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房产证印了一百份,见人就塞。
“哥,全款,没贷款,羡慕不?”
大舅当天堵门:“你表弟结婚,先拿三十万。”
我递过去一张纸。
“签断亲书,给你三千,不用还。”
他骂我六亲不认,我妈却抢过了笔。
“给妈也来一份。”
大舅伸手就撕。
我按住他的手,翻开背面。
“急什么,这里还有你欠我妈的四十八万。”
【第一章】
“你妈都答应了,你一套一百多万的房子都买了,给你表弟拿三十万怎么了?”
大舅把我的房产证复印件拍在桌上。
纸角擦过菜汤,红色印章洇开一小块。
“你爸死得早,不是我撑着,你能长这么大?买房瞒着我们,借钱倒知道装聋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
“我只说问问建安,没答应……”
“你闭嘴。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
我把一摞纸放到他面前。
“借钱没有。买清净的钱,有。”
大舅低头。
第一页中间印着七个字。
断绝关系承诺书。
我拔下笔帽,推给他。
“签了,三千,钱不用还。”
桌边的筷子全停了。
表弟刘志鹏伸手翻纸,看到金额,笑出了声。
“许建安,你打发叫花子?”
“叫花子不进屋拍桌子。”
他把纸甩回来。
“你信不信我把这玩意儿发家族群?”
我拿出手机,把文件发进群里。
“发好了,高清的。”
小姨刚端起水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我。
我把剩下的纸分开,一人面前放一份。
“大家都有。来之前说了要借钱的,今天签,今天给。不签,也行,饭吃完,别再提钱。”
大舅盯着我,嘴里的肉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这场饭,是他临时攒的。
上午,我妈帮我收拾新房,把那本房产证塞进衣柜最底下。
“别往外说,尤其别说全款。”
我问她为什么。
她把柜门合上。
“你大舅家正缺钱。让他知道,电话又没完。”
我把证拿出来,去了小区门口的打印店。
一百份。
证件号码、详细门牌、登记编号,全遮了。旁边加了水印,只作购房纪念。
中午我挨个发。
“哥,全款,没贷款,羡慕不?”
表弟当时拿着纸,嘴角抖了两下。
到了下午,大舅就在群里张罗,说外甥买房,家里人该来贺喜。
进门没一个人提贺礼。
大舅坐下第一句话,是借三十万。
我把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朝上。
录音计时在走。
“先说明白,这不是法律上的血缘注销书。签了也不会换祖宗。”
我点了点第二段。
“这是成年人自愿收取一笔赠与,再承诺不借钱、不堵门、不替我答应担保的书面约定。该有的法定义务不受影响。”
小姨扶了扶眼镜,往前凑。
大舅一巴掌按住纸。
“少跟我玩文字!你有钱就能不认人?”
“没钱的时候,你也没认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住。
我把菜汤里的复印件抽出来,拿纸擦干。
“我读大二,学费还差六千。我妈打电话找你,你说家里存款归舅妈管。”
“那会儿确实紧张!”
“第二天,你给志鹏买了辆车。群里红包,是你让我发的。”
表弟把椅子往后一蹬。
“我买车关你什么事?”
“所以我买房,也不关你的事。”
我妈手里的抹布拧出水,滴在拖鞋上。
大舅伸手指着她。
“刘淑芬,你养的好儿子。”
我把他的手拨开。
“要钱找我,骂她干什么?”
他站起来,椅腿在地砖上划出一声尖响。
“今天这三十万,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你表弟婚期都定了,女方家等着看房,你想让他丢人?”
我从抽屉里拿出三千现金,压在承诺书上。
“你的面子,我只出这个价。”
小姨吸了口气。
表弟抓起手机,对着我拍。
“大家看看,有钱了就不要亲戚!”
我把三千块往镜头前推了推。
“拍清楚。钱是我出的,字是自愿签的。不签就走,没人拦。”
大舅没有走。
他的视线在现金和房产证复印件之间来回转。
接着,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
“你跟我谈自愿?”
其中一把,套着我妈缝的红布套。
是我新房的备用钥匙。
大舅抬起下巴。
“你妈连钥匙都给我了。志鹏的家具明天到。现在反悔,晚了。”
【第二章】
我妈伸手去抓钥匙。
“我给你,是让你帮忙看厨房漏不漏水!你说楼下有人投诉……”
大舅把钥匙收回掌心。
“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娘俩住老房子,让志鹏先住进去。等他手头宽裕了,再搬。”
“多久?”
我问。
他没接话。
表弟接过去。
“亲兄弟还算这么细?我们结婚,总不能半年就搬家吧。”
“那就是不搬。”
“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拿出手机,给安装门锁的师傅发语音。
“师傅,明早最早一档,换锁芯。备用机械钥匙丢了。”
大舅伸手来抢。
我扣住手机,退开一步。
“我的房,我的锁。你拿钥匙进门,我报警。”
“你敢!”
“你敢进,我就敢报。”
我妈贴着桌边站着,嘴唇发干。
“哥,你没跟我说是给志鹏住。”
“跟你说了,你能做主吗?”
这句话落下,屋里只剩表弟手机外放的提示音。
我妈松开抹布。
抹布落在地上,她没捡。
小姨放下杯子。
“哥,你这就过了。淑芬儿子买的房,你拿给志鹏结婚,算怎么回事?”
大舅转头瞪她。
“我跟我妹妹说话,有你什么事?”
小姨拿起手机。
“行。那我把刚才那段也发群里,省得只看见建安拿断亲书。”
表弟冲她伸手。
“小姨,你别乱发!”
她把手机贴在胸前。
“你拍得,她发不得?”
我拉开门。
“钥匙留下,人出去。”
大舅把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你妈这些年欠我的情,今天一句话就想抹了?”
“什么情?”
“你爸没的时候,谁跑前跑后?谁帮她跟厂里谈赔偿?没我,她连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我妈抬头。
“我记着。所以这些年,你说缺钱,我能给的都给了。”
“那不就结了!”
“但房子是建安自己的。”
大舅的脸抽了一下。
我妈往前挪了一步,摊开手掌。
“钥匙还我。”
他把钥匙往她脚边一扔。
金属碰到地砖,弹了两下。
“行,刘淑芬。以后有事别喊哥!”
我先弯腰捡起来,再把门拉大。
“这句话,能签下来吗?签了还能拿三千。”
表弟一脚踢在门边的纸箱上。
我把手机镜头转过去。
他收回脚,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大舅经过我身边,压低嗓子。
“你以为换个锁就完了?”
“你尽管试。”
门合上后,我妈蹲下去,把抹布捡起来。
她擦了两下桌角,擦到那份承诺书时,手停住。
“建安,这个签了,真能不来往?”
“能不能不来往,看我们关不关门。这张纸只负责把话写清楚。”
“那三千呢?”
“我愿意花。不愿意签的人,一分没有。”
小姨拿着包,站在门边没走。
“你大舅不会为了三千签。他还盯着你这一套房。”
我把承诺书收起来。
“我知道。”
“知道还印?”
“我就是让大家看看,他到底舍不得亲情,还是舍不得以后借钱。”
小姨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打字。
家族群里很快多了一段视频。
从大舅承认拿钥匙给表弟当婚房开始,到他把钥匙扔在地上结束。
刚才替他骂我的几个人,头像不再跳了。
表弟发了六十秒语音。
我没点。
我妈的手机却响了。
大舅打来的。
她刚想接,手指又停在接听键上。
我把手机接过来,开了免提。
大舅的声音冲出扬声器。
“你告诉许建安,别以为我治不了他。他妈给我写过字据,愿意拿房子抵账!”
我看向我妈。
她的脸一下白了。
大舅在那头笑了一声。
“字据还在。让他明天带房产证过来,不然我就拿给全家人看。”
【第三章】
我没有挂电话。
“什么字据,拍来看看。”
“你先让你妈说,她签没签过字!”
我妈扶住桌沿。
“我签的是收到赔偿款……”
大舅立刻打断。
“签过就行!建安,你爸那件事,没我出面能赔下来?我替你们垫了那么多钱,留个字据有问题?”
“照片。”
我重复了一遍。
“别想着套话。明天来我家,原件给你看。”
电话断了。
小姨把包重新放回椅子。
“姐,什么字据?”
我妈的手还搭在桌沿,指甲顶着木板。
“你姐夫出事后,我脑子里乱。赔偿那天,他把钱交给我,让我写张收条。”
“收了多少?”
“十八万。”
“总共赔了多少?”
她看向我,没有出声。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妈,先不急。你拿到的文件还在吗?”
她点头,转身进卧室。
柜门开合了两次,一个旧饼干盒被抱出来。
盒盖边缘起了锈,她掰了两下没掰开。
我接过来,沿着缝慢慢撬。
里面有我爸的工作证、赔偿协议、几本旧存折,还有一摞汇款凭条。
我先翻协议。
赔偿总额,三十六万。
我手停在那行数字上。
小姨凑过来,倒抽一口气。
“不是十八万?”
我妈把存折递过来。
“另外十八万,你大舅说先借一年。他铺子压货,回款就给我。”
“你刚才怎么不说?”
“他说,帮咱们跑赔偿,没收过辛苦钱。我再催,就是不记恩。”
我翻开存折。
十八万之后,还有五万、八万、三万。
每一笔旁边,我妈都用铅笔写了日期和名字。
大舅。
全是大舅。
小姨的手落在椅背上。
“姐,你给了他这么多?”
“有些是借,有些是他说先周转。我怕记错,就写着。”
我把凭条按年份铺开。
餐桌不够,便把碗端走。
纸张上有油墨味,边角磨出了毛。
我妈站在桌边,隔一会儿添一句。
“这五万,他说志鹏上学要用。”
表弟那年已经进了大舅的建材店。
“这三万,他说货车撞了人。”
那年家族群里,他换了新车。
“这八万……”
她说到这里,没继续。
我找到对应的凭条。
汇款时间,是我大学入学前两个月。
我抬头。
“我那六千学费,是你拿存单提前支取补的?”
她伸手把那张凭条往里收。
“都读完了,说这个干什么。”
我按住纸。
“他说家里没钱的时候,刚从你这儿拿走八万。”
我妈坐下来,膝盖碰到桌腿。
小姨打开计算器,一笔一笔加。
屏幕最后停在四十八万。
“这还不算你每年给志鹏的红包。”
我拿出手机,拨通大舅电话。
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
“明天去你家。字据、账本都准备好。”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都是一家人,非要闹这么僵。”
“对,把一家人的账算清。”
他没听出后半句,开始提要求。
“房产证原件带上。你表弟那边等不了,先把钥匙给他。三十万你慢慢筹,实在没有,把房子抵押……”
我挂断电话。
我妈抬起头。
“你真去?”
“去。你跟我一起。”
她想摇头,又盯住桌上的凭条。
手机屏幕亮了。
大舅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妈当年的收条。
上半截写着收到赔偿款十八万元。
下半截添了一行。
尚欠刘德旺垫付款十八万元,愿以本人名下房产偿还。
两行字的墨色不一样。
我妈抓起手机。
“下面不是我写的!”
小姨凑过来,脸贴近屏幕。
“这纸上的骑缝章呢?”
我问她什么章。
她翻了两张协议,指给我看。
“当时我也在。钱分两份,你妈收钱,你大舅借钱,各写一张。厂里怕以后扯不清,把两张纸并着盖了个章。”
我重新打开照片。
边缘被裁掉了。
饼干盒底下,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我把它展开。
上面写着借到刘淑芬人民币十八万元。
借款人,刘德旺。
纸边半个红章,清清楚楚。
小姨看着那张纸,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建安,不对。”
“什么?”
她把大舅发给她的聊天记录点开。
“上个月他找我借钱,说你妈已经把这十八万收回去了,还连本带利翻了几倍。”
屏幕上,是大舅的原话。
淑芬的钱一直放我这里生利息,她儿子这套房,就是我给她挣出来的。
下面还跟着一句。
你放心,她替我担保。
【第四章】
第二天,我换完锁才去大舅家。
我妈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饼干盒。
小姨在后排,手机响个不停。
“群里都在问,建安是不是要给志鹏让婚房。”
“让他们问。”
我把车停下。
“今天不吵谁懂事。只问钱。”
大舅家门敞着。
桌上摆着一摞材料,表弟拿手机对着门口。
“哥来了啊。房产证带了没?”
我把文件袋放下。
“带了复印件,昨天剩的。”
表弟的笑僵在脸上。
大舅敲了敲桌子。
“坐。你妈欠我的事,今天当着你小姨说清楚。”
我没坐,把手机架好。
“你先说,十八万怎么垫的?”
“找人、跑关系、请客,哪样不要钱?”
“哪天?给谁?有凭证吗?”
大舅把字据推过来。
“你妈签字,就是凭证。”
原件没有裁边。
但边角被撕去了一条。
我没碰,先拍了照。
“妈,你说。”
我妈把双手压在腿上。
“我只写了上面收款那一段。下面这行,我没写,也没答应。”
大舅拍桌。
“你现在翻脸不认账?”
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把文件袋打开,取出那张借条的复印件。
“这张,认吗?”
大舅的手还停在半空。
表弟把手机往前送。
“什么东西?”
我拿起原件,让镜头看清借款人的签名。
“十八万。借款期限一年。钱从我爸的赔偿款里出的。”
小姨打开自己手机里的照片。
“哥,你还跟我说,姐姐早就拿回去了。”
大舅盯住纸边的半个章,脸上的肉一点点绷紧。
“我早还了。”
“还哪儿了?”
“现金。”
“什么时候?”
“这么多年,谁记得!”
我把第二份复印件放下。
是我妈去年催钱的聊天记录。
她问,建安想买房,能不能先还一点。
大舅回,货款没收回来,再等一阵。
再往下。
她问,十八万拖了十来年,能不能先还六万。
他回,你非要在亲兄妹之间把账算这么死?
我按住那句回复。
“去年还没还,今年突然记不清哪年还的了?”
表弟的镜头垂下去。
大舅伸手去拿纸,我把复印件递给他。
“拿着。今天管够。”
他揉成一团,扔向垃圾桶。
没扔进去。
小姨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完,直接把音量开到最大。
家族群里有人问,大旺,你不是说建安买房的钱,是你给他们娘俩挣的吗?
大舅起身去关门。
我先一步按住门板。
“别忙。还有三十万。”
我把汇款凭条一张张排开。
五万。
八万。
三万。
两万。
零零总总,刚好三十万。
“加上十八万,一共四十八万。你要我给志鹏拿三十万,还想拿我房子。这账,你打算算到什么时候?”
大舅的嘴唇动了动。
“你妈愿意给!我又没拿刀架她脖子!”
我妈抬起脸。
“借的时候,你说会还。”
“兄妹之间说句客气话,你还当真了?”
小姨往前迈了一步。
“借钱是客气话?”
表弟拦住她。
“小姨,我爸不是这个意思。”
大舅甩开他的手。
“我就是这个意思!没我跑前跑后,那三十六万能下来?我拿一半怎么了?”
我盯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还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把手机屏幕朝他转过去。
录音还在走。
“到底是还了,还是你觉得该拿?”
表弟去拔手机架,我扣住架子。
“再碰,今天就别谈了,直接带材料去办手续。”
大舅的手掌压在桌上,撑了几秒,重新坐回去。
“行。以前的事,算我没说清。钱慢慢还,你先把房给志鹏住,咱们两边都好看。”
我抽出那张断亲书,放在最上面。
“住不了。三千也没了。”
他抬眼看我。
“昨天买清净。今天追欠款。”
大舅抓起水杯,杯盖碰着杯沿,响了好几下。
我妈从我身后走出来。
她把那张借条原件放回饼干盒,扣上盖。
“哥,四十八万,还我。”
大舅抬头看她,足足看了几秒。
接着,他掏出手机,按下语音键。
“都来我家一趟!刘淑芬要翻脸了。你们借给我的钱,她现在不认担保!”
【第五章】
小姨第一个把手机拍在桌上。
“我没让她担保。我只问你,为什么用她的名字骗我?”
大舅盯着门口。
“你别添乱。”
“我给了你六万,现在就是我的事。”
表弟站在父亲身边,手指不停划屏幕。
我把椅子拉出来,让我妈坐下。
“别急着叫人。你说我妈担保,把担保书拿出来。”
“亲兄妹一句话,还要什么担保书?”
“那就把她说这句话的录音拿出来。”
“她这些年哪次不帮我?”
“帮过,不等于担保。”
大舅转向我妈。
“淑芬,你摸摸良心。我在外面跟人说,你愿意替我兜底,你当时说什么?”
我妈攥着盒子。
“我说你别再借了,我没有钱。”
“后面呢?”
她没回答。
大舅指着我。
“她说,实在不行,等建安买房以后再想办法!”
我拿起我妈的手机。
昨晚找凭条时,我已经把他们这两年的聊天翻了一遍。
我点开一条语音。
我妈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
“哥,你别再借了,我没有钱。实在不行,你把铺子卖了。建安买房以后,我还得给他添点家具,我是真拿不出来。”
大舅的手停住。
小姨把手机拿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等建安买房以后想办法?”
我把语音发给她。
“连前后聊天一起发,别截。”
大舅猛地站起来。
“你们今天是合伙弄我是不是?”
“不是合伙。”我说,“是各自要钱。”
门外传来脚步声。
被他喊来的亲戚没往屋里挤,都站在门边看手机。
大舅抬高嗓门。
“大家评评理!我帮他们孤儿寡母这么多年,孩子买房了,转头翻旧账!”
我把打印好的借款清单放到门边。
“先看账,再评。”
没人去接他的话。
一只手伸过来,抽走最上面那张。
紧接着,第二张也被拿走。
表弟往前挡。
“这是我们家内部的事,你们别听他乱说。”
小姨抬头。
“刚才不是你爸喊大家来的?”
大舅的手机又响。
他按掉。
再响。
他索性关机。
门口有人问了一句。
“德旺,我那八万,你也说淑芬担保。你给过她钱吗?”
大舅扶着桌沿。
“现在资金没回来,都堵我有什么用!”
“你昨天还说,你外甥的房子能抵押。”
他看向我。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递过去。
“一人一份。产权人许建安,跟刘德旺没有共同产权,也没授权他抵押。”
大舅抓住那张纸,扯成两半。
我又递一张。
“还有九十多份,慢慢撕。”
小姨偏过头,嘴角抿了一下。
门口有人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
“德旺,你说月底还钱。现在到底怎么还?”
大舅额角淌下汗,伸手去拉我妈。
“淑芬,你跟我进屋,我单独跟你说。”
我妈想起身,又按住了盒盖。
“就在这儿说。”
“你非要看着我被人堵门?”
“你刚才让他们来堵我的。”
大舅的手僵在她肩膀旁边。
我第一次看见,她没有往后躲,也没急着替他把场面圆回去。
表弟把大舅拉到一旁。
父子俩压着嗓子争了几句。
我听见婚期、定金、店铺几个词。
接着,表弟转身回房,砰地关上门。
大舅重新走回来,压低声音。
“四十八万,我认。你们先回去,别让外人看笑话。”
“写下来。”
我推过去一份债务确认书。
是早上请律师按现有材料整理的。
本金分项,转款日期,已有聊天对应哪一笔,都列在后面。
大舅扫了一眼。
“你早准备好了?”
“你让我带房产证,我顺便带了账。”
他握住笔,迟迟没落下。
我拿起文件袋。
“那就不签了。原始借条和转款凭证够不够,交给法院判断。”
他一把压住纸。
笔尖戳破了第一页。
签完后,他把笔摔在桌上。
“签了又怎样?我现在就没钱!”
我收起其中一份。
“你有没有钱,接下来查。”
表弟的房门开了条缝。
我走到门边时,手机振了一下。
他发来一条消息。
别让你妈再签任何东西。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一份额度五十万的担保材料,最后一页,我妈的名字已经被人写上去了。
【第六章】
我没在大舅家拆穿。
出了门,我让小姨陪我妈在楼下等,转身给表弟打电话。
“下来。”
他隔了五分钟才出现,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
“照片哪来的?”
“我爸桌上。”
“原件呢?”
“还在。”
“什么时候做的?”
表弟盯着路边。
“上周。他说借新账还旧账,先撑过婚礼。”
“为什么发给我?”
他咬了下嘴里的肉。
“我今天才知道,他不是只欠你家。”
我没有接话。
表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
是一份付款催告。
他婚礼要用的车、房子里订的家具,全没结尾款。
“他说你会拿三十万。女方那边,我都说好了。”
“所以你昨天拿我房子当婚房?”
他抬头,嘴张开,又把话吞回去。
我把纸推回去。
“你的婚事,你负责。你爸欠的钱,他负责。别再往我家塞。”
表弟蹲到台阶上,双手搓了一把脸。
“他也让我签了字。我以为是店里进货,今天才知道是借款。”
“材料拍全了吗?”
他点头。
“发过来。你自己的那份,自己找人看。别指望我替你兜。”
他抓着手机没动。
“哥,要是把这些拿出去,我爸是不是就……”
“你妈签的名字,可以随便让人用?”
他摇头。
“那我妈也不行。”
表弟把照片一张张传来。
其中有借款合同、所谓担保确认,还有一张我妈身份证的复印件。
证件照片是旧的。
那张复印件,大舅当年帮忙处理我爸的赔偿时就拿到过。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
她看着最后一页,手背上的筋一点点顶起来。
“不是我的字。”
“那我们去说清楚。”
她抬眼看着我。
“会不会把他……”
“先阻止别人继续拿你的名字借钱。后面的事,按证据来。”
小姨拉开车门。
“姐,你不去,他明天还能签你的名。”
我妈把饼干盒抱紧,坐了进去。
我们先按合同上的电话联系出借方,明确否认签字和授权,请对方保存原件。
对方起初还说,大舅拿了她的身份证,讲得有鼻子有眼。
我妈握着手机,声音开始发颤,后半句却没停。
“身份证复印件不是授权书。钱没进过我的账户,我也没到过你那里。你现在记下来,我不认这个担保。”
随后,我们带着材料去反映情况。
接待人员逐页看了照片,又核对了时间。
是否涉嫌犯罪,需要核查。
原件、形成过程、资金流向,都得查。
我妈把名字一笔一画写在情况说明下面。
笔尖停了两次。
第三次,她把最后一横写完,双手把纸递出去。
回到车上,大舅的电话已经打了十七个。
第十八个,她接了。
大舅没再吼,先叹了一口气。
“淑芬,我让人骗了。那几个字是别人弄的,我也不知道。咱们先把这事撤回来,别让志鹏以后没脸做人。”
我妈看着自己的手。
“我今天不去,以后就是我替你还五十万。”
“我什么时候真让你还过?”
“你借我的四十八万,还了吗?”
那头没声了。
她继续说。
“你找我借钱,说是亲兄妹。我问你要钱,你说我是外人。你要我的房,说是为了孩子。现在签我的名字,你又说是别人。”
“刘淑芬!我这些年白照顾你了!”
我妈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
等他喊完,她才贴回去。
“那就把照顾我的账也列出来。多少钱,一笔一笔算。”
大舅喘得很重。
“行。你要算,我跟你算到底。”
电话挂断。
小姨伸手碰了碰我妈的胳膊。
她没有哭,把手机装回包里,转头问我。
“你那断亲书,还有空白的吗?”
“有。”
“给妈也来一份。”
这天,正好是我发房产证复印件的第三天。
我把一份纸递过去。
她在姓名栏写了三个字。
刘淑芬。
写完,她把纸翻到背面。
“欠款另算,这句给妈加上。”
我接过笔。
还没写完,表弟又发来一张照片。
大舅正在店里收拾保险柜。
柜门旁边,放着一份商铺买卖意向书。
买受人那一栏,写的是表弟的名字。
【第七章】
我把照片发给律师。
她让我先核实产权和交易状态,别在群里喊,先把手里的债权材料补齐。
第二天一早,我和我妈把借条、债务确认书、转款凭证整理成册。
需要本人说明的地方,她自己说。
需要签字的地方,她自己签。
我没替她回答。
走出门时,她的手机响了。
大舅。
“铺子我给志鹏了,你们以后少惦记。”
我接过手机。
“卖了多少钱?”
“我的东西,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那就把这句话记好。”
他冷笑。
“许建安,你刚上几年班,跟我斗?有张破借条,没钱给你,你能怎么样?”
我打开免提,让我妈听完。
随后,把手机还给她。
她没有回骂。
“哥,法院见。”
四个字说完,她挂了电话。
大舅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一串语音。
我妈把提示音关了。
律师根据材料提交了起诉和财产保全申请,我按要求提供了担保。
申请不等于立刻拿钱,欠款也不会因为盖了章自动到账。
那几天,我白天在项目上核工程量,晚上陪我妈补资料。
我买房的钱,是七年工资和项目奖金攒的。
她从前总说,别让亲戚知道挣多少。
这次,我把工资流水摆在她面前。
“妈,你看。每一笔都有来处。我没偷没抢,没必要捂着。”
她把第一页抚平。
“我不是怕你丢人。”
“我知道。你怕他们来要。”
她点头。
“可藏到最后,你连自己花钱都得偷偷摸摸。”
我把家具订单给她。
她挑中的那张床,后来又改成了最便宜的一款。
理由是用不了几年。
我把原来的款式重新点出来。
“你睡。你决定。”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把原来那款勾上。
当晚,大舅找到了我的项目部。
他没进去,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拍。
“大家看看,这就是买房不养老人的许建安!他妈都被他逼得跟娘家断了……”
保安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核一张签证单。
我把笔放下,走到门口。
大舅立刻把镜头转向我。
“出来了?有本事把你那张纸拿出来给同事看!”
我拿出手机,点开他确认债务的录音。
四十八万,我认。
门边两个搬材料的工人停下来。
我把声音调高。
“你是来还钱的?”
大舅的镜头晃了一下。
“我来找你说理!”
“说理去法院。这里是工地,闲人不能进。”
“我养你……”
“我爸妈养的。你拿走的赔偿款,借条上有签名。”
他往前冲,保安挡住了门。
我没有伸手推他,把身份证和工作证给保安看了一遍。
“他跟我有债务纠纷。请按访客制度处理,别让他进作业区。”
大舅伸着脖子朝里面喊。
“他六亲不认!拿三千块买亲戚!”
我从包里翻出一份断亲书,递到栏杆外。
“昨天有。今天也可以谈。前提是你把欠我妈的钱先还了。”
有人低头笑了一声。
大舅扯过纸,撕了几下,纸屑掉在他的鞋面上。
我指了指门边垃圾桶。
“扔进去。”
他抬脚把纸踩住。
“你等着!”
我把他来闹事的视频保存,补交给律师。
这一次,他没拿到钱,也没让我丢工作,只多留下了一份骚扰的记录。
商铺的交易还没完成。
法院后续依法采取保全措施时,大舅给我打电话,连称呼都变了。
“建安,你让他们把手续停一下,铺子不能封。”
“为什么?”
“买卖谈好了,违约要赔钱!”
“你昨天说送给志鹏,今天又卖给别人?”
他卡住。
我听见那头有人催他拿产权材料。
大舅捂着听筒说了几句,再开口时,嗓子发哑。
“你妈就是要钱,对吧?我卖了就给她。你让她松口。”
我把手机给我妈。
她正在量新房窗帘的尺寸。
卷尺拉到一半,停在手里。
“卖可以。欠我的钱,按程序直接付到指定账户。手续让律师和法院核对。”
“你连亲哥都信不过?”
我妈把卷尺收回去,咔的一声。
“我信过,四十八万。”
【第八章】
大舅第一次主动带着水果上门,是收到法院材料之后。
门口摄像头里,他提着两箱橙子。
表弟站在旁边,没抬头。
我没有开门,隔着门问。
“找谁?”
“找你妈。兄妹哪有隔夜仇,开门说。”
我妈从厨房走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我看着她。
她拿起门边的擦手布,擦完手。
“有事就说。”
大舅把水果往摄像头前提。
“你胃不好,我给你买点……”
“我不能空腹吃酸的,你不知道?”
他把箱子放下。
“那就给建安吃。你先开门。”
我妈没动。
表弟走近一步。
“姑,我爸想谈还款。”
我才把门打开,门链留着。
“带方案了吗?”
大舅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卖铺后先还二十万,其余分十年还。
每月不到三千。
我看了眼落款。
“不要。”
“你让我去哪儿找四十八万?”
“你可以跟法院谈分期,我们也可以拒绝这个方案。不是你写十年,我妈就得再等十年。”
大舅朝里面看。
“淑芬,你出来。你儿子这么顶着,我没法谈。”
我妈站到门边。
“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提着袋子的手垂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放缓声音。
“当年你刚没了丈夫,我确实帮了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因为几笔钱,就把哥往死路上逼。”
我妈看了他一会儿。
“你跑了六天手续,我给你买了烟,包了两千红包。”
大舅眉头一拧。
“这你也记?”
“以前没记。这两天翻东西,找到那张取款凭条了。”
她走回桌边,拿来一张纸。
上面是她自己列的。
日期,金额,用处。
“我谢谢你帮忙。该给你的,我给过。后来你借十八万,说一年还,我信。建安学费差六千,你说没钱,我也信。”
大舅刚要开口,她抬起手。
“你听我说完。”
他的嘴停住。
“我去做钟点工,你说一家人就该勤快。我夜里胃疼,舍不得打车去医院,你说忍忍就过去。你借我的钱,给志鹏买车,请人喝酒,跟他们说是你养着我。”
表弟抬起头,又垂下去。
我妈把那张纸折好。
“你不是不知道我难。你知道,所以才总说,不帮你,我连娘家都没了。”
楼道里有人按电梯。
叮的一声。
大舅往身后看了一眼,声音又急起来。
“非要在门口说?让别人听着好看?”
“你来工地骂建安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听见?”
他把水果袋往地上一放。
橙子滚出来两只。
“行!你现在有儿子撑腰了,翅膀硬了!我告诉你,没了娘家,将来你跟儿媳妇闹起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妈的指尖抵在门框上。
我刚要开口,她先出了声。
“我儿子还没结婚,你就替我盼上吵架了?”
大舅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我是为你好!”
“那你还钱。”
他弯腰捡橙子,手滑了一下,橙子又滚到墙角。
表弟蹲下替他捡。
大舅忽然指着我。
“你房子的钱,还不是你妈拿出来的!没有我帮她把赔偿谈下来,你买得起?”
我把准备好的流水复印件从柜子里拿出来。
“你不是到处说,这房子是你给挣的吗?”
工资、奖金、购房付款,三组材料夹在一起。
我不展示账户余额,只留能对应的金额和日期。
“七年。工程造价,项目结算。钱从哪儿来,怎么进开发商账户,都在这里。”
表弟站起来,看了眼材料。
“爸,别说了。”
大舅瞪他。
“轮得到你说话?”
“你再说,他就全发了。”
“发什么?他还能翻天?”
我把材料递给小姨。
她刚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要求退还借款的通知。
“我发。”她说,“你说建安借钱买房、欠外面高利息,也是我替你澄清,省得别人还以为我们一家都跟着骗人。”
大舅伸手去拽她的文件袋。
表弟横过一步,挡住他。
“爸,够了。”
大舅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楼道里啪的一声。
表弟的头偏过去,半边脸起了掌印。
他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几秒,转回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是不是还想说,担保材料是我替你做的?”
大舅的手停在半空。
表弟点开一段语音。
是大舅发给他的。
“你照着你姑身份证上的名字写。她不敢闹。出了事,她儿子有房,最后还得帮着还。”
【第九章】
大舅伸手去夺手机。
表弟退到楼梯口,把手机举高。
“已经备份了。”
“我是你爸!”
“你让我签我自己的名,我签了。你现在要把别人的名也算我头上?”
大舅转过来看我妈。
“淑芬,这孩子跟我闹脾气,话不能当真。”
我妈握着门链,金属环硌进掌心。
“刚才那句话,是不是你说的?”
“我就随口一说!”
“说完让他写,写完拿去借钱,也叫随口?”
大舅往前一步。
我挡在门前。
他没再硬挤,手扶住墙,胸口一起一伏。
小姨把手机从文件袋里拿出来。
“志鹏,原文件留好。该提交给谁,你自己想清楚。”
表弟看着屏幕,按了几下。
我的手机收到文件。
他又拨了前几天留给我们的联系电话,说明自己手里有相关材料,愿意配合核查。
大舅抬脚踹了旁边的水果箱。
橙子顺着楼梯滚下去。
“白养你了!”
表弟没躲。
“你要我替你背的时候,怎么不说白养?”
我没留他们继续吵。
关门前,我把最后一份纸递出去。
是我妈写好的停止骚扰和自行处理债务的书面通知。
下面另附欠款清单。
“以后谈还款,联系律师。别来家里,别去工地。再拿我妈名义担保,我们继续补交材料。”
大舅抓住门沿。
“建安,舅求你一回。”
他第一次叫自己舅。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这句话,抵不了四十八万。”
“你就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妈伸手,把门链扣紧。
“留过。留了十二年。”
门关上。
门外先是一阵拍门声,接着是大舅骂表弟,再后来,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我妈站在门后,没有去猫眼看。
她拿起扫帚,把门边掉进来的纸屑扫进簸箕。
“锅里还有面。”
“我去看。”
她摆手。
“我来。你给律师打电话。”
之后的每一步,都没有他想得那么快,也没有他想得那么容易拖。
核查签名,需要调取原件。
核查借款,需要追资金去向。
那份假的担保材料,没有因为他一句家务事就消失。
表弟把自己参与的部分也说了,是否承担责任,由办案人员根据事实处理。
我没有替他求情。
他把材料交出来,是他该补的,不是我该欠的。
欠款案进入调解时,我陪我妈坐在一张长桌前。
大舅坐在对面,眼下青了一圈。
他的商铺有买家愿意接。
扣掉需要优先处理的贷款和交易费用后,钱足够清偿已经核实的几笔债务,只是剩不下他想留给表弟的那份。
他攥着那张明细,反复问。
“能不能少还点?她是我亲妹妹。”
我妈把四十八万本金的清单放到桌上。
“这些都是我给你的,不是我多要的。”
“那利息呢?”
“按调解方案算。”
“这么多年,你连利息都要算?”
我妈看向他。
“你拿我的钱给别人讲收益时,怎么不嫌年头长?”
大舅把纸往桌上一推。
“不卖了!铺子我不卖了,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
旁边的工作人员把后续程序解释了一遍。
他起初还扯着嗓子打断。
听到保全不会因为他不愿意就自动解除,后续仍可能依法执行时,他的声音慢慢下去了。
我把笔放在我妈手边。
“按你自己的意思。”
她看完每一页,才签字。
大舅没签。
他盯着她的名字,又看向我。
“建安,你替舅说句话。给志鹏留点结婚的钱。”
“我没拿他的钱,留不留,跟我没关系。”
他嘴唇发抖,手伸向水杯,碰翻了半杯水。
水沿着纸边流下来。
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湿。
“都怪志鹏乱花钱……我要不是为了他……”
表弟坐在后排,抬起头。
“车是你要买的,说不能比别人差。店里每个月挣多少,你从来没让我看过账。”
大舅转身骂了一句。
骂完,他又扭回来。
“淑芬,哥以后改。”
我妈把笔帽合上。
“改不改,是你的事。还钱,是现在的事。”
他的肩膀塌下去。
笔握了几次,终于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卖铺款按核对过的方案支付,不经过我,也不再由他自行分配。
银行入账通知弹出来时,我妈正在看手机计算器。
四十八万本金,加上调解确认的相应款项。
她把屏幕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大舅站在桌边,看着她的手机。
“到账了?”
她点头。
“那你跟他们说,担保那件事就算了。钱都回来了,还追着干什么?”
我把我妈的手机扣在桌面上。
“这笔是还债。假签名的事,依法核查。”
大舅膝盖一软,坐回椅子。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再开口时,只剩一句。
“我都还了……我都还了……”
小姨拿起自己的还款确认,站到我妈旁边。
“你还的是本来就不该拿走的钱。”
大舅捂住脸,肩膀抽了两下。
我妈没有递纸。
她把借条、确认书、到账凭证一张张收好,放回那个旧饼干盒。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
“建安,那三千块的承诺书,还带着吗?”
【第十章】
我以为她要把三千给大舅。
她从我包里抽出一张,拿笔划掉了赠与金额。
“不给了。”
她把纸按在饼干盒盖上。
“我还以为,不来往得花钱买。现在用不着。”
我接过那张纸。
她写得慢,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不得擅用本人身份信息。
不得对外宣称本人提供担保。
债务结清不代表恢复往来。
写完,她把纸递回给我。
“这些,放进前面那份通知里。”
“好。”
“还有,我的手机号换了。新号别给他。”
我点头。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盒子里的材料,走向门外。
大舅从后面追了两步。
“淑芬!”
她停住,却没转身。
“过年总得回家吧?咱妈的照片还在老屋。”
她握紧盒子。
我等她开口。
大舅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下来。
“人不能忘本。你要真不回来,别人会怎么说?”
我妈转过身。
“照片,我有。坟,我会去。”
他脸上的神色僵住。
“你非要这样?”
“是。”
她把这个字说完,拉开玻璃门。
门轴回弹,把大舅后半句话隔在里面。
新房的窗帘装好那天,我请小姨来吃饭。
没有再叫一桌人。
我妈炖了排骨,还买了一条鱼。
她以前买鱼,先问价格,再让摊主挑最小的。
这次进门,塑料袋压得她手指起了红印。
“挑了条刺少的。”
我接过来。
小姨蹲在玄关换鞋,看到柜子上那一沓房产证复印件,笑出了声。
“还剩这么多?”
“用不完了。”
她抽出一张看。
“你那天拿着到处发,我还以为你挣了钱,憋不住要显摆。”
“就是显摆。”
我把鱼放进水池。
“我花自己的钱买房,凭什么得躲着高兴?”
小姨把复印件叠好。
“现在群里可没人说你了。”
“有没有说,我也不靠他们吃饭。”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眼。
家族群里,大舅以前发的那些话还在。
谁家买车,他问收入。
谁家孩子结婚,他替人安排份子钱。
谁拿回拆迁款,他第一个张罗聚餐。
现在,他的头像夹在一片催账记录里,再没发过讲亲情的长语音。
小姨按灭屏幕。
“那几个借给他钱的,收回来以后也不去了。他前几天还问我,是不是你教的。”
“你怎么回?”
“我说,你外甥没那么闲。”
我妈端着洗好的菜出来。
“说他干什么,吃饭。”
她没有躲开这个话题,也没让我们替他遮着。
只是把最后一盘菜放好,顺手拿走了桌边的手机。
表弟后来单独联系过我。
他没有再叫我借钱,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是他把卖掉车的钱,用来处理自己签过字的那笔债务。
后面跟着一句。
以前对不住。
我看完,没有回一句没事。
我把他的消息留在列表里,没有删除,也没把他重新拉进新建的家庭群。
有人肯补自己的窟窿,是他的进步。
我的门开不开,由我决定。
小姨夹了块排骨,抬眼问我妈。
“钱拿回来,准备怎么用?”
我妈看了看我。
“先把建安买家具的钱……”
我放下筷子。
“家具我买得起。”
她的话停住。
我给她盛了一碗汤。
“你的钱,先想你。”
她拿着汤勺,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想去看海。”
小姨马上接话。
“去啊。我陪你,咱俩自己报团。”
“我没坐过飞机。”
“那就坐一次。”
我妈把汤喝了一口,又把碗放下。
“还有那个体检,我上次没做全。”
“预约。”
“牙也得补了。右边那颗,吃肉总塞。”
“补。”
她一项一项说,我一项一项应。
说到最后,她自己笑了,伸手把账本拿过来。
不再是借给谁、什么时候催。
第一页写体检。
第二行写补牙。
第三行写去看海。
她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
坐飞机。
小姨拿手机拍下那一页,说这比我的房产证复印件有意思。
我没抢着替我妈付钱。
她把手机银行打开,自己看余额,自己算预算。
那些数字不再只是等着被人借走。
吃完饭,我去洗碗。
客厅里,小姨正教我妈看机票。
我听见我妈问,靠窗能不能自己选。
又听见她问,海边那种有阳台的房间贵多少。
水龙头冲着瓷碗,热水漫过手背。
门铃响时,我关掉水。
摄像头里是个来送净水器滤芯的师傅,核对订单后,我让他进门。
我妈站在厨房边看他安装,问了使用期限,拿笔记在说明书上。
小姨在旁边感叹。
“你以前买个滤芯,都得拿出来问一圈,说值不值。”
我妈把说明书收进柜子。
“我每天喝的水,我觉得值就行。”
师傅走后,我整理玄关。
那一百份复印件还剩七十三张。
我拿出来,翻到背面,放在我妈记旅游计划的本子旁边。
她抽出一张。
正面写着产权人许建安。
背面,她写下出发日期,又写了要带的东西。
帽子。
药盒。
手机充电器。
她写到一半,抬头问我。
“到海边,我能拍照片发群里吗?”
“当然能。”
“万一又有人来问,哪来的闲钱……”
我把新门锁的两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就告诉他,你的。”
她把钥匙串好,挂到自己包上。
随后举起手机,对着新装的窗帘、摆好的餐桌,还有那本摊开的计划本,拍了一张照片。
配了六个字。
我的钱,我高兴。
发完,她把手机扣下,拉开窗帘。
阳光落在桌面上。
她抽走压在玻璃杯底下的断亲书,折了两折,垫住厨房那只总晃的调料架。
架子稳了。
我妈伸手推了推,转头喊我。
“建安,明天再买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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