。
窗外,许达一把抓住那根钢管,跟人扭在一起。
“你还替他卖命!”
“下一个就是你!”
我后退半步,侧身撞向门板。
右肩刺得发黑。
门锁边的木头裂开。
第二次撞击,门终于掀开。
我跌出去,一只手撑住地面。
许达抱着那个堵门的人滚在台阶下,脸上全是血。
警察冲上来,把两人分开。
顾绍杰的轮椅已经转向大门。
我撑着膝盖站起身。
“顾绍杰。”
他背一僵。
我从怀里拿出硬盘。
“你点的火,没烧干净。”
他盯着硬盘,突然扑下轮椅。
“假的!那都是假的!”
警察把他拦住。
他挣扎着指向许达。
“是他!录像是他剪的!病房的报警也是他关的!”
院子里只剩水泵的声音。
许达坐在台阶上,抬起头。
顾绍杰的嘴还张着。
唐书把镜头推近。
“你刚才说,哪间病房的报警?”
【第八章】
顾绍杰不说话了。
他捂着脖子,转身去找身边的人。
没人接他的眼神。
现场警察将相关人员分开,带走了被指认参与堵门和起火前进入楼内的人。
我的右手完全抬不起来。
唐书用干净纱布压住我掌侧的伤口。
“去医院。”
“硬盘……”
“已经依法封存。你看着装的袋,签的字。”
我看向警察手里的证据袋。
封条压住袋口,那只灰色硬盘躺在里面,边角沾着我掌心的血。
我伸出左手,想再碰一下,又停住。
“里面是我爸最后几个小时。”
警察托住袋底。
“我们会查清楚。”
我点了下头。
上救护车前,许达叫住我。
他额头贴着纱布,两只手并在身前。
“周正,刚才我没跑。”
我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铐子。
“我看见了。”
他嘴唇动了动。
“能不能……”
“不能。”
我扶住车门。
“救我这一回,我会照实说。害我那一回,你也得照实认。”
许达低下头,没再开口。
车门关上时,我听见他对警察说了一句。
“我还有一张卡。当年收钱的卡。”
到了医院,医生剪开我的袖子。
棍子砸过的位置肿了起来,手腕连着指尖发木。
“旧伤没养好,又打?”
“挨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片子夹上灯箱。
“没骨折,不等于没事。神经受压,软组织挫伤。你再这么用,右手真可能保不住。”
唐书在旁边拉开椅子。
“听见了?”
我没回答。
医生用笔轻触我的指尖,让我逐个说感觉。
到无名指时,我停了几秒。
“麻。”
“好好治。别等彻底没感觉了才来。”
护士处理掌侧伤口,消毒液碰上去,我手背绷紧。
唐书把父亲的遗照放到床头。
照片边缘沾着烟灰。
她拿纸巾擦了两下,停住。
“这个印子,擦不掉。”
顾绍杰的鞋印压进了相纸。
我接过来。
“留着。”
手机响了。
顾德海。
我按下接听,打开录音。
“还活着?”
他的声音比白天低。
“托你儿子的福。”
“老院区起火是意外。你没有证据,别乱扣帽子。”
“你打来,就说这个?”
电话里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在你住院的这家医院楼下。”
“有些东西,你最好亲眼看。”
我把通话情况发给办案警察,没有离开病区。
十分钟后,顾德海走了进来。
他的秘书没跟着。
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扯松了,右手攥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见唐书,脚步停住。
“出去。”
唐书坐着没动。
“这里不是顾氏医院。”
顾德海盯了她几秒,把文件袋摔在床上。
“看。”
里面是一份和解方案。
五千万。
另附一份境外康复机构的接收意向。
我翻到最后。
保密,撤回相关指控,公开澄清。
“你是真怕了。”
顾德海拉过椅子,坐到我面前。
“我是不想跟你耗。”
“你父亲开一辈子货车,能挣到这个数吗?”
我把纸放下。
他往前倾身。
“五千万,手也给你治。你才三十出头,还能活几十年。”
“非跟一个死人绑在一起,值吗?”
我看着他,没接话。
顾德海伸手点了点金额。
“六千万。”
“你爸一条命,换你下半辈子,够了。”
唐书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我抬手拦住她。
“顾德海,你觉得我差一个价?”
他额角渗出汗。
“八千万。”
“你以为北川给你个顾问,就真拿你当自己人?出了事,他们第一个撇清。”
“我给你的钱,才是落在手里的。”
我把和解书推回去。
“你再加,能让我爸从床上起来吗?”
他猛地拍住文件。
“死人不能复生!”
“活人也不能一直逍遥。”
顾德海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撞翻椅子。
门口的护士探头看进来,唐书冲她摇了一下头,随后把手机握在手里。
顾德海看见这个动作,脸上的肉抖了抖。
“你到底要什么?”
“你当着法官的面,把那天做过的事说一遍。”
“做梦。”
“那就让证据替你说。”
他把文件撕成两半。
“那只破硬盘在柜子里放了五年!烧过,摔过,你以为还能读出来多少?”
我盯住他。
“谁告诉你,放了五年?”
纸屑从他指缝掉下去。
我继续问。
“警方没对外公布存储内容。”
“你怎么知道里面是哪年的录像?”
顾德海的下颌绷住了。
“你天天拿五年前的事纠缠,我还能不知道?”
他转身去拿外套。
门口有人敲门。
两名警察出示证件,核对身份。
顾德海把外套搭回胳膊,伸手去掏手机。
“我先给律师打个电话。”
办案警察按住他的手,依法向他宣布措施。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凭什么?”
“许达的一张嘴,就能抓人?”
警察没有和他争辩。
金属合拢的声音响起。
顾德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抬脚想往后退,被挡住。
他转头看我。
“周正,你想清楚。”
“我进去,医院的贷款谁还?几百个员工谁养?那些病人你负责?”
我把父亲的照片扶正。
“你拿病人的命挣钱。”
“还想拿病人的命挡罪?”
他被带到门口,突然挣了一下。
“录像里不止我一个!”
病房里静下来。
唐书举着手机,指尖没动。
顾德海还在喊。
“你以为你爸是个好人?问问他为什么非要指认绍杰!拿了钱闭嘴不行吗!”
我掀开被子,下床。
右臂垂在身侧,脚踩到凉地砖。
“因为那条路上,还有别人的父亲。”
顾德海嘴角抽搐。
我走到他面前。
“这句话,是不是我爸当着你的面说过?”
他盯着我,忽然不出声了。
那句话,是父亲教我开车时常说的。
路不是你一个人的。
慢一点,前面有人家的孩子,也有人家的爹。
警察把顾德海带走。
走廊里,他的鞋底拖了两次。
我扶住门框,右手开始抖。
唐书把椅子扶起来,推到我身后。
“坐下。”
我没坐。
“他说,不止他一个。”
“会查。”
“我知道。”
我看着走廊尽头。
“我得亲眼看着查到头。”
第二天,警方通知我补充辨认父亲随身物品的记录。
办案警察把一份打印材料放到桌上。
“数据正在提取。暂时能确认,监控时间没有你担心的那种错位。”
我用左手握住笔。
“他确实活过那六个小时?”
“是。”
笔尖在纸上停住,洇出一个黑点。
警察又问我。
“周建国生前是不是在一本送货账册上,记过一笔两万元的存款?”
我抬起头。
“那是他攒的修车钱。”
“他在录像里提到了。”
我握着笔,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警察等着我。
我终于把名字签完。
起身时,他叫住我。
“还有一件事,你需要有心理准备。”
“完整录像里,有你父亲留给你的话。”
【第九章】
我把申诉补充材料递进去时,右手还戴着固定支具。
工作人员核对我的名字,再核对案号。
“新增材料已接收。”
我没有立刻松手。
“这次,能把原来的录音完整听一遍吗?”
对方看着我。
“会依法审查。”
我松开文件袋。
从那天开始,我的日子被一张张文书拆开。
补充询问。
证据核验。
原案复查。
每收到一份,我就把它压进父亲送货用的账册里。
账册的塑料皮磨破了,最后一页留着父亲的字。
小正夜班,别打电话。
唐书来送采访确认稿,看见我正在翻那一页。
她把稿子放下。
“顾氏要卖一部分资产还债,接手方只接设备和业务,不接顾家的人。”
“病人呢?”
“做了转诊和接续安排。普通员工另行签合同。”
我点头。
她拿出一张打印的声明。
“融资方结束谈判,合作机构暂停新增业务。医院涉及违法的部分另案调查。”
我把声明推回去。
“别只盯着招牌。”
“签过假证明的人,也得站出来。”
她看着我。
“你放心,稿子里没把责任写成经营不善。”
我的右手慢慢能屈伸了。
康复师把一把豆子倒在桌上,让我一颗颗捡进杯子。
第三颗滑落。
第五颗又落了。
我伸左手去帮,被他挡住。
“哪只手练?”
“右手。”
“那就慢点。”
我重新捡。
豆子落进玻璃杯,一声接着一声。
手机在桌角震动。
再审决定到了。
我盯着屏幕,手里的豆子掉在地上。
康复师弯腰捡起来,放回我掌心。
“今天还练不练?”
我合拢手指。
“练。”
“我以后还要拿手术器械。”
顾家托人递过三次话。
第一次,愿意赔偿全部损失。
第二次,顾绍杰愿意公开道歉。
第三次,来人把一张认罪悔过书放在我面前。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最后签着顾绍杰的名字。
他说自己年轻,不懂事。
我把那页纸翻到背面。
空白。
“他少写了一件。”
来人向前凑了凑。
“什么?”
“我爸叫什么名字。”
对方怔住。
我把纸折好,交回去。
“让他到法庭上说。”
开庭那天,我穿了父亲给我买的衬衫。
袖口短了一截,右腕的疤露在外面。
唐书在法院外等我,没开摄像机。
“今天不采访?”
“庭审不让随便拍。”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新镜框。
“尺寸量过了。”
我接过来。
木框边沿磨得很平,握在手里,没有毛刺。
“等出来再换。”
她点头,跟我往里面走。
顾德海站在被告席上,头发白了一圈。
顾绍杰的脖子上还留着疤,进门后,一直朝旁听席找人。
看见我,他的视线停住。
我没有避开。
许达被带上来时,低着头。
公诉人问他五年前为什么作伪证。
他先说了钱。
三十万。
又说了岗位。
司机队长,包住,每月一万二。
公诉人逐笔展示收款记录。
许达每听到一笔,就点一次头。
轮到那把刀,他抬起左臂。
“伤是我自己划的。”
“他们说,伤浅一点,既能把周正送进去,我也不用吃苦。”
顾绍杰突然喊。
“是你自己要钱!”
法槌落下。
审判长制止他。
许达抬头,看了顾绍杰一眼。
“对,我自己要的。”
“你问谁愿意做,我伸了手。”
“可刀是谁拿来的,录音是谁截的,你敢不敢说?”
顾绍杰嘴唇翕动,转头去看父亲。
顾德海绷着脸,没有回看。
随后播放的是我的录音。
五年前,原判采用的那一段里,我说,两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完整录音里,前面还有顾绍杰的声音。
“我爸说了,最多给两百。你那个死爹就值这个数。”
接着是我的声音。
“按你们之前提出的和解方案,不是两百万吗?”
“现在改口,是因为确定他死了,不会再说话?”
“你给我写清楚。写清楚是你爸撞的人,不是我爸全责。”
录音停下。
我把手按在膝盖上。
当年被剪掉的,不只是几句话。
还有一个人站着说话的资格。
辩方质疑录像来源和数据完整性。
鉴定意见、提取记录、封存记录依次出示。
许达留下的旧手机片段,与硬盘中的对应部分一致。
医院当年的耗材领用、值班记录和被改过的病历,也逐项对上。
那个签死亡证明的医生站在法庭上,手抖得拿不住纸。
公诉人问他,是否实施过死亡判定。
“没有。”
“为什么签名?”
“顾德海说,手续补一下就行。”
“明知人活着,也签?”
他的嘴张了很久。
“我怕丢工作。”
旁听席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转头看他。
他立刻垂下眼。
顾德海抓住栏杆。
“他是医生!该怎么救,是他的事!”
“我懂什么医疗?”
公诉人看向屏幕。
病房录像开始播放。
我父亲靠在枕头上,左手按着胸口。
镜头里的顾德海站在床边,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签了,钱马上给你。”
父亲没碰笔。
“你儿子喝酒开车,是他撞我。”
“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
顾德海把纸拿起来,晃了两下。
“五十万。”
父亲摇头。
“一百万。”
父亲抬起手,指向门口。
“叫我儿子来。”
顾德海按住那只手。
“你儿子是医生,他比你会算账。”
“你要不签,他也没好果子吃。”
父亲的手往回抽了抽。
他的呼吸已经很吃力,仍一字一顿地说。
“路上还有别人的爹。”
我的指甲抵住掌心。
隔了五年,那句话终于从他嘴里传出来。
不是我记错。
不是我不肯认命。
他当时就在那里,活着,等我进去。
视频里,顾绍杰走到床尾。
“爸,跟他废什么话。”
“他不签,就让他在这儿等着。”
父亲看向他。
“你也有爹。”
顾绍杰一脚踢在床架上。
金属撞击声穿过法庭。
被告席上的顾绍杰缩了一下肩膀。
“关了!”
他突然抬头喊。
“别放了!”
审判长再次警告。
画面没有停。
顾德海俯下身,在父亲耳边说了句话。
收音里传出来,字字清楚。
“活人开价,死人闭嘴。”
法庭里有人捂住了嘴。
我的耳朵开始嗡响。
随后那段,我没有移开眼。
父亲挣扎着抬手。
顾德海把那只手压了下去。
顾绍杰站在门口,挡住了想进来的值班人员。
床边的动静渐渐停了。
顾德海抽回手,整理衣袖。
时间按入院前写。”
“周正那边,让他闭嘴。”
录像暂停。
被告席上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顾德海往下滑,扶住栏杆才站稳。
“不是……”
他朝律师伸手。
“他本来就快死了。”
公诉人当庭出示鉴定意见。
原始病历、监控、检查资料共同证明,父亲当时没有死亡,也不能得出必然死亡的结论。
造成死亡的行为,录像拍得清楚。
顾德海嘴角抖了起来。
他转头瞪顾绍杰。
“都是你!”
“喝那点酒,惹出这么大的祸!”
顾绍杰猛地摇头。
“是你说能摆平!”
“我说赔钱,你说不能留活口!”
法槌再度响起。
父子俩同时闭了嘴。
顾绍杰额头上的汗滑进眼角,他抬手擦,手铐撞在栏杆上。
许达站在一旁,脸埋了下去。
轮到我陈述时,我站起来。
右手扶住桌沿,指尖还不能完全并拢。
“他们刚才说,我爸本来就快死了。”
顾德海不看我。
“我当过急诊医生。”
“送到我面前的人,有的睁不开眼,有的连名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问过谁有钱,谁值得救。”
我看向屏幕上定格的病床。
“我爸当时还能说话。”
“他只想见我一面。”
法庭里没有人动。
我把那张两百块支票拿出来,依程序提交。
“这是他们给我父亲的丧葬费。”
“我没兑。”
“今天交到这里,不是请他们补差额。”
我看向顾家父子。
“是请法庭把他们欠的,一笔一笔算清楚。”
庭审休庭时,顾绍杰突然朝我喊。
“周正,你救过我!”
我停下。
他两只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宴会上你都肯救,为什么现在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爸磕头!”
他的膝盖弯下去,被法警稳住。
我隔着几排座位看他。
“那天我救的是病人。”
“今天受审的是凶手。”
他嘴唇发抖,眼泪顺着下巴落下来。
“我真知道错了……”
我没有再回答。
走出法庭前,我听见他反复喊父亲。
顾德海没有应。
旁边的书记员通知我,父亲留下的那段话,已经按程序准备了可供家属查看的材料。
“你现在要听吗?”
我扶着门框,站了几秒。
“听。”
【第十章】
视频里没有顾家父子。
父亲靠在床头,朝值班人员招手。
“麻烦你,给我儿子留个话。”
对方问他要说什么。
他先咳了两声。
“别让他开车太快。”
“医院远,他一着急,脚底下没轻重。”
我把左手压在右手上。
父亲又抬起头。
“他今天夜班,是不是还没吃饭?”
画面外的人没回答。
父亲缓了几口气,手伸向外套口袋。
“我有钱。”
“里头有两万,账本上记着。”
“手术要是不够,让他先借。别跟人低头,他以后还得在医院做人。”
他摸了几次,没摸到口袋。
那只手掉回床沿。
我往前挪了一下椅子。
屏幕上的父亲还在说。
“我儿子会救人。”
“他来了,你们跟他说,我没签那个字。”
视频结束。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脸。
唐书在门边站着,手里的纸巾揉成了一团。
我把额头抵在掌根上。
牙关咬得发酸,喉咙里挤出一声气。
“爸。”
没有人催我走。
宣判那天,我没有带和解书,也没有带那些赔偿承诺。
我只带了父亲的照片。
顾德海因故意杀人等罪被判处死刑。
顾绍杰参与故意杀人,又涉及诬告陷害、指使毁灭证据等犯罪,被依法判处无期徒刑。
许达如实供述、协助取证的情节被认定,但伪造证据、陷害他人的责任没有抹掉。
签假证明、参与纵火和堵门的人,也各自领到了判决。
审判长宣读时,顾德海一直盯着桌面。
听到死刑两个字,他的肩膀塌了。
随后,他抬头找我。
“周正。”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赔。”
“我全赔。”
法警示意他站好。
他两条腿撑不住,身子往下坠,嘴里还在重复。
“我有钱,我还有……”
顾绍杰在旁边哭出了声。
他想伸手抓父亲,被手铐拽住。
“爸,你说过没事的。”
“你说过没人敢查。”
顾德海垂着头,一句也答不出来。
我抱着照片,看着他们被带出去。
走过门口时,顾绍杰又回头。
我把目光收了回来。
父亲照片上的鞋印还在。
我用拇指擦了擦边角,没有碰那个印子。
我的再审开庭,安排在另一天。
我坐回那张曾经判过我的椅子。
这次,没有被按着肩膀,也没有人催我认罪。
撤销原判,宣告无罪。
那几句话说完,我没有立刻起身。
书记员叫了我的名字。
“周正?”
我抬头。
“听清了吗?”
“听清了。”
我慢慢站起来。
右手按在桌上,五根手指一点点撑直。
走出法院,唐书把手机递给我。
旧案报道下面,新添了更正说明。
我的名字不再跟在敲诈犯后面。
她往下划。
“这些需要保留截图,后续申请赔偿、恢复名誉都用得上。”
我看着那些字。
“留。”
“一个都别省。”
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去哪里?”
“接我爸回家。”
我们到了父亲安葬的公墓。
我蹲在碑前,把再审判决书展开。
纸角被风吹起来,我拿那张两百块支票压住。
“爸,我出来的时候,没敢先来看你。”
“他们还在喝酒。”
我把顾家父子的判决放到另一边。
“现在不喝了。”
唐书退到台阶下面。
我从袋子里拿出新镜框,把照片换进去。
拆到最后一枚卡扣时,右手抖了一下。
我停住,等那阵麻过去,再用拇指按开。
“手还在治。”
“这回听医生的。”
照片放稳,父亲的脸露在玻璃后面。
我把衬衫袖子往下扯了扯。
“衣服买小了。”
说完,我低下头,笑了一声。
眼泪砸在判决书上,晕开一点墨。
我用袖口按住,没擦掉。
接下来的通知,我一份也没漏。
二审维持原判。
死刑复核依法进行。
国家赔偿申请受理。
恢复名誉的决定落实。
顾家的楼和车进入处置程序,追缴的钱款、应付的债务、应承担的赔偿,按各自的程序处理。
唐书拿着最后一份采访提纲问我。
“很多人想知道,你是不是早就能一句话让顾家破产?”
我把笔放下。
“我要真有那本事,不会让我爸等五年。”
她把那一行划掉。
“那你靠什么赢的?”
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找到东西,保住人,让每一个谎话有地方核对。”
“还有呢?”
我举起右手。
五指合拢,再张开。
“这只手,没让他们废干净。”
她没再往下问。
恢复执业的手续比我预想的还多。
原案撤销,不代表一切自动回到五年前。
培训、考核、注册审核,我一项项做。
技能考核时,考官站在旁边,看我完成操作。
最后一个动作做完,我放下器械。
手心全是汗。
考官看了看记录。
“动作不快。”
我没出声。
他在表上落笔。
“但稳。”
我接过确认单,右手指尖捏住纸角。
这一次,没掉。
顾德海被依法执行死刑的通知送到时,我正在医院办入职手续。
工作人员让我核对信息。
我看完,签下名字。
没有多问一句。
唐书在走廊等我。
她看见我出来,站起身。
“结束了?”
“顾德海的,结束了。”
我把通知折好,放进文件袋。
“我爸还得等我下班。”
她看了看我胸前刚别好的工牌,没有再拦。
更衣室里,我把那张留了五年的支票夹进账册。
两百块,已经不能再买谁的命。
账册合上,锁进柜子。
我穿好白大褂,把袖口捋平。
右腕的疤露在外面。
急诊门口传来推床的声音。
“医生!我爸喘不上气!”
一个年轻人跟着床跑,鞋带散了,几次踩住裤脚。
他抓住我的袖子。
“先救他,钱我去借,我肯定交……”
我握住他的手,移到床栏上。
“先让开通道。”
护士推开抢救室的门。
我接过听诊器,跟着推床往里走。
年轻人在门外又喊了一声。
“医生!”
我回头。
他站在那里,嘴唇抖着,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我把胸前工牌翻正。
“我叫周正。”
“你爸已经进来了。”
门在我身后合上。
这一次,没有人能把儿子的呼喊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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